前言
今天,对于我们这一小群人来说,是一个特殊的日子:整整三年前,2023年1月16日,「异见者TheDissidents」迷影组织首次在中文互联网上公开活动。一晃三年过去,事情变化了很多,但一切似乎又都并未远去。我们中的许多人变化了,一些旧友选择了离开、淡出,也有新鲜血液在不断涌入。总体上,我们似乎可以确定,异见者作为一个整体,经历了前所未有的成长。而要说三年来最为遗憾的,就是我们还从没有机会用一篇文字在年复一年的时间进程中锚定我们自身的坐标。“年度总结”,作为迷影群体的重要仪式之一,异见者当然也不愿意错过凑这趟热闹的机会——其实,从第一年起,我们就有过写作的计划,但也许是我们总是太急于前进、扩张,因而对自身的梳理和总结从来都跟不上我们的变化,再加上拖延症和飞逝的时间这一对死敌,我们的计划一直未能实现。今年下半年,我们吸取教训,开始将总结铺散至月度的单位;如此一来,似乎终于没有借口再逃避年末的书写了。
让我们简要回顾在年历中被遗忘的那几年吧:2023年,desi担任主编的时期,带着所有事业初创时特有的狂妄、自由和松弛,那时的我们从没有想过异见者能发展成如今的规模,彼此所拥有的不过是因志趣相投而产生的纯粹又紧密的友谊。2024年,柜子上任主编,成员之间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分工合作,异见者的活动和产出逐渐被当成严肃的工作来对待,如今的许多基本流程和规划也是从这一年开始首次敲定。2025年,混乱又野心勃勃的一年,在多个核心成员的共同努力下,异见者举办了几次自创始以来最庞大、最昂贵的活动,大大扩展了我们涉足的领域,而低效、沟通不足的问题也开始初露端倪。那么2026年,是否又到了让新一任领导者开辟新的轨迹的时机?那么,我们在此带着兴奋与荣幸宣布,即日起,阿崽将接替这个领导者的角色,担任异见者的第三届主编。
主编是做什么的?主编的更换代表着什么?我们一时半会很难与读者朋友们交代明白;实际上,在三年来的实践中,我们自己也从来没有真正将主编的职能划分清楚。但自从加入编辑部以来,阿崽一直在积极承担异见者的日常运营和活动管理,并在事实上参与了大量异见者核心事务的规划和决策,在这个意义上,她完全有担任主编的能力和资格。也许抛开实际的工作,作为主编最重要的,是对异见者抱有责任心和前进的动力,以及能有效地号召和凝聚起大家;而阿崽在这两方面上的出色,编辑部的成员都有目共睹。因此,阿崽的上任,是我们全体的一致决定。我们无比期待新主编领导下的全新的一年。
下文包含多个部分,由新主编阿崽和编辑部的不同作者写成。
I. 在哪里找到我们
文|阿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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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的一年里,异见者作为一个电影评论自媒体,共发布了54篇原创长文。其中,包括32篇影评,数篇专访、杂谈、社论、展映导赏等其他体裁的文章。
在这些文章中,异见者对电影史的关注依然延续了长期以来的兴趣:克拉莫、于伊耶–斯特劳布,以及林奇、戈达尔、刘别谦等策展和「观影」活动中特别聚焦的几位导演(将在后文中展开);对新电影的关注主要集中在三大电影节和商业院线。另外不得不提的是,异见者去年还作为媒体去到了First电影展,并发现了几部令我们十分惊喜的青年独立电影,有几位成员也将其选入了年度十佳的片单。
尽管一直维持着一定的更新频率,作为非营利组织,除了此前为Peliplat供稿的文章以外,异见者日常的稿件目前都没有报酬,仅靠成员自发写作。加上对编辑部的成员是邀请制,有一定程度的共识作为前提,所以只要有成员供稿,我们一律都会发布,只会偶尔做最小限度的校改、责编。当然,每位作者的写作风格不同,关注的电影也有所区别,这也使得异见者的文章或许具备一些共同的理念,却看起来风格各异,成员之间也常有观点上的分歧。但我们始终并不想集体所产出的内容(哪怕只是对外)显示出统一的音调,而是希望能够为成员们提供一个较为自由的创作平台。与此同时,我们也是自己的读者,乐于反复阅读、在不同文章里辨认熟悉的朋友的语气,也乐于受到彼此的影响。
以上仅是一些对于自媒体组织形式的较为理想和朴素的愿景。实际上,异见者始终面临着很多更为现实的问题。因为平时大家需要兼顾个人生活,写作只是为爱发电,能够持续进行写作的只有寥寥数位成员。而且很多文章篇幅过长,写作时间也较长,一些零碎的想法可能会因为没有合适的位置而被放弃。我们整体都缺少更为“轻松”、可持续的写作,和更为轻量的体裁。而最重要的是,这样一个影迷兴趣小组的模式也导致每篇文章之间的关系都较为独立,甚至可以说十分松散。除了成员凭个人兴趣坚持写作的系列,如desi的「洪常秀笔记」,TWY的潘佩罗小组系列文章,和涵盖范围有限的「戛纳评论」单元,很少能够组织起系统化的内容呈现。


2025年,异见者的内容发生的最重要的变化,便是更加板块化、栏目化。从年初纪念林奇的集体写作,到下半年的主题「线上观影」+ 映后,其间文章译介的配合,还有「月度回顾」板块,以及和「波长cinema」联合呈现的几期播客,都让此前较为独立的单篇文章形式得到了更多的拓展,部分内容之间也建立了一些更为密切的联系。
在内容上能够有这些新的变化,也是因为异见者从一个相对松散的影迷群聊,逐渐趋向于转变为有组织的协作模式。10月份,我们采访了Omnes小组的四位导演。有8个人参与了这次的筹备和采访,包括翻译部成员在内的7个人分工完成了采访稿的翻译、校对,和最终的责编,在11月内整理出了3万字的稿件。诸如此类协同完成的工作还有很多。这些并非是一个人无法完成的事情,但在兴趣驱动的前提下,我们必须反复磨合,寻找能够持续运行下去的办法。

除了Omnes,去年异见者还与更多「小组」取得了对话。我们分别采访了潘佩罗电影小组的两位导演:劳拉·西塔雷拉和阿列霍·莫吉兰斯基。ta们的电影独立于阿根廷官方的发行体制,致力于在拍摄团队间建立一种更为平等的创作模式。我们还采访了一位年轻的电影创作者李新月,她的作品《新月一章》的完成得益于「草场地工作站」举办的工作坊。工作坊的参与者会定期组织进行长篇非虚构写作、读书会,身体与影像创作。ta们秉持着一种去中心化的、“业余”的创作理念,对于彼此的作品保持着密切的分享交流。潘佩罗小组、Omnes,以及离我们更近的草场地,都在小组协作上持续为我们带来鼓舞和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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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见者的2025年是从2月的林奇高校放映开始的(感谢 @克拉拉 带着这个珍贵的想法向我们发出了邀请)。如果说下半年的「月度回顾」和卷首语略有了“期刊”编排的雏形,那么从林奇放映开始,以策展为契机,围绕选片的相关内容产出则真正有了一些系统性的内容呈现。
这次策划为学术放映性质,规模庞大,分三个周末的时间,在上海、杭州、北京三地的高校组织联映。我们的放映片单涵盖了大卫·林奇除《沙丘》[Dune, 1984]以外的全部长片(包括《双峰》的试播集和第三季的第八集)和不同时期的短片作品。从这些作品出发,我们还选择了大量电影史上其他作者的作品搭配放映,这些作品分别呈现了林奇作品中古典好莱坞和先锋电影这两种并存的面向。

每周放映前,我们都会发布一篇相应的导赏文章,并将导赏文章印作场刊,在映前免费发给观众;每部放映的长片会配合一篇或多篇影评,和大量相关文字的译介;每一部电影的字幕都经过检查,进行了校对或重译;每个放映单元都准备了映前视频和音乐,补充展示了林奇其他领域的艺术作品,也在其中整理了双峰粉丝群体多样的周边产出;每部长片的放映都安排了映后,并邀请了不同的成员和十多位嘉宾参与,一些映后整理为了播客内容,在「波长cinema」发布。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只需看看展映总结推送末尾超长的参与·致谢名单。学术放映渠道、各地影迷的协助、大量的时间和劳作缺一不可。在展映落地的过程中,我们收到很多主动希望帮忙的提议,同样也因感受到更多人对林奇的喜爱而发出邀请。我想,无需强调林奇带给我们怎样的影响,《双峰》里因为一场死亡发生的情感传递早已实在地改变着我们的期许。这是一次属于朋友们的电影展。我们组织起更多的环节,与其说是出于责任,不如说更是出于热情和邀请的愿望。我们希望这次展映有容纳每位朋友的位置,也发现自己所做的事情,恰是因为身处于整体的某个位置,找到了自身的意义。
林奇放映之后,我们非常希望能延续这种跟大家一起看电影的形式,线下的展映又过于费时费力,于是我们决定在线上继续组织小规模的主题观影活动。不仅是希望以更多样的形式介绍我们喜欢的作品,也是因为意识到一直以来异见者和读者之间的交流都较为有限,希望借映后和观影群能够跟读者进行更直接的对话。
刚好六月份戈达尔的最后两部遗作短片释出,而《第二号》[Numéro deux, 1975]《李尔王》[King Lear, 1987](25年2月出蓝光)和《爱的赞歌》[Éloge de l’amour, 2001](24年12月修复)的字幕经过长期的工作也翻译完成。这些作品并非人们所熟知的戈达尔,但却提供了接近这位作者所不可或缺的面向。我们整合了这些重新翻译过的作品,并将第一期观影的主题定作“另一些故事(历史)”。在观影期间,我们还翻译了跟《剧本》有形式关联的另外三部戈达尔的短片,和大量围绕这几部作品的文章、访谈,以期更完全地铺展这几部理解起来并不容易的作品。

线上观影活动后半年也在持续进行。每期主要聚焦一位导演或演员,每周末一次,每次活动跨时一个月左右。从6月底的第一期戈达尔作品选,到8月的纪念吉娜·罗兰兹、9月的刘别谦回顾、11月结束的洪常秀与他的电影之选,再到12月底的圣诞节特别观影,半年里我们一共举办了18场线上观影,也是18场映后交流。
每周与大家一起看电影并开展映后活动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选片、策划以及每次的映后主要由石新雨和TWY负责,ta们本就有丰富的教学经验和影展的映后经验,还参与了每次观影海报的制作;desi则负责了大量观影板块的相关产出,包括影评写作、推送排版及翻译安排;具体的翻译工作也由编辑部、翻译部的其他成员共同分担。有几场映后,石新雨、TWY和desi还特意准备了幻灯片进行分享讲解。除此之外,也有许多观众积极交流了对电影的想法与感受。

其实,线上共同观影也是我们日常活动的一部分,从2024年夏天以来,有两人以上参与观影的共有一百多部电影。其中不仅有《双峰》第三季和《Out 1》持续数天的观影长跑,还一起重温了带给我们共同启发的,或是对于某位成员具有特殊意义的作品,如《美国一号公路》《记忆中的玛尼》《别假正经》《托尼厄德曼》《利兹与青鸟》《育婴奇谭》等等,将这些电影重新带回了我们的视野,引发了新的探讨。也因为共同观影的特殊性,我们倾向于选择娱乐性强的、那些我们希望和朋友分享的电影。其中,我们发现了《少女特工队》《跳吧,女孩子》《神秘约会》《兰基先生的罪行》《恐怖小店》《猛鬼电王》⋯⋯这些电影鲜少有人关注,但却为我们带来了毋庸置疑的观影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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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月16日,距离这篇总结发布刚好三年前,异见者发布了第一篇推文,也是“异见者字幕翻译计划”的第1期,一部对我们中的许多人来说十分重要的杰作,《美国一号公路》[Route One/USA, 1989]。截止到25年底,“异见者字幕翻译计划”已经进行到了73期,还有30部左右的影片正在翻译/校对的过程中,等待陆续的完成和发布。目前,异见者翻译部正在持续对外招募,已有包括英语、法语、日语、德语等语种在内的70多位译者。

多亏翻译部各位译者的加入,今年是“异见者字幕翻译计划”产出最为丰富的一年。我们继续坚持前两年一以贯之的翻译选片策略。首先,是一些我们认为被主流忽视但十分重要的电影人的作品,包括编辑部长期关注的克拉莫、晚期戈达尔、林奇的冷门短片、于伊耶-斯特劳布,以及近两年刚刚被重新发现的迈克尔·罗梅尔等等;这类内容我们通常不仅会翻译影片字幕,也会译介一些相关资料文本(访谈、作者自述)配合传播。其次,则是新近流出资源的、来自世界各地电影节的小众艺术影片,它们通常会在各大字幕组的“抢翻译”竞争中被忽略,比较适合我们相对较长的翻译周期;这些影片中有许多都得到了异见者编辑部成员的一致好评,以至于我们今年的年度十佳片单中有四部由我们自己翻译字幕:《奇遇》[L’Aventura, 2025]《动物寓言集,植物标本集,化石集》[Bestiari, erbari, lapidari, 2024]《裹尸布》[The Shrouds, 2024]和《爱与输》[Aimer perdre, 2024]。其三,则是对一些字幕翻译质量较差的影片进行重译。今年,翻译部最引以为傲的成就之一,或许是重译了四部卡萨维蒂的主要作品,从《面孔》《醉酒的女人》《首演之夜》和《爱的激流》——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在我们发布重译字幕之前,这四部理应极为耳熟能详的经典影片在网络上却根本找不到一个可靠的字幕。最后,延续着我们一直以来对女性导演作品的支持,我们今年打捞并翻译了七位女性导演的电影遗珠,她们分别是:苏珊·桑塔格、罗丝·崔奇、苏珊·塞德尔曼、朱丽叶·贝尔托、玛丽·布隆斯坦、弗朗苏·普雷南和劳拉·穆尔维。

一直以来,字幕翻译经费都会占据异见者对外支出的大头。众所周知,在简中影迷生态中,民间自发的字幕翻译和分享活动在法律上处于灰色地带,在经济上介于小微盈利与为爱发电的性质之间,大多数字幕组译者的劳动都是几乎无偿的,但有时候网盘流量转化和打赏会带来些许零散的收入。由于我们翻译的影片大多并不热门,因此在这些方面的收入可以忽略不计,但我们目前仍然会给译者以固定数额的补贴,尽管相较于字幕翻译的大量劳动和技术的高要求来说,这些补贴可谓微乎其微。不过从去年开始,除了公益性质的字幕翻译和分享之外,异见者翻译部也开始和一些内地的电影节有了字幕翻译业务的合作,例如北京国际电影节、武汉柏林电影周、海南国际电影节等等,这些字幕翻译业务预计将会在未来给译者带来更合理的报酬,也会使我们的活动经费更加充足。这既多亏了Rosemary和石新雨承担对外联络的工作,desi、夏萝和emf长久以来一直负责翻译部的日常运营,也离不开每一位译者在公益翻译事业上做出的贡献为异见者翻译部持续积累的声誉。
当我们逐渐获得对外部的认知,似乎也逐渐地能够触摸到自身作为一个整体的轮廓,从而将内部更积极地组织起来。采访、策展、线上观影活动及映后,以及一些影展的邀请和字幕翻译合作等等,这些向外部延伸的尝试都带给我们灵感,让我们不断思考异见者还可以成为什么。

在10月份,我们发布了异见者技术部成员招募。所谓技术部,其实一直只有emf一个人在运营。他开发的第一个项目——跨平台字幕制作工具subtle,便是源于字幕翻译工作中遇到的实际问题。
对于字幕的翻译、校对工作来说,比较方便的是Subtitle Edit式的列表视图和时间轴视图相结合的形式,但Subtitle Edit只能在Windows系统使用(且时间轴无法分频道),而其他字幕软件也各自有不同的侧重点和缺陷(ArcTime只强调时间轴视图,而列表视图功能比较局限,导致不适于翻译工作;Aegisub则充满了深奥的小按钮⋯⋯)。因此,在制作subtle时,基于翻译部最实际的多语言工作需求,emf结合了列表视图和时间轴视图,在此基础上支持分频道、多频道组合。这意味着什么呢?举实际的例子来说,像是《爱的赞歌》这种复杂情况——影片字幕分主字幕、次字幕、字幕卡、注释等多个轨道,每个轨道都有各自不同的时间线,且有时相互交叠——subtle可以在时间线视图清晰地管理不同轨道的字幕块,同时又可以通过字幕表格综览文本并进行编辑。除此之外,subtle还支持字体子集化、一键查字典、模糊匹配校对等等高级功能。

技术部的另一个项目也是为了优化日常的工作流程。林奇放映期间,需要排版发布的内容经常完成得比较临时,需要连续日更,制图和排版的工作只有desi和我两个人负责完成。在此之前,异见者的文章已经固定下来了一个统一的排版标准。因为追求更好的阅读体验,排版工作变成了一项细致而繁杂的辛苦活。例如所有括号内原片名、原语言的注释都需要调整颜色、字号,英文字距更是需要导入公众号平台之后逐词手动进行调整。emf很早就开始制作基于纯文本的排版发布工具emmm,适配于网站、公众号等多种平台。林奇放映之后,我们越发感觉到了排版工作急需自动化的紧迫感,加快了搭建进程。6月份,我们发布了第一篇使用emmm排版的内容,后续又不断优化,更新了横向滑动布局等功能。目前,除了减轻日常排版负担,emmm也使「月度回顾」这种涉及大量表格和滑动的复杂排版变得可行。

我们如何认知异见者的内容,同样也使我们考量内容该如何更好地呈现。在经历了像林奇放映时多位成员在大主题下的集体写作、整合发布后,我们越发感觉到公众号这个载体的局限性。
竖屏对于排版的限制自是不用说。竖屏推送、每天只能推送一次且以单篇为主——这种基于时间轴的线性信息流并不利于检索,也使得文章间的关系很难呈现为并列或非线性的。单篇推送内部是单一层级,多篇推送之间也没有好的标签分类机制。公众号主页的合集下拉菜单只能纵向地按照「评论」「翻译」「专访」等板块进行分类,但当我们想要在内容之间进行横向跳跃(如某个主题、某位导演或某期展映相关)就显得力有不逮。而豆瓣很晚才加入的Selects功能也难以进行复合逻辑的分类,并且因为显示范围有限,要放置多个分类也会导致页面缺乏条理,浏览起来不够清晰。诸如此类的特征(当然还有审查机制),使公众号和豆瓣都难以对内容进行更丰富的呈现和更细致的归档留存。


在「12月回顾:小蜘蛛的梦」中,TWY盘点了部分电子杂志和影评站点,其中提及的关于写作与编辑的“场面调度”,恰恰也是我们对于内容呈现的理想状态。虽然未必需要整合为定期更新的期刊,但我们确实希望能更系统地梳理我们的内容。相比于成本高昂且不利传播的实体出版,网页宽幅版面所赋予的视觉编排空间,以及便利的分类检索功能,让我们看到了实现的可能。对DIY的兴趣,对归档,即找到每一事物的位置的兴趣,以及在新年做新的尝试,无不使我们感到兴奋。
也就是说,借年度总结发布的机会,我们想在此官宣异见者的官方网站:https://www.thedissidents.net/。网站于今年年初开始设计[TWY、阿崽]、搭建[emf],目前已初具雏形。未来我们将定期搬运文章,并同步制作英文版主页,尽可能将异见者各个方面的内容都进行完整的归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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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非营利组织,想要持续运营下去并维持一定程度的日常输出势必会遭遇很多困难。正如前文所述,想办法筹措运营资金、拓展内容广度和深度的尝试使异见者逐渐从一个相对松散的群聊转变为了有组织的合作模式,一些日常活动也无可避免地成了相对来说具有约束力的工作。
一方面,我们不得不维持一种较为松散的秩序,或者不如说这种松散其实构成了异见者的动力本身;另一方面,这种模式也暴露了不少问题。举例来说,虽然坚持了半年时间,但每月一篇「月度回顾」素材的收集实际耗费了超额的精力,毕竟要让每位成员的观影节奏和参与程度保持同频并不现实。同时,线上观影和映后活动的工作集中在极少数几位成员身上,许多延伸的翻译与写作也没能延续下去⋯⋯除此之外,还有太多我们想做而力所不能及的事情。
我想起《Out 1》组织电影自身的方式也是对于一个小组运作模式的绝佳譬喻。将小组视为一种角色扮演,对于其中的每一位成员来说,小组成立的前提便是认可我们处于同样的扮演情境当中。在过程中,人们不得不时刻与边界相遭遇。这边界既是人与人之间在碰撞时势必要发生的龃龉,在于每个人迥异的形状以及同他人接触时不得不重塑自身的形状;也在于对我们正在做的这件事情,每个人仅能够看到一部分的全貌,并凭借无法互通的想象摸索着、去补全那些不可见的部分。
事实上,从一开始,离别就已悄然预告了自身,像是一句悬垂于舞台之上的谶语。从没有人抬头看见它,到没有人能够再忽视它的存在。在那些感到无以为继的时刻,演员们想象过另外一种生活吗。暂且,时间在此停滞,人们重复着照顾彼此,或是奴役彼此的动作,时间还在继续,离别的时刻仍在延宕。

我逐渐感到,将我们连结起来的不仅仅是对电影的观念,甚至可以说不仅仅是友情,而更是我们共同想要完成一些事情的信念,以及当每件事情完成之后,在疲惫之余,当谁又兴奋地说到一个什么想法的时候,那些无论如何都在应和的声音。
循着周遭传来的那些声音,我们才刚刚开始感知到一种复数的概念,感知到那些因为不止一个人,而创造出的可能。
II. 舞照跳:2025年电影展映总结
文|Rosemary
作为美学教育的电影放映在国内可以被粗略地划分为两部分。其一是中国电影资料馆对于一些“经典”电影的常驻放映,以及经由艺联放映在全国各城举办的以“影像之灯”为代表的各国经典影片杂烩影展。其二是各地的自主放映,如百老汇和上艺联的日常与专题放映。这些放映长期保持着较高的上座率,代表着大众对这些放映的切实需求。不断有大量的观众进入影院,将对家喻户晓的艺术电影的观看作为一种学习或者消遣。但另一方面,地方策展机构的活动数量明显减少,希望来年我们能看到更多不一样的策展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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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今年,在一月的南京,TGD电影交流组第一次向中国大陆观众介绍了当代重要电影创作组合——伊丽莎白·帕瑟瓦勒[Elisabeth Perceval]与尼科拉·克洛茨[Nicolas Klotz]——的作品。片单中包括她们的《宇宙湮灭》[Cosmocide, 2023]以及《新世界》[Nouveau Monde! (Le monde à nouveau), 2024]两部新作,《新世界》于2024年的第四十八届香港国际电影节完成亚洲首映后,又在2025年在中国大陆被推介。除此以外,TGD电影交流组的展映片单还包含皮埃尔·雷昂[Pierre Léon]与山角洋平等人的作品,很好地为中国大陆的策展扩充了当代先锋作者的序列。

再到二月份,不可避免地要谈到我参与策划的独放“寰宇的诗意:葡萄牙影史选映”。本次展映为中国大陆观众系统推介了这个近年在国际影坛愈来愈重要、但在国内仍旧小众的国别。影展放映了科代罗[Margarida Cordeiro]与雷斯[António Reis]一同创作的四部作品(均为亚洲首映)以及受他们影响的葡萄牙电影人的作品,其中葡萄牙电影大师佩德罗·科斯塔[Pedro Costa]的《旺妲的房间》[No Quarto da Vanda, 2000]与《前进青春》[Juventude em Marcha, 2006]均为中国大陆首次放映。而近年来愈来愈受国际影坛关注的葡萄牙导演丽塔·阿齐维多·戈麦斯的作品也是首次在国内被推介,这一位强调身姿与语调的导演,第一次在国内的银幕上放声吟唱。

其后在独放八月份的策划中,我们很惊喜地见到了《电影手册》盛赞的青年电影人霍纳斯·特鲁埃瓦[Jonás Trueba]两部作品的大陆首映——《八月处子》[La Virgen de Agosto, 2019]与《谁能阻挡我们》[Quién lo impide, 2021]。这位电影人最新的作品《分手派对》[Volveréis, 2024]早在2024年便由和观映像代理,通过更广泛的渠道跟观众见面。

目光转向上海。在六月六日,我们所钟爱的香特尔·阿克曼[Chantal Akerman]的生日这天,上海艺术电影联盟放映了《1960年代末一个布鲁塞尔少女的肖像》[Portrait d'une jeune fille de la fin des années 60 à Bruxelles, 1994],妖灵妖老师邀请了异见者成员石新雨与TWY主持映后。过程中两位成员走下台与观众面对面交流、探讨,被妖老师赞为佳话。随后,在八月,上海艺术电影联盟的妖灵妖老师延续近年的工作,通过阿根廷影展继续给上海观众推介当代重要的电影创作团体——潘佩罗小组。此次影展选映了四部潘佩罗小组作品,包括《海滩度假胜地》[Balnearios, 2002]、《科西尼演唱布隆伯格与马西尔》[Corsini interpreta a Blomberg y Maciel, 2021]、《迷雾中的她》[Trenque Lauquen, 2022]与《卖火柴的小女孩》[La vendedora de fósforos, 2017]。籍此机会,赶在阿列霍·莫吉兰斯基[Alejo Moguillansky]前往威尼斯参加新片《段终最落》[Pin de fartie, 2025]首映前,异见者对他进行了采访,并以此次采访为基础制作了映前导赏视频。石新雨和TWY也受邀参加该片的映后交流。
恰当的映前的导赏以及映后的交流,对于一些较为生涩、文化上更为陌异的电影的放映来说,无疑是其策划中的重要组成部分。无论是对观众还是分享者自身来说,这些活动都是增进对电影乃至自己的理解的奇异旅程。

在“寰宇的诗意”中,导演佩德罗·科斯塔也与观众进行了深度交流,谈及科代罗–雷斯以及于伊耶–斯特劳布[Huillet-Straub]对他电影创作的影响。为了首次被推介的科代罗-雷斯的四部作品,我们邀请到In the Midst of the End of the World: António Reis and Margarida Cordeiro一书的编者Raquel Morais就那些凝结于时空内外的外山省的影像与观众进行交流。策展人及学者Ricardo Motos Cabo则录制了视频,为观众进行电影大师保罗·罗沙[Paulo Rocha]的葡萄牙影史重要作品《里斯本之恋》[Os Verdes Anos, 1963]以及在他作品序列中都较为奇特的作品《爱情岛》[A Ilha dos Amores, 1982]的导赏。
限于篇幅,也因为我对实验电影的一知半解,我无法一一细数今年让人欣赏的策划,包括上海电影博物馆今年策划落地的“缪斯的多重曝光:德菲因·塞里格逝世35周年纪念影展”以及Outtakes小组的两个策划。2025年确实为我们留下许多缺憾。2026年,我们真诚希望能够通过在电影策划方面做出新的尝试,和大家再走近一些。
III. 一些电影修复
文|TWY、石新雨
特别致谢:Rosine
过去的一年中,国内的艺术电影放映仍然与重要作品的修复有关,部分策展人的勇敢选择,令观众重获了对电影史的想象。或许,在我们学会接受之前,历史就已经开始变形。

年初与年末,在武汉和上海的两个葡萄牙影展,都选映了安东尼奥·雷斯和玛格丽特·科代罗电影的修复版,包括《特拉蒙提斯》[Trás-os-Montes, 1976]、《安娜》[Ana, 1982]和《沙漠玫瑰》[Rosa de Areia, 1989],这些影片常年来只存在于糟糕的录像带片源中,如今终于呈现出原貌,后山省的河流与植物、人们的日常活动,都覆上了奇异的颜色。

在上海艺术电影联盟的比利时电影展上,我们观看了香特尔·阿克曼的杰作《1960年代末一个布鲁塞尔少女的肖像》[Portrait d'une jeune fille de la fin des années 60 à Bruxelles, 1994],这部电影在此前因为音乐版权问题,很难获得放映的机会。经过比利时资料馆的2K扫描后的影片,仍是个朴素的剧场,人物的行动、昼夜的细节却变得愈发强烈。同样由上艺联打造的“有生之年”,还有阿根廷电影大师展的《玫瑰角的汉子》[El hombre de la esquina rosada, 1962](雷内·穆吉卡[René Múgica]导演),这部改编自博尔赫斯同名小说的作品虽为阿根廷影史的重要坐标,却在此前无人问津。另外值得一提的是,上艺联还在10月以修复为主题,举办了一整套法国电影展,配以独具科普意义的讲座。

在11月武汉柏林电影周和12月海南岛国际电影节的片单上,均出现了罗宾娜·罗丝的《夜班时分》,一部彻夜发光的朋克作品,很快便被认为是年度最重要的重新发现之一。这部影片经由伦敦电影人合作社从仓库中打捞,得以重见天日,并于2024年秋季在纽约电影节举行了修复版首映。罗丝,这位此前默默无闻的实验电影人,于2025年初遗憾逝世。

在实验电影方面,尽管是通过不合法的网络途径,2025年也见证了诸如格里戈里·马克普洛斯[Gregory Markopoulos]、纳撒尼尔·多斯基[Nathaniel Dorsky]、杰尔姆·希勒[Jerome Hiler]等著名前卫电影人此前从未数字化的作品在网络上的首次流出,尽管片源的质量并不理想。当然,更值得提及的,是 Outtakes 实验电影放映小组今年在北京举办的三个16mm胶片影展,为许多尚未数字化的胶片作品提供了可贵的观看机会:年初,Outtakes 在 UCCA 举办了多斯基和希勒作品的回顾展——二人的部分作品于2020年以来陆续被修复,一部分由哈佛电影档案馆完成,这也是推动近几年多地举办此双人展的重要因素之一;年中的“不可见光谱:实验电影中的媒介想象”,囊括了来自LeAnn Bartok、Sharon Couzin、Shellie Fleming等实验电影人的新近修复作品,其中许多作品都由美国艺术与科学学院电影资料馆的实验电影修复大拿 Mark Toscano 完成修复;最后是年末的“幻时之爱:1970年代实验电影再探”,其中包括了居田伊佐雄和Jon Voorhees等人此前鲜少放映的作品,以及詹姆斯·班宁尚未被数字化的短片《8 1/2 X 11》。
同时,由法国实验电影发行商 Re:Voir 牵头的罗伯特·克拉莫[Robert Kramer]全部作品修复也于2025年继续推进中,并发布了新一批蓝光碟,包括《路一直走》[Walk the Walk, 1996]、《迅速》[À toute allure, 1982]和《医生的王国》[Doc's Kingdom, 1988]等;同时修复的还有菲利普·加瑞尔[Philippe Garrel]和妮可[Nico]合作的若干部稀有的七十年代实验电影作品,包括《水晶摇篮》[Le Berceau de Cristal, 1976]、《天使路过》[Un ange passe, 1975]、以及经过作者本人全新剪辑的《各种起源的蓝色》[Le Bleu des origines, 1979]等。

12月,本年度最瞩目的好莱坞默片修复之一——埃里克·冯·斯特罗海姆[Erich von Stroheim]的《女王凯莱》[Queen Kelly, 1929],登上了中国电影资料馆的排片表,成为葛洛丽亚·斯旺森[Gloria Swanson]女士的大陆默片首秀。本片修复版在9月威尼斯电影节首映不久后,便很快来到了国内,资料馆还邀请了参与修复的技术人员为观众进行介绍。斯特罗海姆电影的部分素材一直以来处于缺失状态,此次修复版选择使用剧照和原剧本来填补遗漏情节。在默片展映方面,四月份的北京国际电影节还曾展出莫里兹·斯蒂勒[Mauritz Stiller]导演的《科斯塔·柏林的故事》[Gösta Berlings saga, 1924],这场伟大的情节剧,记录了葛丽泰·嘉宝[Greta Garbo]女士的早期形象。
在年中时,法国新浪潮的最后一位健在者,同为《电影手册》前影评人的导演吕克·穆莱[Luc Moullet]全部作品的修复版,在纽约、伦敦等地陆续上演,继续拼凑着“新浪潮”这场始终被误解的运动的更完整形状。

至于我们这边,今年最大的发现还有久被忽视的美国独立导演迈克尔·罗梅尔,他在2025年以96岁高龄去世。值得庆幸的是,在生命的最后几年,他一直以来被雪藏的几部杰作,包括《复仇在我》[Vengeance is Mine, 1984]、《告别旅人》[Pilgrim, Farewell, 1980]和纪录片《死去》[Dying, 1976]都经过修复重见天日(异见者已翻译了前二者的中文字幕),其早期代表作《只是个男人》[Nothing But a Man, 1964]和《哈里的遭遇》[The Plot Against Harry, 1971]同样得到了洗版;与此同时,我们还欣喜地找到了他在早年对卡尔·德莱叶等作品的研究写作,将不日为大家翻译介绍。相信在未来,大家谈及新好莱坞时,罗梅尔将是一个绕不过的名字。
不可能一一提及每一年的重要修复作品,但我们格外希望以下作品能获得展映的机会:约翰·福特首次蓝光化的遗作《七女人》[7 Women, 1966]、让–吕克·戈达尔的《李尔王》[King Lear, 1987](CC版蓝光首次以完整1.37:1画幅呈现)、恩斯特·刘别谦的《少奶奶的扇子》[Lady Windermere's Fan, 1925](由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主导,已等待多年)、莱奥·卡拉克斯的《宝拉X》[Pola X, 1999](经过卡拉克斯全新剪辑的版本即将在日本放映)。
IV. 守护我们宝藏的龙
文|石新雨

两年前,托朋友的福,我看到了亨利·朗格鲁瓦[Henri Langlois]墓碑的照片,那是一块被填满的琥珀,压缩着朗格鲁瓦所珍藏的一部分电影形象,它们并不按照时间排序,而是拼贴成面孔的网络,如同黑白的星空。有些面孔即使被塞进缝隙,也拥有不证自明的力量。朗格鲁瓦,那位肥硕贪婪的巨人,他提醒着我们资料本身的庞杂,你大可以用自发的联想,来抵抗所谓完整的历史。在朗格鲁瓦的名字下方,是科克托的题词:“守护我们宝藏的龙。”
两年以来,尤其是2025年,我们不断收到电影人离世的消息,除了自然死亡,还有许多反常的死因:谋杀,灾害以及危险的早逝,它们与其它更严重的公共事件交替发生,对当下的生活发出警示。一些人曾往返于虚构的死亡,如今却以更私密的姿态,走进了死亡的现实。更遗憾的是,我们经常因一位作者的离开而得以认识ta,在过去的一年,我们发现了罗宾娜·罗丝[Robina Rose]和迈克尔·罗梅尔[Michael Roemer],互联网大数据则遗忘了很多人。这种巨大的记忆缺失,让人确信电影史只是一种被遮蔽的现实。

如果大卫·林奇看到人们纪念罗宾娜·罗丝的网站1,他一定会为之感动。罗丝去世于1月26日,她不仅是一位实验电影人,还是环保推动者、天文学家,担任过“保护英格兰乡村运动”伦敦分部的主席。罗丝的网站是个温暖而哀伤的小小基地——联想起她的代表作《夜班时分》[Nightshift, 1981],我们或可将网站称为另一种前台,它平等地接纳每位来客,保存她们写下的小信,以及她们所提供的罗丝的肖像。网站的更新者众多,从罗丝的朋友到电影学院学生、一起守护树木的同事,甚至还有她“男友的女儿”,她们用蘸满色彩的词语回忆着罗丝的每一面,怀念她给人的帮助,并祝福她升上天国。

另一位形象崇高的女性,弗洛朗丝·德莱[Florence Delay](于7月1日逝世),她作为演员的代表作是布列松的《圣女贞德的审判》[Procès de Jeanne d'Arc, 1962]、克里斯·马克的《日月无光》[Sans soleil, 1983]和雨果·圣地亚哥的《听我说》[Écoute voir..., 1978],同时她还是一位作家兼翻译家,以及一名编剧。我们对德莱所知甚少,她的大部分作品暂无观看渠道,而在电影世界里,她经常是“处理文字的人”,她在镜头后写作,在镜头前构建她人的作品——那种“从未摸笔,而诞生纯然文学”的圣女贞德之书——抑或是成为收信人,漂浮在记忆的板块之间。德莱以一些仅有的、甚至是绝对的姿态标记了我们:一双发誓的手,贞德的男装(一种现代服装),以及她的声音。她的声线异常平静,像一面白墙,只陈述最确凿之事,不被修辞浸染,她以此诉说真正的相信与被囚禁的痛苦。在《圣女贞德的审判》的后半部分,与她的声音同在的,是大量的泪水。

我要提到的第三位女性,歌手瑞贝卡·德尔·里奥[Rebekah Del Rio],于6月23日去世,她曾为多部电影演唱歌曲,并参演了林奇的《穆赫兰道》[Mulholland Dr., 2001]和《双峰》[Twin Peaks, 2017]第三季第十集。林奇喜欢把瑞贝卡放在两段故事之间——《穆赫兰道》的寂静俱乐部;《双峰》第三季,当劳拉的面孔与名字分别闪回之后,一轮下弦月被瑞贝卡的《无星》[No Stars]遮盖,犹如天象的轮回。两次演出相距十六年,歌者的身体被裹进新的魔毯中,不变的是“预录”的形式,以及属于演唱会的共同直觉:舞台上无声的面孔,正反复描述着一种情境,如哭泣,如极亮的星星抑或是无边无际的夜(无星),它们聚集着女孩们的意识,并催化出私密的眼泪。
一种不可思议的重叠:寂静俱乐部里,坐在台下的不只是贝蒂和丽塔,还有两个酷似劳拉·帕尔默与罗内特·普兰斯基的女孩,用林奇的话来说,她们或许是劳拉与罗内特的“姐妹”。寂静俱乐部是好莱坞暗处的光源,它收容了一排排被混淆的形象、记忆之外的人,将她们从侦探变回观众。于是,被传输而晕厥的瑞贝卡,第一次遇到了双峰镇的人。
以上同属于真实和虚构世界的女性,她们的历史均已被我们错过,她们的足迹、留在各处的档案远比电影更多,或许,比起很多大写的名字,这些特定的形象才更难归档。而我们从未找到过完整的时间,无论是对于电影史,还是对具体的人:当你跨越几十年,再度与一张面孔重逢时,怎能不将其视为大爆炸的结果?只是,相较于来者的紧张,被造访者们总是更加从容,她们并不强调距离的改变,而是守护着自己的姿态和一贯以来的位置,以此为我们留出错愕的空间:更多的现实,和发生在目光外的事。
结语
文|门之海
最先想到的是格罗滕迪克在《收获与播种》的前言中写到的:“我发誓自己怀着最大的诚意,想要写出一篇像样的文字⋯⋯抓人眼球并非我的强项,但我这次决心破例!⋯⋯然而终究未能如愿。”
在一定程度上,总结与前言具有和谐的相似性;许多事像一场战争,它们开始很简单结束却很困难——比如一些心怀不同见解的电影爱好者聚在一起,决定相信个性的力量,试图播种不同的东西。这些事情难以找到合适的开篇,也难以想象恰当的结局。
年末起,琳琅满目的总结与回望似乎在表征“遗忘”对群体的威胁更进一层。但常常困在回忆中也并非好事,这样两面性的时代的忧愁正在制造困扰。日前曾回忆起一个中学时期的想法——宇宙的结构是否就像无穷层次的“绕转”这样呢?毕竟卢瑟福原子模型的观点是“电子绕着原子核转”,就像行星绕着太阳转一样。
并不意外地,这个青涩猜想是错误的,因为电子并不具有经典的轨道。认识到这点未免有些遗憾,但在另一方面,海森堡所言原子非经典的现象所指明的“异常美丽”“使人晕眩”的世界又更加清晰地展示出来,这个微不足道的记忆锚点稍稍构成了更远图景的底色。
“既想要拍很多人的电影也想拍一个人的电影,电影既可以一个人看也跟别人一起看。”当看到广阔的风景,就想去看见更多,去分享更多。而真的决定去做时,就像开启一场战争——从褪色的世界中夺回爱、思考与自由的战争。
如果要求过去的每一步都走得坚实才有资格追求远途,那么异见者走向的则显得更加难测——它本身还是由心怀各式异见与冲动的个体组成。但持续走下去,总会发生更多好事。过去的努力汇集成一个个记忆中的微小锚点,这样的微小积攒起来或许可以蕴含巨大的力量。此时我想到《收获与播种》的另一段话——
“海洋的前进无声无息,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被打搅,海水是如此之远,人们几乎听不到它。但结果它却包围了最顽固的物体,其渐渐变成了半岛,然后是岛屿,然后是小岛,最终被淹没了,就好像被无边无际伸展的大海溶解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