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奥德赛⁠》[The Odyssey, 2026]的神话中⁠,神并不存在⁠,或至少并不现身⁠。没有波塞冬⁠,只有风暴⁠。没有宙斯⁠,只有雷电⁠,和以他名义立下的法⁠。没有雅典娜⁠,只有被砍下头颅的石像和女祭司⁠,以及一个此后不断萦绕着英雄的虚幻形象⁠。诺兰想抵达什么⁠?是要考古神话背后那个更“⁠真实⁠”的青铜时代⁠,因此将宗教祛魅至其自然崇拜的起源⁠,就像将特洛伊战争的动机从女人的嫉妒与私奔还原为男人们的权力争夺⁠?然而⁠,相反于退隐的诸神⁠,那些同样非现实的著名怪物却在影片中悉数出场⁠:独眼巨人⁠,巨人族⁠,六头海怪斯库拉⁠,塞壬⁠,喀尔刻的巫术⁠,冥府的亡灵们——诺兰的改编没有被完全取消超验力量的存在⁠,但它们确实从不显现为正向的⁠、生机性的神迹⁠,而一概被呈现为非人的⁠、异质的⁠、纯粹可怖的危险⁠。诺兰已经为他的恐怖片计划做了初次彩排⁠:一部怪物电影⁠,环球怪物[Universal Monsters]或华纳怪兽宇宙[MonsterVerse]的最新番外⁠。

The Odyssey, 2026

2. 不止如此⁠。和奥林匹斯众神一起消失的⁠,还有原著中所有荷马式“⁠仙境⁠”⁠,也即奥德赛之旅原本途经的那些被神性眷顾的丰饶宜人之地[locus amoenus]⁠:终日不歇的泉水⁠,取之不竭的食物⁠,香料织物⁠、金银酒器⁠,许诺着一种故乡之外的幸福⁠,险些让返乡者们乐不思蜀⁠;即便是独眼巨人⁠、巨人族⁠、喀尔刻或太阳神的牛群所在的岛屿⁠,也首先是一片物质极大富足的土地⁠,只是被他者所占领⁠。而在诺兰这里⁠,旅程所到之处尽是贫瘠⁠、荒蛮⁠、人迹罕至的恶土⁠,灰暗的滩涂⁠,空旷的荒原⁠,险峻的岩壁⁠,干枯的密林⋯⋯卡吕普索一章不再发生在勃鲁盖尔画中那缀满巴洛克式繁复的洞穴秘境⁠,只有一个环境险恶的荒岛⁠,两个海难幸存者靠渔猎采摘勉强度日⁠;风神与费埃克斯人的乌托邦居所更是被直接删去⁠。在荷马的丰饶仙境与诺兰的荒凉异域之间⁠,转折的是人们对超越之物[the transcendent]的想象惯例⁠:从自然馈赠的慷慨盛宴这一远古梦想⁠,到一种后康德式的⁠、对自然那吞没人类的威严的敬畏——后者并不具现为丰富缤纷的感官性⁠,而是抽象为电影中大面积的单色⁠、压倒性的尺度与震耳欲聋的音响⁠,尤其是自《⁠普罗米修斯⁠》[Prometheus, 2012]《⁠沙丘⁠》[Dune, 2021]等数部10年代“⁠严肃⁠”A级制作以来⁠,俨然已成为“⁠史诗感⁠”在当代好莱坞的典型视觉图式⁠;一种崇高而漠然的宏大叙事⁠,在这里被诺兰对IMAX格式的执着放大到极致⁠。

A Fantastic cave with Odysseus and Calypso
by Jan Brueghel the Elder
The Odyssey, 2026

3. 于是⁠,不再有诱人驻足流连的风景⁠,不再有冒险与奇遇⁠,只剩下那唯一可能的方向⁠:回家⁠,以及横亘在回家路上的一片片陌生而危机四伏的区域⁠,它们拒斥着一切到访者⁠,难以逗留⁠,遑论久住——除非是被永久困住⁠。返航之初所期待的开阔眼界的壮游⁠,最终变成了一次无法靠岸的漫长漂流⁠。海上一叶扁舟⁠,载着孤注一掷的英雄在波涛中摇晃⁠,穿过惊险的关隘⁠、死亡地带和无人区⁠。不难看出⁠,诺兰对这场漂流的想象中重叠了《⁠星际穿越⁠》[Interstellar, 2014]的浩瀚深空之旅⁠。实际上⁠,《⁠奥德赛⁠》和它的这部“⁠太空前传⁠”重复着近乎雷同的地理和剧情动机⁠:不断登陆未知地点⁠,侦察⁠、深入探索⁠,然后遭遇危险⁠、伤亡⁠,继而狼狈地撤离⁠;一座座岛屿就是一颗颗不宜居的星球⁠,战船或飞船穿梭其间⁠,从一个逃向另一个⁠,勉力避开卡律布狄斯或卡冈图雅那吞噬万物的引力⁠。在这里⁠,归乡史诗[nostos]与其说是胜利后的凯旋⁠,不如说是一连串陷入险境后的(⁠敦刻尔克式⁠)“⁠大撤退⁠”⁠:为免于全军覆没⁠,士兵们仓皇逃回海岸线⁠,乘船渡海离开⁠;追击者们则被匿名化⁠、去主体化(⁠不会说话的巨人/看不见的德军⁠)⁠,比起敌人⁠,倒更类同于影片中的自然灾难⁠。但诺兰的精英主义就在于⁠,较之于灾难之中个体的幸存[survival]⁠,他总是更关注伟人所历经的磨难[suffering]⁠。一次苦旅由此成为一场意志的试炼⁠:剥夺⁠、忍耐⁠、牺牲⁠,直至最后一人⁠。是的⁠,只有一个英雄能够活着回来⁠,正如“⁠坚忍号[Endurance]⁠”上的船员只有一人能抵达黑洞的中心⁠。

Interstellar, 2014
The Odyssey, 2026

4. 但为何要经历如此磨难⁠?不单单是要惩罚英雄脱离统帅自寻他路的自傲(⁠“⁠我已经跟随阿伽门农太久了⁠”⁠)⁠,也不只因他戳瞎了海神之子的独眼而遭致大海的报复⁠;奥德修斯的罪孽要远为深重⁠,他所背负的正是那使英雄成为英雄⁠、使史诗成为史诗的东西本身⁠:战争⁠。而战争当然是不义的⁠。因为并无所谓的神意⁠,红颜祸水也只是托辞⁠,联军真正觊觎的是特洛伊控制的贸易路线——为荣誉而战的神话被重新解读为一次由权与利驱动的侵略⁠。战争十年⁠,死伤无数⁠,无论敌我⁠;希腊人作为始作俑者难辞其咎⁠,远征欠下的血债成了还乡时的重压⁠。但比单纯的战争暴行更加无可开脱的⁠,是令奥德修斯闻名千古的那尊木马⁠:一个阴险的诡计⁠,假借和平祭品之伪装⁠,利用特洛伊人对共同信仰的敬畏⁠,诱使他们主动将祸种引入原本坚不可摧的城墙中⁠。东道主开门迎宾⁠,宾客却趁机劫掠⁠。那么⁠,当这些自以为狡诈的宾客满载战利品踏上回家之路⁠,却发现迎接他们的只有无尽的敌意⁠,所到访的几乎每一处都遭到主人的驱逐⁠、追杀或诱拐时⁠,又有什么可抱怨的呢⁠?更有甚者⁠,现在轮到他们自己的故乡被不速之客侵占⁠,阿伽门农被妻子刺杀在自己的床榻上⁠,奥德修斯的王宫里挤满了无赖的求婚者⁠,逼迫王后佩内洛普也背叛丈夫⁠。希腊人赢下了战争⁠,代价是践踏了主人与客人之间由神明担保的信任——所谓“⁠宙斯的法则[Zeus⁠’s Law]⁠”⁠,违反者终将自食恶果⁠,连带着将整个迈锡尼文明拖入浩劫⁠,青铜时代晚期大崩溃已近在眼前⁠。

The Odyssey, 2026

5. 被神圣化的宾主关系⁠,进而是“⁠人与人之间一切神圣的东西⁠”⁠,以及战争对此的泯灭⁠:这就是诺兰从《⁠奥德赛⁠》中提炼出的核心要旨⁠。然而在这里⁠,现代反战视角与古希腊神话文本之间的错位也是鲜明可见的⁠。的确⁠,宙斯是宾客与异乡人的保护神[Zeus Xenios]⁠,但这种保护并不具有排他的唯一性⁠;神明不只庇佑友善的往来⁠,也同样庇佑战争⁠,庇佑暴力⁠,甚至庇佑诡计与欺骗本身——雅典娜的众多著名头衔中就包括了战争与诡计女神[Athena Areia/Machanitis]⁠,木马在史诗里亦被归功于她的指导⁠。实际上⁠,奥林匹斯本就并非铁板一块⁠,而是充满了派系争端与权谋⁠,诸神各有欲望⁠、恩怨与偏爱⁠,也按各自的阵营介入凡人的战争⁠。《⁠伊利亚特⁠》[Iliad]⁠,为了让战争不那么轻易平息⁠,身为誓约之神的宙斯甚至主动指示雅典娜引诱特洛伊人破坏誓约⁠。矛盾吗⁠?但这正是荷马史诗的世界观⁠:不存在一种绝对的道德尺度⁠,誓约或待客之道只是众多被神圣化的价值之一⁠,可以与复仇⁠、荣誉⁠、亲缘⁠、命运等等相互抵牾⁠、制衡⁠。那么⁠,当诺兰取消了人格化的诸神⁠,他也随之取消了他们所代表的诸种异质的⁠、不可化约的规范力量⁠,而代之以一则独一的⁠、至高的律法⁠,虽冠以宙斯之名⁠,但实质上与古希腊贵族之间用于建立具体的互惠交际的待客法[xenia]已相去甚远⁠,而更接近新约中作为普遍伦理原则的道德黄金律[Golden Law]⁠:“⁠你们愿意人怎样待你们⁠,你们也要怎样待人⁠。⁠”[马太福音7:12]由是⁠,多神教的神圣宫廷被改造为一神教的神圣法庭⁠,将原本被视为荣耀的征服和谋略宣判为不可容忍的恶行⁠。一如尼采勾勒的道德系谱⁠,从复数的神到统一的法⁠,从外在的法到内化的善恶⁠,诺兰将希腊罗马化⁠,又将罗马基督教化⁠。

The Odyssey, 2026

6. 但反战的主题也并非诺兰凭空杜撰⁠。荷马的《⁠奥德赛⁠》已经是一部“⁠战后文学⁠”⁠:英雄们意识到了战争的代价⁠,《⁠伊利亚特⁠》对不朽声名[kleos]的追逐得以逆转⁠,奥德修斯的返乡因此意味着对有限的生存的回归⁠;而阿喀琉斯更是在冥府作为亡魂出场⁠,颠覆了他在前作中用生命换取荣誉的著名抉择⁠,“⁠哪怕做人间最卑微的雇农⁠,也胜过做死人中的王⁠!⁠”但注意⁠,荷马只是降低了战争的价值⁠,并未剥夺其合法性⁠;而在诺兰这里⁠,战争被直接视为对律法的破坏⁠。既言“⁠破坏⁠”⁠,也就默认了曾经存在一个未被破坏的爱琴海世界⁠,诸王安居故土⁠,待客法维系着共同秩序⁠;直到联军募兵远征⁠,木马攻入特洛伊城⁠,人人自危⁠,从此再无宁日⁠。战争被排除出秩序的常态⁠,压缩为个别统治者野心的例外⁠,以及随后毁灭性的破窗效应⁠。⁠,一个不存在武力掠夺的⁠、人们相互款待的旧日宫殿社会⁠?诺兰戳穿了战争的神话⁠,但又为此竖立起另一则加倍虚构的和平神话⁠。当然⁠,我们并不是要扮演严苛的历史或古典学家⁠,一一纠出诺兰在改编时的失实和不忠⁠;史诗自其形成之初就从未停止变形⁠,电影自然有从当下重新诠释的自由⁠。但问题在于⁠,诺兰将特洛伊战争描绘为令希腊文明走向黑暗时代的一次“⁠礼崩乐坏⁠”⁠,恰恰迎合了如今在全世界范围内流行的那种危险的保守主义想象⁠。无论彼处的MAGA还是此处的悼明⁠,总是同一套叙事⁠:构造一个鼎盛⁠、纯净⁠、秩序井然的过去⁠,再把今日的混乱归咎于某几个历史罪人或某一次道德堕落⁠。反战的起点通向了光复正统的终点⁠,回家的渴望混杂着对旧秩序的乡愁⁠。

The Odyssey, 2026

7. 事已至此⁠,我们的主人公奥德修斯⁠,这位在史诗里以伪装⁠、谎言和权谋著称的大欺诈师⁠,其形象也在诺兰这里彻底反转⁠:一个格外恪守原则的战士⁠,哪怕在狩猎时也拒绝伏击⁠,非要先拨响弓弦引起猎物注意⁠,来一场堂堂正正的决斗⁠;至于战争⁠,他从一开始就持保留态度⁠,只是为了保护本国子民而不得不履行军事义务⁠。可这样一个人⁠,如何又会同时成为特洛伊木马的发明者呢⁠?皆因时代与集体的裹挟⁠,令最正直者也犯下罪行⁠。其实⁠,将奥德修斯视为罪人的观点古已有之⁠,自诩特洛伊后裔的罗马人早已在《⁠埃涅阿斯纪⁠》[Aeneid]里抨击过木马计之恶⁠,而等到维吉尔在文艺复兴前夜带领但丁游历炼狱时⁠,奥德修斯更是被安排在为骗子准备的烈焰中遭受永恒的灼烧⁠。但即便在这些批评者的眼中⁠,这位罪人至少也是一个不知悔改的反派⁠,凭自己的意志和能动性完成那些罪恶的壮举⁠。但诺兰所需要的⁠,却是一个意识到自己触犯了律法的失足者⁠,为亲手酿成的惨剧陷入无尽的忏悔⁠。愧疚与悔恨占据了奥德修斯的全部精神世界⁠,使他变得阴郁⁠、木讷⁠,其标志性的狡智[mētis]荡然无存——原本正是这一品质让他区别于史诗中其他多以力量取胜的英雄⁠,因此格外受到同样长于计谋的雅典娜的青睐⁠;而在这里⁠,女神的幻影反而成了奥德修斯罪责意识的浓缩⁠,一个不断向他施加伦理律令的超我心魔⁠。基于相似的逻辑⁠,十年漂泊的倒叙也不再是向满座宾客的一次高超的自我传奇化⁠;相反⁠,我们看到的是一个游荡在荒芜风景中的⁠、几近失语的难民⁠,借着从另一桥段里移花接木而来的忘忧莲⁠,他甚至一度遗忘了自己的故事⁠,使诺兰顺理成章地为原著的非线性叙事赋予了类似创伤记忆重现的语义⁠。神话剧场被心理剧场顶替⁠,吟游诗人的传唱变成了PTSD的闪回⁠。奥德修斯⁠,一个从特洛伊回来的越战老兵⁠,被自己罪行的幽灵缠身⁠。

The Odyssey, 2026

8. 然而⁠,正因为如此强烈的罪恶感和自我审判⁠,让诺兰能够赋予奥德修斯以背负战争后果的唯一资格⁠。命运⁠,神话的最后一则超验遗产⁠,终究拣选了他⁠。依照亡灵的预言⁠,他活到了最后⁠,经历了舰队覆灭⁠、故乡失守⁠,见证了律法的毁坏和秩序的崩塌⁠,并为之勉力赎罪⁠。我们回到了《⁠奥本海默⁠》[Oppenheimer, 2023]中因良心而反对其造物的发明者形象⁠:木马就是原子弹⁠,而奥德修斯与二十世纪的核物理学家一样⁠,成了那个打开了潘多拉墨盒⁠、释放了不可控的链式反应的人⁠,一手造就了世界的巨变⁠,从史诗世代堕入四百年的黑暗⁠,或从战前的欧洲科学共同体割裂为冷战的核威慑格局⁠。但这个历史断裂的亲历者决不能以无知为借口为自己做无罪辩护⁠,否则便沦为一介技术官僚⁠,系统中助长平庸之恶的螺丝钉⁠。恰恰相反⁠:他必须认领这份罪责⁠,过度地认领⁠,“⁠我即是死神⁠,世界的毁灭者⁠”⁠,“⁠这是我的计谋⁠,我们就是传说中的海上民族⁠”⁠。在基利安⁠·⁠墨菲或马特⁠·⁠达蒙不断重复的“⁠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神情之中⁠,一切被转化成了某个伟人——或者说伟大的男人——的内心戏⁠,仿佛正因他犯了罪⁠,才成为唯一深知罪行之可怖的人⁠,以自己不被理解的痛苦替世人承担和偿还⁠。奥德修纪[Odýsseia]⁠,又名奥德修斯受难记[Passio Odyssei]⁠?通过对赎罪的垄断⁠,昔日的加害者重新成为了道德的中心⁠,甚至成为其钦定的裁决者⁠,用另一场行刑式的杀戮恢复被侵犯的法⁠。特勒马科斯作为未来的新国王则免于沾染暴力的循环⁠,奥德修斯将全部旧债与自己一同流放到世界的尽头⁠,就像蝙蝠侠选择背负罪名以成全共同体的神话⁠。终结英雄时代的历史罪人亦是其最后的英雄⁠。无怪乎《⁠奥德赛⁠》始于对英雄神话的拆解⁠,却终于对英雄史观的维护⁠。这再清楚不过地回答了诺兰近期采访中的那个问题⁠:不是伟大需要道歉⁠,而恰恰是道歉重新造就了伟大——一场假托反思之名的自我加冕⁠,只是王冠换成了荆棘冠⁠。

Oppenheimer, 2023
The Odyssey, 2026
奥德赛克里斯托弗⁠·⁠诺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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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siRosemary寒枝雀静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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