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默拉尔德·芬内尔[Emerald Fennell]的《呼啸山庄》[Wuthering Heights, 2026]是一部令人厌恶的电影。它起始于木制器具的吱呀作响和男人的呻吟声,沾沾自喜地利用观众的联想(这声音响起时,观众还一无所见),随后自鸣得意地揭露这个声音的来源:一个悬挂于绞刑架上的男人。男人的呼吸在头套上制造出一处凹陷,下体则因为濒死的生理反应而勃起。伴随着既属于绞刑台下的群众又属于她自己的嘲弄与蔑视,芬内尔让这个图像和绞刑台下凯瑟琳[Catherine Earnshaw]的面孔形成一组正反打。将勃起的阴茎的特写和一个孩子的面孔剪辑在一起:这就是芬内尔自以为傲的巧思。哦,天哪,多么惊人啊!我们仿佛都能听到她在镜头背后嗤笑。一个成人穿起孩童的衣装,声称自己还懂得孩童的好奇与自由;而实际上,她心里明白,没有孩子会来看她的电影,她也并不是为了孩子们拍摄这部电影。

需要注意的是,我们并不是说要将孩子和性完完全全地隔离开来。那样的行为是残酷的,也是不可能的。孩子对性有着自己的好奇和探索。然而,芬内尔所做的,仅仅是在器官特写的奇观中,用色情替代死亡与童年(而非表现三者的亲近性),将孩子的身体与面孔与色情的图像嫁接起来。也正因如此,想象的孩童终究是贫瘠而脆弱的,孩童必须立马变为成人——再一次地,幼年希斯克利夫[Heathcliff]的背脊与他成年后被伤痕所刻划的背脊(就好像在说:我们快点切入正题吧)在一种反复交错中完成了交接。芬内尔无法想象两个孩子的生活,无法想象他们的身体和心灵是如何以不同的步伐成长,只好用一些金句式的“两小无猜”来搪塞。谁还记得阿诺德[Andrea Arnold]是如何拍摄希斯克利夫那孩童的目光?当希斯克利夫和凯瑟琳一同在马背上驰骋,在他小小的视野中,凯茜的长发与马鬃竟是如此惊人地相似——正因为荒野之上的世界是狭小的,事物得以在在这种空间中被压缩,氤氲、缠绕、成为一体。

谁还记得里维特[Jacques Rivette]是怎样拍摄希斯克利夫和凯瑟琳?他并不需要拍摄他们是如何成长,因为在两位演员的脸上,孩童的印记从未褪去。如果书中的希斯克利夫与凯瑟琳正值青年,那么也没什么理由对他们的年龄做出修改。电影“永远是关乎现在”,它并不需要满脸胡须的希斯克利夫故作深沉地说“我们已不再是孩子”,也不需要将“现代艺术”搬入19世纪的宅邸然后宣称艺术并不需要忠实于现实。
看看芬内尔是如何把勃朗特的世界改造成自己的游乐场吧。首先,欣德利[Hindley Earnshaw]是不必要的,他死了,他的名字被改为希斯克利夫,以便这个名字成为凯瑟琳的所有物,随后被另一个孩子继承——我们几乎是立即就可以想见,名字的归属权将在之后被如何反复利用。欣德利的角色被融合在厄恩肖先生身上,这个古板又慈爱的父亲变得暴戾、厌女、嗜酒如命、赌博成性。多么完美,好父亲的形象毫无残留,他几乎立即就成了一个典型的父权压迫形象,给予角色们适当的禁锢与压迫,以及一个出逃的理由。内莉[Nelly],这个和蔼可亲的妇人,变成了一个压抑的典型,充满了对凯瑟琳的“复杂”情感。想想里维特镜头下的内莉是如何自如地操持家中的一切,并在种种场合提出恰如其分的建言吧!

芬内尔用压抑与解放的标准模板改造了《呼啸山庄》。约瑟夫[Joseph],这个古板又邪恶的老头变成了追逐情欲的牧神,“启发”了凯瑟琳的性欲。第一次来到画眉山庄并与林顿兄妹邂逅,这场本属于两个人的冒险变成了只属于凯瑟琳一个人的出逃。伊莎贝拉[Isabella],那个无辜小女孩,为了使她的形象有所反转,芬内尔先是将她打扮成一个让哥哥厌烦的书呆子,随后又用主奴辩证法的陈词滥调改写了她与希斯克利夫的关系。关键在于:一切都是出于一种一鸣惊人的愿望而被设置,导演将自己的愿望与喜好置于一切之上——所有角色都成了她打造一部似乎是要令人瞠目结舌的作品的工具。
没有一个角色拥有内在的力量。为了一场避雨的戏码,一座无用的建筑可以莫名其妙出现在荒野上的某个方位;为了呈现情欲而同时避免争议,演员的实际年龄必须远大于角色;为了使电影在视觉上显得奢华、盛大而兼具隐喻的深度,凯瑟琳的死亡被打造为精致的造型艺术。没有人在真正思索什么,因为浅显易懂的流行歌曲总会在他们空洞地望向窗外时替他们唱出内心的寂寞。人物处在布景中,只是为了成为布景的陪衬。我们可以想象:哦,奥斯卡最佳摄影,最佳服装设计,最佳化妆与发型设计,最佳配乐,最佳改编剧本⋯⋯好一个“前程似锦的女孩”啊!
毫无疑问,《呼啸山庄》是芬内尔的野心之作。然而,我们不能忘记,她日后或许会得到的那些奖赏,是以对角色嘲弄式的惩罚为基础的。她并不关心她镜头下的女性(或许除了玛格丽特·罗比以外):内莉因为自己本不具有的嫉妒与冷漠而受到良心谴责,而把女性的绞刑当作奇观(太可怕了,为什么给她加上这样的台词?)的伊莎贝拉也被扼住了喉咙(即使芬内尔强调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凯瑟琳呢?我们知道,凯瑟琳从来不需要任何人来教她性到底是什么,她从来不是那个因为自己对希斯克利夫产生了情欲就会扇自己两巴掌的女孩。芬内尔自以为是的“现代”改编,只不过是把勃朗特的杰作拖入了陈词滥调的泥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