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自2005年1月27日《⁠日报⁠》[Die Tageszeitung]德语原文]

电影《⁠只见树木⁠,不见森林⁠》[Der Wald vor lauter Bäumen, 2003]讲的是一位年轻女教师如何一步步走向失败⁠。我们采访了导演玛伦⁠·⁠阿德和主演伊娃⁠·⁠洛鲍⁠,聊到施瓦本人和巴登人⁠,聊到尴尬⁠,还有那个带着非现实色彩的结尾⁠。

《⁠日报⁠》⁠:洛鲍女士⁠,你在电影里扮演的年轻教师梅拉妮什么都想做到最好⁠。要是你做学生⁠,会愿意这样的教师来教你吗⁠?

伊娃⁠·⁠洛鲍⁠:很难说⁠。一个柔软的人⁠,本身就容易让人忍不住去试探她⁠。她太轻信别人⁠,而且总是不给明确指示⁠,就连威胁要惩罚学生时⁠,说话都要先来一句“⁠也许⋯⋯⁠”⁠。别人总能说服她改变主意⁠。

《⁠日报⁠》⁠:柔软是一件不好的事吗⁠?

玛伦⁠·⁠阿德⁠:本身没什么不好⁠。但是⁠,当教师就不能完全当自己⁠。你必须让孩子觉得你是货真价实的⁠,否则他们只会把你当成一个角色⁠;但与此同时⁠,你又得把自己的某些性格特点收起来⁠。梅拉妮太没有防备了⁠,她不会跟人斗心眼⁠。她还没学会那些小把戏⁠。

《⁠日报⁠》⁠:所以她得学会扮演一个“⁠展示自己⁠”的角色[Selbstdarstellungsrolle]⁠?

玛伦⁠·⁠阿德⁠:我不是教师⁠,不过我当时和那些学生一起拍摄⁠,很快也遇到了类似的问题⁠。站在35个孩子面前⁠,害怕的时候肯定会有⁠。但我还能抓住“⁠导演⁠”这个角色⁠,让自己稳住⁠。不过⁠,“⁠角色⁠”其实也不完全准确⁠。孩子一下子就能看出你是不是在装⁠。梅拉妮想摆出严厉的样子⁠,他们根本不信⁠。所以⁠,当教师还是得具备某些情绪上的条件⁠。

伊娃⁠·⁠洛鲍⁠:一方面⁠,你得立下一种所有人都得遵守的行为规矩⁠;另一方面⁠,又得根据每个孩子的情况分别应对⁠。她做不到在这两者之间找到平衡⁠。

玛伦⁠·⁠阿德⁠:教师毕竟不是专门负责管教孩子的人⁠。他们应该把主要精力放在教学上⁠,同时创造教学所需要的基本条件⁠。但走到这一步已经要花掉很多时间了⁠。

《⁠日报⁠》⁠:电影里⁠,一个学生因为成绩不好生气⁠,往梅拉妮背上扔了一包可可粉⁠,他妈妈居然还觉得没什么⁠。洛鲍女士⁠,你会不会有时候特别想改剧本⁠?

伊娃⁠·⁠洛鲍⁠:恰恰是这一点吸引了我⁠。那些学生甚至还得意地说⁠:“⁠这根本不算什么⁠。⁠”

《⁠日报⁠》⁠:梅拉妮从来不肯承认自己遇到了困难⁠。

玛伦⁠·⁠阿德⁠:她能跟谁承认呢⁠?说到底⁠,她每次都是一个人走进教室⁠,然后门就在她身后关上⁠。

《⁠日报⁠》⁠:自从那批“⁠教师电影⁠”1之后⁠,教师的形象已经很少出现在德国电影里了⁠。即便出现⁠,要么就什么也不知道⁠,要么就政治正确到无可救药⁠。你的电影却认真地把女教师当成一个悲喜剧人物来塑造⁠。梅拉妮⁠·⁠普勒施勒这个人很好笑⁠,可与此同时⁠,她的故事又像是在一路往下坠⁠。

应指1960年代末到1970年代初西德非常流行的校园喜剧⁠,通常讲述学生恶作剧⁠、捉弄老师⁠、对抗学校权威等⁠。——译注⁠,后同

玛伦⁠·⁠阿德⁠:我最早写的剧本其实轻松得多⁠,也更偏喜剧⁠,故事就发生在学校里⁠。后来我又写了一个关于一段不对等的友谊的故事⁠,那时候还没有确定具体的社会环境和地点⁠。里面有个女人特别想和另一个女人成为朋友⁠,于是开始一步步越过界限⁠。后来这两个故事慢慢融合得很好⁠。它们都有悲伤⁠,也都有幽默⁠,虽然到现在我觉得它大概已经不再是一部喜剧了⁠。

《⁠日报⁠》⁠:为什么要安排这样一个带有非现实色彩的结尾⁠?

玛伦⁠·⁠阿德⁠:找到一个合适的收尾并不容易⁠。我觉得很有意思的一点是⁠,最后还要再发生一件“⁠大事⁠”⁠,而且观众看了那么多写实的东西之后⁠,最终要被留在这样一个画面里⁠,它向他们说明⁠:刚才看到的是一部电影⁠。对我来说⁠,那个画面本身就像终于可以松下来⁠、往后一靠⁠。

伊娃⁠·⁠洛鲍⁠:对我来说⁠,那是电影的奇迹⁠,而不是一场自杀戏⁠。

《⁠日报⁠》⁠:德国南部的方言向来给人一种亲切随和[gemütlich]的印象⁠。在你的电影里⁠,方言占了很重要的位置⁠。

伊娃⁠·⁠洛鲍⁠:我其实还想把这种地域特色再夸张一点2⁠。所谓那种“⁠亲切随和⁠”⁠,恰恰是这里最麻烦的地方⁠,因为故事讲的是一个来自施瓦本的女人搬到巴登去生活⁠。我说施瓦本方言⁠,孩子们说巴登方言⁠。从地域文化来说⁠,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巴登人和施瓦本人本来就互相看不太顺眼⁠,这算是电影里的一个小梗⁠。

施瓦本和巴登如今均隶属都属巴登–符腾堡州⁠,但传统上具有完全不同的地域刻板印象⁠:施瓦本人勤劳⁠、拘谨⁠,巴登人热情⁠、爱社交⁠。

《⁠日报⁠》⁠:德国的作者电影里⁠,很少会出现这种通过语言表现地域性格的东西⁠。拍摄时⁠,你需要坚持一定要保留方言吗⁠?

玛伦⁠·⁠阿德⁠:完全可以拍一部电影⁠,专门讲斯图加特的文化教育部⁠,他们吃主菜时总要上一杯施瓦本葡萄酒⁠,只有到了甜点才肯换成巴登葡萄酒3⁠。我虽然是巴登人⁠,但其实很喜欢听施瓦本方言⁠。这个故事要求这个人物来自一个稍微远一点的地方⁠,远到足以让她显得像个外来者⁠。我觉得这让人物更有层次⁠。施瓦本方言有一种把事情说得轻巧⁠、娇小化的感觉⁠:什么都带着一点“⁠有点儿⁠”“⁠小小的⁠”——甚至有点刻意讨好⁠。电影里的很多笑点都来自这种感觉⁠。

斯图加特是巴登–符腾堡州首府⁠,位于施瓦本地区⁠,这里是说吃饭也要按地域政治来安排⁠。

《⁠日报⁠》⁠:但这种好脾气同时也酿成了相当失控的局面⁠。是不是正因为那些小小的没有分寸的举动⁠,梅拉妮这个单身女人才始终无法重新建立起新的生活关系⁠?她是不是个尴尬的人⁠?

玛伦⁠·⁠阿德⁠:我写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因为我实在太喜欢这个人物了⁠。我更在意的是她的情感视角⁠,以及这个人物自己的内在逻辑⁠。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人会觉得另一个人“⁠尴尬⁠”⁠。这其实和你自己有很大关系⁠。我甚至不知道梅拉妮自己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尴尬⁠。

《⁠日报⁠》⁠:故事最后越来越集中到梅拉妮和蒂娜的关系上⁠。她近乎执迷地想让这个邻居成为自己的朋友⁠。她的整个故事⁠,是不是就建立在这种执念之上⁠?

伊娃⁠·⁠洛鲍⁠:应该是的⁠。不过我并不觉得这部电影无路可走⁠。她并没有对所有人撒谎⁠,她主要是在骗一个男同事⁠,因为她不想让这个人进入自己的生活⁠,也不想变得像他一样⁠。其实他们很相像⁠。可到了最后⁠,他认真地问了她一个问题⁠,而她也认真地回答了⁠。那时⁠,她的视野就打开了一点⁠。如果这个故事还要继续拍下去——拍成《⁠梅拉妮⁠·⁠普勒施勒2⁠》——那她已经会是另一个人了⁠。剧本里其实还有一些老朋友⁠,她会和他们打电话⁠;她也有父母⁠,会在她搬家的时候来帮忙⁠。她只是想在卡尔斯鲁厄真正安顿下来⁠,她把这当成了自己的一项任务⁠。

《⁠日报⁠》⁠:你觉得自己的电影和其它某些德国电影有关联吗⁠?

玛伦⁠·⁠阿德⁠:瓦莱斯卡⁠·⁠格里泽巴赫[Valeska Grisebach]的电影《⁠我的星辰⁠》[Mein Stern, 2001]对现实主义的理解和我们有相似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