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塔蒂的视角常常是由不同意义上的混淆连串组成的⁠。塔蒂的眼睛能发现很微妙的混淆⁠,他能把混淆提升到一些令人非常惊讶的层次⁠。

《⁠我的舅舅⁠》[Mon Oncle, 1958]的一个镜头里⁠,酒馆外面⁠,大家互相招呼一起去喝酒⁠;最后⁠,一个人对着摄像机或者后面的摄影师远远挥手⁠,意思是⁠:你也来喝酒⁠!在这里⁠,人物和非人物的界限混淆了(⁠需要注意⁠,这完全可以是一个广告片手法[详见后文]⁠)⁠。

《⁠玩乐时间⁠》[PlayTime, 1967]的一个场景中⁠,一个工人在擦玻璃⁠,他旋转窗户的方式使得玻璃里映出的大巴车看上去在前后倾斜⁠;此时⁠,车上的人也发出惊呼⁠,抓紧椅子⁠,东倒西歪⁠。此处⁠,世界的空间与镜头的射影空间混淆了⁠。

在各种地方⁠,塔蒂让人物和器物组成好笑的形状(⁠《⁠我的舅舅⁠》⁠,二楼的人头在窗户里面形成一对漫画式的眼睛⁠,盯着下面的人⁠)⁠,而如果我们停下来反思他们怎么会做出这些动作⁠,就会发现⁠—⁠⁠—⁠显然⁠,这是不可能的⁠。这是社会的规则世界与隐喻/喜剧的规则世界之间的混淆⁠。

此外⁠,塔蒂也让“⁠主人公⁠”的概念发生混淆⁠。如石新雨所说⁠:于洛并不是一个非常有权威性的人⁠,他常常退居场景之外⁠,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消失⁠,让别的人物暂时替代他的位置⁠。滑稽也是平等的⁠。

混淆可能是最悠久而优雅的喜剧动力⁠,正如诗里最悠久的修辞手法可能是隐喻⁠。如果在电影里把隐喻真的演出来呢⁠?可能会变成非常刻意的那种“⁠文学⁠”影像⁠—⁠⁠—⁠就像布努埃尔的作品中比较不好的那些⁠—⁠⁠—⁠或者僵死⁠、概念先行的戏剧⁠;仿佛只需要读一读镜头描述⁠,就已经不需要再去看电影本身了⁠。而最好⁠、最吸收了电影特质的做法⁠,大概就是塔蒂这样温柔的混淆–喜剧⁠—⁠⁠—⁠如果只看描述⁠,喜剧就什么都不是⁠。

2

但是我写不下去了⁠,因为我又感觉到⁠,塔蒂的调度语法和词汇某种意义上来源于广告片⁠。一开始⁠,作品中对此的运用比较简单⁠;观看这样的作品和观看一堆连续的广告片或许没有什么区别⁠,除了广告片是正向的⁠,而他拍的常常是反向的⁠—⁠⁠—⁠广告片拍摄事物正常运转⁠,而喜剧片拍摄事物错误地运转⁠。实际上⁠,除了这些讽刺性的部分⁠,他也确实拍摄真诚的(⁠正向⁠)的部分⁠,而这和一般意义上的广告片更没有太大区别了⁠。他的绚丽颜色和布景(⁠包括其中假假的感觉⁠)⁠,还有连续的音乐⁠,都是从广告片特性中原封不动拿来的部分⁠。这可能并不是一个缺点⁠,但肯定不是他的优点⁠。然而⁠,他没有停留在这个浅显的⁠、可称为是电视小品的层次⁠。

于洛先生是一个倔强的草根式形象⁠,他的喜剧性完全来自于他并不忧伤这一点⁠;这反而证明⁠,忧伤是每部塔蒂电影的必然成分⁠。⁠⋯⁠⁠⋯⁠我猜想⁠,塔蒂不是一个思考很多的人⁠;他按直觉操作⁠,直觉就是他的思想⁠。一旦仔细思考⁠,他反而会搞不清楚⁠;比如⁠,他后来把《⁠于洛先生的假期⁠》[Les Vacances de M. Hulot, 1953]重剪得很糟⁠—⁠⁠—⁠而且去掉了最忧郁的镜头⁠:回程火车上两位游客看照片笑⁠—⁠⁠—⁠这可能可以说明问题⁠。但是电影的正常生长具有这样的逻辑⁠:于洛越是忽略这种忧伤⁠,它越是被挤出来⁠,一般是在最后得到表达⁠。《⁠我的舅舅⁠》里面⁠,这种忧伤的呈现最不令人满意⁠,它完全落到了一种不恰当的宣传片式保守主义上⁠,最终是为了建立一种完全感伤主义的人物形象而服务⁠。时代在变化⁠!我必须被放逐⁠!怀念我吧⁠!(⁠塔蒂与保守主义的问题在其它电影里被相对弱化了⁠,但也不是说不存在⁠。⁠)

也许不一定要将其叫做忧伤⁠。但无论叫什么名字⁠,它至少是一种彻底反广告片的情感⁠,它至少彻底拒绝与任何广告片的表层语义学合作⁠,无论是正向还是反向的广告片⁠。实际上⁠,它是和广告片垂直的⁠:它作为一个新的轴击碎了这种表层语义学⁠。因为它让人意识到⁠,表层秩序之下的忧郁远非不存在⁠,甚至实际上是内生的⁠。

也许塔蒂的直觉–思想越来越多地注意到了这一点⁠,所以⁠,到了《⁠玩乐时光⁠》的某些部分和《⁠交通意外⁠》[Trafic, 1971]的许多部分⁠,他所化用的事物逐渐从广告片的表意效果转变为了广告片的神秘性⁠;或者⁠,也许这两者并没有直接联系⁠,只能说这是一种线索⁠,表明他在意这些东西⁠。《⁠交通意外⁠》可能是他最极端的作品⁠;里面的大量片段可以说完全使用了广告拍法(⁠汽车本身显然本来就是最带有广告感的影像元素之一⁠)⁠,但这部影片却是他最奇异⁠、最富有神秘性的一部⁠,在气质上接近了杜蒙⁠:充满着意义的扰动⁠,令人不安的⁠、带有非人气质的扰动⁠。

仅从最表面举一个例子⁠。如果说卓别林的一些电影自愿进入布罗卡氏失语症(⁠铜管乐器替代词语⁠)的领域⁠,那么塔蒂则着迷于韦尼克氏失语症和错语症[paraphasia]⁠。这不仅仅是因为《⁠交通意外⁠》的音轨中交错着不可能听清的法语⁠、英语⁠、荷兰语和德语⁠,也不仅仅只是在说语言⁠;实际上⁠,在这部电影中再也没有任何东西保持着它们原来的意思⁠,再也没有任何东西是清晰的⁠。无论是公路边绝对希区柯克式的田野⁠,还是宇航员登月的新闻画面⁠,全都变成了某种完全陌生的东西⁠。(⁠回到语言上⁠,我们也能在销售经理玛丽亚的错乱的话语中直观感觉到这一点⁠。她说一种奇异混杂的英语和法语⁠:当她想说“⁠我将会迟到⁠”[Je serai en retard]的时候⁠,她实际上说的却是“⁠I will be retarded1⁠。⁠)

感谢友邻JeanChristophe在资料馆观影时向我指出这个细节⁠。

3

《⁠我的舅舅⁠》里最好的事物之一是狗⁠,虽然这也没有被完全发挥好⁠。狗为这部电影带来了一部分自由⁠,即使塔蒂同时也在训练动物做出精心安排的动作序列⁠—⁠⁠—⁠对他的作品来说⁠,这不一定是坏事⁠,只要那种陈腐而安全的感伤主义主旨意识还没有浮现上来⁠。因为动物往往扮演了自动写作的引擎⁠,而塔蒂在敏感的时候会注意到并且呵护这一点⁠:在接近结尾的时候⁠,有一只狗朝天看了看⁠—⁠⁠—⁠这只是一个很小的细节⁠—⁠⁠—⁠而塔蒂此时在音轨里配了飞机的声音⁠。这个(⁠微观⁠)情节并非是“⁠荒诞⁠”⁠,因为飞机的出现本身没有任何难以置信之处⁠;但它强烈地显现为一种自动写作⁠,因为它公然不承认自己扮演着任何无论是情节上⁠、惯例上还是主旨/意识状态上的作用⁠,或者与这些东西有任何联系⁠。它甚至不显得是有意的(⁠而比如洪常秀电影中的大多数元素⁠,无论意义多么不明显⁠,仍然都显得“⁠有意⁠”⁠—⁠⁠—⁠当然⁠,这也不是在批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