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5号启程,从爱荷华州西边的劳伦斯[Laurens]到威斯康星州的锡安山[Mount Zion],要先经过救赎岩洞圣地[Shrine of the Grotto of the Redemption],走18号公路向东,路段笔直而平坦,两侧的平原覆被广阔的农作物,此时正值收获的季节。越往东接近密西西比河,平原就逐渐延伸为起伏的丘陵和湿地,支流血管般攀附着土地肥沃。在克莱蒙特[Clermont,Iowa]的一个清晨重新出发时,呼出的气息凝成了白雾——已经过去了五周或更多的时间。穿越密西西比河,州际线在河流的西侧,经过普雷里都钦[Prairie du Chien]就转入了威斯康星60号州道[State Rd. 60],两侧树木丛生。由此,还要再穿过61号州道,转向县道W[County Rd. W],沿途通向韦德路[Weed Road],左拐进雷明顿路[Remington Road],沿路一直走⋯⋯目的地会在右手边。
这是史崔特先生的足迹在美国中西部绘制的路线图。这部1999年的异色之作不和谐地出现在《妖夜慌踪》[Lost Highway, 1997]与《穆赫兰道》[Mulholland Dr., 2001]这两部迷宫般的电影之间。1999年,世界已被一个年轻女孩的死亡所改写,回荡着一颗心破碎的声音。小镇的如画风光被揭露为掩藏着阴暗秘密的表象。欲望被驱使,现实开裂为另一重幻象。属于现代的、狂乱的速度催化着分裂——在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决定以每小时五英里的速度载着他的割草机,踏上这趟不可能的旅程之前,彼时的美洲大陆尚未相毗连。

我想或许需要绕一些远路开始讲起。林奇的电影总是关乎分裂,关乎事物的两极,而裂隙总与一种人们无法掌控的速度相关联。似乎从《蓝丝绒》[Blue Velvet, 1986]起,林奇电影的人物们都过着至少两种生活。从闯进多萝西的公寓开始,世界的另一面向杰弗里展开。他目睹弗兰克的歇斯底里症状以极度令人惊惧的速率发作。而当他从窥视的橱柜踏入房间,那个疾走的“joyride”之夜,更是变得完全被动,黑暗侵吞着周遭的一切,车内只剩下面孔和面孔的碎片。这是一场深入夜幕的冒险,关于将身体交付于彻底未知的速度。《我心狂野》[Wild at Heart, 1990]这个“weird on top”的公路片,宛若一部有着理想结局的怪咖版《夜逃鸳鸯》[They Live by Night, 1948]。但卢拉和塞勒的旅程与其说是始于从邪恶“坏女巫”的控制中逃离,不如说是出于对疾驰的欲望。而在不断加速的路途前半,欲望的图像不是在被过度地煽风点火,就是被平行或闪回的叙事所打断,通往德州的反叛之路仿佛陷入了往复的怪圈。在路途末端,无从抵抗的疲惫感攫住了这对亡命鸳鸯尚未熟稔于世的脸庞。从一个家庭逃出,却被组建另一个家庭的传统价值撕扯着。最后,这个愿望被纯洁的“好女巫”所打捞。以洛杉矶这座梦想之城为背景的《妖夜慌踪》和《穆赫兰道》更是再次发展了公路的主题。地平线在这里起伏而纽结,回环的公路变成了梦与幻象的回廊。总有一个纵深处,诱人迷失在其中。分裂不仅是既存的伤痕,还是一股难以抑制的热望。高速载着未定的命运驶向冲撞、事故、未知。电光与火的颤动映射着人们的精神频闪的速度。周身的空旷由于失速而消弭于通往无处的、意识的黑夜。

然而,在这些迅疾得令人目眩的时刻之外,还有另一种迟缓得几近凝滞的速度,它们共同组成了林奇电影的两面。
史崔特先生的故事始于衰老的身体所发出的警告。他对女儿罗丝说,“我要回到路上,我得去看看莱尔。”史崔特的哥哥莱尔住在相邻的威斯康星州,因为一次难堪的争执,他们已经十年没有说过话了。这不算遥远的距离却像是被州际线划开了一道裂痕。于是尽管相邻,谁都在怀疑这次旅途是不可能的,就像一场跨越十年的争执,在漫长的时间里,人们之间的距离也变得莫测。
240英里,开车实际上只需要五个小时的路程,史崔特先生在割草机上用了六周的时间,行进的速度超乎想象地缓慢。电影是如何度过这六周的时间的?途中有波折和休憩,有娓娓道来的故事,也有长久的沉默。镜头只是一次又一次耐心地抚过丰收的田野和公路的蜿蜒,中西部农业州的旧日图景与驾驶着割草机的年迈身影相互叠印,悠扬的民谣轻轻托起乡愁。在了无遮蔽的天地间,旅行者的身躯体认着季节轮替和天气无常。时间用以丈量土地,比数字所能够衡量的更加漫长。割草机是旅途中诚实的伙伴,它与土地的关系最亲近,也最能够体谅人的衰老。它提供迟缓却可靠的速度,在漫长的路途中变成人所仰赖的速度,也是生存和情感所需寓居于其中的速度。
启程时,那个贴伏地面的不疾不徐的镜头,简直和其他林奇电影中公路黄线那不止息的运动形成了无比幽默的互文——这也是两种速度之间的相互抵抗。如林奇所说,《史崔特先生的故事》中同样存在“暴力”的因素。它不来自于冲突,而来自于割草机在一个下坡处刹车失灵,以身体和机械都难以承受的加速度冲下斜坡。在此之前,我们已经和年轻的主角们一同经历过这样失控的体验,而当本就在现实中忍受着衰老和病痛的理查德·法恩斯需要以身躯同这失速相抗衡,生命——挣扎着试图重新变得清晰的心跳和喘息,在此刻前所未有地紧迫。

相比以往,在《史崔特》中,人所遭受的痛苦以人们更加熟知的面貌出现——衰老与死亡的迫近,以及自尊心的折磨。事实上,我们难以真的理解史崔特为什么非要上路,或者说非以这样的方式上路不可,这趟旅程的开始完全是近乎偏执且不容质疑的。然而如若不上路,前方便向着遗忘和死亡无可避免地延伸去了。因此,这场旅途是一次修复裂隙的行动,一次回绝遗忘的转向——一场归途。这一次,公路不再是凶险和迷失的地带,亦不承载公路片传统中虚无漂泊的宿命感。出发不再意味着对身后的弃离,那因意志而变得确切的行路从出发起便指向唯一的前方,一种坚实可靠的迟缓肯定了这位老人所走过的每一寸足迹。自阿尔文·史崔特决定上路起,爱荷华与威斯康星依18号公路而相连。

公路在这里承担了带领人们回家的使命,这也是林奇赋予电影的最重要的使命。他相信人们总是能够回归,而回归的路途本身便是早已在此的家园。在25年后,当劳拉·帕尔默的面孔已深深地烙印在世界的角落,寰宇间离散的灵魂仍吁吁呼唤着这使命。长达18小时的《双峰》[Twin Peaks, 2017]第三季就变成了一场漫漫的归途。从一开始故事的碎片就散落在了美国的各个地点,裂隙需被视作既存的前提。
世界以清晰而单纯的方式一分为二——作为绝对速度的电流离析出了道奇·琼斯和C先生这一好一坏的两个库珀。C先生不断驱车穿梭于被监视器、电讯号和失控的暴力所包围的世界,极力追寻一个信息(一个地理坐标)。而在道奇·琼斯这里,世界先于语言而存在。他是一位老者或是一个婴儿,精神似比迟滞的身体更加空旷。与他的迟滞相对的,人物在他面前显示各自不同的速率,对话总是能够奇怪地进行下去,而在话语间隙的沉寂中,时间耐心地延展。在林奇的电影里,人们说着台词,却往往感应着更多的东西,总有一种感受先于语言更加真实地抵达我们。通过那些充满秘密的涂鸦和樱桃派,人们之间突然相互理解的时刻,那些迟缓的奇迹,像是最后一分钟营救一般挽救起现实中失落的梦想,以另一种速度恢复了在语言之外建立信任与连接的可能。

在《双峰》第三季,分裂和修复的力量始终在相互抗衡。库珀的两个灵魂争夺着他的身体,他已沉睡许久,花了整整16个小时的时间才醒来。当然,一同回归的还有侦探的使命。一个侦探也是一个倾听故事的人,是接收世界的讯号的诗人奥菲斯,在缓步的前行中感知风的逆流。如何才能带领一个迷失的灵魂回家呢,唯有重新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唯有去看,去理解它全部的情感。
然而,影片在这里却再一次转向,在第十七集过后,库珀似乎已经不再是那个我们感到亲切熟悉的FBI探员,而变成了一个颇为现实的混沌体。将近30个小时的归途,从德克萨斯州的敖德萨从南向北跨越美国,到西北部的华盛顿州。沉寂的夜路,几乎所有能够借以佐证速度的参照物都被浓稠的黑暗吞没了。行驶中的汽车在此刻化作了黑暗中一个恒定的点。我们长久地守望着这位库珀的沉默——或许,在敲开那扇门之前,或许在我们凝视着道奇脸上无比确凿的衰老的痕迹时便该知道,便该将所有的时间都视作存在的历史。在眼下这个复杂的混沌体当中,历史前所未有地重新被揭开。

或许现在我们能够恰当地理解林奇关于史崔特的那段话:“一旦决定沿着某条路走下去,你就要定下规矩,之后就得遵守这条路上的规矩,而且你不能同时走两条路。也许这个故事中的人物看起来很圣洁,但我们只是看到了他们在某个特殊情境中的一面。”对于一个分裂之后的世界,这或许是一部过于纯粹的电影,然而通过一个老人迟缓的归途,电影向我们展示了一种修复的力量。对于那些迷失的灵魂,对于那些始终处于分裂状态而努力保持着灵魂与身体的结合的个体,林奇以另一种速度放大了一个人生命中的路途,作为对遗忘,对一切即将消逝的抵抗。那么也让我们重新回到故事开始的地方,那里依然有梦和满怀期许的星空。电影始于一个林奇式的开场——小镇祥和的白日风光下,造型古怪的晒太阳女士离开了她的躺椅,镜头掠过草坪,无端推近隔壁房屋的窗户(窗框被漆成了钴蓝色),里面有人重重跌落的声音,不知情的女士拿着丰盛的甜食回到空躺椅,重新戴起眼罩,于是不详的预感蒸腾起来,我们感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然而悬念还未来得及成为悬念,就在两分钟内被揭开——只是一个腿脚不便的老人跌倒了。之后,我们知道晒太阳女士名叫多萝西,和《蓝丝绒》里伊莎贝拉·罗西里尼饰演的角色同名,出自《绿野仙踪》[The Wizard of Oz, 1939]的主角名。之后,我们知道萝丝制作各式的鸟屋,钴蓝的颜料也被悉心漆在鸟屋和门框上⋯⋯

这一次,大卫不再以新鲜的欲望和危险引诱我们。我们需要和史崔特一同踏上归途,因为通过每一双目送他的眼睛,我们看到了他的面容,他的衰老和意志。正像彼时我们透过每一双流泪的眼睛看见劳拉·帕尔默,从此无人不与之相关。
乘着这速度,我们得以向途中亲切的庄稼和劳作的手致意,向年轻而迅捷的身体致意。一路上的人们会知道,你已经走了那么远,前方的路因你决意踏足而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