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章涉及对《双峰》系列的重大剧透 !!
当黑湖清晨的潮水第一次将少女的尸体冲上蓝松小屋附近的石滩时,一切都尚未尘埃落定,一切都仍有待见证。1988年,这个沉重的场景带着悲戚的凉意,在大卫·林奇和马克·弗罗斯特[Mark Frost]的头脑风暴中逐渐清晰起来,随之浮现的还有女学生劳拉·帕尔默的形象,她那活泼美丽的外表下掩藏着可怖的痛苦和黑暗,以及一张虚构的太平洋西北部小镇的地图,镇上开有一家木材厂。

隔年秋天,拿着ABC网络的几百万美元,制作启动了,一个古怪而极富魅力的世界就此开始成型,彼时个中众生都还保有新鲜的偶得性,还没有生长成为它们为人熟知的恒常面貌,即使是那些日后看来最为神秘的生灵们:鲍勃在镜子里的入画是片场的意外穿帮,独臂人的客串是对老电视剧《亡命天涯》[The Fugitive, 1963-1967]里同名角色的致敬⋯⋯就连年轻的雪莉·李[Sheryl Lee]也不过是剧组为节省开销而选用的一位本地素人,她所需做的就是扮演一个“死掉的女孩”——自然没有人能预料到,这个女孩的死亡将会令多少美国观众在荧屏前揪心,而这桩谋杀案的遗产又会在电视剧史、电影史乃至电子游戏史上发挥多么持久的影响。
两位主创则面临着一个更为现实的悬念,即,这部当时剧名仍叫《西北航道》[Northwest Passage]的试播集能否得到电视网高管们的赏识,毕竟这关乎剧中世界的命运:它的历史是会就此被草草地截断,加上二十分钟的替补结局在欧洲发行,还是能得到更奢侈的篇幅与更长的制作和播放跨度,以便将它的谜团展开为更错综复杂的线索,一直延伸到二十五年甚至更久之后?从我们的后见之明来看,这个明知故问当然已有了确定的答案;至于岔路口另一端的可能性,也即这部小镇悬疑-肥皂剧如同后来那部“奥黛丽·霍恩在好莱坞”的“衍生剧”1一样夭折于试播集的可能性,我们不会再过于后怕,因为事到如今,没有谁能想象一个《双峰》[Twin Peaks, 1989-2017]未能顺利播出的世界线。
即《穆赫兰道》的原始构想。

然而站在今天,当我再去回望三十多年前试播集开场的这个本应充满未知的起点时,万物却都不可避免地染上了一种宿命般的永恒之感。在早起钓鱼的皮特·马歇尔向湖岸转过头去之前,我就已经注意到了后景岩石下方的异样;也不必等到楚门警长将尸体翻过身,掀开塑料布,我就知道我将会看到谁的面孔,听到人们难以置信地惊呼谁的名字。一如二十五年后红房间中的戴尔·库珀,双峰镇的过去与未来经由 déjà vu 式的幻象悉数从我眼前略过,以至于在这短短一个半小时的序幕中我仿佛瞥见了这个世界的全部的时间。我所熟知的那些前史后话,出演这一集的演员们当年尚不知道,即使是林奇和弗罗斯特都还未将之付诸笔墨,然而它们却好像早已预先存在于那里,作为一种预兆。

可想而知,一些人物的登场会引发激动、抚慰人心,另一些则令人唏嘘或憎恶,还有的唤醒了遗忘的记忆,“原来你也在”;但无论如何,没有一个人物是平庸的、无关紧要的,每个人都携带着属于自己的生动与古怪,在这个世界中占据一方角落。这些人们此后的命运我已提前知晓,在剧集里和在现实中——其中有许多人已经先一步走到了命运的终点,不幸的是,今年要将作者本人也添上这份名单——这必然永久性地改变了我看向这个世界、看向这些人物们的目光,比如我不再像初看时那样讨厌鲍比了,而利兰听闻女儿死讯时那真挚的悲痛也显得耐人寻味起来。
这是所有观众共同的遗憾:你永远没法像第一次看《双峰》那样看《双峰》了。这是一种失去,亦或是另一种获得?一旦不再有初识的新鲜,那些“林奇式的”惊奇与魔法的确会些许地褪色,但与此同时,随着你同作品的连接越发紧密深入,你不禁会开始留意那些日常和平凡的细节,它们此前仅仅被视为精彩桥段之间的填充和过渡,此刻却会令你重新燃起另一种更深刻的着迷。我说的不只是那些人物,他们彼此关系的排列组合,家长里短爱恨情仇,或者咖啡、甜甜圈和樱桃派,还有一切令人感到亲切的事物,比如那几首自始至终不断回响的配乐,“Laura’s Theme”和“Falling”——它们的出现是不是有些过多或不合时宜?对此我已经丧失了判断力,因为这些旋律早已作为与《双峰》本身同义的印象和象征,写入了我神经深处的反射弧,只需一个小节就能将人拽入熟悉的情境之中。

正因如此,如果说反复重看《穆赫兰道》[Mulholland Dr., 2001]和《内陆帝国》[INLAND EMPIRE, 2006]都会让我感到不同程度的损耗与失落(尽管它们曾是我最喜欢的林奇作品),那么每当回到《双峰》中去,我却总能得到更多,收获比之前更为丰厚隽永的体验:这不只是一个剧场,一场令人屏息凝神但却过目即忘的舞台表演,而是一个从点滴的经验中累积而来的世界,一个宇宙;我们不只是在观看,更是在与之相处,在其中沉浸、呼吸。这并非纯然是一种修辞:几十年来,导演、演员、粉丝、衍生作品作者、活动和节展策划者、周边和二次创作者⋯⋯无数互不相识但却因此而相关的人们的确围绕《双峰》建立起了一种生活,这生活既和现实一样地真切,也和剧集同等地虚构;正如林奇作品一贯的主题,它连接着内外两个平行的世界,经由其中介,虚构的人物们得以步入现实世界,成为人们的偶像和朋友,又在多年之后带着现实的留痕重回双峰镇,只为在一场令人错愕的终幕中带着劳拉的魂灵从剧集世界的宿命论式的莫比乌斯环中出走(《双峰:回归》[Twin Peaks: The Return, 2017])——正是在对这一刻的漫长等待中,两个世界相互缠绕、彼此共生。

这就是为什么我反对将林奇简单地视作电影万神殿的一员,事实上,他身上的“迷影性”绝不会多于好莱坞最投身于商业的同行们,不仅因为他是一位横跨多种媒介(电影之外,还有绘画、动画、雕塑、音乐、摄影)的多产的艺术家,还因为他置身于比艺术史、艺术界还要更广阔的流行文化语境之中。如果说当代的美剧、动漫、游戏亚文化或许比电影更加受益于林奇的遗产(正是《双峰》的粉丝群体构成了最早一批互联网亚文化),那么是因为这些“通俗”的创作者与受众群从某种意义上说比艺术家更具野心,但凡他们不想止步于生产可供消费和消耗的作品,而是致力于创造一个具有不断生长的潜能的虚构世界,就都能从林奇的小镇宇宙那里找到示范与灵感——那些诱人的神秘学元素和设定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对一个世界的居民、生活和历史的想象力。
正是在这一意义上,林奇最杰出的作品是一部电视剧;不是一部超长的电影,不是一个恪守自身专业的电影导演在另一种更“次要”的媒介上的小试牛刀,而就是一部不折不扣的电视剧,或者说得更夸张一些,一部肥皂剧。如果要总结一种林奇主义[Lynchian],那么比起牛津词典词条里的阴森、梦幻、神秘、超现实等关键词,或者电影史学家们惯用的“新黑色电影”、“心理恐怖”之类的术语,我会觉得“肥皂剧”这个通常被认为是贬义的形容反而更贴合林奇本人平易近人的气质,而林奇与弗罗斯特同这种继好莱坞电影之后的又一“伟大的美国发明”之间的关系,也绝不完全是所谓的戏仿或反类型。
不乏有人将《双峰》的魅力等同于其个别集数中眼花缭乱的超现实梦境(例如第一季第三集、第二季第二十二集),但在我看来这无异于买椟还珠;就像我从来不觉得《双峰:回归》中的“好库珀”直到第十六集才从痴傻状态中醒来是一件憾事,因为以道奇·琼斯为核心的一整出喜剧才是这一季最精彩的部分,它用肥皂剧式的日常奇迹抗衡着另一条黑色电影式的剧情线索中的超验的邪恶。并且,即使是《双峰》或林奇其它作品中那些完全非现实的精神性的维度,其基本结构仿佛都来自一种最典型的电视剧场景,一间摆放着几件家具的客厅:红房间、“便利店”、消防员的家、缝着眼睛的女人所在的小屋,《内陆帝国》中的兔子房间——一个有趣的巧合,我们能从中一窥林奇最狂野的想象的源头究竟来自何处。或许真正的遗憾并不是林奇生命中最后二十年都没有拍过长片,而是他的整个生涯里只拍了一部剧集,尽管他的确有更多的计划:《穆赫兰道》在成为电影前是一部电视剧的试播集,立项已久的《并无记录的夜晚》[Unrecorded Night]没能来得及投拍,构想多年的动画剧集被 Netflix 拒绝⋯⋯

最重要的是,《双峰》同肥皂剧一样在时间的尺度中结构自身,尽管它的篇幅较之那些真正庞大的肥皂剧系列而言显得近乎短促;但也不妨想象,在1992年到2017年的这段空白期中,当我们现实世界里见证演员们那名为衰老的戏剧时,一场漫长的、不可见的肥皂剧也同时在双峰镇上演着。这正切中了弗罗斯特对《双峰》的最初设想,“一个狄更斯式的、讲述一个封闭区域内多个人物的生活的故事,这故事似乎可以无限延续下去”,甚至比他所预期的更多:不只是狄更斯,而且是巴尔扎克,考虑到双峰镇确乎是个孤岛般的“封闭区域”,但《双峰》却是一个茂盛的、相互联通的、贯穿其作者一生的作品群(除了三季剧集两部电影,还有书籍和其它衍生创作)。
肥皂剧、乃至剧集体裁本身相对于电影的不可替代性便在于此:以年乃至十年为单位的生命周期,令我们确信这个世界和个中人物不单单是针对个别作品的用完即弃的发明,他们的存在本身先于、且超越于其在具体篇章中的显现。如果说完整电影的神话是封闭的、一次性的、再无延续可能的再现,那么剧集将“间隔”[interval]纳入为体裁的核心,反而因其切面性而证明了其所构建的世界的整全。《双峰》中那句著名的已实现的预言——“我们二十五年后再见。[I’ll see you again in 25 years.]”——不也是关乎剧集媒介本质的警句吗?

任何一部剧集都首先是一次对“回归”[The Return]的可能的承诺,下一集的回归,下一季的回归,重启与新编的回归;即使故事已然完结,即使制作公司宣布不再续订,即使主创的死亡令延续变得从物理上不再实际,虚构依旧会以潜在的形态在任何愿意记忆和想象它的心灵之中持存下去。《双峰:回归》不是《双峰》的终结,《双峰:最终档案》[Twin Peaks: The Final Dossier, 2017]不是,林奇的离世也不是;只要你愿意,总可以再次回到那里,回到试播集的开场,回到一切都尚未尘埃落定、一切都仍有待见证的时刻,总会有“遗失的碎片”[The Missing Pieces]等待捡拾,总会有尚不为人所知“神秘史”[The Secret History]仍隐藏在小镇的角落之中。而假若有一天,你确信自己终于对哪怕是最细枝末节的一切都了如指掌,那么毋庸置疑,和众多与《双峰》相互陪伴过的人们一样,你早已成为那个世界在此岸的延续。
本文的写作得益于异见者多次围绕林奇作品的观影交流,尤其是与阿崽的讨论促使我重新审视了自己对林奇的看法,在此表示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