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自Jacques Rivette : Textes Critiques⁠,Miguel Armas和Luc Chessel编⁠,Post-éditions⁠,2018]

这篇文章相当低调地刊登在《⁠电影手册⁠》第146期(⁠里维特担任主编的第二期杂志⁠)第42页的“⁠电影小报[Petit journal du cinéma]⁠”栏目中⁠。然而⁠,它常被视为一篇真正的社论⁠,甚至是雅克⁠·⁠里维特评论生涯晚期的一篇宣言⁠。在文中⁠,他为卓别林辩护⁠,为自己对电影现代性的观念作出了最为清晰的表述之一⁠,同时也以激烈的笔锋回击了让⁠-⁠路易⁠·⁠科莫利[Jean-Louis Comolli]在同一期杂志中排在此文前面的那篇关于同一部电影的文章《⁠一箭双雕⁠》[Coup double]⁠,后者的笔调则相当冷静⁠。

⁠—⁠⁠—⁠原编者

电影是否存在某种自在的本体[en-soi]⁠,并由此衍生出种种法则与例外⁠?时间越久⁠,我越难相信这一点⁠;归根结底⁠,电影无非是电影创作者的造物⁠。至于所谓的“⁠例外⁠”⁠,如果指的是爱森斯坦⁠、布努埃尔或卓别林⁠,那么⁠,它们或许确实是例外⁠,不过是一种属于征服者的例外⁠,它们几乎无需顾虑自身的特殊性⁠,因为它本身就确立了这种特殊性⁠。正如巴赫或勋伯格并不关心于建立一套通用的书写方式⁠,而是探索他们自己的语言⁠;又如米开朗基罗并非为了服务绘画(⁠或电影⁠)⁠,而是为了驾驭它⁠;比起被讨好⁠,艺术更愿被强力攫取⁠。人们尽可以有闲情逸致去赞赏沃尔什⁠、德万⁠、特纳或明奈利是用何种光泽的镀铬或铜绿来装饰他们身上的镣铐⁠,赞赏他们挂在其上的那些独特饰物⁠,以及他们戴着镣铐起舞时的优雅或洒脱⁠;但我却越来越难以忽略那镣铐本身的沉重⁠。

卓别林是谁⁠?一个自由的人⁠。十五年后回看⁠,《⁠凡尔杜先生⁠》[Monsieur Verdoux, 1947]首先便是⁠:一部自由人的电影(⁠借用罗西里尼谈论《⁠纽约之王⁠》[A King in New York, 1957]时所用的语汇⁠)⁠。这类自由人确立了例外⁠,因为无论是《⁠朝圣者⁠》[The Pilgrim, 1923]《⁠凡尔杜先生⁠》时期的卓别林⁠,《⁠纳萨林⁠》[Nazarin_, 1959]《⁠泯灭天使⁠》[El ángel exterminador, 1962]时期的布努埃尔⁠,还是《⁠游戏规则⁠》[La Règle du jeu, 1939]《⁠艾琳娜和她的男人们⁠》[Elena et les hommes, 1956]时期的雷诺阿⁠,乃至《⁠孽海痴魂⁠》[Elmer Gantry, 1960]时的布鲁克斯⁠、《⁠瓦尼娜⁠·⁠瓦尼尼⁠》[Vanina Vanini, 1961]时期的罗西里尼⁠、《⁠祇园姊妹⁠》[祇園の姉妹, 1936]时期的沟口健二⁠—⁠⁠—⁠除了反叛精神外⁠,这些电影创作者还有一个共同点⁠:他们不仅仅是“⁠场面调度者[metteurs en scène]⁠”⁠;此外还有一种常被误读为枯燥或贫乏的笔触的速度⁠,一种完美的谦逊矜持⁠,伪装成程式化[schématisme]的外表⁠,在快速的笔触下掩藏着深刻矛盾的丰富性⁠。这是一场在“⁠意义[significations]动力[moteurs]⁠”之间无限互换的游戏⁠。凡尔杜固然是卓别林的夏尔洛[Charlot]⁠,但他也是凡尔杜⁠。

Monsieur Verdoux (1947)

进而言之⁠:电影的目的是什么⁠?是让银幕上呈现的现实世界⁠,同时也成为关于世界的一种观念⁠。必须将世界视为一种观念⁠,必须将其思考为具体实存⁠;有两条路径⁠,两者都各有其风险⁠。从世界出发并安于其中之人⁠,极有可能触达不到观念⁠:这就是“⁠纯粹目光[pur regard]⁠”态度的陷阱⁠,它导致创作者屈从于当下⁠,照单全收⁠,如人们所谓的投射“⁠目光⁠”⁠,但恐怕这就像牛看着飞驰而过的火车⁠,被其运动或色彩给迷住⁠,却鲜有机会理解是什么在驱动这些令人着迷的物体⁠,让它们向右而非向左行进⁠。若从观念出发⁠,风险则相反⁠:十有八九人们会停滞于那里⁠。(⁠电影⁠)历史的荒原上遍布着这类电影的尸骸⁠,用尽人工呼吸也只能让它们在上映期间苟延残喘那么一会儿⁠。

然而⁠,这些伟大的电影人(⁠回到正题⁠)⁠,似乎也是从观念或程式出发(⁠影片开场的五到十分钟往往因此显得干涩⁠、贫瘠⁠、黯淡⁠)⁠,但他们逐渐收复了现实⁠。这是因为他们的程式并非骨架⁠,而是动态的图形⁠,其运动的精确性与其内部的辩证法⁠,在我们眼前逐渐重塑了一个具体的世界⁠:这是一个相异的⁠、经过阐释的世界⁠,但因为它既是道成肉身的观念⁠,又是被意义穿透的现实⁠,所以显得更加暧昧多义⁠。这也是因为⁠,观念本身即是关于世界的观念⁠,是概念性的视觉(⁠奇观或隐喻⁠)⁠:一种图像⁠-⁠观念[image-idée]⁠—⁠⁠—⁠无论是被困在房间里的客人⁠,或还是像兔子一样翻滚的猎人⁠,抑或面对修道院的断头台⁠—⁠⁠—⁠又或者是一个“⁠人物[personnage]⁠”⁠,其自身蕴含的矛盾性⁠,使得电影成为了对这些矛盾的有条理的揭示⁠。

《⁠凡尔杜⁠》所蕴含的丰富意指⁠,与其说是寄托于既定的舞台表演[jeu de scène]⁠,不如说是仰赖于演员在我们眼前即兴创造的那种灵动性⁠:这是一种围绕主角的表演/游戏[jeu]构建⁠、并与其融为一体的场面调度⁠。因为演员的行动是一种持续不断的创造⁠,既是动力的中心⁠,也是审视的目光⁠:卓别林在行动⁠,在推动事物发展⁠,但他同时也在审视自己的行动⁠,并通过他人的眼光来审视自己的行为⁠;他在银幕空间中组织了一场意义的爆燃⁠,他实验着一种由后果来评判的行为⁠,并在我们面前逐步权衡其各个阶段与最终结局⁠:这是一个科学家的实验过程⁠。

卓别林⁠、布努埃尔⁠、雷诺阿⁠,这些“⁠科学世纪的孩子们⁠”⁠,他们的方法是物理学家或昆虫学家的方法⁠:对他们而言⁠,人是研究与实验的对象⁠,但这个人首先是他们自己⁠。这种辩证法在雷诺阿和布努埃尔那里是隐性的⁠,而卓别林的天才在于将其置于光天化日之下⁠,将他的神话整合进他本人⁠,将他的“⁠传说[légende]⁠”整合进他的神话⁠,将历史整合进这传说⁠,并通过一种连锁反应的系统⁠,获得了一副被其活力所辐射照亮的全新躯体⁠,以至于那落入了神话的陷阱的历史⁠,不得不供认其自身的神话学⁠。1

参见安德烈⁠·⁠巴赞的文章《⁠凡尔杜先生的神话⁠》[Le mythe de Monsieur Verdoux](⁠刊于《⁠电影评论⁠》第9期⁠,1948年1月⁠)⁠,后收录于《⁠电影是什么⁠?⁠》第三卷(⁠Cerf出版社⁠,巴黎⁠,1961年⁠)⁠,并重刊于《⁠巴赞全集⁠》(⁠Macula出版社⁠,2018年⁠)⁠。⁠—⁠⁠—⁠原编者注

重构一个对象⁠,“⁠以便在这种重构中彰显该对象的功能⁠”2⁠:这是巴特对统领着所有现代艺术的结构主义活动的定义⁠。因此⁠,《⁠凡尔杜⁠》即是那个被卓别林⁠-⁠夏尔洛拆解并重构的朗德吕[Landru]3⁠:一个模型[simulacre]4⁠,它绝不是象征性的也不是深度的⁠,而是形式的[formel]⁠:“⁠既非真实⁠,亦非理性⁠,而是功能性⁠”⁠。

罗兰⁠·⁠巴特⁠,《⁠结构主义活动⁠》[L'activité structuraliste]⁠,1963年刊于《⁠新文学⁠》[Les Lettres nouvelles]⁠,后收录于《⁠批评文集⁠》[Essais critiques_, 1964]⁠。接下来的引文亦出自该文⁠。次月⁠,《⁠电影手册⁠》⁠—⁠⁠—⁠里维特自145期起担任主编⁠—⁠⁠—⁠刊载了里维特与米歇尔⁠·⁠德拉哈耶[Michel Delahaye]采写的《⁠罗兰⁠·⁠巴特访谈⁠》(⁠《⁠电影手册⁠》147期⁠,1963年9月⁠)⁠。⁠—⁠⁠—⁠原编者注

亨利⁠·⁠朗德吕[Henri Landru]⁠,法国著名的连环杀手⁠,也是《⁠凡尔杜先生⁠》的原型⁠。⁠—⁠⁠—⁠译者注

“simulacre⁠”一词在法国哲学中更广为人知的使用显然要归于后来的让⁠·⁠鲍德里亚[Jean Baudrillard]⁠,用来形容一种没有原本的⁠、幻象式的复制品⁠,中文一般译作“⁠拟像⁠”⁠。区别于前者⁠,在此处60年代的结构主义语境中⁠,巴特则是指称一种为了揭示结构/功能规则而构造的模型化重构⁠。⁠—⁠⁠—⁠译者注

这种赋予意义的意志⁠,在卓别林对其所扮角色突然采取的间离态度中得到了确证⁠;这种间离是人的主动行为⁠,正如布莱希特面对他的《⁠大胆妈妈⁠》[Mutter Courage]⁠,福特里耶[Fautrier]面对他的《⁠人质⁠》[Otages]5⁠,布列兹[Boulez]面对他的《⁠结构⁠》[Structures]时的行动一样⁠:意义已从此处经过⁠,并被铭刻其中⁠;作品保留了这一运动经过的轨迹⁠。作品即是其运动本身⁠—⁠⁠—⁠有待察验与重续⁠。

里维特曾为《⁠电影手册⁠》筹划过一次与让⁠·⁠福特里耶的访谈⁠,原定于1964年10月进行⁠,但这位画家却于同年7月突然离世⁠。⁠—⁠⁠—⁠原编者注

Cahiers du cinéma nº 146, août 1963

⁠·⁠福特里耶⁠,《⁠人质3⁠》(⁠19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