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涉及关键情节透露⁠,建议先观看影片再阅读⁠。]

在格里菲斯这部十几分钟的短片里⁠,空间仅由最必要的镜头组成⁠。左侧是大海⁠,右侧是家庭(⁠海岸边的一排木屋⁠)⁠,人们生活在其间⁠,于是镜头站立在沙滩上⁠,扭转为向这两侧看去的两种方向⁠。相似的两种机位交替反复⁠,像语言精炼的诗行⁠。在这两岸之间⁠,镜头与景物时而呈现出不同的夹角⁠,并且因为两种方向交替反复的构成⁠,其间的夹角和变化尤其清晰地显现着⁠。

出海的男人许久未归⁠,长达几个镜头的时间里⁠,女人在岸边等待⁠。接着我们看到了一片陌生的海⁠:与此前沙滩和海浪各据一端的角度不同⁠,人们站立的岸被镜头所裁切⁠,潮汐反复涌向画框边缘⁠,远景处的山坡第一次显露了出来⁠。然后⁠,两个渔民找到了被海浪卷回岸边的男人⁠,将他搀回了房屋一侧的镜头里⁠。我看着在画面中稍显陌生但依稀能够辨别的一排木屋⁠,产生了疑惑的心情⁠:明明只存在两侧的镜头⁠,明明男人从海边回到了家的这一侧⁠,为什么却与妻子长久地失散了⁠,这何以可能呢⁠?此后的时间里⁠,在那个熟悉的小木屋前⁠,女人独自抚养孩子长大⁠。在那个熟悉的望向房屋的视角重新反复出现时⁠,我才终于意识到⁠,同样是那一排临海的小木屋(⁠事实上⁠,极有可能是相同的取景地⁠)⁠,而男人没能回到家⁠,仅仅是因为在那两个镜头中⁠,摄影机向大海与房屋望去的角度改变了⁠。镜头的夹角藏匿了这个秘密⁠,他在其间走失⁠。而真正的失忆⁠,也即看着同样的事物⁠,却再也找不回向它们看去的方向⁠—⁠⁠—⁠事物与目光失去了连接⁠。格里菲斯用反复而变化的镜头提醒我们⁠,必须谨慎地注意到⁠,当事物的面貌改变时⁠,便需要重新看待它⁠,并且哪怕是微小的变动⁠,都有可能造成决定性的影响⁠。

而记忆的回溯则是源于一次“⁠重复⁠”⁠:在相似的镜头反复出现过后⁠,我们居然在另一次反复中重获了新的目光⁠。依然是同样一片大海⁠,它曾在旧时遍布阴沉的雾(⁠难以忽略影片大部分的时间里都是阴天⁠)⁠,每每向它望去都想起未曾归来的家人⁠。接近尾声时⁠,渔民们再一次出海⁠,却迎来了一个久违的晴天⁠。阳光并不耀眼⁠,但我们看到大海上的反光⁠,晴朗使眼前的景象在胶片上呈现出不一样的光比⁠。劳作的必要将人们重新汇集在岸边⁠,让这个场景明明处在尾声⁠,却带着些事物伊始的状态下那样新鲜的朝气⁠。此前郁结于镜头间的愁绪已得到休憩与收拾⁠,又重新在这个晴天⁠,在看到舒缓的阳光和劳作的渔民时⁠,因为被眼前无比宽容的情景所接纳⁠,而得以找到了出口⁠。这样晴天的大海⁠,令目光得到安放⁠,因此召回了最强烈的情感(⁠但与悲恸无关⁠)⁠,也召回了关于这片海的所有记忆⁠。我想起小津电影里关于晴朗天气的秘密⁠。

永远是看见而非遮蔽⁠。也许《⁠不变的大海⁠》会被认为是关于依海而生的人们命运的循环⁠,它的结尾几乎轻易地就可能滑向另一个悲剧⁠—⁠⁠—⁠大海那不变的残酷也笼罩着年轻的恋人们的命运⁠。即便影片的进展依赖于相似镜头的反复和两种方向间的巡游⁠,它核心的结构其实是一次失散与寻回⁠。影片的结尾仅仅是一次想起⁠,即大海所蕴藏的记忆在此被揭示了出来⁠。它带给我们关于“⁠看见⁠”的启示⁠,使失散的目光重新找回向事物望去的方向⁠。一些宿命论电影悲怆的论调则令人厌恶(⁠我指的是拉乌⁠·⁠鲁兹的《⁠狗的对话⁠》[Colloque de chiens, 1977]⁠)⁠。或许会引起误会的是⁠,这类电影的表面实际上富于变化⁠。而其中的变化恰恰使它们自身成为了足够诱人的诅咒⁠,它们以这种诱惑力席卷起一种可怕的惯性⁠,使一切事物⁠,从最坚实的到旁逸斜出的⁠,全部在这种惯性下落入机械的闭环⁠,将人物的命运划定在叙事的圈套当中⁠—⁠⁠—⁠为了回到原点⁠。时间在此是凝滞的⁠,电影无论如何向前迈步⁠,都始终停留在原地⁠。

Colloque de chiens, 1977
The Adventures of Dollie, 1908

在格里菲斯的首作《⁠桃丽历险记⁠》[The Adventures of Dollie, 1908]⁠,我们也看到了一次失散与寻回⁠。仅仅持续了数个镜头的那场漂流⁠,难道不像是梦⁠,从那样惊险的记忆开始⁠,而漂流过了一整个童年吗⁠。我们始终没有看到桃丽⁠,可当木桶几经波折⁠,又再次漂回桃丽与家人失散的那个河岸边⁠,镜头仍是同样的视角⁠,我们却知道女孩已经长大⁠。此时的河岸同旧日一样明媚⁠,像是梦中的童年在彼处回望着我们⁠。“⁠不变⁠”并非是静态的⁠,而是时间的绵延⁠。

格里菲斯做了什么⁠,使电影能够如此简洁地指向镜头之外的时间呢⁠。《⁠不变的大海⁠》⁠,两个方向的镜头来回切换⁠,永远只能看到其一⁠,且摄影机总是与人物站在同一侧⁠。但奇特的是⁠,看电影的人总想到人物的身后⁠—⁠⁠—⁠在ta们面朝一个方向而背对另一个方向时⁠,我们同样感应着人物身后恒定的存在⁠;人物却总是背对镜头而望向前方⁠,前方则是无尽的海平面⁠,和家门里被画框所隔绝的黑暗⁠。在可见的事物间⁠,电影的目光却总是望向彼岸⁠。

或许是因为男人已回到了家这一侧的幻觉⁠,他与女人之间仿佛始终存在着一种分明相邻却又彻底分隔的距离⁠。但这里还存在着“⁠第三种镜头⁠”⁠:离山更近的一侧⁠,模糊而灰暗的地带⁠,记忆在此复苏⁠,人物们在此相遇⁠。通过这个中间地带⁠,房屋与海岸之间奇妙地联络了起来⁠。在镜头的夹角间迷失的男人找回过去的记忆时⁠,仅是迈步走出了一侧的镜头⁠,便走入了女人所在的另一侧镜头⁠。电影以画框的虚构道出了某种脆弱性⁠—⁠⁠—⁠错失和重逢都只在转念之间⁠。我们遂发现一种不失沉重的祝福⁠,没有什么真的隔离开人们⁠,电影假设了隔阂又以其自身推翻了它⁠。⁠,并没有推翻⁠,图像和画框始终坚定地存在着⁠。但也正是这样的组织方式⁠,使经年累月未相见的人们之间始终只存在一个景框的距离⁠。在何处丢失的东西⁠,也在何处被寻回⁠。正像达内在论述《⁠特拉蒙提斯⁠》时所表明的那样⁠,离开画框的人⁠,其不在场的程度并没有高低之分⁠,不在即失去⁠。但也正因如此⁠,必须强调画框以其对现实的切割这种本质所带来的能动的生产性⁠。

我们或许需要重新补充本文第一段的论述⁠:在格里菲斯这部十几分钟的短片里⁠,空间仅由最必要的镜头组成⁠。左侧是大海⁠,右侧是家庭⁠,两者相互连接⁠,又彼此疏远⁠。在这样的两岸之间⁠,发生了经年累月的走失和回归⁠。在比肩的两种地带之间⁠,电影却走过了最长的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