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定还记得⁠,当汤姆⁠·⁠霍兰德版本的蜘蛛侠身着制服⁠,以少年英雄的姿态首次出现在观众眼前的大银幕(⁠《⁠美国队长3:内战⁠》[Captain America: Civil War, 2016]⁠)⁠,彼时正与其solo的美国队长史蒂夫⁠·⁠罗杰斯所引出的那段对话⁠:

“Where are you from?”
“Queens.”

Captain America: Civil War, 2016

这段对话如此顺理成章地成为日后影迷们所津津乐道的梗⁠,因为它恰如其分地直指蜘蛛侠作为一位货真价实的“⁠街头英雄⁠”的核心⁠。这位出身自纽约市皇后区并生根于此的年轻人⁠,他每天走过的街道与抚摸的墙面⁠,并不像超人和蝙蝠侠的故事那样⁠,来自于一次全然的虚构(⁠大都会和哥谭市⁠)⁠,同时⁠,他也不像美国队长一般几乎永远地告别了布鲁克林⁠。彼得⁠·⁠帕克⁠,无论电影亦或漫画⁠,对其的写作完全基于任何人都耳熟能详的那个真实的城市⁠:纽约⁠。与其说索尼与漫威影业履行了它们的承诺⁠,让汤姆⁠·⁠霍兰德[Tom Holland]版蜘蛛侠在系列第四部电影重新回归了街头⁠,倒不如说⁠,是令他再次回归了“⁠纽约⁠”⁠,这座真真切切脱胎于现实⁠,摩天大厦鳞次栉比的城市⁠。

蜘蛛侠属于纽约⁠。这当然不是整部电影唯一的主题⁠,却必然是导演德斯汀⁠·⁠丹尼尔⁠·⁠克雷顿[Destin Daniel Cretton]始终贯彻的思路(⁠暂且无法将其视为一次“⁠理念⁠”⁠)⁠。这样的思路压根无法从同样来自纽约的夜魔侠与钢铁侠⁠,或是奇异博士的电影内成功捕获⁠,尽管⁠,他们曾无数次地拯救地狱厨房⁠、长岛⁠,或是曼哈顿区⁠,但仅有《⁠蜘蛛侠⁠:崭新之日⁠》[Spider-Man: Brand New Day, 2026]这一部作品以明晰⁠、准确的路径描绘了这座城市与它的“⁠守护者⁠”之间的关系⁠。哪怕是系列的三部前作⁠,也从未有过一刻真正切入了这个⁠,在托比⁠·⁠马奎尔版蜘蛛侠中于少数时刻牵引着创作的思路——或许⁠,即便对于山姆⁠·⁠雷米[Sam Raimi]而言⁠,也仅有《⁠蜘蛛侠 2⁠》[Spider-Man 2, 2004]内那段知名的城市地铁打斗场景草草实现了它们⁠。

Spider-Man 2, 2004

不同于大量能够上天入地的其它超级英雄⁠,蜘蛛侠的能力和与生俱来的设定决定了他是一位穿梭于楼宇而非天空或街道之间的英雄⁠,换言之⁠,他总是处于一座城市空间垂直意义上的“⁠中间地带⁠”⁠。“⁠荡蛛丝⁠”这样的动作不仅意味着一种独特的视觉效果和奇观⁠,同时还描绘了其它超级英雄电影内极难形容的“⁠引力感⁠”——钢铁侠和惊奇队长的飞行刻意抹去了与引力对抗的痕迹⁠,而蜘蛛侠则随时处于下坠的状态——使得引力在某种程度上被强调⁠,以至表面上“⁠肉眼可见⁠”⁠。此外⁠,电影还借由这种动作慷慨地介绍起整座城市⁠。在一个现实当中注定无法完成的运动内⁠,纽约市楼宇之间的大厦玻璃⁠、墙面⁠、屋檐⁠,这些借真实向我们走来的物质⁠,通过虚构的动作抵达二者之间含糊的缝隙⁠,纽约市在《⁠崭新之日⁠》中完全被作者介于真实与虚构之间的中间地带⁠,如同天空与地面之间那狭小却也广袤的距离⁠。不同于山姆⁠·⁠雷米在托比版蜘蛛侠对荡蛛丝这一动作漫画式的刻画以及《⁠超凡蜘蛛侠⁠》[The Amazing Spider-Man, 2012]里为了炫耀3D技术而制作的POV镜头⁠,《⁠崭新之日⁠》开头的数个镜头便已经向观众和盘托出本片在动作设计层面的特殊性⁠:更硬的剪辑⁠,人物下坠时展现的强烈的城市高度差⁠,微距镜头的多次运用⁠,彼得⁠·⁠帕克呼吸与喘息声的有效介入⁠,以及纯粹为了致敬各式经典漫画封面所凹出的⁠,神似奶龙GIF动图的变焦升格镜头⋯⋯这些令人耳目一新的视觉设计起码在表面上丰富了蜘蛛侠作为这个世界最独特的存在之一与周围事物之间所应该产生的反应——我当然指的是被制作为一种背景而存在的纽约市本身⁠,犹如每一个奶龙表情包的背景往往因为其过于强烈的虚构性所引发的平面感⁠。

同样值得注意的⁠,还有彼得⁠·⁠帕克为了营救MJ从而与琴⁠·⁠葛雷在纽约市展开“⁠追逐⁠”的那场戏⁠。MCU对琴⁠·⁠葛雷这位角色的“⁠能力⁠”所应呈现的视觉效果的处理⁠,较之20世纪福克斯的前两个版本明显要更为有趣⁠。由萨迪⁠·⁠辛克[Sadie Sink]饰演的琴⁠·⁠葛雷⁠,其能力的表现更多的被描述为(⁠直接借电影人物之口⁠)一种“⁠跳跃⁠”⁠,被她精神控制的人类会在一瞬间内将身体扭曲为赋予动向的姿态⁠,而电影当然选择了依靠大量的甩摇镜头⁠,以此描述这种被命名为“⁠跳跃⁠”的运动和它的速度⁠。最终我们看到⁠,彼得⁠·⁠帕克荡蛛丝这一动作和琴⁠·⁠葛雷在不同人物之间的“⁠跳跃⁠”⁠,二者在纽约市内肆意往返⁠,他们的动作“⁠紧贴⁠”这座城市⁠,在超能力的危险性与追逐的游戏性之间的中间地带内迅速滑动⁠。的确⁠,这般设计和技巧在场面调度层面并无什么高明之处⁠,事实上⁠,我认为整部电影的文戏与动作戏也没有任何可夸耀的地方⁠,它显而易见地糅合了以往各式类型电影中常见的子元素⁠,并似乎卓有成效地将之融会贯通⁠,而导演在场面调度与场景塑造方面则尽了他最大的努力⁠,令这部被冠以“⁠崭新之日⁠”之名的电影在表面上尚不至于被观众诟病其怠惰⁠、懒散⁠。

⁠,我们怎么能真的忽视那些在无数街道内游移⁠、漫步的⁠,不易察觉的事物⁠?在某些时刻⁠,某些被分镜策略迅速过掉的大景别镜头内⁠,有一种奇怪且别样的情感在这幅大型商业企划里游动⁠:它似乎是一道目光由漫无边际的虚构中投向现实的一次期盼⁠:它相信⁠,无论纽约市身披的无数缕霞光是否一半源于真实一半受困于虚构⁠,这座城市与它相伴的英雄互相确立了对方存在的价值⁠,并将彼此肯定为自身叙事生命当中密不可分的一部分⁠。没有蜘蛛侠⁠,纽约市也不曾错过什么⁠;没有纽约市⁠,蜘蛛侠也仍旧可以拯救世界——但只有在这部电影里⁠,仅此这一次还算颠倒起伏的故事内⁠,这种念头终于被电影完全拒以千里⁠,不再发生⁠。超级英雄电影总是无法像奥特曼(⁠我更认可昭和时期的奥特曼系列⁠,尤其《⁠杰克奥特曼⁠》[帰ってきたウルトラマン, 1971]以及《⁠雷欧奥特曼⁠》[ウルトラマンレオ, 1974]第一集所展现的能力⁠)或是哥斯拉系列一样⁠,很好地挖掘城市畸变与异质的可能⁠;题外话⁠:这类差异绝非二者在城市破坏力的效果的呈现上的不同就能草率概括的⁠,光是奥创在《⁠复仇者联盟2⁠:奥创纪元⁠》[Avengers: Age of Ultron, 2015]和扎克⁠·⁠施耐德在《⁠超人⁠:钢铁之躯⁠》[Man of Steel, 2013]造成的破坏就远非大多数奥特曼可以匹敌⁠。

帰ってきたウルトラマン, 1971
ウルトラマンレオ, 1974

对于一位超级英雄而言⁠,城市这一概念远比我们想象得要更为坚实⁠,它就像《⁠崭新之日⁠》中反复出现三次的⁠,拍摄于惩罚者[The Punisher]盘踞的居所外的那个远景镜头⁠:摄影机由内向外“⁠张望⁠”⁠,构图准确框住了纽约的码头⁠,经由夜晚⁠、清晨与正午的光线⁠,将一个处在不可能发生的故事内的城市重新介绍给我们⁠。这不是一个符合所有人印象的纽约⁠,但它绝对比以往任何一部超级英雄电影都更加强调这座城市在一位英雄身上停留的痕迹⁠。我们已经无数次看到英雄守护他们的城市⁠,但这将是我们第一次看到⁠,一位英雄仅为他的城市而来⁠,一座城市专为它的英雄驻留⁠。这些想法和巧思⁠,当然⁠,已经被主创团队们用结尾彼得⁠·⁠帕克离开医院时被人们“⁠簇拥⁠”的戏份⁠,以及片尾出字幕出现的那几组纽约市人民日常生活的剪辑段落所强调⁠。它们的确已经深入人心⁠,只不过⁠,在这两个不言而喻的点题段落到来以前⁠,我们对纽约的情感或许已经早就在个别一蹴而就的镜头中浮现⁠。

于我而言⁠,《⁠崭新之日⁠》之所以值得我们暂时放下偏见⁠,予以少许褒奖⁠,不仅在于这份立足于一座现实城市的情感在一部超级英雄电影内有多么珍贵和独特⁠,至少它本该是任何类型电影都应当具备的事物⁠,只是这样的观念⁠,如今已经正如同丹尼尔⁠·⁠克雷格版的詹姆斯⁠·⁠邦德以及诺兰的头发一般稀少了⁠,而诸如《⁠纽约⁠,我爱你⁠》[New York, I Love You, 2008]那一类厚颜无耻⁠、假模假样⁠,将一些并不动人的拼盘故事嫁接在某个著名城市街道上的“⁠艺术电影⁠”⁠,恐怕就连《⁠崭新之日⁠》都懒得向其投以鄙夷之色⁠。起码⁠,我们能够看到⁠,在这一部全新的蜘蛛侠电影内⁠,它背后真正的作者⁠,终于不再只是汤姆⁠·⁠霍兰德和凯文⁠·⁠费奇[Kevin Feige]⁠,德斯汀⁠·⁠丹尼尔⁠·⁠克雷顿证明了他的名字完全值得被放在导演那一栏的演职人员表上⁠,而他们的背景⁠,则是一副再平常不过的纽约画像⁠。二者相得益彰⁠。

纽约⁠,纽约⁠。光是这样一个可能显得有些蹩脚的想法⁠,便足够令人感到赏心悦目⁠。它总算是一个无法被漫威轻易售卖出去的事物——没有什么人能够真的将一个真实的城市装进自己的展厅(⁠布莱尼亚克除外——嗯⁠,这是一个DC梗⁠)⁠,这也是为何我们信赖“⁠城市⁠”一词⁠,要远远超过认同一位超级英雄的存在⁠。因为我们的确生活在这里⁠。


蜘蛛侠⁠:崭新之日德斯汀⁠·⁠丹尼尔⁠·⁠克雷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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