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原收录于泰德⁠·⁠芬特[Ted Fendt]编辑的《⁠让–马里⁠·⁠斯特劳布和达尼埃尔⁠·⁠于伊耶⁠》[Jean-Marie Straub and Danièle Huillet]⁠,由奥地利电影博物馆出版于 2016 年⁠。中译自泰德⁠·⁠芬特的英译⁠。

我们年轻时就相识了⁠。

1958 年⁠,让–马里和达尼埃尔离开巴黎⁠,先去了阿姆斯特丹⁠,继而迁往慕尼黑⁠。他们住在施万塔勒街[Schwanthaler Straße]上一栋高层建筑里的小公寓⁠,靠近中央火车站⁠。来到德国⁠,一方面是为了筹备他们最早⁠、也是最大的电影项目《⁠安娜⁠·⁠玛格达莱娜⁠·⁠巴赫的编年史⁠》[Chronicle of Anna Magdalena Bach, 1968]⁠;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让–马里不愿因拒绝参加法国对阿尔及利亚人(⁠“⁠我的朋友们⁠”⁠,让–马里这样称呼他们⁠)发动的战争而入狱⁠。在家乡梅斯⁠,他已经参加过一次反对针对阿尔及利亚人的反种族主义行动⁠,并遭到了当地法国警察的粗暴对待⁠。20 世纪 50 年代初⁠,让–马里先后在斯特拉斯堡⁠、南锡和梅斯求学⁠;在梅斯读书期间⁠,他创办了一家电影俱乐部⁠,放映了一系列精彩纷呈的重要影片⁠。1954 年⁠,他离开法国东部去往巴黎⁠,在那里遇见了达尼埃尔⁠。此后几年⁠,他旁观或参与了导演阿贝尔⁠·⁠冈斯[Abel Gance]⁠、⁠·⁠雷诺阿[Jean Renoir]⁠、雅克⁠·⁠里维特[Jacques Rivette]⁠、罗贝特⁠·⁠布列松[Robert Bresson]和亚历山大⁠·⁠阿斯特吕克[Alexandre Astruc]的电影拍摄——随后⁠,阿尔及利亚革命1爆发了⁠。

译注⁠:亦称阿尔及利亚独立战争⁠,指 1954 年至 1962 年间阿尔及利亚民族解放阵线领导的反抗法国殖民统治⁠、争取国家独立的大规模武装冲突⁠,最终以阿尔及利亚获得独立告终⁠。

那时⁠,他已经在试图为他的巴赫电影找寻出路⁠。在曼弗雷德⁠·⁠布兰克[Manfred Blank]那部优美⁠、生动的电影肖像《⁠凝视的坚持⁠》[Die Beharrlichkeit des Blicks, 1993]⁠,他谈及此事⁠:

让–马里⁠:我是在 1954 年想到要拍一部关于巴赫的电影⁠。当时我根本没考虑要拍电影⁠,这一点我自己都感到意外⋯⋯我当即想到⁠,这部电影应该由布列松来拍⁠。(⁠⋯⋯⁠)我那时认为⁠,借这个计划⁠,他可以延续他在《⁠乡村牧师日记⁠》[Diary of a Country Priest, 1951]里做的事⁠。我的意思是⁠,那部片有个文学文本⁠,这部则是有个音乐文本⁠。用巴赞的话说⁠:作为未经加工的美学材料[matière esthétique brute]的文本⁠,而不是为了被拍成电影或为电影重写的文本⁠。于是我就想⁠,也许有人可以拿音乐织体来尝试或继续同样的事⁠。那时的我还籍籍无名⁠,却向他解释了这番想法⁠,他就耐心地听着⁠。我也没说多少——他有点腼腆⁠,我则非常腼腆——然后他看着我说⁠:“⁠说得不错⁠,可这是你的电影⁠。只有一个人能拍这部电影⁠,那就是你⁠。⁠”我就这样掉进了一个圈套⁠。另一个圈套是达尼埃尔⁠。因为我们是 1954 年在一所高中认识的⁠,伏尔泰中学[Lycée Voltaire]⁠。布列松把我推入圈套以后⁠,我便问她——当然⁠,我立刻就爱上了她——问她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写剧本⁠,筹备这部电影⁠。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如果一直孤身一人⁠,我大概永远也拍不成一部电影⁠。因为我不会有那份勇气⁠,而且我那时太懒——现在也还是⁠。我大概早就失败了⁠,或是放弃了⁠,或者⋯⋯

Chronicle of Anna Magdalena Bach, 1968

让–马里和达尼埃尔来到德国后⁠,要为巴赫电影找到资金并不容易——这场奔走持续了多年⁠。其间⁠,两人在西德和东德考察可能的拍摄地点⁠,研究巴赫的手稿⁠。他们申请在这些地点拍摄的许可⁠,并请求使用巴赫的手写乐谱以及当年的文献和书信⁠。在阿姆斯特丹⁠,他们结识了管风琴⁠、大键琴家古斯塔夫⁠·⁠莱昂哈特[Gustav Leonhardt]⁠,他当时在阿姆斯特丹和维也纳的音乐学院教授大键琴⁠。两人花了一番工夫⁠,才说服莱昂哈特在影片中扮演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Johann Sebastian Bach]⁠,并同意录下他在摄影机前演奏的巴赫音乐⁠。莱昂哈特起初有些戒备⁠,想弄清这部电影究竟要做什么⁠,让–马里和达尼埃尔向他作了解释⁠。最后他说⁠:“⁠我可以演⁠。⁠”在为《⁠安娜⁠·⁠玛格达莱娜⁠·⁠巴赫的编年史⁠》这个宏大项目进行研究⁠、四处筹钱的那些年间⁠,让–马里和达尼埃尔“⁠出于不耐烦⁠”⁠,先于 1962 年根据海因里希⁠·⁠伯尔[Heinrich Böll]的一篇文本拍了第一部短片《⁠马霍卡–莫夫⁠》[Machorka-Muff]⁠,又在 1964 至 1965 年拍成时长更长一些的《⁠没有和解⁠》[Nicht versöhnt oder Es hilft nur Gewalt wo Gewalt herrscht]⁠。我第一次见到他们是在 1964 年⁠,当时⁠,他们来慕尼黑为筹备中的电影《⁠没有和解⁠》勘一处景⁠:那是博根豪森[Bogenhausen]街区一套宽敞的底层公寓里的客厅⁠,过去原属上流阶层⁠,毗邻伊萨尔河[Isar]⁠,与英国花园隔街相望⁠。我那时就住在那里⁠,租的是过去女佣住的一个小房间⁠。公寓属于我的一对朋友——男主人是诗人⁠,女主人教声乐⁠。他们建议让我在勘景那天留在家里⁠:我也在做电影⁠,见见这两位法国电影人⁠、跟他们聊聊⁠,肯定会很有意思⁠。让–马里和达尼埃尔来的那天⁠,就认可了这个拍摄地点——一间音乐室⁠,有沙发⁠、一尊巴洛克宗教雕像⁠,房间中央摆着一架黑色大钢琴⁠。我们三人坐在沙发上⁠,喝茶⁠、吃饼干⁠,谈论电影⁠,谈电影可以是什么⁠,应该是什么⁠,又不应该是什么⁠。我们的想法确实一致⁠:重要的是面对镜头前所发现或布置的事物的专注与精确⁠,敬畏与审慎⁠。我们不想改变任何东西⁠。让–马里和达尼埃尔在曼弗雷德⁠·⁠布兰克的电影里表达了这种共同的态度⁠。在我听来⁠,那是肺腑之言⁠。

在背景里的一片高草和几株灌木前⁠,让–马里斟酌着字句⁠。

让–马里⁠:除此之外⁠,我只是相信⁠,就艺术而言⁠,一般来说⁠,只有两类艺术家⁠:一类自认为拥有改造世界的权利⁠,有些充满才华⁠,有些不过是傲慢⁠;另一类则试着看见世界⁠,成为一面尽可能干净的镜子⁠。这也就是谷克多那句话的意思⁠:“⁠镜子可以更好地思考⁠。⁠”[Les miroirs feraient bien de réfléchir davantage.]2当然⁠,塞尚的作品里也有抽象⁠,但它总会回归到所谓的“⁠自然⁠”⁠,也就是回到他眼前所看的东西⁠,回到那些使他双眼充血⁠、头晕目眩之物⁠。所以他才会说⁠:“⁠看看这座山⁠,它曾是火焰⁠。⁠”因为仅仅看见一座山并把它画下来是不够的⁠。你必须知道它背后的事物⁠,知道几千年前及这其间发生过什么⁠,如此种种⁠,否则你就看不见那些形式⁠,也无法将它们传达出来⁠。不过⁠,我说错了⁠,还有第三类艺术家⁠:空降兵⁠。当今电影界的 99% 都是这类人⁠。这些人就像从天而降一般⁠,“⁠⁠”的一声⁠,摄影机便已经开始转动⁠。他们拍摄自己从未真正看过的东西⁠,不愿花时间去仔细观察⁠。要呈现某物⁠,你得先见过它⁠;要真正看见某物⁠,你得经年累月地凝视它⁠。塞尚正是这样做的⁠。

原译注⁠:法语 réfléchir 兼有“⁠反射/映照⁠”“⁠思考/反思⁠”之义⁠。

达尼埃尔⁠:从高处望去⁠,塞尚眼中所见的那座山已几乎难以辨识⁠。我们不得不等雾稍稍散开⁠,才能看见些什么⁠。让–马里站在一旁等了一会儿⁠,突然把我喊过去⁠,⁠:“⁠快来看看这个⁠!⁠”塞尚的画作中有时会出现绿色的云⁠。自然⁠,人们总觉得这家伙有点疯⁠,云怎么会是绿色的⁠。可就在那一天⁠、那个时刻⁠,突然真的出现了绿色的云⁠。而他有耐心观察到它们⁠。若不是被迫等待⁠,我们恐怕一生也无法见到⁠。

让–马里⁠:不过必须指出⁠,电影终究不是绘画⁠。电影倚靠的是摄影⁠,而这是一桩幸事⁠。

没什么比这更糟的了⁠,如今许多年轻人每年给我寄两次剧本⁠,开头写道⁠:“⁠我们驾车沿这里驶过⁠,光线必须像戈雅或维米尔的画作里那样⁠。⁠”这纯属无稽之谈⁠,你必须照事物原本的样子为它布光⁠,并试着理解自己拍摄角色时所处的空间⁠,诸如此类⁠。仅此而已⁠。

Cézanne, 1990

让–马里和达尼埃尔想看看我此前拍过什么样的电影⁠。于是有一天⁠,在慕尼黑的一间小工作室里⁠,我给他们放了自己的前三部短片⁠:《⁠在水闸边⁠》[Am Siel, 1962]⁠、《⁠作文⁠》[Aufsätze, 1963]《⁠鲁尔河畔的米尔海姆⁠》[Mülheim (Ruhr), 1964]⁠。放映时⁠,他们一言不发⁠。离开工作室时⁠,他们也什么都没说⁠。过了一会儿⁠,达尼埃尔嘴角带着一丝浅笑⁠,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作文⁠》拍得很美⁠。⁠”我们默默走向出口⁠,让–马里看着地面⁠。“⁠你觉得呢⁠?⁠”我问他⁠。“⁠哦——⁠”他发出一声呻吟⁠,用手掌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脖颈⁠,“⁠这部《⁠米尔海姆⁠》⋯⋯⁠”我后来才明白⁠,他们非常喜欢这三部影片⁠。我看他们 1963 年的第一部电影《⁠马霍卡–莫夫⁠》时也是一样的感受⁠。这部电影让人感受到解放——仿佛一扇窗被推开了⁠。颇具声望的《⁠时代周报⁠》[Die Zeit]却用寥寥几笔贬低了它⁠:“⁠虚张声势⋯⋯影片为德国的重新武装而哀叹⁠。⁠”当达尼埃尔和让–马里筹拍《⁠没有和解⁠》⁠,西南广播电台给了我一个机会⁠,去拍摄一部关于厄登瓦尔德施泰滕[Ödenwaldstetten]村落的电影⁠。我在一位老农的农舍里租了间房⁠,用几周时间在村里及其周边地区做调研⁠,晚上就同这位已经退休的农民交谈⁠。我记下了那些自己觉得重要的内容⁠。他说过的许多话后来被重新用进电影里⁠,构建出一种语言和历史的框架⁠,将所有素材串联起来⁠。那段时间我没跟让–马里和达尼埃尔见面⁠,但我们保持通信⁠。

一年后⁠,米歇尔⁠·⁠德拉艾[Michel Delahaye]来到慕尼黑⁠。他是《⁠电影手册⁠》[Cahiers du cinéma]的影评人⁠,也是让–马里和达尼埃尔的朋友⁠。德拉艾当时正在考察德国的电影制作情况⁠,并以“⁠德意志——电影零年⁠”[“⁠Allemagne – ciné zero⁠”]为题在《⁠电影手册⁠》上概述了其见闻⁠。慕尼黑组织了一场放映⁠,德拉艾在那看了我的电影⁠,以及鲁道夫⁠·⁠托米[Rudolf Thome]⁠、马克斯⁠·⁠齐尔曼[Max Zihlmann]和克劳斯⁠·⁠兰姆克[Klaus Lemke]等其他年轻电影人的作品⁠。影评人⁠、制片人和发行商都受邀出席⁠。我的短片《⁠鲁尔河畔的米尔海姆⁠》放映时⁠,影院里发生了一阵骚动⁠。影片有一个镜头拍摄于工人阶级街区施蒂鲁姆[Styrum]⁠:一对老夫妇推着婴儿车⁠,沿着一堵房屋的灰色外墙走过⁠,墙上留着有人在几年前写下的标语“⁠加入德国共产党⁠”[Hinein in die KPD]⁠。观众席里一位发行商站起来大声说道⁠:“⁠现在我知道自己是在跟什么人打交道了⁠!⁠”随即离开了影院⁠,并重重地把门摔上⁠。过了一会儿⁠,米歇尔⁠·⁠德拉艾平静下来⁠,在一位老人在雾蒙蒙的公园中徒步的镜头出现时⁠,他高喊了一声⁠:“⁠好极了⁠!⁠”《⁠没有和解⁠》在柏林电影节首映⁠,但不是在主竞赛单元⁠,而是在一个平行单元中放映⁠。这个国家大多数的影评人和电影人都拒斥《⁠没有和解⁠》⁠。然而⁠,对于尚处“⁠零年⁠”的德国电影而言⁠,它也是一份慷慨的礼物⁠。映后问答环节的实录读来既骇人⁠,又令人感到疲惫⁠。德拉艾在《⁠电影手册⁠》中简要总结了那场讨论3⁠:

原注⁠:米歇尔⁠·⁠德拉艾⁠,“⁠柏林陷入两难境地⁠”[“⁠Berlin entre deux chaises⁠”]⁠,《⁠电影手册⁠》[Cahiers du cinéma]第 171 期⁠,1965 年 10 月⁠,第 14 页⁠。

让–马里⁠·⁠斯特劳布的《⁠没有和解⁠》在非竞赛单元展映(⁠⋯⋯⁠)⁠。这部电影是一部杰作(⁠也是电影史上最大胆的实验之一⁠)⁠,沿袭了德莱叶[Carl Theodor Dreyer]⁠、布列松⁠、罗西里尼[Roberto Rossellini]⁠、雷乃[Alain Resnais]已经开辟的道路⁠。至少可以说⁠:这是自朗[Fritz Lang]和茂瑙[F.W. Murnau]以来最重要的德国电影作品⁠。(⁠⋯⋯⁠)斯特劳布的电影打破了许多既定“⁠规则⁠”⁠。在德国(⁠那里的影评人受虚荣心驱使⁠,无论如何都得从每部电影里挑出点毛病⁠)⁠,一部作品并不依理论来界定⁠。于是⁠,相对于通行的理论而言⁠,这些作品几乎注定总是被认定为“⁠过火⁠”“⁠不足⁠”⁠。这是一个恶性循环⁠,因为杰作按其定义总会超出其自身的规则⁠。你休想仅仅称赞一句“⁠这部电影很美⁠”就脱身⁠。因为“⁠⁠”这个词本身已经很可疑了⁠,几乎带有法西斯色彩⁠,因为它不够“⁠客观⁠”⁠。只有当场阐明判断背后的理由与标准⁠,及其所基于的理论⁠,同时顺带回答诸如“⁠如何改变社会⁠?⁠”“⁠什么是艺术⁠?⁠”之类的琐碎问题⁠,你才会得到宽恕⁠。要是完成不了这一套程序⁠,你就会被认定为资质不够⁠。斯特劳布打破的规则之一是语言⁠。存在一种“⁠电影德语⁠”⁠:那是表演学校的语言⁠,即职业配音演员在德语片或外语片的后期配音中所使用的——它是唯一获认准的语言⁠。德国人不被允许在电影里听见属于他们自己的语言⁠。《⁠没有和解⁠》当然采用同期声拍摄⁠;影评人听见的⁠,除了一点轻微的科隆口音⁠,还有任何“⁠处于行动中的⁠”人声所特有的振动与语调⁠。于是⁠,他们立刻惊呼自己的耳朵和语言正遭到“⁠屠杀⁠”⁠。该如何解释这种反应呢⁠?他们无法或不愿理解德莱叶⁠、布列松⁠、雷乃和戈达尔(⁠还有《⁠阿尔法城⁠》[Alphaville, 1965]⁠?⁠)是怎样“⁠屠杀⁠”各自的语言⁠。此外⁠,当斯特劳布处理伯尔那极具文学性的文本(⁠且非常优美⁠!⁠)⁠,他力图保留文本的书面性与文学性⁠,从而逐渐转向一种“⁠朗诵式⁠”的风格⁠。为了让人们理解自己的意图⁠,斯特劳布搬来了布莱希特⁠。大逆不道⁠!因为即便德国最终接受了布莱希特⁠,那也只能是在某种既定的正统的框架之内⁠。至于摄影机⁠:有人说⁠,你不被允许(⁠⁠?⁠)只用一支镜头来拍一部电影(⁠其实用了七支⁠!⁠)⁠;另一个人则说⁠,你没有权利(⁠⁠?⁠)不移动摄影机(⁠总有一天⁠,得有人数一数《⁠没有和解⁠》里究竟有多少次摇镜和移动镜头⁠)⁠。

Nicht versöhnt oder Es hilft nur Gewalt wo Gewalt herrscht, 1965

早在 1980 年⁠,约亨⁠·⁠布鲁诺[Jochen Brunow]便在杂志《⁠电影⁠:关于影院的新与旧⁠》[Filme—Neues und Altes vom Kino]上发表了他与让–马里⁠、达尼埃尔的一次对谈⁠,题为“⁠抵抗机器⁠”[“⁠Der Maschine Widerstand leisten⁠”]4⁠。对话谈及的其中一个问题是历史在他们的电影中究竟是什么⁠。

原注⁠:约亨⁠·⁠布鲁诺⁠,“⁠抵抗机器⁠”⁠,《⁠电影⁠:关于影院的新与旧⁠》[Filme—Altes und Neues vom Kino]第 1 期⁠,1980 年⁠,第 29—35 页⁠。此处原注的期刊名称与正文并不统一⁠。

布鲁诺⁠:不过⁠,你们的电影与弗里茨⁠·⁠朗的电影的明显区别在于你们处理电影时间和电影空间的方式⁠。

斯特劳布⁠:是的⁠,这或许在一定程度上源于我们自己的一点特质⁠,但也是一个代际问题⁠。我们如今在这个方向上能做的尝试⁠,在弗里茨⁠·⁠朗的时代还不可能⁠。这也源于我们被迫处在电影工业体系之外拍片的处境⁠,而弗里茨⁠·⁠朗并非如此⁠。他有幸身处那样一个时代⁠,人们仍能在工业体系内制作出能够真正自己负责的产品⁠。

布鲁诺⁠:今天看《⁠从云端到反抗⁠》[Dalla nube alla resistenza, 1979]⁠,在过渡到最后一部分的过程中⁠,我有一种感觉⋯⋯

斯特劳布⁠:⋯⋯过渡到所谓的当代部分⁠,也就是战后部分⁠,人们的穿着看起来就像我们今天的着装⁠,对吗⁠?

布鲁诺⁠:⁠,就是在这里⁠,我产生了一个想法⁠:在你们的电影里⁠,电影空间和电影时间所在的位置⁠,是由历史所占据的⁠。

斯特劳布⁠:你得试着给我们解释一下⁠。这话听起来很恭维人⁠,但我希望能更深入地理解一下⁠。

布鲁诺⁠:叙事电影的法则在处理空间与时间(⁠即现实空间和现实时间⁠)⁠,往往试图重构二者⁠,其目标在于制造一种幻觉⁠。而在你们的电影里⁠,对电影空间和电影时间的处理旨在生成历史⁠。我指的不是将历史作为题材进行再现⁠,而是说⁠,历史作为一种存在于电影自身之中的事物⁠。

斯特劳布⁠:你所说的这些幻觉⋯⋯我想确实如此⁠。部分存在于意识之中⁠,部分存在于无意识之中——我认为主要还是在意识层面——我们的想法是⁠:把它们都炸毁⁠。

布鲁诺⁠:我没法更精准地表达这点了⁠。这是我观看《⁠从云端到反抗⁠》时冒出的想法⁠。我看字幕也很吃力⁠。因为台词实在太多⁠,观众不得不死盯着字幕⁠,无法真正地专注于画面上⁠。

斯特劳布⁠:这又回到了那个问题⁠:这种电影基本上只适合意大利人看⁠,而像《⁠没有和解⁠》《⁠马霍卡–莫夫⁠》这些作品⁠,只适合德语国家的观众⁠。必须承认存在这种限制⁠。电影工业的目标⁠,正是让这样的作品不复存在⁠。他们想制作越来越多的国际化产品——而他们会实现这一目标⁠。

Jean-Marie Straub and Danièle Huillet

贝尔纳⁠·⁠索贝尔[Bernard Sobel]在曼弗雷德⁠·⁠布兰克的《⁠凝视的坚持⁠》中这样说道⁠:

看斯特劳布二人的电影⁠,我必须状态正佳⁠。它要求很高⋯⋯这是锻炼⁠。我没法舒舒服服地坐在椅子上⁠,然后“⁠万事大吉⁠”⁠。绝非如此⁠。他们要求我工作⁠,要求我合作⁠。我想⁠,这意味着⁠,对于观者而言⁠,斯特劳布二人的电影要求自己同时也成为一位创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