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二月⁠,法国电影资料馆将举办莫里斯⁠·⁠特纳[Maurice Tourneur]作品回顾展1⁠,资料馆的策展词详细介绍了这位导演的生平⁠,包括他的创作特点⁠、他围绕着电影的“⁠上百种人生⁠”⁠,以及他作为一名法国导演与美国电影之间的“⁠混血⁠”⁠⋯⁠⁠⋯⁠与他的儿子雅克⁠·⁠特纳[Jacques Tourneur]相比⁠,莫里斯长期为后世所遗忘⁠,尽管他曾直接启发了一批来自德国的导演⁠,如弗里茨⁠·⁠朗和约瑟夫⁠·⁠⁠·⁠斯登堡⁠。

在大陆的艺术电影放映中⁠,莫里斯⁠·⁠特纳曾因一次乌龙事件而重见天日⁠—⁠⁠—⁠去年⁠,北影节的“⁠大卫⁠·⁠林奇短篇集⁠”意外变身为他的《⁠最后一个莫西干人⁠》[The Last of the Mohicans, 1920]⁠,这出美丽的悲剧立即获得了观众们的好评⁠。遗憾的是⁠,莫里斯的部分作品尚未得到修复⁠,或尚未被数字化⁠,只存在胶片拷贝⁠,无法被广泛观看⁠。但他的一小部分作品已有了数字片源⁠,比如《⁠青鸟⁠》《⁠折翼蝴蝶⁠》《⁠最后一个莫西干人⁠》《⁠迷失人之船⁠》《⁠可怜的富家小姑娘⁠》等等⁠,它们正等着影迷的发现⁠。

小狗和魔法

文|石新雨

我们终于看到了莫里斯⁠·⁠特纳的《⁠折翼蝴蝶⁠》[The Broken Butterfly, 1919]⁠,一部危险的童话⁠,整个故事被两种流浪贯穿⁠:属于传统男性的流浪⁠,它以寻找和忏悔为主题⁠;属于女性的流浪⁠,则与等待有关⁠。命运分裂出了相反的人物轨迹⁠,被抛弃的女性们拥有同一个姓氏⁠:艾略特[Elliott]⁠。

属于艾略特的世界⁠,是一片真实的自然⁠。特纳用几个意象组成最初的春天⁠:长满巨石与枯枝的山⁠,水面的飞鸟⁠,和朱莉⁠·⁠艾略特(⁠初代女巫⁠)那脆弱的小屋子⁠。情境变化得极快⁠,镜头与字幕卡(⁠线性叙事⁠)却相互冲突⁠,事物刚被前者赋予了野花般的自由⁠,随即又被后者拦截⁠。

女主角玛西琳⁠·⁠艾略特穿着一条暗沉的裙子⁠,和她的小狗形影不离⁠,它们迅速地奔跑⁠、抵抗⁠,以非凡的默契相互等待⁠,而在每条通往玛西琳的路上⁠,小狗都会从目光中冲出⁠,这种自发的天性令它们挣脱了语气的枷锁⁠,却又成为情节剧最纯粹的一面⁠—⁠⁠—⁠一对浓郁的形象⁠,共同对抗着景框外的压力⁠,尤其是来自死亡的威胁⁠。秋天⁠,玛西琳将自己裹进黑色的披肩⁠,她以一个倒伏的姿态送走了爱人⁠—⁠⁠—⁠他从她身后溜走⁠—⁠⁠—⁠镜头返回时⁠,小狗已经被抱在怀里⁠,她用沾满泪水的脸贴住了它热烘烘的脑袋⁠,同它一起轻轻摇晃起来⁠。在影片结尾⁠,小狗没有回归⁠,时间的法则带走了它⁠,玛西琳的复活与死亡也因此加速⁠。

在情节剧中⁠,四季才是最严酷的线性结构⁠,一个新的季节出现⁠,揭示了藏在上个季节画外的事实⁠,外景中的一场雨⁠、一阵风则使情境发生巨变⁠,触动故事的内心⁠;在明净辉煌的演奏大厅里⁠,被遮蔽了目光的人们依然编织着对自然的情感⁠。随着春天的回归⁠,故事重访了它最初的场景⁠:一扇葱茏的门⁠,它因重要形象的缺席而被永远改变⁠,成为复仇的舞台⁠。

人物的回忆⁠,是内心的气候⁠,无论是她们的自述⁠,还是突然间的闪回⁠,都因速度过快而显得残缺⁠,成为被时间遗落的碎片⁠。人物的脸保存着惊人的秘密⁠,在她开口之前⁠,任何事实都不被窥知⁠,而当你穿过她私人的剧场⁠,重逢原先的形象时⁠,必然感受到季节交替般的强度⁠。玛西琳的家庭记忆⁠,仅由三个断裂的室外镜头组成⁠,城堡的窗户和树⁠,失去陪伴的洋娃娃⁠,水池边的玩具狗⁠,这些最敏感的角色在风中淡入又淡出⁠,记录着家的消失⁠。

历史不会被修复⁠,正如一位孤儿拥有高贵的身世⁠,但她却从未使用过这笔财富⁠。由于朱莉的遭遇⁠,玛西琳成了天生的孤儿⁠。

养母是童话里最经典的形象⁠,有的养母善良⁠,如神仙下凡⁠,有的则黑着脸⁠,吝啬于给出哪怕一丁点的爱⁠。对童话主角而言⁠,即使她们会在故事结尾被偿还一个家⁠,它也不会比那最初由养母所统治的家更深刻⁠。《⁠折翼蝴蝶⁠》⁠,养母的屋子是一切矛盾的纽带⁠,两个艾略特相依为命又彼此否认⁠,因此她们成了真正的母女⁠,她们超越了和解或模糊的血缘⁠,仅以极端的冲突相连⁠。屋里唯一的镜子早已破碎⁠—⁠⁠—⁠它就是爱情⁠,玛西琳用它照亮自己的脸⁠,朱莉则背对着它⁠。在玛西琳成为母亲的那个冬天⁠,她终于抱住朱莉⁠,亲吻她的脸颊⁠,恳求她不要赶走自己⁠,突然⁠,我们看见了岩石的融化⁠。但随之⁠,这份温暖又被复仇取代了⁠。情节剧要求人物成为战士⁠,她们无法被安抚⁠,更无法被单一的语气诱捕⁠,而是必须经受来自身体内外的两股旋律的斗争⁠:在特纳这里⁠,内部的旋律即个体的自由⁠,外部⁠,则是不可逆的故事⁠。

情节剧与煽情片的区别⁠,在于煽情片没有画外⁠,所有被角色错失的真相都会被观众见证⁠,最终作为关键信息登场⁠;而在情节剧中⁠,画外即断裂⁠,所谓的交叉剪辑⁠,其实是转身的代价⁠。“⁠死亡⁠”的咒语降落⁠—⁠⁠—⁠字幕卡先于朱莉道出了它⁠—⁠⁠—⁠玛西琳就被藏入季节的暗面⁠,而后⁠,是时光与风景的飞逝⁠。在月亮的另一端⁠,男主角遇到玛西琳的孪生妹妹⁠,他们便以另一种方式进入了童年的城堡⁠,一个孤立的镜头⁠,穿纱裙的女孩犹如硕大的蝴蝶⁠,代替被篡改形象的姐姐站在风中⁠,施展着姿态的魔法⁠。

如果我们身处伯爵的宫殿⁠,就看不见玛西琳那孤独的城堡⁠。事实上⁠,我们总是在此处失去彼处⁠。《⁠折翼蝴蝶⁠》里没有被倒放的时间或重叠的人⁠,即便母女⁠、姐妹都延续着同一种命运⁠,她们也并非对方的投影⁠,而是对方的背面⁠。于是⁠,当一双崭新的眼睛显得似曾相识⁠,这种突变既唤醒了久违的情感⁠,又使人心生恐惧⁠。

有时⁠,转身以一场阔别为轴心⁠,人物的回归伴随着无可挽回的变形⁠;有时则以门(⁠最小的场景⁠)为界线⁠,因为被拆散的人终于相遇了⁠。影片结尾⁠,在门与楼梯之间⁠,离婚和复婚交替上演⁠:一个男人分别与两个女人接吻⁠,这两个镜头挨得如此之近⁠,却被特定的背景永远隔开⁠;刚刚撤开的手⁠,马上又被交叠起来⁠⋯⁠⁠⋯⁠玛西琳的战斗⁠。

女孩战胜了她的养母⁠,我们因此重获时间⁠,我们不仅得知了时间的跨度⁠—⁠⁠—⁠“⁠她的小狗救了她⁠”⁠—⁠⁠—⁠还看到一个人与死亡最短的距离⁠。躺在病床上的玛西琳⁠,她的身体是时间的开端与终点⁠,因此她抒发着最丰富的愿景⁠,还在被清空的舞台上看清了所有人⁠。她临死前的呼吸不绝如缕⁠:“⁠通过她⁠,我能看见我一直渴望的幸福⁠。⁠”随着新的家庭被聚焦⁠,玛西琳的气息渐渐变小⁠,她的精神改变了女儿的脸⁠,但她作为孤儿的身体却停留在画外⁠。没有反打⁠,我们只能在此处承受彼处⁠。

“⁠冬天来了⁠,玛西琳就要成为母亲⁠⋯⁠⁠⋯⁠⁠”

文|TWY

《⁠折翼蝴蝶⁠》⁠,第一次看莫里斯⁠·⁠特纳(⁠雅克之父⁠)的作品⁠。1919年上映⁠,仅仅58分钟的片长⁠,带领观众洞察了几十年的情感历史⁠。像那个时代大多数的情节剧一样⁠,电影推进的速度极快⁠,但影像又大体保持了静止⁠。没有任何两个镜头在情感或时间上完全重复⁠。莫里斯⁠·⁠特纳首先赐予我们自然之美⁠:水面的清澈⁠、无忧无虑的田园风光⁠,一位女孩与她的爱犬的生动姿态⁠,都因为实景拍摄而被赋予真实的光线⁠。但几乎在几秒钟内⁠,这些风景便已无法自持⁠—⁠⁠—⁠它们立刻被字幕卡中的字句所惊扰⁠。文字讲述故事⁠,而在这里⁠,每一个故事都是残酷的⁠。

字幕切断图像⁠,引入故事和历史⁠,打破了一个图像内部属于大自然⁠,即摄影机自动记录的流动⁠;突然间⁠,镜头中的大自然便不再永恒⁠,变得转瞬即逝⁠。情节剧拉开帷幕⁠,尽管我们仍迷恋于那些姿态的纯净⁠,甚至完全没看够它⁠,但故事已然需要我们付出代价⁠。故事是残酷的⁠,而恋人相爱的短暂时间则称不上是故事⁠,它们像那些大自然的镜头一般⁠,至多是一些记忆⁠、一些意象⁠,但也只有在那些快乐的时光里⁠,那个在各方面都十分残酷的“⁠真正故事⁠”⁠,得以停滞一会儿⁠。爱侣们在树林旁的巨石之间约会⁠,预示了几十年后巴德⁠·⁠伯蒂彻电影中的经典场景⁠,预示了那些被反复拍摄的石块⁠,而在特纳这里⁠,环绕在演员周围的枯枝还暗中标记了属于自然自身的故事⁠,这个故事讲得很慢⁠,但始终在进行之中⁠—⁠⁠—⁠新雨说那便是四季的故事⁠,而四季总是在赋予情节剧它的阴霾⁠。

但当故事回归时⁠,叙事机器不可撼动的线性力量⁠,与影像中缓慢无常的自然场景展开了一场神奇的决斗⁠,电影的张力也寄居于此⁠。突然间⁠,暴风雨下的那些镜头展示了微缩布景的人工质地⁠,我们突然看到了一座用纸糊的小房子⁠,而那房子⁠,以及房子里的故事⁠,的确是如此脆弱⁠。正如在雅克⁠·⁠特纳的电影《⁠豹族⁠》[Cat People, 1942]⁠,记述时间的历史⁠,只需要在场景中布置几个符号般的标志(⁠几个标本⁠、几个布娃娃⁠)⁠,它们像是巫毒教仪式中的图腾⁠,允许背后的女巫用无形的线牵动它们⁠。

Cat People (1942)

然而⁠,在此期间⁠,所有本无需言语的事物⁠、那些纯粹的姿态⁠,依然留存于故事之中⁠,我们必须定睛观看⁠。那只狗是电影史上最生动的形象之一⁠,它与女演员的爱⁠,以及其矫健的嬉戏⁠,不断平衡着场景中悲剧性的静止⁠,并在最终救下了女孩⁠—⁠⁠—⁠波琳⁠·⁠斯塔克[Pauline Starke]⁠!我们看到她在远景镜头中显得忧伤⁠,全身蜷缩着⁠,将自己变成画面中的一块黑暗⁠,但就当场景离开了一会儿(⁠拍摄男主人公的离去⁠)⁠,并在下一个更近景的镜头中回归时⁠,我们却看到她和那只毛茸茸的狗一起依偎着⁠,悲伤的精神姿态与温暖的身体姿态互相平衡⁠。像那只狗一样⁠,这里的女孩本也应是沉默的⁠—⁠⁠—⁠抑或是说⁠,所有形象都本该如此⁠,都本该如植物和水面一般⁠,仅仅是存在着⁠,便足够吸引我们的观看⁠—⁠⁠—⁠但故事诅咒他们开口说话⁠,而每一句话都在推动叙事⁠,并揭开更阴暗的秘密⁠。字幕卡的语言十分平实⁠,不像格里菲斯那样追求类似短诗的韵律⁠,而是一种实事求是的质朴⁠,但正是这种简洁到只有信息交换的语句⁠,使得每一次宣告都显得沉重⁠,令人心神不宁⁠。

我在想⁠,我的内心深处更偏爱叙事电影⁠,而非更加纯粹的所谓实验或前卫电影⁠,出于一组简单的张力⁠,即在讲述故事的电影中⁠,风景或事物之美总是在受到某种威胁⁠,而威胁它的正是故事⁠。故事施展它的魔法⁠,人物的秘密让一切狭小的事件都产生其不可思议的蝴蝶效应⁠:一个女人爱上一个男人⁠、一个男人抛弃一个女人⁠、一个孩子的出生⁠、一个女人的消失⁠。所有这些离去和到来⁠,所有事件⁠,以及对事件的遮盖⁠,都会导致巨变⁠。这便是人类和自然的关系⁠,故事和图像的关系⁠。西部片是绝佳的例子⁠,在塞克⁠、明奈利或林奇那些更装饰性的电影中也是如此⁠。事情就是这样⁠,我们一旦接触到了图像的美感⁠,美就被揭示为某种危险事物的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