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8月20日⁠,异见者的几位成员共同采访了阿列霍⁠·⁠莫吉兰斯基[Alejo Moguillansky]⁠,作为上海艺术电影联盟“⁠阿根廷电影大师展⁠”的映后⁠,当时阿列霍一面忙着赶赴威尼斯放映他的新片《⁠段终最落⁠》[Pin de Fartie, 2025]⁠,一面与我们完成了这场就其前作《⁠卖火柴的小女孩⁠》[La vendedora de fósforos, 2017]的对谈⁠。在访谈中⁠,阿列霍分享了影片的结构变化⁠;他与本片演员⁠,尤其是作曲家赫尔穆特⁠·⁠拉亨曼[Helmut Lachenmann]和钢琴家玛格利塔⁠·⁠费尔南德兹 [Margarita Fernández](⁠后者也是《⁠段终最落⁠》的主要演员⁠)的合作方式⁠;以及他与电影史的关联⁠。在线上采访通话中⁠,阿列霍还邀请了他的女儿⁠、本片女主演之一克莱奥⁠·⁠莫吉兰斯基[Cleo Moguillansky]出镜⁠,与观众问好⁠。现在正值《⁠段终最落⁠》于海南岛国际电影节进行亚洲首映⁠,我们再次回顾这篇访谈⁠,以回溯阿列霍的创作方法⁠,以及他与玛格丽塔的友谊⁠。

感谢上海艺术电影联盟⁠,尤其是妖灵妖老师的帮助与支持⁠。

线上采访通话画面⁠:阿列霍(⁠⁠)与克莱奥(⁠⁠)

异见者⁠:《⁠卖火柴的小女孩⁠》起源于对拉亨曼的音乐排练的纪录⁠,但随后衍生出了虚构的人物和故事⁠,从同一批素材当中创造出了三部影片⁠:《⁠蒙太奇⁠》[Montage, 2015]⁠、《⁠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支小行板⁠》[Un andantino, 2023]⁠。您是如何找到这部电影的结构的⁠?

Montage, 2015
La vendedora de fósforos, 2017
Un andantino, 2023

阿列霍⁠·⁠莫吉兰斯基⁠:事实上⁠,这部电影的结构是在剪辑之后才成形的⁠。《⁠卖火柴的小女孩⁠》这部电影⁠,最初只是我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科隆歌剧院拍摄纪录片⁠,在赫尔穆特⁠·⁠拉亨曼的歌剧《⁠卖火柴的小女孩⁠》排练期间⁠。如你所见⁠,赫尔穆特也在影片中⁠,他并没有在指挥⁠,而是试图去解释他作品中演奏乐器的那种具体又怪异的方式⁠,他称之为「⁠具象器乐⁠」[musique concrète instrumentale]⁠。

La vendedora de fósforos, 2017

总之⁠,剧院聘请我去拍摄排练⁠,我拍了大概有八天⁠。拍摄期间自然问题不断⁠,比如要如何去拍摄一支乐团⁠?具体要怎么做⁠,如何拍乐团⁠、如何拍指挥⁠,等等⁠。我决定要试图离得跟乐手近一些⁠,试图去拍一些乐手的肖像⁠。与其说是拍那部歌剧⁠,我更多想拍的是乐手⁠,他们身体和乐器打斗的那种状态⁠。当你看拉亨曼的乐手们⁠,就像在看一场打斗⁠,比如在琴手跟他的大提琴之间⁠,这对我们来说就变得很滑稽⁠。这种滑稽⁠,就类似于卓别林电影里的那般⁠,场景变得像喜剧里面的那样⁠。那段时间里⁠,我试图去拍摄乐手们的特写⁠,试图建立整个排练的情景⁠。但在拍摄期间⁠,我还是意识到⁠,自己是个糟糕的纪录片导演⁠,我们虽然那么在拍⁠,但实际上依旧长着虚构的脑子⁠。

La vendedora de fósforos, 2017

另一边⁠,我们去玛格利塔家拍摄⁠,她就是那位钢琴家⁠。为什么拍她呢⁠?因为玛格利塔是少数几位对拉亨曼十分熟知的音乐家⁠,她对其钢琴作品非常了解⁠,并且知悉其特有的表演形式⁠,比如拉亨曼有一部钢琴作品⁠,其中演奏者需要用指甲去触碰乐器⁠,发出各种奇怪声音⁠,等等⁠。于是⁠,我们跟赫尔穆特一起去了玛格利塔家⁠,拍了他们俩之间一段很长的对话⁠。对我来说⁠,这个场景像是剧场的某种反打镜头⁠,也是一种思考《⁠卖火柴的小女孩⁠》的方式⁠。你在电影结尾看到的那场戏⁠,一部分就来自这些纪录片段⁠。我们本来只计划拍半个小时对话⁠,但最后他们聊了四五个小时⁠,聊得越发深入⁠、激情⁠。我还记得⁠,当时录音师录得手臂都酸痛了⁠。

La vendedora de fósforos, 2017

这就是那周的拍摄⁠,我们有剧院的部分⁠,还有玛格利塔和赫尔穆特之间的谈话⁠,在那之后⁠,我们就在玛格利塔家拍⁠,跟演员玛丽亚⁠·⁠维拉[María Villar]一起⁠。当时我们还不知道这两个角色的关系是什么⁠,甚至也不确定她们是所谓的角色⁠。那些只能算是一些所谓的拍摄练习⁠,其中玛丽亚扮演了这个老妇人的助理⁠,接着我们开始发现并处理材料⁠,比如你在电影中听到的舒伯特奏鸣曲⁠,是玛格利塔当时为了演出而在准备的⁠。我们拍了跟她和这场演出有关的对话⁠,而不知怎的⁠,这些后来就成为了《⁠一支小行板⁠》⁠,也就是你提到的另一部电影⁠。那场演出就成为了《⁠一支小行板⁠》的剧本⁠。总之⁠,我们就拍这些材料⁠,并且一直将其视作剧场的反打⁠。

Un andantino, 2023

那段时间⁠,我的女儿克莱奥就会经常去拍摄现场⁠,没有什么特殊原因⁠,除了她是我女儿⁠,她当时应该是四到五岁⁠。所以她会在那呆着⁠,但这接着就变成了虚构的一部分⁠,并且在这里能看到⁠,很奇怪地⁠,有三代人同堂的感觉⁠:老者⁠、成年人以及孩子⁠。所以有这种感觉⁠,尽管当时我们不明白为什么⁠。接下来⁠,我们说⁠:“⁠行吧⁠,那玛利亚就演克莱奥的母亲⁠,那么为何不⁠⋯⁠⁠⋯⁠⁠” 对我来说⁠,拍玛利亚演克莱奥的母亲有点奇怪⁠,既然我就是克莱奥的父亲⁠,但电影里却没有父亲这个角色⁠,也许只是因为我自己的原因⁠,毕竟我是她父亲⁠,而很显然克莱奥是我的女儿⁠。因此我们创造了克莱奥父亲的角色⁠,给了沃尔特⁠·⁠雅各布[Walter Jakob]⁠,我们给他编造了一个剧院编导的身份⁠。于是⁠,我们又跟沃尔特回到了剧院⁠,回到我们拍排练的地方⁠,还原当时的灯光等等⁠。然后拍了沃尔特对剧院的反打镜头⁠,那些已经是五个月前拍的了⁠。所以⁠,一切就是去通过剪辑来处理材料⁠,最终创造出了整个剧本⁠。

La vendedora de fósforos, 2017

异见者⁠:电影中的许多角色似乎都介于其真人和虚构人物之间⁠,作为导演怎么看待这种双重性⁠?

阿列霍⁠·⁠莫吉兰斯基⁠:或许没有什么区别⁠,我并不认为两者之间有太大不同⁠,我想更多是关于或许能从绘画的角度去看待这件事⁠。当你看一幅肖像画作品时⁠,比如伦勃朗的⁠,你并不会去区分真人和角色的区别⁠,两者是一样的⁠。你可以想这里既有虚构也有纪录片⁠,但这并不是最有趣的问题⁠,不是吗⁠?更重要的是那幅肖像本身⁠,去描绘一个人⁠,用一种恰当的方式去描绘⁠,为了去理解虚构能如何对这个恰当的描绘进行再次的处理⁠。

所以在这样的电影里⁠,我的职责就是去寻找这样一些故事⁠,能够去处理所有人的双重图像⁠:你知道那是我的女儿⁠,你知道那是我的家庭⁠,还有这位年纪很大的女性在演奏钢琴⁠,她没法离开自己家⁠,因为她太老了⁠,你要去处理所有这些“⁠纪录片⁠”事实⁠,它们是在场的⁠。你也知道比如说⁠,剧场里的罢工是真实的⁠,这显而易见⁠。我们拍摄它的方式不太舒服⁠,我们拍摄了罢工⁠,还从乐团的角度拍了工会的人⁠,这就显得对他们来说不太舒服⁠,对我也是⁠。到最后⁠,我还得跟他们解释我不是剧院派来的间谍⁠,为了拍工会谈判⁠⋯⁠⁠⋯⁠ 我只是个电影人⁠。我想你能在电影里看到⁠,这些都是真实的⁠,我们之后所做的就是尝试用虚构去包裹所有的材料⁠,创造一个能容纳所有材料的虚构⁠,但同时避免去伪造这些材料⁠。看电影时⁠,这个对比很明显⁠,你很明显地看到一切都是虚构⁠,但一切也都是真的⁠,两者都有⁠,一切既是事实⁠,也是一个有趣的故事⁠。

La vendedora de fósforos, 2017

异见者⁠:拉亨曼对莫里康内[Ennio Morricone]的喜爱⁠,以及他弹的《⁠革命往事⁠》[Giù la testa, 1971]主题曲⁠,是导演安排的还是他即兴发挥的⁠?

阿列霍⁠·⁠莫吉兰斯基⁠:⁠,完全是真实的⁠,拉亨曼是莫里康内的粉丝⁠。电影里有个时刻⁠,在罢工期间⁠,舞台上的乐手问拉亨曼他最喜欢的作曲家是谁⁠,然后他提到了比如诺诺等人⁠,然后提到了莫里康内⁠,好像有点羞耻呢⁠,因为自己有这样的品味⁠。当然⁠,当我们听到他这么说⁠,我们就求赫尔穆特弹点莫里康内的曲子⁠,用玛格利塔家的钢琴⁠。他高兴坏了⁠,欣然接受⁠。

La vendedora de fósforos, 2017

异见者⁠:玛格利塔除了本片⁠,还参演了之后的《⁠中间时代⁠》[La edad media, 2022]⁠,以及您的新作《⁠段终最落⁠》⁠,您和她的合作方式是怎么样的⁠?

阿列霍⁠·⁠莫吉兰斯基⁠:玛格利塔太棒了⁠,她可以说是我们这个剧团的一员⁠,她是我们这群演员的一份子⁠。玛格利塔⁠,她极度有智慧⁠,敏感⁠,也十分地慷慨⁠。和她拍摄时⁠,我们没有剧本⁠,通常我就跟她说⁠:⁠”我们可以拿这首贝多芬⁠、那首舒伯特做点什么⁠”⁠,诸如此类⁠。她会花一些时间⁠,然后等到拍摄时⁠,她会准备一个非常粗略的剧本⁠,然后恰好是和我们选择的曲子有关的⁠。为何我们的关系这么好呢⁠?我想是因为我们都将音乐视为一个角色⁠,无论是在音乐会还是电影里⁠。我不会带着太强的既定想法去找她⁠,总是在拍摄期间我们会创造一些东西⁠。

La vendedora de fósforos, 2017

异见者⁠:安徒生笔下的“⁠卖火柴的小女孩⁠”是贯穿影片的一个隐形的角色⁠,并不总是和我们所见的角色们化为等号⁠,但电影提供了许多去解读她的空间⁠。

阿列霍⁠·⁠莫吉兰斯基⁠:我认为可以这么想⁠,这部电影有许多关于这个角色的变奏⁠。当然⁠,你能看到克莱奥⁠,一位小女孩⁠。我们写了一个剧情⁠,是她在剧场里迷路了⁠,然后父亲很害怕⁠,当人们终于找到她时⁠,她像安徒生的故事里一样睡在地上⁠。与此同时⁠,电影里有很多“⁠卖火柴的小女孩⁠”⁠,比如布列松的《⁠驴子巴特萨⁠》[Au hasard Balthazar, 1966]里的驴子⁠,某种程度上也是这样的角色⁠,他也是一位弱者⁠,也是社会中不被人看到的那些形象⁠。同时还有舒伯特⁠,这位作曲家⁠,如果你去读他的生平会发现⁠,他也是一位“⁠卖火柴的小女孩⁠”⁠,人生也充满了不幸⁠。拉亨曼自己未尝也不是⁠⋯⁠⁠⋯⁠ 你能在电影里发现很多这类变奏⁠,或许这是打通片中所有层次的真正连接所在⁠。

La vendedora de fósforos, 2017

异见者⁠:翻拍布列松的《⁠驴子巴特萨⁠》⁠,对您来说有怎样的意味⁠?

阿列霍⁠·⁠莫吉兰斯基⁠:我不确定我对此有答案⁠。我们只是去拍了它⁠,原样复制了整个场景⁠,复刻了每个镜头⁠,几乎和原作的镜头一致⁠。当然也有不同⁠,比如黑白变成了彩色⁠,舒伯特变成了巴赫⁠。某种程度上⁠,它像是电影里的一个梦⁠。与此同时⁠,对我来说⁠,它让我回想起我脑海中仍然印刻的那些图像⁠,来自我小时候看的那些“⁠大人⁠”电影⁠。比如说⁠,我记得在阿根廷⁠,伯格曼的名声很响⁠。我记得在可能五岁的时候⁠,看到了一些伯格曼的电影⁠,因为我父亲会带上我去看⁠。因此就有一种感觉⁠,是你脑海里有这些图像⁠,但你完全不理解它们⁠。它们只是你在孩提时代所记下的图像⁠,接着不知为何⁠,这些图像就始终在你脑子里萦绕⁠,但你其实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试着把这种想法带入到这个片段里⁠:一个孩子的梦会是怎么样⁠,一个孩子和《⁠驴子巴特萨⁠》一起做梦⁠。

La vendedora de fósforos, 2017

去观察一个孩子在观看什么总是很有趣⁠,就像罗西里尼的《⁠德意志零年⁠》[Germania anno zero, 1948]⁠,透过孩子的目光看待世界/战争总是很有意思⁠。给一个孩子看任何东西⁠,然后观察她们如何看这些东西⁠。也许这是电影的一个伎俩⁠,就是让一个小孩去看罗伯特⁠·⁠布列松的电影⁠,为了让我们从她的视角重新看布列松⁠。对我们来说⁠,算是个有趣的实验⁠。

La vendedora de fósforos, 2017

异见者⁠:玛丽亚⁠·⁠维拉和卢西安娜⁠·⁠阿库纳[Luciana Acuña]的一段街道戏⁠,翻拍了雅克⁠·⁠罗齐耶[Jacques Rozier]《⁠再见菲律宾⁠》[Adieu Philippine, 1962]中著名的跟拍镜头⁠,其中卢西安娜是否参与了动作的编排⁠?

阿列霍⁠·⁠莫吉兰斯基⁠:是的⁠,卢本人就是一位编舞⁠,她是一位舞蹈家和编舞⁠,很有名的编舞⁠,她是 Krapp 舞团的导演⁠,也是我的伴侣⁠,克莱奥的母亲⁠。你提到的这个和雅克⁠·⁠罗齐耶有关的段落⁠,来自《⁠再见菲律宾⁠》⁠,其中你能看到城市里⁠,电影人从一辆车里拍两个女孩的散步⁠,你能看到街上的车流从摄影机和人物之间划过⁠,她们互相大笑讲笑话⁠,伴随着一首探戈曲漫步⁠。

Adieu Philippine, 1962
La vendedora de fósforos, 2017

我想要在电影里容纳这个我很喜欢的作品⁠,也就是《⁠再见菲律宾⁠》⁠,正如电影里容纳了贝多芬⁠、舒伯特等等别的材料⁠。为什么要有它们⁠?是因为电影跟这些角色之间⁠,有种真挚的联系⁠。具体来说⁠,这部电影⁠—⁠⁠—⁠罗齐耶的《⁠再见菲律宾⁠》⁠,你能在我所有的电影里找到它的踪影⁠,对我来说它像是一个护身符一样⁠。出于某种原因⁠,也许是我的某种迷信⁠,但我总是会找机会在我的电影里把它的某些东西放进去⁠,在我所有的电影里都是如此⁠。对我来说⁠,那个段落就是一个完美的契机⁠。并且⁠,我非常喜欢拍摄卢西安娜⁠,因为她总是非常感性⁠,也总令人眼前一亮⁠,她对我来说是独一无二的⁠,总是能带来一些令人振奋的东西⁠。她总是在场⁠。

La edad media, 2022

异见者⁠:是否有可能调和布列松和罗齐耶⁠,这两位似乎截然相反的电影人⁠?

阿列霍⁠·⁠莫吉兰斯基⁠:我并不确定他们是否那么地不同⁠。当然⁠,他们很不一样⁠:布列松就像一位牧师⁠,一位无情的布道者⁠;罗齐耶⁠,更像一位愚者⁠。⁠,在他们两个这里我十分欣赏的一个共同特质⁠,是他们都拒绝智识⁠,拒绝小聪明⁠。他们不是聪明的导演⁠。作为导演⁠,也许他们害怕自己过于聪明⁠,害怕显得有智识⁠,并且拒绝在电影里显得有智慧⁠,尽管是以不同的方式⁠。事实上⁠,对于罗齐耶⁠,我所喜欢的是他力图让自己显得愚蠢⁠,让自己看着很笨⁠,像个完全的白痴⁠,我很爱他的这一点⁠。在拍电影时⁠,我并不相信思想⁠,也许太有思想本身⁠,就不是个好的思想⁠。因为它们总是凌驾于你⁠,用一种很粗暴的方式⁠,不允许你去深入到其它材料当中⁠。从这个角度看⁠,或许布列松和罗齐耶是两位很有共通点的电影人⁠,有彼此很接近的地方⁠。他们各自对图像的敏感之处⁠,便是他们都拒绝去变得有智慧⁠。

Au hasard Balthazar, 1966

异见者⁠:潘佩罗近几年的创作⁠,比如《⁠中间时代⁠》⁠,以及我们本次放映的利纳斯的《⁠科西尼演唱布隆伯格和马西尔⁠》[Corsini interpreta a Blomberg y Maciel, 2021]⁠,都受到了疫情等事件的影响⁠。潘佩罗小组如何适应各种时代的变化⁠?

Corsini interpreta a Blomberg y Maciel, 2021

阿列霍⁠·⁠莫吉兰斯基⁠:在潘佩罗小组⁠,我们一如既往的目标⁠,是致力于创造一种最直接的和电影创作的关系⁠。无所谓是否有预算⁠,无所谓是否有投资人⁠,是否有机构支持⁠,任何这类东西⁠。我们很明白的是⁠,我们必须继续拍摄⁠,如果我们不拍了⁠,那就没人会拍了⁠⋯⁠⁠⋯⁠或者说⁠,那我们就拍不了了⁠。如果你不去做一件事⁠,那这事就不存在了⁠,所以在这些时候⁠,我们倾向于继续拍摄⁠。我们致力于让自己和拍电影之间没有阻力⁠,让自己在任何情形下都能拍摄⁠。因此我们一直都拒绝⁠⋯⁠⁠⋯⁠无论是大成本的东西⁠,或者在最初拒绝INCAA国家资金的赞助⁠,等等⁠,一直保持独立的姿态⁠,让我们和拍电影之间的关系像一位作家和写作的关系⁠,或者画家和绘画的关系一样⁠。如果我有东西想拍⁠,我就直接去拍⁠,就这么简单⁠。

所以在那种情形下⁠,就变得很自然⁠。在疫情期间⁠,我们继续拍摄⁠,因为周围的一切都如此魔幻⁠,就像身处一个不可思议的故事里一样⁠。因此我们就持续在拍摄⁠,比如我在这座房子里拍了《⁠中间时代⁠》⁠,感觉就像住在一个24小时的摄影棚里一样⁠,而一般情况下⁠,你不可能拥有一个全天候的摄影棚⁠,不可能拥有一个全天候的剧团⁠⋯⁠⁠⋯⁠但在疫情时⁠,我们就有了⁠:我们有摄影棚⁠,有我们一家三口的剧团⁠,然后我们就能拍电影了⁠。在那部电影里⁠,我同时担当摄影⁠、声音⁠、演员⁠⋯⁠ 在一个独立的小组里⁠,这样创作十分容易⁠。我们就是这样⁠,疫情则是我们的创作故事中的又一个章节⁠。

La edad media, 2022

某种程度上⁠,潘佩罗小组的电影⁠,如果要说它们有什么共同点的话⁠,那就是在每一部电影中⁠,你能看到一个虚构诞生的过程⁠。潘佩罗电影的主题正是虚构⁠,如果我们有一个主题的话⁠。因此某种程度上⁠,尽管我导演的电影⁠,和劳拉的电影不同⁠,也和奥古斯丁的电影或马里亚诺的电影不同⁠,但在我的大多数电影中⁠,你能看到的是电影中有一个纪录片的后台⁠,它的作用是去辅佐虚构的诞生⁠,为了能看到这个奇迹的发生⁠,以及试着让电影去见证这个魔法似的让虚构诞生的过程⁠,为了让我们去相信虚构⁠,也许就像相信上帝一样⁠。这种和虚构的关系或许是神秘主义的⁠。

El escarabajo de oro, 2014

与此同时⁠,电影也是关于那些事物本身的⁠,关于这些事物本身如何转变成别的事物⁠,这才是我的电影中真正的运动⁠:你能看到一件事到另一件事的流动过程⁠,一件事变为另一件事的变化过程⁠。因此⁠,电影到头来只是为了表现这种运动⁠,这种不同事物之间的关系⁠,尤其是当一件事和另一件看似并没有联系时⁠。所以⁠,建立事物间的连接⁠,这就是电影吧⁠:去拍摄一件事和另一件事之间的距离⁠。如果把电影人分为处理时间和处理空间的话⁠,我认为我处理得更多是空间⁠,我更关心的是距离⁠,关于人与人之间的⁠,不同空间之间的⁠;去描绘一个人⁠,试图去捕捉这个身体在空间之中的容量[volume]⁠。容量这个词⁠,对我来说⁠,存在于我拍摄的每一帧镜头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