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色彩实体与效果不一致时⁠,我们就取得一种不调和的⁠、有力的⁠、不真实的和不固定的表现力⁠。⁠”
⁠—⁠⁠—⁠约翰内斯⁠·⁠伊顿《⁠色彩艺术⁠》

对于美术和设计的初学者来说⁠,约翰内斯⁠·⁠伊顿[Johannes Itten]《⁠色彩艺术⁠》既是一本理论著作⁠,也是一本实用的工具书⁠。始于一种重新认识一切的欲望⁠,这部1961年出版的经典著作旨在让我们再一次学习构成世界的基本元素⁠。其完整标题⁠—⁠⁠—⁠《⁠色彩艺术⁠:色彩的主观经验与客观原理⁠》[Kunst der Farbe: Subjektives Erleben und objektives Erkennen als Wege zur Kunst]⁠—⁠⁠—⁠概括了两条前进的路线⁠:学徒们不仅要掌握色彩光谱的“⁠客观原理⁠”⁠,还要领会每个人的主观品味⁠。在介绍构成文本主体的“⁠七种色彩对比⁠”之前⁠,伊顿首先在书中展示了一个实验⁠:援引音乐术语“⁠主观音色⁠”[subjective timbre]⁠,他让学生绘制他们心目中最和谐的色彩组合⁠。在这无数种“⁠主观色调⁠”的变体中⁠,每个人身上潜在的感知被揭示出来⁠,在调色板和颜色比例的选择中展现他们的灵魂⁠。对于伊顿而言⁠,没有所谓“⁠纯粹⁠”的颜色⁠,只有不同色彩间的关系⁠—⁠⁠—⁠一种内在的“⁠蒙太奇⁠”⁠,而这本书也不仅仅是关于视觉的文本⁠,还通过其他艺术法则与读者交流⁠,在论证中充满了对音乐或节奏术语的偏爱⁠。色彩的艺术正是拼贴艺术⁠。

马里亚诺⁠·⁠利纳斯的《⁠蒙东戈⁠:色彩艺术⁠》[Mondongo III: Kusnt der Farbe, 2024]并非伊顿作品的直接改编⁠,大概是因为不同于绘画和书法⁠,电影和摄影并非书中讨论的对象⁠。的确⁠,画家总以一张空白的画布开始⁠,因此选择一种颜色⁠,似乎总是意味着特定的视觉意义或象征表达⁠,但电影人必须从现实世界出发⁠,用摄影机和画框隔离客观世界的色彩总和⁠。然而⁠,即便是这种巴赞式的论点⁠,仍无法让我们接近任何“⁠纯粹⁠”的色彩再现⁠,因为每个镜头中都包含无数细节和关联⁠,总是超出电影人的主观意图⁠,总是需要再三的观看来挖掘其秘密⁠。且正如绘画⁠,电影中的色彩本质上同样也是一种混合的产物⁠;从三色分离的特艺彩色技术到当今的数字调色系统⁠,正如绘画中没有“⁠自然⁠”的色彩一样⁠,它在电影中也从未存在过⁠,正如场面调度的选择总是首先取决于每部电影的制作手段那般⁠。

艺术与世界(⁠电影⁠)陷入了一种循环往复的视角冲突⁠。因此⁠,拍摄一部“⁠关于⁠”色彩的电影本身便构成了一种挑战⁠,也是因此利纳斯回归了他的起点⁠,一张电影的“⁠空白⁠”画布⁠,而这张悖论性的画布实际上就是世界本身⁠。但奇怪的是⁠,对于这位阿根廷导演来说⁠,这种自我更新的愿望最初来自于一种现实焦虑⁠:影片缘起自几位朋友之间的决裂⁠。影片开篇的字幕中⁠,利纳斯提到自己受委托拍摄阿根廷艺术家团体“⁠蒙东戈⁠”[Mondongo]的纪录片⁠,后者正在根据伊顿的书创作一系列作品⁠。为了建立肖像画家与被描绘者之间的对话⁠,利纳斯提出了一个“⁠如同儒勒⁠·⁠凡尔纳冒险小说般⁠”的挑战⁠:双方都将制作他们自己对《⁠色彩艺术⁠》诠释⁠,而蒙东戈二人拒绝了这一提议⁠。长话短说⁠,该项目变成了一幅三联画⁠,而利纳斯与蒙东戈二十年的友谊则宣告终结⁠,令该系列的前两部作品(⁠《⁠蒙东戈⁠:冒险尝试⁠》《⁠蒙东戈肖像⁠》⁠)成为了关系破裂的记录与预言⁠。(⁠除了作品中艺术家和导演争吵的场景之外⁠,利纳斯是怎么发现这一点的呢⁠?也许是因为在艺术家的工作室拍摄时⁠,他无法找到合适的“⁠镜头⁠”⁠。⁠)因此⁠,原本的单部电影分裂为三部彼此独立的作品⁠,被互相阻隔开来⁠。

正如马赛电影节策展人西里尔⁠·⁠内拉特[Cyril Neyrat⁠,三部曲首映于此]所写⁠:“⁠因为预定的决斗从未发生⁠,利纳斯最终独自完成了他的电影⁠,或者说在一些乐于配合的同伴陪伴下完成了它⁠。⁠” 然而⁠,从伊顿的文本开始⁠,利纳斯采用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方法⁠。对于以虚构⁠、冒险⁠、合作⁠、肖像和对抗为标志的潘佩罗小组来说⁠,利纳斯的“⁠主观色调⁠”是什么呢⁠?利纳斯的电影显然不是为年轻画家和设计师(⁠甚至是电影人⁠)准备的课程⁠;他更感兴趣的是重新教育自己⁠,分离出“⁠⁠”的色彩光谱(⁠从物质和象征的意义上⁠)⁠,他试图拆解出他的电影字母表⁠,以及创作电影的画布本身⁠:演员⁠、摄影机⁠、布宜诺斯艾利斯的风景⁠、以及数字剪辑工具(⁠最不纯的电影制作工具⁠,因为它宣称的自由基于提供给用户可怖的操纵性⁠)⁠。如果说音乐的语法为伊顿描述色彩的隐秘节奏提供了一条捷径⁠,那么利纳斯则令加布里埃尔⁠·⁠乔伊尼克[Gabriel Chwojnik⁠,潘佩罗小组长期的合作伙伴]创作的长篇室内乐贯穿影片始终⁠,也是因此⁠—⁠⁠—⁠这也是利纳斯少数没有使用画外旁白的影片⁠。

通过乔伊尼克的音乐⁠,电影人找到了一个空间⁠。实际上⁠,他找到了几处交汇点来充当电影的画布⁠。如果说利纳斯在蒙东戈的工作室里感到明显的“⁠不自由⁠”⁠,那么这次他则在自己的王国展开反击⁠。在开场⁠,我们站在一家画廊门外⁠,门上贴着一张“⁠色彩艺术⁠”展览的海报⁠—⁠⁠—⁠我们走进一个音乐厅观看乔伊尼克的现场演出⁠。但是⁠,意外的转折已经出现了⁠:路易⁠·⁠菲拉德[Louie Feuillade]的默片经典《⁠吸血鬼⁠》[Les Vampires, 1915-1916]被并置在一个框中框内⁠,溯源了之前的场景⁠—⁠⁠—⁠一个世纪前⁠,一个相似的情境⁠,一群观众站在一家舞厅的门外⁠,门上贴着“⁠伊尔玛⁠·⁠维普⁠”[Irma Vep]的海报⁠,而其中一名角色认出这是“⁠吸血鬼⁠”的变形词⁠,而文字游戏也将在利纳斯的电影中到来⁠。当我们进入剧院时⁠,饰演伊尔玛⁠·⁠维普的女演员 Musidora 正以她的催眠表演迷住观众⁠。通过“⁠框中框⁠”⁠,菲拉德的电影被召唤成为另一个容器(⁠它的黑白图像被染上了不同的数字色调⁠)⁠;更确切地说⁠,利纳斯的电影将自己与《⁠吸血鬼⁠》融合⁠:我们进入的剧院通向两个地方⁠,在连接两个历史和时间的纠缠中交汇⁠。菲拉德的黑白图像时常闪现在画面中央⁠,被周围的一圈纯色色块包围⁠,就像伊顿书中展示“⁠精神生理学上的色彩⁠”时使用的灰色方块一样⁠:灰色在蓝色包围下会呈现微红⁠。对于利纳斯来说⁠,《⁠吸血鬼⁠》是世界的反射器⁠,是充满现实振动的虚构染料⁠。

Les Vampires, 1915-1916

影片的节奏极快⁠,以避免在镜头中积累过多具体含义⁠,通过快速的剪辑搅动图像⁠,混合现实色彩与人工产物⁠,从路边棚屋的浓烈红色到天空苍白的蓝色⁠—⁠⁠—⁠我们被鼓励去观察它们之间的对比与流动⁠。每一个章节或乐章都有一个神秘的标题(⁠“⁠蓝色⁠,陛下⁠,空中的王子⁠”“⁠白色⁠,或恶魔⁠”⁠)⁠,虽只专注于一种颜色⁠,但也不可避免地邀请了其对立色或邻近色⁠。利纳斯与奥古斯丁⁠·⁠门迪拉哈苏[Agustín Mendilaharzu]从乡村⁠、道路与平原中开始寻找⁠,追踪车辆⁠、植被和动物⁠。接着是关于取景的简单课程⁠:路边闲置的广告牌⁠,它蓝色或红色的主色块⁠,形成最初的原型⁠—⁠⁠—⁠等待着被放映的银幕⁠。最重要的法则⁠:没有任何颜色能够孤立存在⁠,就像任何风景一样⁠。通过剪辑⁠,它们与音乐家们的演奏⁠、乔尔乔内[Giorgione]或保罗⁠·⁠⁠·⁠林堡[Paul de Limbourg]的画作⁠、女演员与电影人的演出⁠、以及调色师的工作一起被看见⁠。

接着⁠,事情变得复杂⁠。一块蓝色广告牌“⁠变成⁠”红色⁠;自然风景及《⁠吸血鬼⁠》的图像被人工(⁠数字⁠)染色⁠;无数画面框中套框⁠;一种颜色“⁠扮演⁠”它的邻近色⁠⋯⁠⁠⋯⁠ 影片无疑将自己定位于数字图像的时代⁠,这个时代让电影人很难提纯自己的感官⁠,因为电影早已与远离了特艺彩色的华丽⁠,而数字工具所允许的色彩校正精度⁠,却只能通过相反的程序开始⁠:“⁠没有颜色⁠”[log或RAW制式]的灰色调拍摄的图像⁠,成为调色师工作的起点⁠。利纳斯影片的第一个动机⁠,便是探索这张数字画布中的所有颜色如何得以互换⁠。在马赛的采访中⁠,利纳斯提到了一种近乎病态的欲望(⁠对菲拉德的引用同样确认了对邪恶的痴迷⁠)⁠:想要扭曲图像⁠,比如将乔尔乔内的画作《⁠暴风雨⁠》放大成像素点⁠,或者将一篇风景的“⁠原始⁠”画面染色⁠,使其成为超现实物体⁠,人工的色彩变化摧毁了自然主义的错觉⁠。用数字的半透明彩纸吸血图像⁠,淹没其所有色调⁠,剪辑的闪烁令它们游走在真实与虚构之间⁠。因此⁠,当摄影机简单地“⁠发现⁠”了一种颜色时⁠,一种特殊的情感油然而生⁠。当我们像希区柯克的电影一样跟踪一辆黄色汽车时⁠,它便不再只是交通工具⁠,而是带着秘密目的地的怪物⁠—⁠⁠—⁠我们记住了它⁠,就像我们不会忘记《⁠艳贼⁠》[Marnie, 1964]开场镜头中蒂比⁠·⁠海德莉的黄色手袋一样⁠。还有天空中微灰的蓝色⁠,伴随着飞机驶过的弧线⁠;一头穿越草地的棕色乳牛⁠;或者日落时被点亮的麦田⁠,反射出一种金色⁠,象征大地的证据⁠,而当一台背光的收割机缓缓驶离身后的落日时⁠,它外漆的绿色开始逐渐显现⁠。如影片调色师伊内斯⁠·⁠杜阿卡斯特拉[Inés Duacastella]在工作台前解释的那样⁠,这种金色即是阳光(⁠⁠)与土地(⁠物质⁠)的交融⁠,可以追溯到印象派画家的创作方式⁠—⁠⁠—⁠他们带着画布来到户外观察世界⁠,并且发现画作的颜色也来自这个世界⁠。

Marnie, 1964

这种色彩的“⁠角色扮演⁠”很快超越感官⁠,变为电影制作的剧场⁠。利纳斯在这里延续了他从《⁠⁠》[La Flor, 2018]起就开始实践的电影速写艺术⁠:一系列短小⁠、紧凑的场景(⁠拍摄于潘佩罗小组的办公室⁠)⁠,由演员穿着简单的戏服完成⁠。它们无法构成完整的情境⁠,但足以令原始的灵感显现出来⁠。在这里⁠,演员皮拉尔⁠·⁠甘博亚[Pilar Gamboa]和玛利亚⁠·⁠维拉[Maria Villar]分别饰演朱莉安娜⁠·⁠拉菲特[“⁠蒙东戈⁠”二人之一]和伊顿的性转“⁠变体⁠”(⁠本文作者的推测⁠)⁠。利纳斯则一本正经地演出着弗里茨⁠·⁠⁠,但不完全是作为一个角色⁠,而更像是一种对艺术暴君(⁠“⁠蒙东戈⁠”们对利纳斯的指控⁠)的机械模仿⁠—⁠⁠—⁠导演的眼睑卖力地固定着朗标志性的单片镜⁠。两位女演员承担着虚构重演的任务⁠,但毫无疑问仍以自身的姿态出现在银幕前⁠。尽管如此⁠,戏服让她们的存在唤起了不同的角色(⁠我们也看到了换装的过程⁠)⁠,这种整体性不比“⁠纯粹色彩⁠”更加神秘⁠。展示演员的思想⁠、排练⁠、玩弄文本自身⁠,正是因为相信电影是一门能够自我思考的艺术⁠。

一场语言游戏最能表现利纳斯扭曲材料的能力⁠:利纳斯扮演的“⁠⁠”以一种孩子气的方式⁠,用蹩脚的德语粗声粗气地拼读着伊顿书中的原文⁠,而明显被逗乐的玛利亚⁠·⁠维拉在一旁观摩⁠,并就口音给出指点⁠。令人好奇的是⁠,伊顿的论著在全片中几乎没有直接引用⁠,却在此刻转化成了一堂语言课⁠,并由精通德语的女演员扮演小学老师的角色⁠,她面对孩子的笑容⁠,不比任何一种颜色来得抽象⁠。观看潘佩罗小组电影的乐趣之一在于看到电影制作过程(⁠表面上⁠)的透明性⁠,而我们很少见到一位导演如此坦然地与演员一起练习⁠,充满幽默和相互的指引⁠。在与甘博亚合作时⁠,利纳斯有机会重新审视自己与蒙东戈失败的沟通⁠,只不过这次他选择在自己的艺术领域中完成对自身的辩护⁠。通过与演员之间的滑稽排演⁠,利纳斯通过语调揭示了材料的真相⁠,这种表演的即时性消除了整个“⁠蒙东戈⁠”项目的破碎⁠—⁠⁠—⁠他如一个小丑一样与自己决斗⁠,但通过欢乐的协作⁠,通过将喜剧与忧郁并存⁠,形成了电影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