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含有大量剧透⁠,适合在观看影片之后参考⁠。

《⁠让娜⁠·⁠迪尔曼⁠》全名《⁠让娜⁠·⁠迪尔曼⁠,1080商业街23号⁠,布鲁塞尔⁠》[Jeanne Dielman, 23 Quai du Commerce, 1080 Bruxelles, 1975]⁠,1080商业街23号是让娜⁠·⁠迪尔曼家所在的公寓⁠。她家的主要空间有⁠:厨房⁠,以及厨房后面的阳台⁠;卧室⁠,通向卧室的过道里⁠,有个衣帽间⁠;卫生间⁠;餐桌放在客厅⁠,而客厅又是她儿子的卧室⁠,因为有张沙发床⁠。

电影的第一个镜头⁠,就是厨房里⁠,让娜⁠·⁠迪尔曼在炖一锅土豆⁠。刚给煤气灶点上火⁠,门铃就响了一声⁠。于是她脱下工作服⁠,洗了手⁠,用一块彩色格子擦手布擦干净⁠,然后关掉灯⁠,走了出去⁠。当她和来客打招呼时⁠,昏暗的厨房定格了⁠。就在第二天⁠,我们会意识到这是危险的⁠,因为它打断了连续性⁠。

Ⅰ. 电影与让娜⁠·⁠迪尔曼

让娜⁠·⁠迪尔曼是一位妓女⁠,但同样重要的是⁠,她很像我们的母亲⁠:一力承担所有的家务⁠,而且做家务都有特定的顺序⁠。阿克曼以及摄影师 Babette Mangolte⁠,她们虽然与传统妇女的选择不同⁠,但是继承了母系社会的精简⁠。在一个镜头里⁠,让娜⁠·⁠迪尔曼在拿东西⁠、做事情⁠,摄影机就呆在固定方位⁠,隔着张桌子⁠,隔着点走廊⁠,在这个位置上⁠,它不会打乱她⁠,而是看着她干活的步骤⁠。比如当她在卫生间和卧室当中来回走动时⁠,摄影机就放在卫生间外面的走道上⁠,而不是跟进跟出⁠。

这位女性被家庭历史束缚⁠,并且被电影创作⁠,但她也是房屋空间的调度者⁠,电影强化了这种调度⁠。她把顺序执行得一丝不苟⁠,每次走出一个房间再走进下一个⁠,都要开灯关灯⁠。而且颇为虚构的是⁠,她在室内也穿着高跟鞋⁠,开灯开门声⁠,鞋跟踩在地面上的响声⁠,都刻画着她的家务路线⁠。我们无法自然地觉得“⁠这就是生活⁠”⁠,而是通过电影的视角重新看到房间的布局⁠、女人的工作⁠。

阿克曼提到⁠,为什么选德菲因⁠·⁠塞里格演让娜⁠·⁠迪尔曼⁠,她说⁠:“⁠我制作这部电影⁠,给予那些传统上受到低估的行为以电影中的生命⁠,我在写剧本时就想到了德菲因⁠,我觉得很棒的是⁠,她与这名角色完全不同⁠,她是一位淑女⁠,如果看到一个经常铺床或洗碗的人做着这些事情⁠,我们会很难注意到她⁠,就像男人习惯了妻子洗碗⁠,对此视而不见⁠。⁠”

德菲因⁠·⁠塞里格不仅是女明星⁠,也是著名的女权运动者⁠,她后来作为导演⁠,和卡罗尔⁠·⁠罗索普洛斯合作了《⁠美丽噤声⁠》[Sois belle et tais-toi, 1981]《⁠人渣宣言⁠》[Scum Manifesto, 1976]⁠。在本片的纪录片《⁠围绕让娜⁠·⁠迪尔曼⁠》[Autour de Jeanne Dielman, 1975]⁠,德菲因和阿克曼一起商讨怎么做肉排⁠,怎么选毯子⁠,阿克曼的姑姑婶婶们⁠,也专门写信来指导她们⁠。而德菲因和传统妇女之间的错位⁠,给让娜⁠·⁠迪尔曼增添了很多变奏⁠,比如她稍显笨拙的应变力⁠,和略带优雅的手指动作⁠,以及嘴角常挂着的笑容⁠,它像是被生活构建的仪式⁠。

并且⁠,影评人 TWY 发现⁠,她家没有电视机⁠。很多普通家庭会让电视机响着⁠,来避免成员共处时的沉默⁠,但让娜⁠·⁠迪尔曼家过于安静⁠,做家务或者吃饭⁠,只能听到家务或吃饭的声音⁠。或许是让娜⁠·⁠迪尔曼没有这么多钱⁠,另一方面⁠,这部电影需要搭建一个反麻木的空间⁠。

第一天吃完饭⁠,让娜⁠·⁠迪尔曼去房间里拿了姐姐寄来的信⁠,读给希尔凡一起听⁠。她低着头⁠,拿着信纸⁠,用匀速的声音阅读⁠,从不点评里面的内容⁠,这很不自然⁠,演员没有代入角色⁠。但是⁠,当句子连成段落⁠,我们也开始读这封信⁠,我们读着费南多婶婶所提到的日常⁠,又从德菲因的脸上⁠,想象收信人让娜⁠·⁠迪尔曼的态度⁠,这两个身在不同国家的妇女⁠,保持了写信的传统⁠,关心着彼此的情况⁠。

但我们真的能说⁠,当让娜⁠·⁠迪尔曼一句句读信的时候⁠,看似从容地喝汤的时候⁠,她什么也没在想吗⁠?第一天晚上睡前⁠,希尔凡问她⁠:“⁠你和爸爸是怎么认识的⁠?⁠”第二天⁠,他甚至说了一堆关于男孩性启蒙和仇恨父亲的言论⁠。镜头里⁠,总是希尔凡拿着书躺在前面⁠,她站在后方⁠,靠着自己的卧室⁠。如果是平等的询问⁠,她也会平静地讲起来⁠:“⁠他是1944年来解放我们的⁠,他送给我们口香糖和巧克力⁠,我们送给他鲜花⁠⋯⁠⁠⋯⁠⁠”她的话语中有很多能被打开的矛盾⁠,比如⁠:“⁠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结婚⁠,但是当时大家都结婚⁠。⁠”面对这样的叙述者⁠,面对她所携带的历史⁠,任何审视都会导致差异⁠,然而既然你问了⁠,她就会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和你说⁠。但是当儿子说⁠:“⁠如果我是女人⁠,我不会和不喜欢的人睡觉⁠。⁠”她温和地反驳⁠:“⁠你不是女人⁠,你不会知道的⁠。⁠”然后她熄了灯⁠,回卧室睡觉⁠。

虽然一天结束⁠,但很多问题被留在暗角⁠,比如卫生间桶里的脏毛巾⁠,比如餐桌上的陶瓷罐里⁠,放着卖淫赚来的钱⁠。她家的客厅⁠,也是电影在场的标志⁠,外面的蓝色灯光打进室内⁠,一遍遍地闪一遍遍地刷⁠。她和希尔凡一起吃饭时⁠,晚上睡觉时⁠,这种灯光都在闪烁⁠,他们却对此见怪不怪⁠。或许这并不代表她看不见它⁠,只是这些东西更被我们所关注⁠,而她当下的任务是维持生活⁠。和很多直接揭露被压迫的电影人不同⁠,阿克曼和德菲因遵守了让娜⁠·⁠迪尔曼的法则⁠。

Ⅱ. 连续性和细则

从第一天傍晚⁠,一直到第二天傍晚⁠,让娜⁠·⁠迪尔曼建立了最连贯的生活细则⁠。第二天早上的第二个镜头⁠,摄影机放在窗户和镜子之间的走道上⁠,从镜中看到她理了一下被子⁠,再走过来穿外套⁠。她一颗颗地扭纽扣⁠,穿好衣服⁠,然后开窗通风⁠,窗外传来鸟叫⁠。

希尔凡还在睡觉⁠,她给他点上灭了的取暖器⁠,拿走他的脏衣服⁠,换以当天的干净衣服⁠,接着给他刷鞋⁠。她从厨房柜子里拿出鞋油⁠、刷子⁠、抹布⁠,按部就班地上鞋油⁠、刷鞋子⁠,再擦掉鞋油⁠。有趣的是⁠,她此刻的站姿很美妙⁠,穿着粉色高跟拖鞋⁠,就像阿克曼给她的礼物⁠,但每个动作都好扎实⁠,擦完还把这些放回去⁠。相比于母亲做事的完整⁠,希尔凡在前一个镜头里还睡着⁠,后一个镜头⁠,他就在厨房里吃早餐⁠,这个只吃饭不帮忙的孩子⁠,就直接被硬切到了餐桌前⁠。

白天⁠,她有一半时间在街区里⁠。以上午为例⁠,她去好邮局之后⁠,我们隔着段马路⁠,看她走进一家铺子⁠,别的妇女也刚好从里面出来⁠。接着切到下一条路上⁠,她走过来⁠,网格袋里多了好几样东西⁠,又进入一家店铺⁠。这个街区的早上⁠,男人们大概在上班⁠,在外头的大多是女人和孩子⁠,遇到认识的⁠,就寒暄几句⁠。或许是由于距离的存在⁠,我们不知道她们拿的一个个纸袋里⁠,到底装着什么东西⁠,就像看让娜⁠·⁠迪尔曼远远地走路⁠,却不知她的内心活动⁠,她是否一边在想闲事呢⁠?观众会不会和她想到一块去呢⁠?遐想的路和现实的地点交叉⁠,网格袋从肉铺拎出⁠,再拎进蔬菜铺⁠,堆上了水果和绿叶菜⁠,袋子越来越满⁠,最后回到1080商业街23号⁠。

街道⁠、家门⁠、以及公寓楼阴影交错的老式电梯⁠,在这么多空间里⁠,有些地方显得纯粹⁠,比如咖啡厅里的那个固定位置⁠,比如厨房⁠。

厨房的地上铺着格子瓷砖⁠,墙上贴着黄色瓷砖⁠,挂着擦手巾和洗碗巾⁠。阿克曼带着剧组成员⁠,按照让娜⁠·⁠迪尔曼的习惯⁠,归置了灶台和洗碗槽⁠,以及上下橱柜里的东西⁠。在阳台的门上⁠,有着紫色绿色相间的帘子⁠,和白色的花窗帘⁠,在窗台边⁠,放着盐盒和热水瓶⁠。在门的左边⁠,还有我们没看见的烤箱和冰箱⁠。

厨房桌子下的抽屉⁠,是家里最复杂的折角⁠,里面有各种工具⁠,有刀叉勺子⁠,有记账用的纸笔⁠,还有锡纸⁠,甚至是那把关键的剪刀⁠。越是这样的小格子⁠,越有专业性⁠,但让娜⁠·⁠迪尔曼不止把物件拿出来用⁠,也会收进去⁠,她在这里确立了调度的权威⁠。

她做饭的时候⁠,既遵循着特定的规律⁠,又因为德菲因⁠·⁠塞里格的修改而显得更有趣⁠。比如做牛肉片⁠,她在桌子上洒了面粉⁠,一只盘子里放了面包糠⁠,另一只盘子打了蛋液⁠,调料盒怎么拿出来就怎么放回去⁠,腾出做菜用的空间⁠。然后⁠,她轻捏着牛肉片的两角⁠,在这些调料上摆动⁠,就像一场手的舞蹈⁠。做完擦桌子⁠,剩余的蛋液被盛在碗里⁠。其实很多时候⁠,厨房只容纳她一个人⁠,因为这只是做饭洗碗的地方⁠,而她自己的中饭⁠,就是坐在这里吃两片面包⁠。

她帮女邻居看管孩子⁠,邻居来接小孩时⁠,对让娜⁠·⁠迪尔曼讲述了自己买菜时的纠结⁠。这段话由阿克曼声音出镜⁠,她在画外流畅地说着⁠,而我们倾听着⁠,妇女们总是在调度食谱⁠,厨房里的事情非常重复⁠,却足够单纯⁠。

Ⅲ. 被破坏的连续性

但是⁠,连续性正是从厨房里打破的⁠。还记得第一天下午⁠,她把土豆留在煤气灶上⁠,去接待嫖客⁠,镜头在厨房里定格⁠。

就在第二天⁠,她又在炖土豆⁠,再是一声门铃⁠,镜头定格⁠。这次⁠,不知是客人呆的时间久了些⁠,还是因为她搞错步骤⁠,先去清理了卫生间⁠,才进来沥干锅子⁠,导致土豆被烧干⁠。当她走进来时⁠,我们得到了一个之前没有的机位⁠,是从厨房外面的阳台拍过去⁠,从那个角度⁠,我们第一次看见她正面走进厨房的样子⁠,头发并不整齐⁠,表情也很慌张⁠。土豆烧干了⁠。在此之前⁠,电影很流畅⁠,因为让娜⁠·⁠迪尔曼掌握了规则⁠,她可以被别的事叫走⁠,让土豆在煤气灶上“⁠自然⁠”烧熟⁠,其实这就是手头的事被打断⁠,它不能保证一定接得上⁠。

尽管形式不变⁠,家里没有更多土豆⁠,她就重新去买⁠,走过傍晚的蓝色街道⁠,回到23号⁠,电梯一层层地上升⁠,这些环境制造着时间⁠,它们并不被拆解成她的对立面⁠,却和她的规则错位了⁠。等到她坐在桌子前⁠,开始削土豆⁠,土豆皮一片片刨下来⁠,她的动作却不再从容⁠,我们会觉得很紧张⁠,由于结构被突然破坏⁠,即使只在削土豆⁠,也让人担心又会有差错⁠。继而无可避免地⁠,希尔凡放学回来⁠,发现母亲不在布置餐桌⁠,“⁠⁠”进了厨房⁠,还说她头发乱了⁠。

两个人坐在桌子的不同位置⁠,希尔凡发现母亲有点异常⁠,也没有进一步关心⁠,对他来说只是吃饭晚了点⁠。而我们既是在场者⁠,又无法介入⁠,只能看着她等主食煮好⁠,那些焦心的动作⁠;吃完饭⁠,由于时间不对⁠,广播里的“⁠致爱丽丝⁠”变成了歌剧⁠,使她更无法下笔写信⁠,这些小小的变故都在制造恐慌⁠。

而第三天⁠,她看错闹钟早起了⁠。这天早上就是一系列的出错⁠,刷鞋子把刷子飞了出去⁠;去邮局⁠,那里还没开门⁠,邮票怎么也不出来⁠,还有上班的男人们路过笑话她⁠;在肉铺门口又等了一会儿⁠,卷帘门一边往上拉⁠,她一边走进去⁠。天色蒙蒙亮⁠,每家店都才开张⁠,街道上的景象都和平时不同⁠。

让娜⁠·⁠迪尔曼所生活的布鲁塞尔街区⁠,唯一的闹钟就是她卧室里的那个⁠,她设定了它的时间⁠,它决定了她每天的第一个步骤⁠—⁠⁠—⁠起床⁠。而一旦这一步出错⁠,她就会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她在厨房制作牛肉饼⁠,把肉泥⁠、蛋黄和面粉混合在一起⁠,重复的按压看似缓解焦虑⁠,但是和小牛肉片相比⁠,牛肉饼好像一团浆糊⁠,不容易的是⁠,她将它揉成了平整的样子⁠。而邻居还没拎着小孩来⁠,她只能静坐在桌子前⁠。这是一种令人不适应的状态⁠,因为等待的时间和做菜一样长⁠,仿佛她的身体被架空了⁠。

虽然她在积极地找事情做⁠,拿起拖把又放回去⁠,掀开锅盖⁠,滤掉肉汤的浮沫⁠,或者拿个杯子喝咖啡⁠,但一百件没用的事里几乎就一件有用⁠。阿克曼在采访里⁠,说到犹太妇女的日常活动⁠:“⁠每一刻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以及下一刻要去做的事⁠,这能给予她一种平静感⁠,又使她保持焦虑的状态⁠,所以⁠,当她第二天起床太早⁠,一整个空闲的小时⁠,一个需要填满的小时⁠,于是她瘫坐在椅子上⁠,被焦虑感填满⁠。一个悬念开始了⁠,我们都知道有事情要发生⁠,就像希腊悲剧⁠,那里什么都没有(⁠但我们仍然知道要出事⁠)⁠。⁠”

咖啡的味道出了错⁠,或许是她今天太敏感⁠,还是这个点本就不喝咖啡⁠,于是她做了个实验⁠,把原料排在桌上⁠,反复比对再倒掉⁠,重新做一壶⁠。于是⁠,在等汁液流进壶里的过程中⁠,她又陷入了空虚⁠。客厅的黄沙发上⁠,她居中地坐着⁠,机位离她太近或太远⁠,因为一些空间被抽走了⁠—⁠⁠—⁠一张桌子⁠、一个水槽⁠、一件要做的事⁠。这种焦虑不只是心理⁠,而是身体的无所适从⁠,她不能在镜头前什么也不做⁠,就突然站起来⁠,把客厅壁橱里的盘子和娃娃都拿出来擦了一遍⁠,又下楼看信箱⁠,再无所事事地上楼⁠。

但错误一直突降⁠,导致静坐都成了一种参考⁠。邻居终于来按门铃⁠,把小孩交给她⁠,结果婴儿被她逗哭⁠,怎么都哄不好⁠,她就干脆把他放在沙发上⁠,自己去厨房吃中饭⁠。像是发自主观意愿⁠,那哭闹慢慢停止了⁠。当门铃响起⁠、邻居来接孩子的时候⁠,她还得在椅子上坐会儿⁠,以维持状态⁠。对比让娜⁠·⁠迪尔曼的冲动和静坐⁠,会发现前者大多来自必要的失控⁠,后者既是保持焦虑⁠,也是保持独立⁠。或许很多人会想把她送进精神病院⁠,但是电影比精神诊断更早在场⁠,它维持着看见而非降临⁠。

Ⅳ. 德菲因⁠·⁠塞里格的秘密

下午⁠,日程回归了⁠,但事故更加集中⁠,她拿着希尔凡的西装⁠,找了一家家店铺⁠,也没有找到想要的扣子⁠。咖啡厅里固定的座位也被人占去⁠,上午多出来一大片空闲⁠,等到该休息的时候⁠,她却失去了位子⁠。

当然阿克曼还保持着善意⁠,当一排妇女从商场扶梯上下来⁠,都穿着让娜⁠·⁠迪尔曼同款式的外套⁠,其中一个还朝摄影机笑了笑⁠,她们是让娜⁠·⁠迪尔曼的源泉⁠,也是家庭妇女更普遍的样子⁠。在家楼下⁠,让娜⁠·⁠迪尔曼得到了一件礼物⁠,“⁠费南多婶婶⁠”寄给她的一条粉色睡裙⁠,再次观看的时候⁠,我感到这真是珍贵的物件⁠,如果它在上午来到⁠,就可以填补那些空虚⁠,但是⁠,谁也无法将顺序凑得这么好⁠。而她走进厨房⁠,从抽屉里拿剪刀去拆礼包的机位⁠,又是那个不安的角度⁠—⁠⁠—⁠从阳台看过来的正面⁠。就在她拆了礼物包装⁠,拿起裙子来比的时候⁠,门铃又响起⁠,嫖客来了⁠。

直到此刻⁠,摄影机才留在卧室里⁠,我们看到让娜⁠·⁠迪尔曼卖淫的情形⁠。一开始⁠,卖淫几乎已成为日常秩序的一环⁠,可是当秩序崩塌⁠,日常的造访就成了侵犯⁠。和很多写实派相比⁠,那个场面是不真实的⁠,嫖客基本上没有动⁠,电影却因此区分了自然与道德⁠。礼物被迫塞在床底下⁠,同时⁠,一把剪刀放在桌子上⁠,她在穿衣服的时候看见它⁠,然后拿起来放回抽屉的途中⁠,用它多做了一件事⁠—⁠⁠—⁠杀了那躺在床上的男人⁠。

阿克曼曾经说到电影的最后一个镜头⁠:“⁠这不是让娜⁠·⁠迪尔曼的秘密⁠,这是德菲因⁠·⁠塞里格的秘密⁠。⁠”那么我再引用友邻 Anni 的一句话⁠:“⁠我们之所以觉得有秘密⁠,是因为有差异⁠。⁠”影片最后⁠,这位女性坐在餐桌前⁠,手上⁠、衣服上都带着血⁠。剧场般的蓝光在客厅里闪烁⁠,我们还是和她隔着一张桌子⁠,那上面印着她的倒影⁠,也记录着她曾在这里做的事⁠—⁠⁠—⁠把钱放进陶瓷罐里⁠,铺桌布⁠,摆刀叉⁠⋯⁠⁠⋯⁠可是现在⁠,她与这些事之间有了差异⁠,甚至与刚才的谋杀⁠、变幻的蓝光⁠,都存在差异⁠。

参考资料⁠:

《⁠围绕让娜⁠·⁠迪尔曼⁠》
《⁠为金色80年代做好准备⁠:与香特尔⁠·⁠阿克曼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