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里维特羞赧的笑容让人想起孩子⁠。不是一个随处可见的孩子⁠,而是一个长大了却还能看见童年的孩子⁠;但与此同时⁠,他已经不处于童年之中⁠。“⁠我们不再纯真⁠”⁠。正因为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他才能够一直寻找与童年和孩子之间恰切的距离⁠。而说这道距离是恰切的⁠,正是因为它处于危险的边缘⁠;在这条边界上⁠,游戏获得了它终极的赌注⁠:生与死⁠。

2

安托瓦奈特说⁠:我不再需要保护了⁠。她与她的监护人告了别⁠,独自一人从右边离开了画框⁠,去等待阿尔曼对她的命运做出最终裁决⁠。可是⁠,在下一个镜头中⁠,我们突然看到⁠,她就那样孤立无援地站在街中央⁠—⁠⁠—⁠这是何等的惊异⁠!上个镜头中的运动没有被延续⁠,而是被决绝地中止了⁠。她站得是那样远⁠,全然地孤独且苍白⁠,与她的红丝巾一同在风中摇摆⁠。红丝巾是轻的⁠,在昏黑的街道中⁠,它鲜明地标示着风向⁠,好似已经下定决心离开它的主人⁠。

她就这样在那里伫立了好一会⁠,目送着马车离去⁠。已经没有其他人能够拯救她⁠:尤其是我们⁠。在我们和安托瓦奈特之间⁠,存在着绝对的距离⁠。电影无法拯救她⁠,这在最开始就已经注定⁠;而她⁠,在她的姿态中⁠,也拒绝被任何人拯救⁠。她的这一姿态在我们的眼睛中烙印下了多么清晰的印记啊⁠!只需两个镜头⁠,一次剪辑⁠,我们与她的距离就变成了冥河⁠,再也无法跨越⁠。

安托瓦奈特的瘦弱无助是强韧的⁠,恰恰因为电影与其保持了距离⁠。正如里维特所说的那样⁠,曾经电影在其童年的纯真中能够达到的东西⁠,如今要在无限的审慎中取得⁠。电影通过保持距离来与它的人物站在一起⁠。一个伫立的身影⁠,在她对一切同情的拒绝中⁠,成为了一种形象⁠:即使命运将要在此分断⁠,她也必须独自见证自己的终点⁠,因为孩子的游戏总是带着必然的残酷⁠,而不接受任何妥协⁠。

3

《⁠别碰斧子⁠》[Ne touches pas la hache, 2007]几乎是一部完全按照原著改编的作品⁠。然而⁠,唯独德⁠·⁠朗热公爵夫人那一头金色的秀发被换为了让娜⁠·⁠巴利巴尔的黑发⁠。我们是不是可以说⁠,正是这一头黑发让她看起来更有孩子气呢⁠?金发⁠,是德⁠·⁠朗热公爵夫人⁠;而黑发⁠,则是安托瓦奈特⁠。

在里维特的作品中⁠,一个黑发的孩子总是有一个金发分身⁠,反之亦然⁠。对安托瓦奈特来说⁠,这个分身更像是一个幻影⁠,一个素未谋面的镜像姐妹⁠,⁠;而在其他作品中⁠,两位⁠—⁠⁠—⁠乃至四位⁠—⁠⁠—⁠女孩之间的关系则更为具体⁠。

《⁠棋差一招⁠》[Le coup du berger, 1956]⁠,这部里维特“⁠童年期⁠”的作品⁠,在其解题式的片头之后⁠,我们看见一名金发女子在镜前打扮自己⁠—⁠⁠—⁠镜子难道不总是与游戏关联起来⁠?女孩与镜像世界⁠,这似乎成了里维特许多作品的主题⁠;只是在这里⁠,它还仅仅满足于一种功能⁠,映照出的除了自己别无他物⁠。

理所当然地⁠,这个金发的女人有着自己的黑发朋友⁠。《⁠棋差一招⁠》⁠,这两者的关系还仅仅满足于对手而非对位⁠,而她们的游戏(⁠如果可以说是游戏的话⁠)也仅仅关乎不痛不痒的道德教谕(⁠当然⁠,我们必须注意⁠,“⁠故事的寓意⁠”是伴随着克洛德⁠·⁠夏布洛尔一同出现的⁠⋯⁠⁠⋯⁠⁠)⁠。游戏之所以还不足以宣称自己的强力⁠,是因为代价还没有被提升至无可挽回的地步⁠。

所有那些金发和黑发的女孩(⁠在少数情况下⁠,那些没有伴侣的女孩⁠,像是《⁠呼啸山庄⁠》[Hurlevent, 1985]的凯瑟琳或是《⁠绝密⁠》[Secret défense, 1998]《⁠贞德⁠》[Jeanne la Pucelle, 1994]中的桑德琳⁠·⁠博纳尔⁠,难道不总是黑发⁠?⁠)⁠—⁠⁠—⁠《⁠高低脆弱⁠》[Haut bas fragile, 1995]中的尼侬和露易斯⁠,她们初次相遇时⁠,身着的服装便互为补色⁠;《⁠出局⁠》[Out 1, noli me tangere, 1971]中的宝琳和弗雷德里克⁠,两个孤独的女孩⁠;《⁠决斗⁠》[Duelle, 1976]的两位女神⁠,或是《⁠塞琳与朱莉出航记⁠》[Céline et Julie vont en bateau, 1974]中被困于房屋中的两名女子⁠,即使她们身着成人的衣装⁠,决心要以无辜者的生命为赌注来取得胜利⁠,却也似女孩般梦想(⁠怎能忘记欧吉尔靠在女孩们的肩膀上喃喃自语的样子呢⁠?⁠)⁠;《⁠去了解⁠》[Va savoir, 2001]⁠,黑发的演员和她金发的戏剧分身⁠;《⁠北方的桥⁠》[Le pont du nord, 1980]⁠—⁠⁠—⁠好吧⁠,我无法在一个排比句中为她们找到足够的空间⁠。这些形形色色的女孩⁠,总是互为朋友或者敌人⁠,因为游戏的法则总是关于二或其乘方⁠。黑色与金色(⁠偶尔是红色⁠)之所以形成对子⁠,是因为色彩总是关乎一种类型学⁠,或是一种风格的辨认⁠。这并不是说把人划分为不同类型⁠,而是在于作为视觉形象的颜色如何成为一种吸引与情动⁠。女孩总是成双结对⁠,因为只有二才有对抗一的力量⁠。即使塞琳和朱莉说出“⁠让命运决定谁去进行冒险⁠”⁠,我们也能毫无犹疑地坚信故事必然以二的步伐行进⁠。塞琳与朱莉身着红与蓝的服装⁠,房屋里的两位女性也同样如此⁠;而房屋⁠,也像是朱莉儿时旧屋的分身⁠。房子总是有其分身(⁠别忘了《⁠高低脆弱⁠》的结尾⁠—⁠⁠—⁠露易斯找不到姑妈的两只猫⁠,可伊达却在萨拉的家里找到了另外两只小猫⁠!⁠)⁠,因为失去的童年总是在游戏中以另一种面貌回归⁠。

4

安托瓦奈特对阿尔曼说⁠:“⁠我是一个无惧危险的孩子⁠⋯⁠⁠⋯⁠⁠”

或许孩子的游戏总是关于胜利与毁灭⁠:中途退出绝对不被允许⁠。如果说在《⁠棋差一招⁠》⁠,情人之间的游戏还因为过于安全而只能被视为一种无伤大雅的阴谋⁠,《⁠别碰斧子⁠》则把爱的游戏提升至了生与死的抉择⁠。游戏必然穿越自身⁠、遭遇真实⁠,而相信通往爱的路途只此一条的女孩这样说道⁠:

“⁠⁠⋯⁠⁠⋯⁠我会在峭壁的边缘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