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让漂流者们看到对方,需要些仪式,比如姐妹团一人一句地说话,叫邓恩“捂住眼睛,然后当你睁开眼的时候,有个熟悉的人会在那里”,咒语连成歌词,唤醒了“Ghost of Love”,流着泪的劳拉重新睁眼,来到波兰;通过唱片,她感知到了神秘女孩;她践行了那位波兰女孩教的方法:拿出一只手表(这只手表会飞速倒转),点上烟,用烟头穿过折叠的丝绸,再透过烟洞看过去⋯⋯这些仪式用到女性的身体、私密的个人用品,以及流行生活里的元素,音乐和舞蹈。包括影片的唯一录像机索尼DSR-PD150,这台手持机器也是仪式的一分子,我们能感受林奇和其他摄影师举起它的触动。仪式的状态,它们所激发的情感,都是多变的,林奇就像神秘学里的巫师,并不对肉身和器具进行拆解,而是让它们成为结晶,成为通灵者的奥秘。
1955年,道格拉斯·瑟克导演的《深锁春光一院愁》[All That Heaven Allows, 1955],女主角卡蕾拒绝用电视机,因为她看到了自己被锁在里面的倒影,那是当时家庭主妇的抵抗行为;而在2006年的《内陆帝国》里,电视机的功能被用到了极限,它可以调频、快进、播放之前之后的录像,甚至能直播。波兰女孩一直对着电视,里面都是与她有关的事情,她屏蔽了其他信号。对比之前在好莱坞拍摄的桥段,波兰的故事更加模糊,更错位。好莱坞几乎能连成脉络,波兰却像唱盘上的哀歌,短促而回环:一开始只有那条下雪的街道,和破败的工厂,招魂仪式的公寓,女孩的丈夫变得和邓恩的老公一模一样⋯⋯舞台固定不变,女性们来来回回地在路上走着,乃至于突然切入白天的森林,我们会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
All That Heaven Allows, 1955
关于波兰马戏团的片段,出现在劳拉·邓恩和治疗师的对话里。邓恩在这部电影里至少有四重身:女明星妮基、《徜徉在忧郁的明天》的女主角苏珊、山谷小屋里的女人、治疗室里的“复仇天使”(我无比同意 梅丽莎·安德森[Melissa Anderson]1 给她取的这个名字),她们是相互独立的,但她们的标志性动作都是行走。复仇天使走进了鲜红的帘幕,一只穿着红丝绸裙子的手引导着她,她继续登上楼梯,坐在了治疗师对面,开始独白。长段长段的独白,是演员劳拉·邓恩特有的力量,从《蓝丝绒》[Blue Velvet, 1986]里的童话,到《内陆帝国》,到《双峰》[Twin Peaks, 2017]第三季,她始终用语言和地狱决斗。复仇天使讲述着自己的经历,都是男性对她的侵害。回忆他们时,她眉头一直皱着,脸朝右,也会用眼睛去想某件事,但眼眶里的两颗泪从未掉落。她牙齿的反光,像极黑宇宙里的寒星,牙关发出撞击的声音——“嘣!”这是对一根撬棍的回击。她还讲了一些奇怪的人物——拄拐杖的女杀手,看到世界末日的小镇女孩,在由《内陆帝国》删减片段剪辑而成的《发生过的更多事》[More Things That Happened, 2007]里,她还提到了母亲与姐姐。这些独白之间的跨度很大,难以用线性组织,让人震惊于女性生命对痛苦的容量。
然而,当银幕暗下再亮起,我们又得到了一场当代的救赎。几个姐妹来到了妮基的宫殿,举行了派对。妮基和姐妹团的关系,从最开始被她们震慑,继而和她们分享小屋,再到好莱坞街上,她模仿了她们,直到此处,她为姐妹们更换了沙发,一起用这座巨大的房子跳妮娜·西蒙唱的《罪人》["Sinnerman"],这是首福音曲,说的是有个罪人,在审判日试图逃脱神灵的裁决。据《梦室》[Room to Dream]记载,林奇和杰瑞米·阿尔特明确了派对的角色:“要六名黑人舞者,其中一个要会唱歌;一个金发欧亚混血女人,肩膀上坐了只猴子;一个锯木头的伐木工;娜塔莎·金斯基;一个有纹身的人;(冥想教练)佩妮·贝尔;一个从法国外籍军团退役的多米尼加人;劳拉·哈林,穿着她在《穆赫兰道》里的戏服;还有一位只有一条腿的美丽女孩。”很像他绘画的布局。这是场解放的派对,女孩们并未挣脱死亡的魔爪,但她们在抵抗,有的光脚,有的穿高跟鞋,跳腾在地板的引力上,兴奋地挥舞手臂又转动身体。她们和妮娜·西蒙的歌声对口型,天堂与地狱的光线同时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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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on Wed Mar 19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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