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章涉及对《⁠内陆帝国⁠》的重大剧透 !!

本文首发于小小船LittleBoat
特别感谢⁠:TWY⁠、夏萝⁠、欢子

如何从片场大门走到电影院⁠,这是个蒙太奇问题⁠,大卫⁠·⁠林奇在派拉蒙片场门口接了一块红帘子⁠,用来引渡劳拉⁠·⁠邓恩⁠。但实际上⁠,让我们参考影片的幕后纪录片《⁠林奇2⁠》[LYNCH2, 2007]⁠,为了明确这一场表演的动线⁠,林奇与邓恩还确立了当下的密道⁠:“⁠看向远方交叉的木头⁠,然后再看着垃圾桶的底部⁠,有什么从那里爬了上去⁠,你的目光离不开它⁠⋯⁠⁠⋯⁠⁠”他们的对话夹杂着隐蔽的耳语⁠,你不知道这多大程度上关系到影片最终的结构⁠,但这便是《⁠内陆帝国⁠》[INLAND EMPIRE, 2006]的形态⁠,每个空间都是一个原点⁠,它们各自独立⁠,相互之间的跨度极大⁠,却共有蒙太奇的命运⁠。甚至⁠,蒙太奇是最温暖的信仰⁠。

INLAND EMPIRE, 2006

《⁠妖夜慌踪⁠》[Lost Highway, 1997]《⁠穆赫兰道⁠》[Mulholland Dr., 2001]《⁠内陆帝国⁠》⁠,这三部围绕着洛杉矶–好莱坞的电影⁠,有着全然不同的版图⁠,比如片场⁠。《⁠穆赫兰道⁠》⁠,好莱坞片场是最极端的梦想之地⁠,它们像黄金时代的电影一样流畅地运转⁠,尽管很诡异⁠:贝蒂的试镜室⁠,竟然是“⁠温暖⁠”的家庭作坊⁠;而另一种无遮拦的恐怖⁠,是戴安眼中的情境⁠,是亚当⁠·⁠凯歇尔和卡米拉试吻戏的样子⁠,一场压缩的情节剧⁠。与之相比⁠,《⁠内陆帝国⁠》的好莱坞更加平凡⁠,戏中戏《⁠徜徉在忧郁的明天⁠》的剧组成员被精简了⁠,片场内除了搭好的摄影棚⁠,都是大块的空地用来放置器材⁠。拍摄交替着休息⁠,导演助理向每个人借钱⁠,拍摄中充满了琐碎的工作⁠,林奇自己客串了一个听不懂指示的灯光助理⁠,反复调试着机器的高度直到抽筋⁠。我不能说这个片场完全是写实的⁠,但是它有鲜明的纪录片特征⁠,它的简陋正是《⁠内陆帝国⁠》本身的摄制条件⁠,而戏中男主角比利家的豪宅⁠,它和女演员妮基的家似乎就是同一栋宫殿⁠,这些房子并不安全⁠,随时会被别人占用⁠。

Mulholland Dr., 2001
INLAND EMPIRE, 2006

片场外的光线一片白亮⁠,恰如林奇对洛杉矶阳光的形容⁠,演员从前门或后门进去⁠,再来到工作点⁠,需要经过一些漆黑的弯道⁠,就是在这些弯道上⁠,出现了幽灵⁠、追踪⁠、有特殊记号“⁠AXXoN N.⁠”的门⁠,以及未来与过去的碰撞⁠。是的⁠,我觉得《⁠内陆帝国⁠》和电影制作之间存在互文⁠,通常拍摄电影时⁠,“⁠第五场⁠”“⁠第六场⁠”“⁠第七场⁠”指的都不是线性顺序⁠,这些数字在时间地理的网络中跳跃⁠,从此处跳到彼处⁠,把将来放在过去之前⁠。而且⁠,一部电影会搭建不同的片场⁠,它们是断裂的⁠,到剪辑时⁠,又被看似自然地衔接起来⁠。但林奇却保持了断裂⁠。在这部电影中⁠,角色和空间都相当错杂⁠,林奇去掉了她/它们之间的实际路程⁠,而是将她/它们直接硬切⁠,甚至⁠,用人物行走的意志⁠、用一扇门⁠、一条特殊的线路和仪式将之相连⁠。

电影中有几个宇宙枢纽般的房屋⁠,比如兔子的屋子⁠,它和波兰女孩的酒店相互叠映⁠,还被烟头烫了个洞⁠。再比如⁠,劳拉⁠·⁠邓恩闯入的山谷小屋(⁠又称“⁠史密西之家⁠”⁠)⁠,那也是个空间站⁠,它在地球上穿梭⁠,变换着自己的坐标⁠:透过一道强光⁠,劳拉朝斑驳的窗外望去⁠,房子就坐落在新的片区⁠,而当她在这里睡了一觉⁠,早上醒来⁠,就变成了另一个角色⁠、另一个阶级里的妇女⁠;入侵这里的姐妹团⁠,则将她接引至地球另一端的波兰⁠。山谷小屋让人联想到迈克尔⁠·⁠斯诺的阁楼⁠,它像是摄影棚和片场/酒店的混合体⁠,客厅里⁠,绿色纹样的地毯⁠,一张桌子⁠、两张沙发⁠、墙壁上的画⁠、一盏长长的台灯和一盏立灯⁠,组成了一套装置⁠,除此之外⁠,没有更多的生活用品⁠,没有从厨房带过来的垃圾⁠。邓恩每次走进黑色的玄关⁠,经过黑暗狭长的过道⁠,都要走好几个拐角⁠,房间门一扇又一扇紧闭着⁠,但门里的世界并不真空⁠,它们会接收宇宙中的漂流者⁠。

为了让漂流者们看到对方⁠,需要些仪式⁠,比如姐妹团一人一句地说话⁠,叫邓恩“⁠捂住眼睛⁠,然后当你睁开眼的时候⁠,有个熟悉的人会在那里⁠”⁠,咒语连成歌词⁠,唤醒了“⁠Ghost of Love⁠”⁠,流着泪的劳拉重新睁眼⁠,来到波兰⁠;通过唱片⁠,她感知到了神秘女孩⁠;她践行了那位波兰女孩教的方法⁠:拿出一只手表(⁠这只手表会飞速倒转⁠)⁠,点上烟⁠,用烟头穿过折叠的丝绸⁠,再透过烟洞看过去⁠⋯⁠⁠⋯⁠这些仪式用到女性的身体⁠、私密的个人用品⁠,以及流行生活里的元素⁠,音乐和舞蹈⁠。包括影片的唯一录像机索尼DSR-PD150⁠,这台手持机器也是仪式的一分子⁠,我们能感受林奇和其他摄影师举起它的触动⁠。仪式的状态⁠,它们所激发的情感⁠,都是多变的⁠,林奇就像神秘学里的巫师⁠,并不对肉身和器具进行拆解⁠,而是让它们成为结晶⁠,成为通灵者的奥秘⁠。

《⁠内陆帝国⁠》里的仪式和咒语有关⁠,也和放映有关⁠:我在播客里⁠,和twy以及很多朋友讨论过这个话题⁠。有位叫欢子的朋友说⁠,影片开头⁠,就是电影放映机的光束⁠;而哭泣的波兰女孩⁠,她的脸反射出电视机的蓝光⁠,林奇挖掘了各种设备的特点⁠。欢子还表示⁠,烟头的洞眼是一种小孔成像⁠。影片里有许多怪异的放映介质⁠,当劳拉闭起眼⁠,而波兰女孩睁着眼的时候⁠,她们灵魂的图像被压制在唱片上⁠,随着声音交替显现⁠。还有一次⁠,邓恩(⁠她现在是另一个未知身份⁠)透过丈夫白T恤上的一大坨番茄酱⁠,看见了波兰女孩在祈祷⁠,似乎无论是她⁠,还是手持摄影机的人⁠,都渴望将焦距推到极限⁠,视线的深入⁠,带着不安的波动⁠,番茄酱就成为一块银幕⁠。其实⁠,两个女孩的相聚是如此艰难⁠,冥冥中的录音工具⁠、被打乱的食材⁠,都可以成像⁠,然而又转瞬即逝⁠,它们是探索时期的尝试⁠,只能生成最关键的讯号⁠。

很多次⁠,姐妹团是邓恩和波兰女孩之间的中介者⁠,她们的表演极端而完整⁠,所以一开始⁠,劳拉无法融入⁠,她只能看着她们⁠,和她们相反而相连⁠,但莫名相信她们的指引⁠。姐妹团的闲聊总是充满节奏⁠,继而因某个突发举动开始跳舞⁠,当艾米丽⁠·⁠斯托弗展露胸部之后⁠,她们在客厅里跳起了“⁠The Locomotion⁠”⁠,桌子和沙发被挪开⁠,释放出舞台的能量⁠,突然⁠,她们消失⁠。这屋子像个电视机⁠,切换着不同的频道⁠,有些频道相互渗透⁠,有些频道会一下子跳走⁠。

1955年⁠,道格拉斯⁠·⁠瑟克导演的《⁠深锁春光一院愁⁠》[All That Heaven Allows, 1955]⁠,女主角卡蕾拒绝用电视机⁠,因为她看到了自己被锁在里面的倒影⁠,那是当时家庭主妇的抵抗行为⁠;而在2006年的《⁠内陆帝国⁠》⁠,电视机的功能被用到了极限⁠,它可以调频⁠、快进⁠、播放之前之后的录像⁠,甚至能直播⁠。波兰女孩一直对着电视⁠,里面都是与她有关的事情⁠,她屏蔽了其他信号⁠。对比之前在好莱坞拍摄的桥段⁠,波兰的故事更加模糊⁠,更错位⁠。好莱坞几乎能连成脉络⁠,波兰却像唱盘上的哀歌⁠,短促而回环⁠:一开始只有那条下雪的街道⁠,和破败的工厂⁠,招魂仪式的公寓⁠,女孩的丈夫变得和邓恩的老公一模一样⁠⋯⁠⁠⋯⁠舞台固定不变⁠,女性们来来回回地在路上走着⁠,乃至于突然切入白天的森林⁠,我们会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

All That Heaven Allows, 1955

关于波兰马戏团的片段⁠,出现在劳拉⁠·⁠邓恩和治疗师的对话里⁠。邓恩在这部电影里至少有四重身⁠:女明星妮基⁠、《⁠徜徉在忧郁的明天⁠》的女主角苏珊⁠、山谷小屋里的女人⁠、治疗室里的“⁠复仇天使⁠”(⁠我无比同意 梅丽莎⁠·⁠安德森[Melissa Anderson]1 给她取的这个名字⁠)⁠,她们是相互独立的⁠,但她们的标志性动作都是行走⁠。复仇天使走进了鲜红的帘幕⁠,一只穿着红丝绸裙子的手引导着她⁠,她继续登上楼梯⁠,坐在了治疗师对面⁠,开始独白⁠。长段长段的独白⁠,是演员劳拉⁠·⁠邓恩特有的力量⁠,《⁠蓝丝绒⁠》[Blue Velvet, 1986]里的童话⁠,《⁠内陆帝国⁠》⁠,《⁠双峰⁠》[Twin Peaks, 2017]第三季⁠,她始终用语言和地狱决斗⁠。复仇天使讲述着自己的经历⁠,都是男性对她的侵害⁠。回忆他们时⁠,她眉头一直皱着⁠,脸朝右⁠,也会用眼睛去想某件事⁠,但眼眶里的两颗泪从未掉落⁠。她牙齿的反光⁠,像极黑宇宙里的寒星⁠,牙关发出撞击的声音⁠—⁠⁠—⁠“⁠⁠!⁠”这是对一根撬棍的回击⁠。她还讲了一些奇怪的人物⁠—⁠⁠—⁠拄拐杖的女杀手⁠,看到世界末日的小镇女孩⁠,在由《⁠内陆帝国⁠》删减片段剪辑而成的《⁠发生过的更多事⁠》[More Things That Happened, 2007]⁠,她还提到了母亲与姐姐⁠。这些独白之间的跨度很大⁠,难以用线性组织⁠,让人震惊于女性生命对痛苦的容量⁠。

Inland Empire, Melissa Anderson, Firefiles Press, 2021.

波兰女孩

在邓恩分别饰演的四个角色里⁠,“⁠复仇天使⁠”是一个强悍的凝聚者⁠,影片里的大部分女性⁠,都没法道出自身的屈辱⁠,这加剧了她们肢体的乖张⁠。“⁠复仇天使⁠”有惊人的表述力⁠,她对自己隐私的展露⁠,辐射出女性的共同历史⁠,乃至那些最地道的脏话⁠,都有普世的感染力⁠。她的坐姿从未更改⁠,同时⁠,那些分布在其他空间的女人们⁠,她们如一道道暗流冲荡着她⁠,这像是一种残忍的治疗手段⁠,你必须不断地储蓄黑暗⁠,在过程中⁠,还会吸纳同类的气息⁠。所以⁠,对面的治疗师无法回应她⁠,他有时偏过头去⁠,有时抬起头看她的眼睛⁠。

“⁠复仇天使⁠”

“⁠复仇天使⁠”说起马戏团时⁠,出现了闪回的画面⁠,形成一个漩涡⁠⋯⁠⁠⋯⁠事实上⁠,无论是《⁠蓝丝绒⁠》还是《⁠双峰⁠》第三季⁠,邓恩的独白都没有转化成影像⁠,她必须是独白者⁠,而你需要承受说话的能量⁠。但我们同样知道⁠,在林奇电影里⁠,会有一些无法磨灭的影像⁠,它们一再复返⁠,《⁠内陆帝国⁠》⁠,复仇天使提到的其他场景⁠,都只存在于她的叙述中⁠,而马戏团成为失控的灾难⁠、一种最强烈的作祟⁠—⁠⁠—⁠她在叙述的同时⁠,能看到马戏表演的碎片⁠,以及一个叫“⁠魅影⁠”的暴力狂⁠,叠化在她的神态上⁠。而且就像剧场的裂变⁠,忽然⁠,在地球的另一边⁠,还有个雷同又完全相异的故事⁠,在那里⁠,复仇天使⁠—⁠⁠—⁠或者说邓恩⁠—⁠⁠—⁠又变了个人⁠,魔怔地看着对面的角色们⁠。

复仇天使的闪回
另一个邓恩

“⁠我不知道哪件事情发生在前⁠,哪件又在后⁠⋯⁠⁠⋯⁠⁠”“⁠有一天我想着⁠,如果有天我醒来⁠,终于能搞懂昨天是怎么回事⁠。对于幻想明天我并不狂热⁠,而今天正在分秒消逝⁠。⁠”这是复仇天使的状态⁠,别的女性也是如此⁠,她们陷入不同的身份⁠,外形天差地别⁠,好比波兰女孩⁠,她在室内和在街上完全不同⁠;再比如比利的妻子⁠,她被魅影摄魂⁠,穿上白T恤⁠,立即换了个阶层⁠。但正是这些鲜明的差异⁠,让角色于丝丝缕缕中勾连⁠,就连她们手里的工具⁠,也能隔空传递⁠,一把螺丝刀从你的手上跑到我手上⁠。因此⁠,直到戏中戏的最后⁠,我们已经分不清⁠:在星光大道上逃亡的邓恩⁠,她还是不是苏珊⁠,或者说⁠,她融合了妮基⁠、复仇天使以及姐妹团的阴影⁠,成为了一个游魂⁠,她甚至又看到了路对面的自己⁠—⁠⁠—⁠“⁠AXXoN N.⁠”⁠。与此同时⁠,星光大道上的妓女之路⁠,和波兰的妓女雪地⁠,宛如一组双生路⁠,它们有各自的音乐⁠、各自的姐妹团⁠。

如果说治疗室里的邓恩⁠,达到了叙述的高峰⁠,那么这场谋杀和逃亡⁠,则是脚步的高峰⁠,她跑得气力耗尽⁠,倒在三个好莱坞的流浪汉之间⁠—⁠⁠—⁠她们是一个黑人女性⁠、一个日本女孩和她的黑人男伴⁠。日本女孩说起了一位金发姑娘⁠,这是邓恩第一次听别人讲整段故事⁠。《⁠内陆帝国⁠》里的女性角色们存在一种默契⁠,她们看似在挑衅⁠,在攻击⁠,甚至在那位黑人女性看来⁠,死亡都不足为奇⁠,但她用仅有的火苗照顾了邓恩⁠,她眼神坚毅⁠,打火机的光芒在她们脸上跳动⁠,将死者渡至彼岸⁠。而妮基⁠,也没有结束于“⁠成功的表演⁠”⁠,她完整地死去⁠,接着站起来继续行走⁠。

作为演员⁠,妮基还有未完成的使命⁠,她在片场大门口停住⁠,忽然⁠,朝波兰女孩的方向看了过来⁠,在她们之间⁠,时间开始同步⁠,大门连接到红色帘幕⁠,走进去是电影院⁠。电影银幕也是时空密道的作用场⁠,当你成为自己的观众⁠,反而和银幕上的又一个自己同步⁠,已发生的事情⁠,都在你面前试映⁠,并且促使你走向更多的事⁠。妮基留下工作者的足迹⁠:一件宝蓝色的休息袍⁠,绣着中式的龙纹样⁠,被挂在暗红的椅背上⁠,这个镜头如此纯正⁠,它是心跳的精华⁠。

放映厅背后的酒店是更弯折的迷宫⁠,黑屋⁠、“⁠AXXoN N.⁠”⁠,山谷小屋里的红卧室⁠,这些坐标都被重新组合⁠,红卧室拼接着绿色的走廊⁠,每一条折线都发出诡异的鸣响⁠。另一头⁠,魅影像神话里的怪兽被放了出来⁠。作为冒险者的邓恩⁠,似乎面临着最凶险的任务⁠。在林奇的世界里⁠,治疗不是条安全的路⁠,途中的机关善恶难辨⁠,但你必须依靠它们⁠,去重逢阴暗的仇敌⁠。邓恩杀死魅影的子弹是一道道火光⁠,白光让他的头裂开⁠,她并没有从中看到胜利⁠,而是看见自己被抹开的面容⁠,嘴巴裂成了黑洞⁠,涌出一大滩黑血⁠。其实这幅电脑拉伸的图像⁠,本质上非常抒情⁠,以及每一次邓恩扭曲的表情⁠,她们都和她自身密不可分⁠,因为这就是她被痛苦所塑造的样子⁠。这一段决斗的音乐⁠,是林奇和波兰音乐家马雷克⁠·⁠泽布罗夫斯基合作的钢琴乐⁠,它交织了两段底噪⁠—⁠⁠—⁠黑胶唱针摩擦唱片的噪音⁠、出现在47号门前的“⁠Rabbit Theme⁠”⁠—⁠⁠—⁠钢琴的阵脚十分幽谧⁠,又让人有丝丝的安心⁠,既然回归之路只能是可怖的⁠。

兔子的房间⁠,本身是林奇的另一部作品《⁠兔子⁠》[Rabbits, 2002]⁠,三只兔子由娜奥米⁠·⁠沃茨[Naomi Watts]⁠、劳拉⁠·⁠哈林[Laura Harring]和斯科特⁠·⁠科菲[Scott Coffey]饰演⁠。兔子的房间是个折射出无数切面的剧场⁠;在形态上⁠,它像对折的丝绸⁠,因外界的扰动而分层⁠,变化颜色⁠。邓恩像烟头一样走进了这里⁠,她和放映机的光同时穿透了丝绸的纤维⁠,所以⁠,当姐妹团的两个女孩手拉手⁠,尖叫着冲过走廊时⁠,我们等到了神迹⁠—⁠⁠—⁠跨越层层媒介⁠,劳拉向波兰女孩输送了自己⁠。

林奇不会放弃一些传统元素⁠,比如光⁠,这种最常见的传送方式⁠,只是⁠,那些打开世界维度的光⁠,不一定是“⁠严肃⁠”⁠,手电筒⁠、电线都可以发光⁠,投影机的光也极为神圣⁠,它们是神学于当代的延续⁠。好莱坞传统的梦想⁠,是用电影救赎现世⁠—⁠⁠—⁠这既包括国家理想⁠,也包括商业理想⁠—⁠⁠—⁠为之⁠,它塑造了许多种电影模型⁠,而好莱坞居民的使命⁠,则是践行它⁠,或者通过假象来揭示它⁠。但人们也存在一个共识⁠,即每一种梦想⁠,都建立在群体的心愿上⁠,即便是最虚幻的表象⁠,也是烂漫的晶石⁠。林奇继承了最复杂的梦想⁠,他联结了电视机⁠,以及所有可能播放影像的媒介⁠,带来了结尾堪称保守⁠、也堪称伟大的救赎⁠,当然它仍是诡谲的⁠,它被限定在山谷小屋里⁠,它是片场的一部分⁠。

然而⁠,当银幕暗下再亮起⁠,我们又得到了一场当代的救赎⁠。几个姐妹来到了妮基的宫殿⁠,举行了派对⁠。妮基和姐妹团的关系⁠,从最开始被她们震慑⁠,继而和她们分享小屋⁠,再到好莱坞街上⁠,她模仿了她们⁠,直到此处⁠,她为姐妹们更换了沙发⁠,一起用这座巨大的房子跳妮娜⁠·⁠西蒙唱的《⁠罪人⁠》["Sinnerman"]⁠,这是首福音曲⁠,说的是有个罪人⁠,在审判日试图逃脱神灵的裁决⁠。《⁠梦室⁠》[Room to Dream]记载⁠,林奇和杰瑞米⁠·⁠阿尔特明确了派对的角色⁠:“⁠要六名黑人舞者⁠,其中一个要会唱歌⁠;一个金发欧亚混血女人⁠,肩膀上坐了只猴子⁠;一个锯木头的伐木工⁠;娜塔莎⁠·⁠金斯基⁠;一个有纹身的人⁠;(⁠冥想教练⁠)佩妮⁠·⁠贝尔⁠;一个从法国外籍军团退役的多米尼加人⁠;劳拉⁠·⁠哈林⁠,穿着她在《⁠穆赫兰道⁠》里的戏服⁠;还有一位只有一条腿的美丽女孩⁠。⁠”很像他绘画的布局⁠。这是场解放的派对⁠,女孩们并未挣脱死亡的魔爪⁠,但她们在抵抗⁠,有的光脚⁠,有的穿高跟鞋⁠,跳腾在地板的引力上⁠,兴奋地挥舞手臂又转动身体⁠。她们和妮娜⁠·⁠西蒙的歌声对口型⁠,天堂与地狱的光线同时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