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漂流者1之颂⁠:雅克⁠·⁠罗齐耶⁠》[Elogio de un náufrago: Jacques Rozier]首发于《⁠电影杂志⁠》[Revista de cine]第8期⁠,2021年11月刊⁠。译自John Hernandez与Jaime Grijalba的英译版⁠。

漂流者[castaway / náufrago]⁠,指在船只沉没或损毁后幸存下来⁠,通常漂流到荒岛或在海上漂流的人⁠。作者以此称呼罗齐耶⁠,既指涉了他作品中关于大海和漂流(⁠《⁠漂流海龟岛⁠》⁠)的情节⁠,同时也是对其影片叙事结构和创作方法的比喻⁠。后文中使用的“⁠海难[shipwreck]⁠、灾难[disaster]⁠”等词语也均围绕这一核心比喻⁠。


这场戏发生在一位不那么年轻的剧作家与一位已然年迈的“⁠新阿根廷电影⁠”[New Argentine Cinema]电影人之间⁠。剧作家抱怨自己的剧作不如同僚们那样获得认可⁠:“⁠人人都喜欢我的戏⁠,但没人真正把它们当回事⁠。⁠”他将自己与同代人进行比较⁠,事实上⁠,那些被他引为同侪的剧作家⁠,其戏剧所获的赞誉确实远胜于他⁠。老电影人注视着他⁠,道出了剧作家从未想过的一件事⁠:“⁠那是因为你拍的是喜剧⁠。没人会把喜剧当回事⁠。⁠”剧作家终于理解了他自身的悲剧⁠,并在刚刚得赠的这句护身符一般的箴言中寻求庇护⁠。

这怎么可能⁠?这部曾被奉为新浪潮捍卫者的影片⁠,竟已沦落至“⁠被诅咒的电影⁠”的流放地⁠,沦为一部仅被一小撮边缘迷影者铭记的边缘电影⁠?这部电影在1962年戛纳曾被戈达尔与乔治⁠·⁠萨杜尔[Georges Sadoul]“⁠任何没看过伊芙琳⁠·⁠塞里[Yveline Céry]直视镜头跳恰恰舞的人⁠,都没资格在克鲁瓦塞特大道上讨论电影⁠!⁠”的格言来推介⁠;它的演员曾被特吕弗在电影宫前采访⁠,以将这些片段剪入预告片⁠;它的剧照曾在侯麦任《⁠电影手册⁠》主编时被置于“⁠新浪潮⁠”特刊的封面之上⁠—⁠⁠—⁠既然如此⁠,这部电影的历程以及为它负责的那位创作者⁠,怎会导致它落得如此平庸的境地⁠,甚至还比不上前文中那位剧作家的处境⁠?

雅克⁠·⁠罗齐耶
1962年12月⁠,《⁠电影手册⁠》“⁠新浪潮⁠”特刊

“⁠《⁠再见菲律宾⁠》[Adieu Philippine, 1962]⁠—⁠⁠—⁠我写下这句话时毫无嫉妒之心⁠—⁠⁠—⁠新浪潮中最年轻的电影⁠,⁠”戈达尔曾如此评价这部影片⁠,而我们中的一些人一次又一次回到这部电影⁠,仿佛它是一个护身符⁠,一幅来自我们的青春岁月且无法割舍的风景⁠。影片伊始⁠,一页字幕卡标示了日期⁠,“⁠1960年⁠—⁠⁠—⁠阿尔及利亚战争第六年⁠。⁠” 故事开始了⁠:一名年轻的法国男子正等待征兵令⁠,从马赛港奔赴前线⁠。在电视台以及一家行事可疑的电影广告公司碰过运气后⁠,他设法让自己被解雇⁠,随即与他邂逅的两位女孩踏上了一段致力于纯粹休闲的旅途⁠。整部影片演变为一场无尽的漂流⁠,被每个场景中奇迹般的灵气⁠,亦被年轻的主人公米歇尔⁠·⁠兰伯特[Michel Lambert]即将奔赴战场的截止日期所支撑⁠,饰演该角色的让⁠-⁠克洛德⁠·⁠阿米尼[Jean-Claude Amini]此生仅涉足了这一次电影表演⁠。

《⁠再见菲律宾⁠》

那里藏着第一条线索⁠:漂流构成了一段非凡的时间⁠。虚构的诞生⁠,并不完全源于被陈述的内容或镜头内发生的事件⁠,因为镜头更像是在纪录着一种虚构⁠,其地基(⁠倘若我们能用这个词来形容罗齐耶的话⁠)一方面在于其绝对的自由意志⁠,另一方面则在于其易逝的状态⁠。这种虚构最终宛如一幅情感记忆的风景⁠,大概坐落于某个夏日的地平线上⁠,那里的光线⁠,海面的粼粼波光⁠,以及远处的涛声⁠,似乎都坐拥了某种似乎能称为“⁠意义⁠”的东西⁠。这段非凡的时间⁠,同等待与自由保持着等距⁠,转化为一场漫长的⁠、不负责任且变化无常的冒险的叙事素材⁠。仿佛一旦抵达了这种边境[limbo]⁠—⁠⁠—⁠罗齐耶的人物总是寄居于此⁠—⁠⁠—⁠一切便随着胶片成米成米地穿过摄影机片门而被放开⁠。

这部电影的幕后故事⁠,其跌宕的程度也不相上下⁠:在罗齐耶拍摄了两部短片《⁠淘气学童⁠》[Rentrée des classes, 1956]《⁠蓝色牛仔裤⁠》[Blue Jeans, 1958]之后⁠,戈达尔说服了乔治⁠·⁠⁠·⁠包瑞德[Georges de Beauregard] (⁠他自己电影的制片人⁠,也曾制作侯麦⁠、德米⁠、瓦尔达和梅尔维尔的影片⁠)⁠,后者当时正在寻找“⁠关于年轻人⁠”的影片⁠。最初的项目是一部自称音乐喜剧的《⁠今晚吻我们⁠》[Embrassez-nous ce soir]⁠,计划于次年发行⁠;事实上⁠,他们在1960年签署的合同中⁠,预定制作的正是这部电影而不是别的⁠。然而⁠,就如他讲述的故事中那些人物的行为那样⁠,罗齐耶突然调转船头⁠,转向了他与妻子在1959年年中写下的⁠、后来因规避审查而搁置的一份剧本草稿⁠。那份名为《⁠最后几周⁠》[Les Dernières semaines]的剧本草稿⁠,便是《⁠再见菲律宾⁠》的雏形⁠。影片拍摄于1960年(⁠战争将于1962年结束⁠,即影片在戛纳首映的那年⁠)⁠,辗转于科西嘉岛与巴黎⁠,用多台摄影机拍摄了四万米胶片⁠,令包瑞德惶恐不安⁠。这是一次被预算危机缠绕的拍摄⁠,便携式录音设备的录音完全混乱且不同步⁠。由于没有剧本⁠,他们花了五个月时间辨读角色的唇语⁠,以进行后期配音⁠。包瑞德终于忍无可忍⁠:他放弃了这部电影⁠,影片直到1963年才得以正式公映⁠,此时战争已经结束⁠。商业发行堪称灾难⁠。直到1971年⁠,罗齐耶才得以再次执导一部长片⁠:《⁠不快乐的假期⁠》[Du côté d’Orouët, 1971]⁠。

《⁠再见菲律宾⁠》

不妨细数他的同侪⁠、他的同代人⁠、他的同胞⁠:戈达尔⁠、侯麦⁠、特吕弗⁠、夏布洛尔⁠、雷乃⁠,以及与他关系更近的厄斯塔什或皮亚拉⁠。在所有这些人中⁠,罗齐耶位列何处⁠?任何人都可以说⁠,他那低微的艺术地位⁠,根本无法与其他人留下的伟大作品相提并论⁠。然而⁠,与他们中的任何一人截然不同的是⁠,罗齐耶真正继承了让⁠·⁠雷诺阿[Jean Renoir]所理解的那种法国喜剧传统⁠,依靠着日常的冒险⁠、恶作剧以及演员的个人魅力⁠。我们可以推测⁠,早年担任《⁠法国康康舞⁠》[French Cancan, 1955]副导演的经历⁠,对他的电影创作造成了决定性的影响⁠。

《⁠法国康康舞⁠》

但现代性的特征之一⁠,便是解构经典电影的法则⁠。喜剧⁠,在罗齐耶看来⁠,屈从于其动作的剧烈化发展⁠,将自身延伸至时间与空间中(⁠在新浪潮中⁠,里维特那些不端的作品或许最与其有亲缘性⁠)⁠。带着让叙事变形的渴望⁠,罗齐耶眼中的喜剧并非一种综合体的类型⁠,恰恰相反⁠,喜剧应有可能导向它所乐于寄居的那些误解或纠葛之中⁠,并迫使其走向不可信与不协调⁠,只有抵达这种境地⁠,才能继续前行⁠?

不妨将罗齐耶视为布列松的反面⁠:布列松通过对动作毫厘不差的细致描绘所达成的完整形式(⁠一个思想⁠,一个恰好的镜头⁠)⁠,在罗齐耶这里以一种完全野蛮的方式显现⁠。这里没有毫厘⁠,因为他不提供任何度量工具⁠;这里没有完全性⁠,因为没有标点符号⁠。罗齐耶式的恰当⁠,既不在于距离⁠,也不在于运动的速度⁠;既不在于声音的节制或充足的表达⁠,也不在于那召唤奥秘的画外音⁠。恰当⁠,在罗齐耶那里⁠,立足于一个场景的绵延时间⁠。借用一个国际象棋术语来说⁠,所有这些东西始终被“⁠将军⁠”⁠,受制于那耗尽它们的渴望⁠,直到它们生发出新的东西⁠。被拍摄之物之所以变得可感⁠,并非因为真实通过纪录片装置显现⁠,而是因为事物自然地在一段时间中存续⁠。《⁠再见菲律宾⁠》⁠,“⁠咖啡之家[Maison du Café]⁠”里流逝的时间拉近了我们与这一地点的距离⁠,使我们如同在场⁠。同样的情况发生于度假者抵达科西嘉岛时⁠,或发生于《⁠蒙塞拉特⁠》[Montserrat](⁠《⁠再见菲律宾⁠》叙事中途插入的类似电视电影的作品⁠,主角米歇尔在剧组担任拉线员⁠)的摄录过程中⁠。《⁠不快乐的假期⁠》里梅内兹[Ménez]与三个女孩做饭的那段时间⁠,使我们成为了这场戏的共谋⁠。《⁠缅因海⁠》[Maine Océan, 1986]中那场即兴创作⁠,从白天的那首《⁠我亲爱的朋友⁠》[Meu caro amigo](⁠希科⁠·⁠布阿尔克 [Chico Buarque] 的歌曲⁠)演变为一段通俗的⁠、陈旧的桑巴舞(⁠该片最好的段落之一⁠,也是电影史最伟大的音乐段落之一⁠)⁠,会给人以一种印象⁠:罗齐耶方法的策略就是持续地拍摄⁠,不是为了等待什么东西水落石出⁠,而是为了在电影每个场景的胡闹中等到一种笃定⁠,一种同我们的共谋⁠。真实⁠,如果可以使用这个词的话⁠,其显现自身的方式⁠,在罗齐耶的方法中⁠,首先是让角色在镜头之内过他们的生活⁠—⁠⁠—⁠尽管那从不会是一个长镜头⁠,却仿佛是无限的⁠。

《⁠再见菲律宾⁠》
《⁠不快乐的假期⁠》
《⁠缅因海⁠》

“⁠必须要说的是⁠:那种海难[shipwreck]唯有在《⁠再见菲律宾⁠》中才抵达了它的辉煌⁠。我不确定除了那部电影⁠,罗齐耶是否曾在其他任何场合企及那种 ‘⁠具有美德的失败⁠’⁠”⁠,其中一人说道⁠。

“⁠《⁠缅因海⁠》⁠”⁠,另一人回答⁠。

“⁠《⁠缅因海⁠》里佩蒂加斯[Petitgas]这个角色简直不可理喻⁠。⁠”

“⁠演佩蒂加斯的演员是伊夫⁠·⁠阿方索[Yves Afonso]⁠。在戈达尔的《⁠男性⁠,女性⁠》[Masculin Féminin, 1966]⁠,他就是在弹球机那儿捅了自己的人⁠。⁠”

“⁠《⁠缅因海⁠》⁠,这位演员永远在‘⁠越位⁠’⁠。他未能逃脱一种滑稽剧的基调⁠,这种基调将所有以他为轴心的场景都拖入了一个无限平庸的地带⁠。⁠”

伊夫⁠·⁠阿方索⁠,《⁠缅因海⁠》

“⁠这种基调恰恰是继承自雷诺阿⁠。⁠”

“⁠用多机位拍摄的想法也是⁠。⁠”

“⁠但罗齐耶真正从雷诺阿那里继承的⁠,是对一个身体在一个特定空间中的绘画式语体[pictorial register]的执着⁠。或者说⁠,不仅是绘画式的⁠,更是纪录片式的⁠。在这种情况下⁠,这两个词似乎成了同义词⁠。而喜剧⁠、纠葛⁠、以及对此的表演具身化过程⁠,似乎一次又一次地将电影推向某个方向⁠—⁠⁠—⁠并非推向失败⁠,而是推向功能化⁠。这种功能化⁠,恰恰因为它想变得有效⁠,才分崩离析⁠。⁠”

“⁠也许罗齐耶的错误在于与喜剧演员合作⁠。让我们举个例子⁠:《⁠漂流海龟岛⁠》[Les naufragés de l'île de la Tortue, 1976]⁠。恐怕皮埃尔⁠·⁠里夏尔[Pierre Richard]从未真正理解这部电影的语言⁠。他的表演比所要求的多了七倍⁠。基本上⁠,他表演自己脑中闪过的任何东西⁠,仿佛镜头的长度是一场比拼谁能堆更多点子和特定桥段的竞赛⁠。一个演完⁠,紧接着下一个⁠,以此类推⁠。罗齐耶对这一点竟毫无应对⁠,着实奇怪⁠。⁠”

“⁠除了影片开头他和女孩在床上的那段很长的戏⁠,他在那里确实通过时间⁠,获得了某种延长的⁠、笃定的动作⁠。⁠”

皮埃尔⁠·⁠里夏尔⁠,《⁠漂流海龟岛⁠》

“⁠我承认那场戏不错⁠。但影片的其余部分致力于⁠,像小丑一样⁠,制造一些具有特定效果的特定动作⁠,这些尝试最终被场景本身提供的语言和幽默所稀释而败下阵来⁠。反倒是在电影终于松弛下来的那些镜头里⁠—⁠⁠—⁠不论它是因为疲惫⁠、懒惰⁠,抑或是缺乏创意试验的土壤⁠—⁠⁠—⁠电影才赢得了胜利⁠。就好像这部电影的幽默⁠,更多地实体化在一种等待戈多式的困惑之中⁠。⁠”

“⁠从这个意义上说⁠,片中的桑丘⁠·⁠潘沙[Sancho Panza]其实是最终与同事一同前往岛上的那位兄弟⁠。他在表演层面提供了一种介于欺骗与白痴之间的状态⁠,不多也不少⁠,但却永远更加有效⁠。这在某种程度上让我想起阿尔伯特⁠·⁠塞拉[Albert Serra]的电影语言⁠,其中激发虚构的是一种纯粹的纪录片式存在[documentary presence]⁠,以及摄影机拍摄一幅肖像的能力⁠。这种虚构与一个身体在时间中的存在浑然一体⁠、难分彼此⁠,其中具体的事物被稀释进一片海洋或高原之中⁠。真正引人入胜的是那种存在状态⁠,那种困惑⁠,那种不稳定的来来去去⁠,没有未来⁠,与一群观光客一起⁠。任何试图制造意外⁠、笑料或具体桥段的努力⁠,终将是徒劳的⁠。⁠”

《⁠漂流海龟岛⁠》

“⁠塔蒂早已参透了其中几分⁠:坚持专注于笑料的发展⁠,但不惜一切代价避免它的关键包袱[punchline]⁠”⁠,剧作家总结道⁠。

老电影人不禁想到⁠,剧作家所说的笑料缺乏关键包袱⁠,与他这位朋友所抱怨的缺乏认可之间⁠,存在着某种相似性⁠—⁠⁠—⁠尽管他知道分寸⁠,没有将这层意思说破⁠。

罗齐耶的电影的两个持续母题⁠:大海及它的自然力量⁠,热带性[tropicality]⁠。曼波舞曲⁠、桑巴和卡利普索民歌⁠,这些音乐支撑起了罗齐耶作为喜剧作者所渴求的那种狂热⁠;同时⁠,它们营造出一种听觉氛围⁠,将故事置于派对与休闲的情境之中⁠。他电影中的热带元素是一道球门⁠,一个令人向往的异域港湾⁠,哪怕人们永远无法抵达那里(⁠罗齐耶式的叙事⁠,或许正由“⁠永不到达⁠”构成⁠)⁠。海滩生活作为一种存续的形式⁠,不仅限于《⁠不快乐的假期⁠》及后作《⁠漂流海龟岛⁠》的情节模式⁠,还确立了一种模式⁠,在每部影片中以不同方式持续复现⁠。水手⁠、渔民或度假者⁠,则将是每段旅程中短暂的伴侣⁠。就像一位没有指南针的库斯托[Cousteau]2⁠,罗齐耶以博物学家般的毅力与好奇心探索着海洋生活⁠,着迷于他眼前的种种生灵⁠。罗齐耶似乎无法构想没有大海的电影⁠,也许是在说⁠,除了通过电影⁠,否则便不可能理解大海⁠。

雅克⁠·⁠库斯托⁠,法国海洋学家⁠、探险家和电影制片人⁠,被誉为现代海洋探险的奠基人之一⁠。他致力于海洋科学研究和保护海洋生态环境⁠,并通过纪录片和书籍向公众传播海洋知识和意识⁠。

《⁠漂流海龟岛⁠》

对于我们的电影人而言⁠,大海意味着什么⁠?或许它既不是一个诗意的形象⁠,也不是一个抽象的图像⁠。在他的长片与短片中⁠,大海⁠、海滩⁠,在叙事层面上总是逃离尘世喧嚣的路径⁠;但是⁠,总体来说⁠,在这些地方⁠,井然有序的生活法则失去了意义⁠,一种无限制的存在成为了可能⁠。在这些荒诞胡闹的坐标系中⁠,罗齐耶拍摄身体间的诱惑⁠,拍摄音乐与舞蹈⁠,拍摄滑稽的恶作剧⁠,拍摄朋友间的共谋⁠,拍摄船只与水手⁠,拍摄渔民⁠,拍摄绕远路的快乐以及计划的缺席⁠。简言之⁠,他拍摄的是一种理念⁠,简单而快乐⁠,关于海滩上的生活⁠:一个交汇点⁠,其中男男女女们愿意在此处抛洒自由⁠。

如果说在戈达尔的早期电影中⁠,除了其它功能之外⁠,剪辑可以被视为一种在镜头表面进行干预的工具⁠,那么在罗齐耶的电影里⁠,这种被处理的表面更多是场景本身⁠。对于作为戏剧或现实主义单位的镜头⁠,他对此毫无考虑与兴趣⁠。值得一问的是⁠:究竟是现代主义电影人将镜头视作他们的材料⁠,还是对这些电影的研究将镜头视为了电影一切交锋的战场⁠?在戈达尔⁠、特吕弗以及侯麦的早期作品中⁠,剪辑表现为一种切断⁠,它闯入镜头⁠,披着干预⁠、省略⁠、停顿以及伪连续性的外衣⁠。罗齐耶的奇特之处在于⁠,无论是在其最初一批短片《⁠蓝色牛仔裤⁠》《⁠淘气学童⁠》(⁠显然是对他首部长片的预演⁠)还是在《⁠再见菲律宾⁠》⁠,剪辑都表现得完全随心所欲⁠,遵从于现代性那纯粹音乐性的一面⁠,带着一种青少年式的无法无天作为唯一的审美策略⁠。在这里⁠,剪辑的任务并非打断镜头⁠,或让一个镜头处于悬念之中⁠,而是倾向于让一个场景的内部剪辑更去生产一种绵延时间⁠,它超越了动作⁠,用一种停滞的时间性淹没了整个场景⁠;而在其它时候⁠,剪辑则受制于武断的度量复合体⁠,其支柱似乎源自那些被放在剪辑中的流行乐的节奏⁠。简言之⁠:在第二种情况中⁠,比如说⁠,他用一位恰恰舞打击乐手的节奏来剪辑一个场景⁠,将镜头转化为纯粹的物质性⁠,转化为一种几乎要成为“⁠电影化音乐[cinematographic music]⁠”的纯粹时间材料⁠。在这两种情况下⁠,镜头仅仅是一个碎片⁠,其绵延时间的确立⁠,与其说源自镜头的本体⁠,不如说它成为了电影音域[cinematographic register]的原材料⁠,将会在另一个真正的单位中⁠,成为时间的一块碎片⁠;在罗齐耶电影中⁠,如前文所言⁠,这便是场景[scene]⁠。正是通过一种近乎荒谬的坚持⁠,在那些光成像图像[photogenic images]愈加晦涩的平静累积中⁠,最终构建出一个难以归类的叙事事实⁠,其特征就像一出海难一般⁠,却也有着任何敢于正面拍摄这场失败的人的快乐⁠。

如果说一系列场景的组合成了一个被称为段落[sequence]的戏剧单位⁠,那么在罗齐耶那里⁠,这种组合便构成了一种具有生命力的单位⁠,一种步骤⁠,通过这种步骤⁠,我们的船长将在意想不到的港口和迷途中的荒岛抛锚⁠,好让角色⁠—⁠⁠—⁠以及我们⁠—⁠⁠—⁠去过上一场疯狂而快乐的生活之梦⁠。《⁠缅因海⁠》抵达了这种“⁠失败而快乐的追寻⁠”的巅峰⁠。这并非因为它是最好的一作⁠,而是因为在此片中⁠,我们能欣赏它对混乱的渴望⁠,视其为通往幸福的诗意进程⁠。不同于其它可能存在的混乱⁠,这部电影的混乱总是蕴含着一种光明⁠、天真与快乐⁠。这三个词可以成为这种不负责任的电影的座右铭⁠。

真实是追寻得来的吗⁠?真实是被生产的吗⁠?在罗齐耶的电影中⁠,存在一种潜在的可得性[availability]⁠,其中镜头作为一个虚构世界的容器⁠,提供了数个出口⁠,仿佛它是一个有孔的表面⁠,允许我们时刻瞥见现实的微光⁠,那些先于镜头和电影存在的事物⁠。嬉皮士⁠、渔民⁠、冲浪教练⁠、那些不断看向镜头的人⁠、空间的不适⁠、景深的缺失⁠,所有这些元素构成了一种我们可以称之为“⁠先在⁠”[pre-existing]的东西⁠,而镜头负责捕捉它们⁠,以此留在擂台之内⁠,去对抗荒谬而徒劳的罗齐耶式幻想⁠。

然而⁠,这种对真实的向往⁠,与新现实主义及其衍生物毫无关联⁠。在后者那⁠,“⁠先在⁠”被试图以一种完美无瑕的方式呈现⁠,宛如一块摄影机几乎不敢直视的碎片⁠;而在此处⁠,那另一个现实⁠—⁠⁠—⁠并非虚构⁠—⁠⁠—⁠其呈现却要被喜剧的意图所歪曲⁠。非职业演员未曾尝试要忽略摄影机的存在⁠;恰恰相反⁠,以现实主义的标准来看⁠,他们的表演很糟⁠,但在罗齐耶这里却是极好的⁠。

一种对现实的渴望⁠—⁠⁠—⁠接近让⁠·⁠鲁什[Jean Rouch]那种“⁠真实电影[cinéma verité]⁠”的意义⁠,即承认拍摄这一事实本身就是虚构(⁠或现实⁠,这无关紧要⁠)的一部分⁠—⁠⁠—⁠贯穿于他的每一个虚构/现实之中⁠。但这还不是全部⁠。正如鲁什通过让他的幕后变为前台来穿越一个场景⁠,罗齐耶迈出了不同的一步⁠。一个周末写就的剧本⁠、屈从于演员的即兴表演⁠、破坏强行反转的叙事逻辑⁠、在空间构图法则之外记录一切⁠、任由非职业演员看向镜头⁠,以及表露出“⁠不知道正在拍摄的场景将如何发展⁠”这一事实⁠—⁠⁠—⁠所有这些⁠,构成的不仅是自由的⁠、主权的表达⁠,还有对拍摄之困难的承担⁠。电影⁠,对于世人而言⁠,是一门极度困难的艺术⁠。然而⁠,作为一种语言⁠,纵观其历史⁠,电影往往表现得好像它并不困难⁠。换言之⁠,电影也是一种掩盖其难度的行为⁠。正是在这里⁠,罗齐耶插上了他那面谦卑却无耻的旗帜⁠。他找到的去测试这种难度的方式⁠,便是将拍摄延展至耗尽⁠,将叙事拉伸到失去血色⁠。

他的第一部短片⁠,《⁠淘气学童⁠》⁠,于1956年拍摄⁠。它讲述了一个不守规矩的学生的冒险故事⁠。如果人们后来发现⁠,《⁠我们时代的电影人⁠》[Cinéastes de notre temps, 1964]中献给让⁠·⁠维果[Jean Vigo]的那一集正是由罗齐耶本人执导(⁠他采访了那些小时候曾参演《⁠操行零分⁠》[Zéro de conduite: Jeunes diables au collège, 1933]的人⁠)⁠,那么这部短片与它之间的联系便确凿无疑了⁠。同样⁠,《⁠淘气学童⁠》回应了许多法国电影人曾实践过的一种电影类型⁠,但这位电影人所描绘的叛逆最终预言了一种工作方式⁠,引导着他自己与电影的关系⁠。这或许也是他与世界的关系⁠,归根结底⁠,两者是一样的⁠。

《⁠淘气学童⁠》
《⁠操行零分⁠》

一阵尴尬的沉默不久前让电影人与剧作家的对话陷入僵局⁠。电影人感到主动权回到了自己这边⁠,便主动出击⁠:

“⁠你把懒惰的天赋归于皮埃尔⁠·⁠里夏尔⁠。但在我看来⁠,这种懒惰⁠,这种自由放任[laissez faire]⁠,这种面对创作行为时的松弛感⁠,似乎更多属于罗齐耶本人⁠:在于一种拍摄一切的冲动⁠,在于从宏大的故事中分心⁠,转而享受那些面前刚刚发生的微小戏剧性情境⁠。⁠”

“⁠关键在于⁠,罗齐耶似乎在说⁠:我们谁都没准备好去拍电影⁠,或许根本就不该有人为此做准备⁠。拍电影⁠,无非是一种恶作剧行为⁠。⁠”

“⁠从这个意义上说⁠,罗齐耶实践喜剧⁠,不是作为一种叙事形式⁠,而是作为一种观察事物的状态⁠,并且从根本上说⁠,是一条让人忘乎所以[to let oneself go]的途径(⁠‘⁠让人忘乎所以⁠’⁠,剧作家复述道⁠)⁠。《⁠狗仔队⁠》[Paparazzi, 1964]⁠,他受命拍摄《⁠蔑视⁠》[Le mépris, 1963]的片场纪录片⁠,结果却转而编造了一幅在卡普里岛徒劳追逐碧姬⁠·⁠芭铎[Brigitte Bardot]的狗仔队群像⁠。⁠”

“⁠正是如此⁠。悲剧与正剧似乎更容易沦为叙事的奴隶⁠。试问哪部故事试图讲述正剧的电影⁠,能像罗齐耶实践喜剧那样⁠,屈服于这种‘⁠忘乎所以⁠’⁠?⁠”

“⁠也许启用皮埃尔⁠·⁠里夏尔这位当时广受欢迎的喜剧演员⁠,是罗齐耶为了让自己的宣言被看见⁠、或是为了建立自己的神话⁠,而采取的策略⁠,⁠”剧作家总结道⁠,想着即便他的作品在当下不被认可⁠,或许它们至少会在未来为人欣赏⁠。

“⁠首先⁠,我们应当谈谈贯穿他所拍摄的每一部短片或长片的‘⁠绝技[tour de force]⁠’⁠。仿佛罗齐耶不会构想任何其它的叙事形式⁠。⁠”

“⁠《⁠漂流海龟岛⁠》的最后一个镜头竟然给了一个临时演员⁠!⁠”

“⁠那是因为在罗齐耶的世界里不存在一种合理的结局⁠。他的不可预测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缅因海⁠》的最后四分之一是关于一个次要角色的⁠,他为了去上班而搭乘各种渔船进行短途旅程⁠。没有可见的地平线⁠,而包围着影片的似乎正是这一前提⁠。这场赌博的结果是一部看似无限的电影⁠,近乎处于野生状态⁠。他成功地将电影变为野生状态⁠。⁠”

《⁠缅因海⁠》

“⁠也许⁠,这就是他那秘密的而又受诅咒的胜利⁠。⁠”

叙事中的漂流可被理解为故事的偏移⁠。漂流一词的定义⁠,可以被认为是从某物之中漂流出来⁠。一条从大河中分出的水道实现了自己的发展⁠,打着灾难的标记⁠。这种概念⁠—⁠⁠—⁠假设存在一个之前的故事⁠,以及出于一场事故而发生的“⁠⁠”故事⁠,且即便如此⁠,新故事同样会继续其无定的路径⁠,直至厌倦⁠—⁠⁠—⁠完全适用于罗齐耶那捉摸不透的叙事构成⁠。只不过⁠:从未存在之前的故事⁠,引发这场漂流的事故⁠,不存在任何前史⁠。故事并没有断裂⁠。甚至可以说⁠,没有断裂⁠,也没有故事⁠。无论如何⁠,灾难都内在于每一个镜头之中⁠。任何时刻都存在着一种趋向毁灭的意志⁠。他电影中的所有行动⁠,都生而失败⁠,而他的每一部电影的故事所关乎的⁠,与其说是这些行动的失事⁠,不如说是它们的救赎⁠,在某种人类天平中的避难⁠。第一个转折已然是一次虚假的转折⁠,这种计谋并非对特定元素的坚持⁠,以便通过它的重复和积累来生成别的东西⁠,因为这里并没有对“⁠别的东西⁠”的期待⁠,毕竟首先就没有“⁠一开始的东西⁠”⁠。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对发展的毁坏⁠。被抽走的不仅是笑料中的包袱⁠,而且是任何可能的情节推进⁠、反应⁠、调制或突转⁠。在他的电影中⁠,存在一个名为当下的深渊⁠,吞噬着任何类型的抑扬变化⁠,生成出一座座无法挽回的高原⁠。我们可以想象⁠,正是在这些高原上⁠,他通过蒙太奇来进行形式转调的惊人天赋得以诞生⁠。蒙太奇成为了制造音乐形象的场所⁠,宛如用电影材料制作的具象音乐[concrete music]⁠。他更像一位在电视台之间调频的约翰⁠·⁠凯奇[John Cage]⁠,而非任何欧洲喜剧家⁠。

《⁠再见菲律宾⁠》

电影人⁠:

“⁠一个电影人未必要拍摄他的经历⁠。但一个电影人确实如拍摄电影那般生活⁠,以及更重要的是⁠,如生活那般拍摄⁠。品味⁠、引用与传统构成的系统⁠,不可避免地交织于他的电影人格和他的当下⁠。仿佛他无法构想用任何其它方式做这件事一样⁠,罗齐耶是在一种幸福的状态中拍摄⁠,因此⁠,那些幸福的事件化作了电影⁠。⁠”

剧作家接着说⁠:

“⁠这是否就是他拍片如此之少的原因⁠?⁠”

或许罗齐耶的电影揭示了那种为了拍摄而拍摄的纯粹愉悦⁠,这便是为何我们不可能猜出他的每一部电影会走向何方⁠,或者它们会在何时结束⁠。它们的叙事不遵循任何已知的范式⁠:它们起于某处⁠,它们止于另一处⁠。然而⁠,在其结束之际⁠,给观众留下的印象却是目睹了一场冒险⁠。这种彻底的混乱⁠,意味着故事的接力棒由一个角色传给另一个再传给更多人⁠,意味着没有一个地理中心(⁠除了《⁠不快乐的假期⁠》之外⁠)来容纳故事⁠,相反故事可以持续运动⁠,而不落入公路片或类似类型的窠臼⁠;换言之⁠,这意味着任何一部影片都不存在一个可辨识的轴线⁠,证明了一场冒险不需要反派⁠,不需要整体统一的意志⁠,也不需要远处的目标⁠。罗齐耶教导我们⁠,冒险的确立取决于场景⁠,也即剪辑⁠,能在何种程度上恢复所发生之事的碎片⁠,在虚构之外⁠,在幻想之外⁠,在那似乎注定趋向灾难的人物群像之外⁠,作为对某种曾在摄影机前(⁠也更可能是在幕后⁠)确凿发生过⁠,被快乐地捕捉下⁠,且在剪辑室中重建的事物的见证⁠。这似乎足以接近我们所谓的现实⁠。不多⁠,不少⁠。

《⁠缅因海⁠》

“⁠我认为⁠,当下人们从那种现代性中重新发掘的⁠,通常仅仅是其按部就班[programmatic]的面向⁠。这些恰恰是罗齐耶始终在逃离的⁠。⁠”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是说⁠,当代电影中的这些现代主义痕迹所生产的形式⁠,如今已将它们自己的教学法铭刻在自身之上⁠。如今的形式在被构建之初⁠,就已注定要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暴露它们自身的阐释⁠。这些影像已经包含了它们自己的铭文⁠,包含了它们与世界的关系⁠。你明白吗⁠?⁠”

“⁠不明白⁠。⁠”

“⁠即便是在当下所构想的最深邃的形式深渊中⁠,姿态也会抢先一步上前⁠,用形式的术语解释即将发生什么⁠。形式已变作言说[discourse]⁠。抽象已被智性所遮蔽⁠。影像已成为观念的佐证⁠。试问今天谁还敢不被理解⁠,谁敢拍一部没有笑料的喜剧⁠,谁敢拍一部电影⁠,能逃离‘⁠⁠’‘⁠⁠’‘⁠薄弱⁠’‘⁠有趣⁠’⁠,或任何杂志编辑所提议的聒噪字眼的⁠?⁠”

“⁠我没明白你的意思⁠。⁠”

“⁠我不在乎⁠。⁠”

“⁠你是个白痴⁠。⁠”

“⁠我以此为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