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电影看似十分美丽,比如阿根廷的《河上的列车》[El Tren Fluvial, 2026](卢卡斯·维尼亚莱[Lucas A. Vignale]和洛伦佐·法罗[Lorenzo Ferro]的导演首作),关于一个长期被压抑的乡村男孩只身来到布宜诺斯艾利斯探险的故事,但哪怕该片对阿根廷新旧电影史做了多次致敬(除了罗杰·科扎[Roger Koza]的评论中指出的莱昂纳多·法维奥[Leonardo Favio],还有安娜·波利克[Ana Polink]十分现代的《火山的信念》[La fe del volcán, 2001]),却始终无法放下一些僵硬的残酷逻辑,最终传达为一系列封闭的单人镜头,游走在一些“魔幻现实”的场景中。甚至可以说,单人镜头正是本片的病症,似乎镜头只有在最孤独时才能拥有一丝美感,但凡需要容纳更多的人或事,便立刻显得无能为力,只能配以一些心理化的场景作为点缀。尽管如此,这部电影还是获得了不少称赞,大概是因为它在不同语调之间进行结合的尝试,但我最终无法感受到那种属于世界的变化,而是很多机灵的写作和构思。孩子的生活的确很艰难,但相比于主竞赛单元那部装腔作势、自命清高的《约瑟芬》[Josephine, 2026](它好似网飞电视剧《混沌少年时》[Adolescence, 2025]的邪恶姐妹,用极为死板的理论讲述了教育与家长体制的全面溃败)相比,《河上的列车》最起码保存了一丝未知的感觉。
El Tren Fluvial, 2026
Josephine, 2026
另一部技术精湛,也获得诸多赞赏的墨西哥影片《其余皆噪音》[Lo demás es ruido, 2026],也是本届电影节较为朴素的影片之一,全片仅在一间沿街公寓内发生。然而,它在完成了一些强度可观的纯室内剧调度的同时,也选择轻快地躲进了对当代艺术语境的嘲弄中,其中有一些虚构对招现实的游戏,一些讥讽。尼古拉斯·佩雷达[Nicolás Pereda]的镜头在三位女性音乐家们心照不宣的秘密联谊,和对两位烂片纪录片导演的刻板印象速写之间摇摆不定;我不禁猜想,后者才是那个他所熟知的“世界”,而前者似乎只能留给他一些神秘化的图像。尽管三位女演员十分出色,但令人失望的是,她们的对话总是被禁锢在结构设计中(这的确是电影的主题),其中还包括了刻奇的无声片段。
当然,纪录片式的构造并不一定比虚构的构造更能触及直接——怀斯曼式的方法,对大多数电影人而言,要求着超然的耐心,以及远离行业陈规和传播学逻辑的前提。在这一方面,至少《伦敦》仍给观众留足了时间与观察,我仅仅失望于它没有走得更远。然而,一些纪录片甚至无法达到更基础的要求,例如新生代单元的开幕片,来自巴西的《她的时光机》[A Fabulosa Máquina do Tempo, 2026],便使用了一种迂回的方式避免同人物真正共振——影片描述了巴西一处贫穷村落中几位年轻女孩的生活,该地区近年来获得了来自左翼的卢拉政府的脱贫和教育补助。纪录片导演在其中扮演了类似教师的角色,让女孩们进行对各种社会角色的扮演游戏,其主题一边是对父权社会的批判,另一边则是女孩们对更加自由的生活的想象。但电影安稳地止步于此,任何主题早已被其干瘪的剧本所固定,尽管看得出作者照顾人物的善意,却让人觉得完全是在完成某种创投提案。最终,哪怕这些表演本身不乏可贵之处,仍显得只是在幼稚园课堂上的一次练习罢了。
A Fabulosa Máquina do Tempo, 2026
还有一些非常糟糕的作品,例如由安娜·菲奇[Anna Fitch]和班克·怀特[Banker White]执导的主竞赛单元影片《YO:爱是反叛鸟》[Yo (Love is a Rebellious Bird), 2026],系作者为了纪念其忘年好友而创作的肖像画,其中混杂了纪录片段、档案影像、微缩模型、木偶戏段落,以及一段关于反叛与衰老的个人历史。然而,电影在混乱的多媒体手段之下,将原本充满手工艺和时间力量的材料,变为最粗暴的再现手段,所有材料都被均质化。这种由艺术基金扶持的“私人情感”,及凸显媒介效果的形式主义,大概正是电影节总监特里西亚·塔特尔[Tricia Tuttle]最想要的“非政治性”。
观看班宁的电影之后的体验,或许在现居柏林的美国导演泰德·芬特[Ted Fendt]这里,得到某种相近的回应。在看完其第四部长片《异国旅途》[Auslandsreise, 2026]之后,我不由自主地上网查阅了这位名为安娜·玛丽亚·奥泰丝[Anna Maria Ortese]的意大利作家的生平,正如在看完《八座桥》之后,在谷歌地图上寻找班宁拍摄这些桥梁的具体坐标,同样充满了乐趣——这两部电影关乎于知识在日常中的分量,拥有清澈的图像和朴实的人物。
我还未看到阿兰·戈米斯[Alain Gomis]的《尘世》[Dao, 2026]或巴西导演安德烈·诺瓦伊斯·奥利维拉[André Novais Oliveira]的《假若我活着》[Se eu fosse vivo... vivia, 2026],但本届电影节的最佳电影,大概率是《她回来的那天》[그녀가 돌아온 날, 2026],其中透过其至高的精确和独一,洪常秀书写了关于“一次经验”的无限解读,以及经验与解读之间的无限张力。在这里我们才明白了,但凡洪常秀的作品中出现了电影人的角色时,我们通常都无法得见她们创作的影片本身,而它也未必只是一部电影,而是一次生命体验,而任何事情只可能被体验一次。这也是为何我们在电影中面对的,总是一些在有限视野中的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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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on Wed Feb 25 2026
source added at Sun Mar 08 2026 22:26:17 GMT+0800 (China Standard Ti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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