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第一次观看《⁠橡皮头⁠》[Eraserhead, 1977]⁠,我看到窗户边那个溃烂的男人⁠。在某一刻⁠,他像触电一样颤动⁠,拉开了面前的电闸⁠。世界开始运转⁠,就像一台机器⁠。我开始思考⁠,这个男人是谁⁠?他代表了什么⁠?我试图将他标记下来⁠,以便在他后续出现时破解这个神秘人的身份⁠。然而⁠,接下来的时间里⁠,我总是时不时地想着这个男人⁠,但我有些失望⁠,因为他仅在结尾时再次出现⁠,而且不明所以⁠。每当发生这种情况⁠,就好像牙齿在漏气⁠,这种残缺感让我焦虑⁠,我的期待再次落空⁠。

Eraserhead, 1977

无论是在《⁠橡皮头⁠》于地下影院上映的年代⁠,还是在今天⁠,人们总是对难以应付的电影说⁠:“⁠不要试图去理解⁠,而是去感受⁠。⁠” 这种说法听多了⁠,难免让人觉得故弄玄虚⁠,甚至有些无可奈何的消极意味⁠。似乎相比于让人们去感受⁠,这句话的目的更多是在于放弃理解⁠。有一些“⁠不信邪⁠”的人⁠,试图引入弗洛伊德⁠,或者更加复杂的开锁工具⁠,从那些形态各异的影像中抽象出一串世界的密码⁠,试图解码⁠、拼凑出一扇秘密的大门⁠。但他们忽略了一个事实⁠—⁠⁠—⁠电影导演既不是坐在炉火边的专家学者⁠,也不是拾人牙慧的思想乞丐⁠。他们并非从哲学家⁠、思想家那里拿来一套结构性的理论⁠,然后包装成一个甜品⁠,等待人们咬到其中的硬币⁠。

是时候改变观看的眼光了⁠。我想起了一个故事⁠:《⁠穆赫兰道⁠》[Mulholland Dr., 2001]的片场⁠,林奇临时邀请了电影的场记扮演了一位蓝色贵妇⁠,并将她放在了“⁠剧本⁠”的关键位置⁠。这并非计划之中的事情⁠!或许这会让人烦躁⁠,因为这意味着没有值得窥探的创作秘密⁠,电影的材料真正“⁠随意地⁠”被组合在了一起⁠。然而⁠,这正是秘密所在⁠—⁠⁠—⁠一切皆是被组合的物质⁠。

Mulholland Dr., 2001

相对的⁠,我们常常会看到一些由“⁠线⁠”作为中介进行组合的电影⁠,剧本上描绘出的情节起伏宛如心电图般蠕动⁠。麦基在读到卡夫卡《⁠变形记⁠》的开头时⁠,大声说道⁠:“⁠这是文学史上最快的激励事件⁠。⁠”⁠—⁠⁠—⁠他一定疯了⁠。线条代表着一种懒惰和乏力⁠,被包裹在稻草人般的外衣里⁠,稍有不慎⁠,便会被风吹得只剩骨骼⁠。例如⁠,我想到了杜琪峰的《⁠枪火⁠》[1999]⁠,这部电影是一场关于“⁠线⁠”的历险⁠。枪斗总是在暗示形势的变化⁠,却从未真正带来死亡⁠;大男人们踢纸团当皮球⁠,看似是空气般的喜剧⁠,实则作为制造反差和变化的节点⁠⋯⁠⁠⋯⁠动作或物质被设计来服务于概念化的暗示(⁠最单一的暗示⁠)⁠,以便观众能够提取和领会⁠。就像在那些长线售卖的电子游戏商品中⁠,物质被扁平化为表皮⁠,成为背景板或是包装纸⁠,演员作为被操控的木偶⁠,朝向观众⁠,念出为了被听到的台词⁠。这是商品的逻辑⁠,一切布景都是为了最简化的目的和最清晰的答案⁠。

林奇从未在叙事⁠,只是描述物的运动⁠。《⁠橡皮头⁠》的物质繁杂混乱⁠,但他却是一位坚定的自然主义者⁠。这种自然主义始终维护着物质自身的尊严⁠。例如⁠,那位躺着的流民(⁠据说他的毛衣来自林奇的一位喜欢穿破衣服的富翁邻居⁠)⁠,这个镜头宛如凭空而现⁠,没有任何东西与之相连⁠。他的出现似乎仅仅是为了自身⁠,以及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就像那些泥土⁠、植物⁠、血液⁠、电光⁠、硬币和水⁠。一个男人坐在那里⁠,不为别的⁠,只是在打开一扇大门⁠。我们最好欣赏他那如动物内脏般野蛮的皮肤⁠,而不是试图在墙壁上找到一位对应的神及其名号⁠。

Eraserhead, 1977

对材质的谵妄终将长成大树⁠。在街上⁠,流民伸出手试图破坏一条线⁠,头颅与孩子之间出现了第三者⁠。他不在两点之间⁠,而是召唤了一种空间⁠,很快⁠,世界发芽⁠。头颅从空中坠落⁠,一条宁静的街道⁠,看起来有些冷清⁠,深巷中无人走过⁠。不仅有一个藏在墙后的孩子⁠,还有一个躺在地上的流民⁠。孩子抱起头颅⁠,走进了一间居所⁠。前台是一位虔诚胆小的瘦男人⁠,他看到头颅后⁠,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笨拙地连续按着电铃⁠。随后⁠,从后方破门而出的胖子蛮横地对待他⁠,但当他看向头颅时⁠,脸上却露出了一种贪婪而真诚的微笑⁠。这里生活着一个群体⁠,他们仿佛已等待了一个世纪⁠,如同梦境或花园⁠,与大脑仅有一墙之隔⁠。

林奇的电影总是充满了气泡般的空间⁠,每个空间都拥有各自的历史⁠。德罗姆[Stéphane Delorme]曾形容林奇的电影存在“⁠平行世界⁠”⁠,它们并行着⁠,黑暗降临其中⁠,同时连接着一个个世界⁠。《⁠穆赫兰道⁠》的梦境与现实交错⁠,《⁠橡皮头⁠》展现了日常与装载幻想的器皿(⁠暖气片⁠、星球⁠)⁠,《⁠妖夜慌踪⁠》[Lost Highway, 1997]中的两个男人与两个世界⁠,《⁠双峰⁠》更是不必多说⁠—⁠⁠—⁠从双峰镇到拉斯维加斯⁠,酒吧到红房间⁠⋯⁠⁠⋯⁠

然而⁠,这还不是林奇电影的真身⁠。林奇与象征擦肩而过⁠,借了一把火⁠,或者电流⁠。他将黑暗之灵与物质之肉结合⁠,所连接的不仅仅是空间⁠,而是物质⁠—⁠⁠—⁠像万马奔腾于无边草原⁠,这便是物质的形象⁠。《⁠橡皮头⁠》并不象征一种情绪或概念⁠,相反⁠,它是恐惧⁠、喜悦与黑暗的物质化⁠,黑暗正是它的驱动力⁠。恐惧从内脏之中膨胀⁠,无法遏制地溢满整个房间⁠。这种力量同样赋予了每一个角色⁠,使他们专注于手臂⁠、头颅⁠,以及一切无法阻止的荒诞景色⁠。

《⁠双峰⁠:回归⁠》[Twin Peaks: The Return, 2017]接近结尾时⁠,弗莱迪讲述着绿手套的故事⁠。这只手套呼应着《⁠橡皮头⁠》的名字⁠,它念诵着物质的历史⁠、现在和将来⁠,此时他拥有了所有(⁠那些手持着均等的光线和能量束⁠)的超级英雄所没有的⁠,就是这种力量⁠。

Twin Peaks: The Return, 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