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电影发生在边境⁠,人们总能轻快地提起地缘政治⁠、政权更迭或更多杂七杂八的大事⁠,这些“⁠公开的秘密⁠”明确了交谈的范畴⁠;至于故事中具体的人和她们的生活⁠,因为存在于更宏大的主题的边缘⁠,便会被轻易忽略⁠。但是⁠,对于瓦莱斯卡⁠·⁠格里策巴赫来说⁠,所有上述遥远的东西⁠,都不如眼前的人物更加重要⁠。跟随着她们的视角⁠,她的电影包含了所有能被拍摄的关系⁠:人与人的关系⁠,人与环境⁠、动物以及时间的相遇⁠。只要走进一扇门⁠,或者绕过一堵墙⁠,就会有新的角色出现⁠。在镜头的后景⁠,我们经常能看见几只猫咪幼崽⁠,它们从不参与人类的活动⁠,而那些做危险交易的人⁠,却自然而然地踏入了它们的领地⁠。

正如她前作的名字⁠:《⁠西部⁠》[Western, 2017]⁠,这个自古存在的坐标⁠,意味着电影中的区域会是高度自治的世界⁠。在上一部电影近十年后⁠,我们并不惊讶再一次于此处遇见这位德国导演⁠,她仍然站在高地与小镇之间⁠,她的每一个图像都诉说着真正的耐心和独立调查的能力⁠。

Western⁠,2017

《⁠向往的冒险⁠》[Das geträumte Abenteuer, 2026]的开场延续着古典西部片式的“⁠到来⁠”⁠:萨义德(⁠苏莱曼⁠·⁠莱蒂福夫⁠)驾驶在保加利亚⁠、土耳其和希腊交界的公路上⁠,我们看着他的侧脸⁠,它就像面前的山路一样坑坑洼洼⁠,在连续遭遇过路的牛羊和汽车故障之后仍然显得平静⁠。从山间小径到新建的边境高速⁠,电影迅速铺展了关于运输[traffic]的主题⁠,原野风景瞬间变为了超现实的卡车阵列⁠、广告牌⁠、以及被奇怪地塞入小平房中的“⁠豪华赌场⁠”——我们无权进入此地⁠,但却能看到一道和周围格格不入的金属门⁠。这段寡言的序章以男主角的车辆被盗告终⁠;然而⁠,就在他望着马路边空荡的车位时⁠,观众却从镜头中感知到小镇路口独特的空旷之息⁠。

在拍摄电影之前⁠,格里策巴赫和编剧已经在当地进行了八年的调研⁠,若是加上拍摄《⁠西部⁠》的时间⁠,则更久得多⁠。只有熟知地貌的人才会知道⁠,在这些日常风景之中⁠,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挑战⁠。跟随着主角⁠,观众从第一分钟起便不断遭遇陌生人和未知的基地⁠,它们看似都很普通⁠,却带来彼此间确凿的差异⁠,令闯入者感到一阵眩晕⁠。它们是当代的霍克斯式场景⁠:走在西部小镇之中⁠,你不免遭遇门廊下的乘凉者⁠、久违的朋友⁠、以及更危险的沙龙——充满陌生人的露天聚餐⁠,其吸引力不亚于一张张赌桌⁠。人们用酒杯代替筹码⁠,聚在一块度过夜晚⁠,若是有个格格不入的新面孔到来⁠,他/她就会立刻得到桌上所有人的“⁠关照⁠”⁠。

逐个登场的角色总是自带一些虚构元素——比如一个不变的发型⁠,或一对极具表现力的眉眼⁠,正是这些性格式的小细节⁠,使我们记住了她们的面孔⁠,以及她们的身体被融入到空间中的形式⁠。往前一点说⁠,从格里策巴赫学生时代的首作《⁠我的明星⁠》[Mein Stern, 2001]开始⁠,人物的形状便已由发型所确定⁠:德国少女留着学生气的金色直发⁠,男生的银色头发则用发胶搓得根根分明⁠,还有小妹妹的双髻⁠,或某个半路杀出的鸡冠头⋯⋯ 这些干净的线条组成了镜头的几何⁠,即便人物总是来到暴力的前端⁠,甚至开始打斗⁠,形态也不会散乱⁠。发型甚至决定了站姿⁠,如果说少女绷直的体态被其修长的直发所雕刻⁠,那么当她的身体突然弯折下来⁠,在画框中划出一条曲折的对角线时⁠,情感自然也发生了改变⁠。到了《⁠渴望⁠》[Sehnsucht, 2006]⁠,格里策巴赫更加精进了自然主义的日常刻画⁠,然而⁠,一旦当角色停下脚步⁠,同对面的人多对视了一两秒时⁠,我们距离情节剧也就不远了⁠。

Mein Stern⁠,2001
Sehnsucht⁠,2006

《⁠西部⁠》⁠,我们因一撇柔软的褐色胡子⁠、一抹长刘海而记住了男主角缅因哈德⁠·⁠纽曼的脸⁠;同样被记住的⁠,还有当地演员苏莱曼⁠·⁠莱蒂福夫⁠,他的角色总爱穿纯色的运动套装⁠。任何人只要见到莱蒂福夫⁠,就很难忽视他的笑容⁠,这种沉静的神态蕴藏着一个形象不可见的真实⁠,而每当与人对话时⁠,他都能用笑意触发相互分享的魔力⁠。到了《⁠向往的冒险⁠》⁠,莱蒂福夫扮演萨义德⁠,他换上了一身轻便的黑衣黑裤⁠,只要走出车门来到路上⁠,就显得两手空空⁠,以至于我们毫不意外⁠,无论是这辆车还是这个人⁠,都会在某一刻突然消失⁠。

正是在微妙的笑容之中⁠,影片的男女主角打了招呼⁠,完成了叙事的接力⁠。韦斯卡(⁠亚娜⁠·⁠拉德娃⁠,同样是首次出演电影⁠)这位考古学家兼业余侦探⁠,喜欢用黑色的塑料发夹卷起自己的一头金发⁠,在不经意间制造了《⁠迷魂记⁠》中卡洛塔之像的漩涡⁠;而就在我们追随她的背影时⁠,她也独立地走在观看和被观看的交界处⁠,将斯考蒂和玛德琳合二为一⁠。韦斯卡的足迹连接了边境的白天与黑夜⁠:白天工作时⁠,她穿着淡色衬衫⁠,一旦刮起大风⁠,皱巴巴的衣料就会像旗子一样鼓起来⁠;等到夜晚⁠,她就换上宽松的连衣裙⁠,展开未知的相遇⁠。同样地⁠,其它角色也都兼具记录与虚构的趣味⁠,男女主角分别遇到两个小男孩⁠,他们驾驭着比自己大得多的交通工具⁠,其中年纪更小的那位牵着一匹马⁠,声称能穿越边境去和女朋友约会⁠;另一位则熟练地开着皮卡⁠,头上挑染着金色的刘海⁠,并喜欢在女士面前故作沉默⁠。

片场照

这些随性的相识⁠,充满热情的笑⁠,是格里策巴赫邀请我们接受风险的入场券⁠,因为在这个宇宙中⁠,不遇见他人是不可能的⁠。开放的房屋既然能被主角踏入⁠,就必然藏有其它人⁠,谁也无法锚定画外的身影⁠,如同在巴德⁠·⁠伯蒂彻[Budd Boetticher]的西部片中⁠,那些被岩石遮挡⁠,又在下一次注视中跃出的马⁠。在工作与休息之余⁠,人们自然地观察着视线内的一切⁠。在这个小镇⁠,除了邻里间的互助(⁠因城区管道破裂导致停水⁠,大家不紧不慢地提着塑料矿泉水桶继续生活⁠)⁠,还有各类灰色的联盟⁠:几下被错认的问候和暖意⁠,反而成为危险人情的开端⁠,哪怕只是两个人一次意外的同框⁠,就会被更多旁观者在暗中标记⁠;而一旦人物跨过距离⁠,相互走进一步⁠,她们便能稳稳地接下对方给予的重担⁠,将偶然的关系发展为更真实的联谊⁠。

Das geträumte Abenteuer⁠,2026

群像主导了场面调度的速率⁠。有些场景越是日常⁠,我们越好奇于格里策巴赫切分镜头的速度⁠。她不满足于从单一视角展开沉默的关注⁠,或是视人物为静态审美的一部分(⁠电影中⁠,没有任何一刻能成为静止的截图⁠)⁠,一旦决定好拍摄的地点和在场的人⁠,她就关心着每一次面孔姿态的改变⁠,从车内的正反打⁠,到餐桌上的一人一句⁠。对这部电影来说⁠,用连续的镜头来连接情境的变化⁠,是一件过分绝对的事⁠;相反⁠,它更希望人物可以在轻微的断裂中感受时间的绵延⁠。这种剪辑方式⁠,甚至发生在每个独处的片刻⁠:比如当韦斯卡无所事事地走动时⁠,或者当她即兴地潜入了被尘封的区域⁠,从中找到一把枪的时候⁠,镜头都不可能顺着一片风景或明确的图像⁠,无意识地运行下去⁠。与其说这位考古学家通过发现证明了什么⁠,不如说是这把不属于她的武器像未知的眩晕一样落到了她的手上⁠。

这些朴素的人物⁠,始终面对着同一个事实⁠:你无法重现画外的东西⁠,唯有琐碎的考古与拼凑⁠。在那些轻快却密不透风的餐桌戏中⁠,我们常会遇到一群年长的女性⁠,她们拥有丰富的经历和近乎无限的回忆⁠,但除了自己的面孔之外⁠,她们并没有更多的画面⁠。她们试图用话语保护年轻的朋友⁠,一个黑手党则想用“⁠共有的回忆⁠”拉拢对面的人⁠,但说话本身并无任何浪漫之处⁠,只需要一个反打镜头⁠,对方用更平静的语气拒绝了他的话术⁠。因此⁠,这除了是一部西部片之外⁠,还是一部绝对干燥⁠、甚至最不色情的黑帮片⁠。西部片中的最终决斗仍让人屏住呼吸⁠,因为我们无法放下对死亡的恐惧⁠,但当韦斯卡最终如漫画中的英雄一样⁠,叩响了手里的枪时(⁠我们想到沃尔什的《⁠侬爱伊人⁠》[The Man I Love, 1946]中艾达⁠·⁠卢皮诺的姿态⁠)⁠,没有人真正受伤⁠,但暴力却被驱散了⁠。这个真实的动作发生在山林之间⁠,除了面前的山路之外⁠,镜头中不再有任何多余⁠,以至于一切结束之后⁠,我们的女主角还可以去到别的沙龙⁠,将夜晚延续下去⁠。

Das geträumte Abenteuer⁠,2026

也正是从这个角度⁠,我们再次理解了男女主角的笑容⁠。为何一个人突然从画外回归⁠,却显得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仿佛故事重新自中途展开⁠,有的足迹已然被错过⁠,就不会再被重演⁠,因为人们并不关心自己没有得到的东西⁠。因此⁠,在重逢的开端⁠,唯一需要被重新平衡的⁠,只是等待者与被等待者的关系——出于更加简单的理由⁠,韦斯卡将萨义德单独留在了完整的镜头中⁠。在这最小的刻度里⁠,我们就这样经历了二人的彼此想念⁠。

评分表

向往的冒险瓦莱斯卡⁠·⁠格里策巴赫
*本评分表为0-4星制⁠,×代表0星⁠。
RosemaryRosineTWY石新雨
阿崽
 5人评分|均分3.40|标准差0.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