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秘日⁠》[Disclosure Day, 2026]之后⁠,我们有必要重新审视史蒂文⁠·⁠斯皮尔伯格⁠。《⁠电影手册⁠》⁠,尤其是斯德潘⁠·⁠德罗姆领导下的上一代编辑部⁠,对斯皮尔伯格部分作品的支持⁠,以及对另一些的批评⁠,无疑可以提供一些颇具启发性的角度⁠。下面是德罗姆自2001年到2012年为《⁠电影手册⁠》撰写的六篇关于斯皮尔伯格的文章⁠,其中有四篇是新片评论⁠,另有2012年斯皮尔伯格特刊的卷首语一篇和综论一篇⁠。此外⁠,关于斯皮尔伯格的更多翻译和评论也在准备中⁠,会在本月和下月陆续发布⁠。

冰屋

《⁠电影手册⁠》第563期(⁠2001年12月⁠)

《⁠人工智能⁠》[A.I.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2001]的批评在各处几乎如出一辙1⁠。一种居高临下的接纳⁠,以已故大师之名发号施令⁠,把小史蒂文打回原型⁠,暴露他的局限⁠。然而⁠,斯皮尔伯格在《⁠人工智能⁠》⁠,正是借着替他者(⁠库布里克⁠)圆梦的托词⁠,触及了他独自一人绝不敢面对的东西⁠:他的电影的病态真相⁠,一种退行[regression]⁠,达到了令人作呕的地步⁠,却又忽然因为过度的坦率与哀伤而击中我们⁠,其粗暴程度在斯皮尔伯格电影中前所未有⁠。《⁠人工智能⁠》是一部病态的⁠、阴森的电影⁠,无论如何你都不会带孩子去看⁠。《⁠人工智能⁠》有些什么样的画面⁠?一个孩子沉在游泳池底⁠;一个孩子从曼哈顿的高楼上纵身自尽⁠;一个孩子被困在水下两千年⁠,对着一尊石像永无休止地哀求⁠:“⁠让我变成真的⁠。⁠”当剧本本身给出了多年来最残酷虐待的故事⁠,怎么还能谈论什么盲目乐观⁠?观众买票进场⁠,是想看一部讨喜的《⁠绿野仙踪⁠》翻拍版⁠:寻找蓝仙女⁠,然后重返家园⁠。可在旅程尽头⁠,大卫找到的不过是一尊顶替仙女的俗艳石像⁠;而当他重见母亲的愿望终于——由一场外星机械降神——实现⁠,却⋯⋯只有一天⁠。《⁠人工智能⁠》结束于一个令人震惊的画面⁠:两具身体并排躺在停尸房里⁠,位于一座棉花糖金字塔的中心⁠。在这座沉没于万吨海水之下⁠、埋藏在数公里冰层之下的失落方舟中⁠,在这间被白炽灯光照亮的冰屋里⁠,我们看见了什么⁠?一个孩子⁠,躺在死去母亲的床上⁠。必须仔细看这个画面⁠:两具尸体⁠,肩并肩地躺向永恒⁠。两具人类的遗骸⁠,一个机器人和一个幻象⁠,都被还原成了玩偶⁠。为了抵达这个画面⁠,斯皮尔伯格总得先穿过自己电影的负片⁠,哪怕冒着失去观众的风险⁠。深谙棉花糖甜腻之道的美国观众⁠,并没有被骗到⁠。

塞缪尔⁠·⁠布卢门费尔德[Samuel Blumenfeld]发表于《⁠世界报⁠》的文章除外⁠。

A.I.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2001

如果说斯皮尔伯格在这里如此贴近他的执念⁠,让人觉得仿佛抵达了其核心⁠,是因为他抛开了孩子之人性的问题⁠,而代之以母亲之爱的问题⁠。而且⁠,只有母亲⁠。从一开始⁠,父亲便被排除于大卫的“⁠出生⁠”之外⁠。母亲念出的魔法咒语——“⁠莫妮卡/大卫/莫妮卡⁠”——给这个机器人孩子上了两道锁⁠,把他囚禁在母爱之中⁠。我们原以为会看到一部关于父子传承的电影——库布里克与斯皮尔伯格——我们原以为会看到一部关于机器人的成长与学习的电影⁠:怎样成为一个模范孩子⁠?或者⁠,怎样成为人⁠?然而⁠,斯皮尔伯格对这种传承什么也没有拍⁠。父亲的声音甚至构成了《⁠人工智能⁠》中唯一真正恐怖的一刻⁠:父亲借孩子之口说话⁠。这一刻之所以倍加恐怖⁠,是因为大卫在此重新变成了一台机器⁠,一具传导声音的躯体⁠,并且更重要的是⁠,他被父亲附了身⁠。父亲宣布自己正带着“⁠另一个儿子⁠”归来⁠,就此打破母亲与孩子之间的和谐⁠。机器人孩子这一发明恰恰阻止了斯皮尔伯格陷入心理学与滥情⁠。大卫没有心理可言⁠,他不过是一团原始的情感⁠,一种执拗得令人心碎的坚持⁠。被放在水底时⁠,这个孩子把同一句话重复了两千年⁠;被像一具木偶般摆在床脚时⁠,他听着人们给自己那个“⁠同母异父的兄弟[demi-frère]⁠”讲故事⁠,既不嫉妒⁠,也不羡慕⁠。大卫是个如此愚蠢⁠、倔强到让人动容的孩子——海利⁠·⁠⁠·⁠奥斯蒙[Haley Joel Osment]的表演从头到尾都不可看透⁠。正是这份坚持⁠,使影片没有滑入情节剧⁠。就连《⁠辛德勒的名单⁠》[Schindler’s List, 1994]⁠,就连《⁠紫色⁠》[The Color Purple, 1985]⁠,其主题都没有斯皮尔伯格在这里处理的这般重要⁠,而它显然也深深震动了他⁠。这一次⁠,没有幸福结局⁠。在最后一个镜头里⁠,孩子同自己母亲的木乃伊[la momie de sa mummy]一起沉睡⁠,直到永远⁠。我们上一次见到如此病态的同母亲的关系⁠,还要追溯到《⁠惊魂记⁠》[Psycho, 1960]⁠。也正是在这个我们注定还要一再返回的结尾镜头中⁠,《⁠人工智能⁠》反倒最为接近库布里克⁠。《⁠人工智能⁠》进行了一次真正朝向无限之外[beyond the infinite]2的下潜⁠,最终抵达一间房屋⁠,那隐秘的母体⁠,斯皮尔伯格式思想那不可逃避的终点⁠。斯皮尔伯格直面了退行的唯一现实⁠,直面那些每天被端到我们面前的幻想与魔法——《⁠天使爱美丽⁠》[Le Fabuleux destin d'Amélie Poulain, 2001]——背后阴暗的反面⁠。唯有美国虚构机器⁠,才会把俄狄浦斯式的家庭罗曼史扔进绞肉机⁠,最后绞出一部如此抽象的电影⁠。《⁠人工智能⁠》⁠,或者说⁠,《⁠2001⁠:私密漫游⁠》[2001, l⁠’odyssée de l’intime]⁠。

这里指《⁠2001⁠:太空漫游⁠》[2001: A Space Odyssey, 1968]最后一章的标题“⁠JUPITER AND BEYOND THE INFINITE⁠”——译注⁠。

A.I.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2001

当然⁠,裘德⁠·⁠[Jude Law]的化妆糟糕透顶⁠,影片接连排出一个比一个丑陋的段落⁠:骇人的胭脂城[Rouge City]和血肉博览会[Flesh Fair]⁠,来自《⁠绿野仙踪⁠》的惹人厌烦的万事通博士[Dr. Know]⁠,以及仿佛从AOL广告中走出来的火星人——“⁠让我们交流吧⁠,我们都是兄弟⁠”——那些操着一口完美英式口音⁠、无性别的流体生物⁠。我们也悲哀地再次见到了斯皮尔伯格式的人性观⁠,在其中女人只有两种选择⁠:母亲或娼妓——且看那场令人窒息的戏⁠,在罪恶王国里⁠,男孩竟在童贞圣母面前默祷⁠!当然还有那条隧道⁠,在那里⁠,谁都看得出斯皮尔伯格已经对自己的电影——或者说库布里克的电影——完全失去了兴趣⁠。因为可以想见⁠,那个爱情机器人——裘德⁠·⁠洛——在库布里克手里原本会变态得多⁠。但这个主题不会引起斯皮尔伯格的兴趣⁠,因为对他来说⁠,性根本不存在⁠。不过除此之外⁠,影片又显出一种有时隐微——比如小手指按在上腭⁠,揭下脸上的面罩——却始终病态的智慧⁠:我们是否看见了影片开头⁠,从女机器人眼中落下的那滴泪⁠,以及它如何继续沿着里面那张“⁠⁠”滚动⁠?我们是否看见了⁠,连狮子也在流泪⁠?我们是否看见了⁠,那些褐色斑点如何逐渐侵占大卫的脸⁠,先是在额头⁠,然后来到耳边⁠,最后爬上脸颊⁠?大卫因缺少爱而日渐衰败⁠。他的皮肤变质⁠、黯淡⁠。一个会爱的机器人⁠,难道不能为爱而害病吗⁠?

A.I.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2001

人们或许会反驳说⁠,斯皮尔伯格那永恒的天真终究得到了保全⁠,因为大卫最终获得了他所渴望的东西⁠:临到最后⁠,母亲对他说出了“⁠我爱你⁠”⁠。整个旅程所索取的奖赏⁠,竟不过一句简单的“⁠我爱你⁠”⁠,这个想法本已极其动人⁠。但更重要的是——斯皮尔伯格在这里又把螺丝拧紧了一圈——说出这句等待已久的告白的并不是大卫的母亲⁠。那不过是一个克隆体⁠,一个拟像⁠,是体贴的外星人为这一场合而造的⁠,它们只想让自己的小宝贝保持健康⁠。从一绺头发中重新创造出来的并不是母亲⁠;这个形象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梦⁠,没有记忆⁠,也没有实体⁠。最初的关系被彻底倒转⁠。现在轮到大卫支配自己的超级玩具——一个满足他任性要求的玩偶⁠,包括对一个机器人说出“⁠我爱你⁠”⁠。因为母亲⁠,真正的母亲——我们必须接受这一点——并不爱他⁠。断裂发生在游泳池那场戏里⁠,大卫像一件玩具一样被遗弃在水底⁠。在两个孩子之间⁠,母亲作出了选择⁠,而当她第二次抛下他⁠、把他留在森林里时⁠,她流下的泪⁠,与人们遗弃一条狗时流下的泪一样——真诚⁠,但很快就干掉了⁠。尽管孩子同时遭到遗弃⁠,又因此免于死亡——当然⁠,就像俄狄浦斯——这位母亲仍加入了坏母亲的行列⁠:那些把汉塞尔与格蕾特⁠、把小拇指留在森林里的母亲⁠,或者那些粗心的外星人⁠,忘了自己把同类落在了地球⁠。大卫把毯子蒙在头上⁠,笨拙地原地踏步⁠,竟令人异样地想起ET⁠。此后⁠,影片的意思已经非常清楚⁠,尽管事实始终没有被说出口⁠:母亲从未试图找回这个孩子⁠。当大卫如同《⁠银翼杀手⁠》中的复制人⁠,必须直面自己的造物主时⁠,威廉⁠·⁠赫特从未说出所有人都在等待的那句话⁠:母亲就在门后⁠,她竭尽全力要重新见到他⁠。

A.I.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2001

爸爸在上⁠,妈妈在下3[Papa est en haut, maman est en bas]⁠。于是⁠,大卫到水底寻找那个纠缠着他的图像⁠。当与他为敌的兄弟要求他画出自己最早的记忆⁠,他最初看到的图像⁠,大卫画出了一道修长的剪影⁠:双臂伸展⁠,仿佛正要飞起⁠。进入造物主的实验室后⁠,大卫终于发现了这个神秘图形⁠:那是“⁠生产⁠”他的公司的巨大标志⁠,被安置在一扇窗后⁠,正是透过那扇窗⁠,他在最字面的意义上初见天日⁠。大卫把脸探进那副仍留在塑像前的面具⁠,通过一次令人不安的叠化⁠,他那张孩子的脸重新变成了一张玩偶的脸⁠。当他沉入水底时⁠,大卫发现自己再次回到了出生时的姿态⁠,像一名电影观众那样坐着⁠,双眼隔着玻璃紧盯另一道剪影——蓝仙女⁠。一次新的叠化⁠,大卫的脸与仙女的脸的叠化⁠,把大卫钉在他出生时的姿态中⁠。很难找到比斯皮尔伯格的这一姿态更加退行的姿态⁠:他判处自己的角色用两千年时间⁠,凝视自己出生后看见的第一幅图像⁠。斯皮尔伯格此时心中或许怀着一种非常美国式的“⁠重生⁠”冲动⁠,毕竟大卫在这片胎内般的环境中于两千年后重生了⁠。然而⁠,大卫的重生只是为了再一次被遗弃⁠。画外音虽然强行暗示大卫是幸福的⁠,这颗药也实在难以下咽⁠。两具尸体静静躺着⁠。大卫抵达了自己的母体影像——那道伸展双臂的剪影——斯皮尔伯格也是如此⁠,他似乎在这里触及了自己电影的终极幻想——一个孩子只和母亲在一起——同时又揭露了其乌托邦式的虚妄⁠。斯皮尔伯格⁠,这位特吕弗迷⁠,拍出了他自己的《⁠绿屋⁠》[Chambre verte, 1978]⁠。

引自法国著名传统摇篮曲《⁠睡吧⁠,小科拉弟弟⁠》[Fais dodo, Colas mon p’tit frère]⁠,原意为“⁠爸爸在楼上⁠,妈妈在楼下⁠”——译注⁠。

A.I.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2001

《⁠幸福终点站⁠》

《⁠电影手册⁠》第593期(⁠2004年9月⁠)

终点站⁠:请所有乘客下车⁠。斯皮尔伯格拍出了他最糟糕的电影⁠,一部格外令人沮丧的《⁠幸福终点站⁠》[The Terminal, 2004]⁠,因为它原本握有一个绝佳题材⁠。一名来自某个虚构东欧国家的公民被困在纽约肯尼迪机场数月⁠:他的护照不再有效⁠,因为就在航班途中⁠,“⁠克拉科齐亚[Krakozhia]⁠”发生了政变⁠。如此荒诞离奇的处境⁠,本来正适合拿来讥刺——随你挑——9⁠·⁠11之后美国的偏执⁠,或泛滥成灾的官僚作风⁠。然而⁠,斯皮尔伯格并没有一头扎进尖锐凶猛的闹剧(⁠又怎能不让人想到卓别林的《⁠纽约王⁠》[A King in New York, 1957]⁠?⁠)⁠,而是选择了“⁠稳妥⁠”(⁠姑且只说到这份上⁠)的心理对抗⁠,正是这一冲突拖垮了原本轻盈灵动的《⁠猫鼠游戏⁠》[Catch Me If You Can, 2002]⁠。一边是维克多⁠,这个克拉科齐亚人被汤姆⁠·⁠汉克斯[Tom Hanks]演得不堪入目⁠:嘴巴张着⁠,一脸呆滞⁠,一个站在桌子上伸手够电视屏幕的傻子⁠;相比之下⁠,阿甘简直成了细腻与智慧的典范⁠。

The Terminal, 2004

另一边是迪克森(⁠斯坦利⁠·⁠图齐[Stanley Tucci]⁠)⁠,航站楼里那个嫉妒心重⁠、野心勃勃的副主管⁠。他一边愚蠢地阻止这个傻瓜入境⁠,一边等着升职⁠:于是⁠,恐怖全都被归咎于单单一个人⁠,而绝不会归于行政体制或政治权力⁠。

The Terminal, 2004

既然炸弹已经拆除了引信⁠,斯皮尔伯格便背起他的童子军手册⁠:维克多三下五除二学会英语⁠,靠一通拿破仑语录(⁠⁠!⁠)赢下了凯瑟琳⁠·⁠泽塔-琼斯[Catherine Zeta-Jones]的芳心⁠,又和几个十分讨喜的移民组成一个理想的“⁠社群⁠”⁠。斯皮尔伯格并不把这些生活在美国边缘的外国人认作没有证件⁠、没有国籍的被排斥者⁠,反而把他们塑造成美国熔炉的代表——一个寒酸的熔炉⁠,无非是几块边打扑克边吞下去的比萨⁠。航站楼既不是监狱⁠,也不是边界⁠,而是美国社会的缩影⁠。编剧萨沙⁠·⁠杰瓦西[Sacha Gervasi]在新闻资料中兴奋地宣称⁠:“⁠维克多得以体验我们的文化⁠,并在一座航站楼的狭小范围内实践美国梦⁠”⋯⋯一经美国化⁠,这白痴便顺理成章地变成英雄⁠:维克多成了整个航站楼的宠儿⁠。

剩下要问的⁠,就是东欧佬为何来到美国⁠。他的父亲收藏自己钟爱的爵士乐手的签名⁠,只差最后一个⁠。宝贝儿子不远万里⁠,只为拿到那最后一人的签名⁠,好完成又一份“⁠辛德勒的名单⁠”⁠。在这种把所有人都纳入名单⁠、编进队列的怪癖中⁠,斯皮尔伯格一心沉醉在他那永恒的美国梦里⁠,没有看到自己其实正按敌人的规则行事⁠:名单也可能是黑名单⁠,机场也可能是围困营地⁠,被拒之人也同样会遣返⁠。《⁠幸福终点站⁠》最彻底的反题⁠,是尼古拉⁠·⁠克洛茨[Nicolas Klotz]《⁠创伤⁠》[La Blessure, 2004]的可怕的头半个小时⁠。忘掉肯尼迪机场吧⁠,我们在鲁瓦西机场4相见——但愿是在年底之前⁠。

《⁠创伤⁠》中的鲁瓦西机场——译注⁠。

The Terminal, 2004

黑夜帝国

《⁠电影手册⁠》第603期(⁠2005年7-8月⁠)

不难看出这个新项目令斯皮尔伯格着迷的是什么⁠:并非所谓的“⁠世界之战⁠”⁠,因为根本谈不上什么战争⁠,毕竟外星力量是如此势不可挡⁠,冲突彻底变成了一场灭绝⁠;而是人类陷入衰弱⁠、注定只能逃亡或灭亡的状态⁠。没有文明冲突的辩论(⁠它与《⁠独立日⁠》[Independence Day, 1996]相去甚远⁠)⁠,只有人类的受难记⁠。在这里⁠,9⁠·⁠11是核心基础⁠:目击者仰望一场龙卷风/一架飞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人们无力移开视线⁠;一层薄灰如同在曼哈顿那样⁠,落在雷⁠·⁠费里尔[Ray Ferrier](⁠汤姆⁠·⁠克鲁斯[Tom Cruise]⁠)惊呆的脸上⁠;最后⁠,那些无法示人的尸体被字面意义上蒸发⁠,只剩衣物随风飘舞⁠。9⁠·⁠11之后无孔不入的偏执状态取消了一切反应的可能⁠,它所揭示的⁠,与其说是对恐怖主义阴谋或幽灵般威胁的恐惧⁠,不如说是对无能为力本身的恐惧⁠。逃跑⁠,除了逃跑本身别无希望⁠。

War of the Worlds, 2005

前一个小时令人目眩神迷⁠。费里尔是个离了婚的码头工⁠,也是个迷恋机械的大小孩⁠;他无精打采地接来孩子⁠,准备与他们共度周末⁠。斯皮尔伯格对日常情境的把握依然精准有力⁠:一次简单的传接球如何加剧父子之间的紧张⁠;一块被扔到窗上⁠、缓缓滑落的花生酱三明治⁠,又如何道尽一个遭到冷落的父亲的失落——正如《⁠少数派报告⁠》[Minority Report, 2002]⁠,空荡荡的大公寓里那只空的玉米片盒⁠。一开始⁠,费里尔还尽情欣赏着最初的“⁠烟火⁠”⁠,浑然不觉危险已经逼近⁠。手段极其节省⁠:几声震耳欲聋的轰鸣便已足够⁠。随后⁠,灾难不是从天而降⁠,而是从大地的腹腔中涌出⁠,距离之近令人无法承受⁠。斯皮尔伯格关心的⁠,与其说是那“⁠东西⁠”本身⁠,不如说是以一种近乎幻觉的方式⁠,实时描摹目击者被震惊⁠、好奇⁠、恐慌与绝望攫住的状态⁠。

War of the Worlds, 2005

费里尔回到家时⁠,仿佛已经老了十岁⁠。他带着孩子上路⁠,影片于是相当经典地讲述了他从纽约郊区一路逃往波士顿的漫长旅程⁠,把孩子送回母亲身边⁠,也借此证明自己配做一个父亲⁠。斯皮尔伯格此时明确选择了家庭小史⁠,避开了宏大的历史⁠。拿起武器无从谈起⁠,反正一切抵抗都毫无意义⁠。克鲁斯没有扮演一个保护人类免遭灭绝的辛德勒⁠;他的责任只是逃亡⁠,同时保护女儿⁠,保护到不让她看见任何暴行⁠。如同斯皮尔伯格所有电影一样⁠,失去孩子始终是那个原初事件⁠。

为了保护她能做到什么地步⁠?不惜一切代价⁠。大卫⁠·⁠凯普[David Koepp]的剧本(⁠曾在《⁠碟中谍⁠》[Mission: Impossible, 1996]中让这位演员受尽羞辱⁠)提出了这种父性英雄主义的伦理难题⁠:为了登上那艘通往生路的渡船⁠,父亲背叛朋友(⁠“⁠我们只有三个人⁠,不是五个⁠”⁠)⁠,他的儿子却以身作则⁠,转身去救他们⁠;在另一处⁠,他笨拙地掏出武器⁠,结果反被人用左轮手枪抵住太阳穴⁠。然而细看之下⁠,这套伦理不过是假货⁠:拯救“⁠外人⁠”并不是一个负责任的父亲该做的事(⁠儿子爱逞英雄就随他去⁠)⁠;而如果说父亲不该动枪⁠,也只是因为赤手空拳杀人显然要高明得多⁠。这正是奥格尔维(⁠蒂姆⁠·⁠罗宾斯[Tim Robbins]⁠)那一段所表达的可疑主题⁠。在一个自命克制⁠、实则虚伪的画外空间里⁠,这位好父亲除掉了一个身份含混⁠、疯疯癫癫的抵抗者⁠,因为后者危及了女儿的生命⁠。为了保护孩子能做到什么地步⁠?不惜杀人⁠。这一幕既可憎又莫名其妙(⁠为什么不干脆离开⁠?⁠)⁠,堪称影片一路滑向家庭主义的加冕礼⁠。

War of the Worlds, 2005

影片从此再也没能缓过来⁠。接下来⁠,它又为重新振作的父亲安排了一场小家子气的英雄戏⁠,他成功地把一枚炸弹塞进一只外星怪物体内⁠。从节奏上说⁠,这是影片的又一大失误⁠:这部电影一旦拍起逃亡便无比凌厉(⁠克鲁斯像箭一样穿过商场⁠,或带着孩子游水躲避螺旋桨⁠)⁠,却偏偏要在地下室里停留半个小时⁠,为父亲的疯狂寻找理由⁠,顺便向我们展示外星人——几只丑陋无趣的数码猿猴⁠。

在这条家庭叙事之外⁠,《⁠世界之战⁠》[War of the Worlds, 2005]也可以放到另一个尺度上解读⁠。恐怖主义威胁当然滋养了人们对灾难的梦魇⁠,但这里的主题既不是对袭击的恐惧⁠,也不是保卫星条旗⁠。斯皮尔伯格把视野抬得更高⁠:在最初的画面里⁠,地球不过是宇宙中的一滴水⁠;一次对谦卑的呼吁⁠,忠实于威尔斯小说开篇对傲慢人类的愤怒⁠。到了最后几个镜头⁠,大自然终于战胜了入侵者(⁠外星人死于一场感冒⁠)⁠,给我们上了一堂生命课⁠,宣告自己的绝对主权⁠。斯皮尔伯格由此赋予他的寓言一种超越美国⁠、也超越人类的生态论述⁠。外星人在平原上铺开的紫色⁠,窒息大地的红色根系⁠,都令人想起J.G.巴拉德的生态科幻小说(⁠斯皮尔伯格曾把他的《⁠太阳帝国⁠》[Empire of the Sun]搬上银幕⁠)⁠,尤其是《⁠水晶世界⁠》[The Crystal World]⁠。那么⁠,人类在这一切之中又算什么⁠?不过只配逃命⁠,如同动物逃离一场森林大火——而不是平静地把自己重新交回大自然母亲仁慈的手中⁠。

War of the Worlds, 2005

《⁠慕尼黑⁠》⁠:不可能

《⁠电影手册⁠》第609期(⁠2006年2月⁠)

凭借《⁠慕尼黑⁠》[Munich, 2005]⁠,史蒂文⁠·⁠斯皮尔伯格把手指伸进了一套令人眩晕的齿轮⁠。1972年慕尼黑奥运会上⁠,以色列代表团的十一名成员遭到劫持⁠,随后⁠,一场有组织⁠、有系统的追杀作为报复展开⁠;藏在这两者背后的⁠,必然是中东过去与当下的局势⁠,以及经由它显现出来的⁠、在以色列与美国同样灼人的恐怖主义问题⁠。那张万金油式的片头字幕“⁠根据真实事件改编⁠”⁠,仿佛是专门写给健忘的普通美国人看的⁠,让这项计划更加复杂⁠,因为显而易见⁠,这部惊悚片⁠,和其他影片一样⁠,也必须吸引大众⁠。斯皮尔伯格能否同时拍出《⁠慕尼黑⁠》《⁠碟中谍⁠》[Mission: Impossible, ]⁠?“⁠慕尼黑⁠:不可能[Munich: Impossible]⁠。

从一开始⁠,这位电影人似乎就一门心思要搞砸自己最熟悉的东西——动作片⁠。人质劫持被匆匆拍过⁠,一片混乱⁠。一种对德⁠·⁠帕尔马式炫技的模仿遮蔽了一切⁠:人质⁠、突击队⁠,以及那场数百万人亲眼观看⁠、原本足以令人目眩的现场直播⁠。斯皮尔伯格既拒绝奇观的快感⁠,也拒绝事件本身的真实⁠,之后却又笨拙地将忏悔式的闪回一点点撒入叙事⁠。这种犹疑⁠,正是一部不断自我阻挠的受虐式电影的缩影⁠。诚然⁠,影片事实上遵循了间谍片的结构⁠:组建团队⁠、挑选领袖(⁠多么乏味⁠!埃里克⁠·⁠巴纳[Eric Bana]⁠)⁠、筹备袭击⁠、付诸实施⁠。可团队成员从未被真正介绍给我们⁠;我们只看见他们在用餐戏中交谈(⁠头儿是厨子⁠)⁠,这些戏显然全是同一天拍完的⁠;随着一场场拖沓的袭击推进⁠,唯一的悬念似乎只剩下那个蹩脚的炸弹专家(⁠卡索维茨⁠)能不能控制好炸药分量⁠。娱乐制造者的负罪感⁠:这支恐怖分子小队成了一群窝囊废⁠,他们那些“⁠壮举⁠”的场面调度⁠,仿佛被交给了第二摄制组导演⁠。

Munich, 2005

人们会反驳说⁠,那并不是斯皮尔伯格的主题⁠;他的野心在于历史与政治⁠。好的⁠,但他究竟有什么要告诉我们的⁠?以色列“⁠突击队⁠”发现自己与巴勒斯坦突击队处于同一种恐怖主义境地⁠?“⁠正义⁠”原来不过是一场复仇⁠?巴勒斯坦人的诉求也可能具有正当性⁠?这毕竟只是最起码的认识⁠。笼统到这个地步⁠,也就不奇怪斯皮尔伯格会将这个具体的历史情境代之以那个永恒的道德辩题——恐怖分子声称会放过平民⁠;于是⁠,当某个目标人物无辜的小女儿意外陷入危险时⁠,导演便为自己制造了一场毫无意外的悬念⁠。

唯一真正迷人⁠、也真正落到实处的想法⁠,是在恐怖分子A与恐怖分子B之间安置一群“⁠中立⁠”的中间人⁠:他们搜集情报⁠、转手出售⁠,把双方的恐怖分子都降格为执行者⁠。一个强有力的想法⁠,却不幸被迈克尔⁠·⁠朗斯代尔[Michael Lonsdale]在法国乡间庄园里的形象糟蹋了⁠。精于烹饪的年迈智者跟我们的主人公套起近乎⁠,还要他管自己叫“⁠老爹⁠”⁠。于是⁠,关于这第三种力量以及它与国家机构可能相互勾连的问题被抛到一边⁠,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模糊的全知父亲的形象⁠。

Munich, 2005

剩下的只有主人公⁠,他坐在电影海报的黑暗里⁠,仿佛斯皮尔伯格的一幅自画像⁠。影片唯一的主题就在这里⁠,一个与其导演同样束手无策的人物⁠,迷失了方向⁠,以忧郁的方式重演了《⁠猫鼠游戏⁠》中那场身份混淆的欢快游戏⁠。可是⁠,《⁠慕尼黑⁠》的多重可能性收束于一种纯属个人的执念里⁠,是一次令人失望的退缩⁠。这个被事件压倒的主人公⁠,并未成为一个善于反思⁠、为事件所触动的人物⁠,他不过是个抑郁症患者⁠:开头那个了无生气的⁠、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执行者⁠,怎么可能忽然承载起任何一种痛苦⁠?在一次绝望的挣扎中⁠,导演试图把个人史与大历史都折回到他身上⁠:他与妻子做爱时⁠,汗湿的身体同人质遇害的场面平行剪辑⁠。这场怪诞的技巧展演[tour de force]不可能让我们相信⁠,这个苍白的主人公体现了他的国家⁠、他的人民⁠,或任何一种观念——不像法斯宾德能在《⁠德国之秋⁠》[Deutschland im Herbst, 1978]那个非凡的段落里让德国具身化⁠:面对一起人质劫持事件⁠,他哭泣⁠、走动⁠、呕吐⁠、咒骂⁠,政治现实真真切切地穿透了他⁠。

Munich, 2005

附记⁠:斯皮尔伯格没有拍出的东西⁠,恰恰构成了一部关于1972年慕尼黑事件的纪录片——凯文⁠·⁠麦克唐纳[Kevin Macdonald]《⁠九月的一天⁠》[One Day in September, 1999]——的核心⁠。这一次⁠,事件本身是进入历史的唯一入口⁠,尽管它周围仍摆着一整套俗气的装备⁠:站在证件照式背景前的受访者⁠、负责旁白的明星(⁠迈克尔⁠·⁠道格拉斯[Michael Douglas]⁠)⁠,以及若干惯常的矫饰⁠,它们让影片拿到了奥斯卡最佳纪录片奖⁠。事件包含了数小时的电视直播⁠,这些当年的档案影像以最极端混乱的方式呈现了这一事件(⁠穿着运动服的德国警察的业余无能⁠、最后的屠杀⁠)⁠,并宣告了媒介的力量⁠,而这一媒介装置如今已经成为事件发生过程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警方之所以没有发动突袭⁠,是因为恐怖分子有电视⁠,能够实时看到警方的准备⁠。就这么简单⁠。——让-菲利浦⁠·⁠泰塞[Jean-Philippe Tessé]

见证者5

《⁠电影手册⁠》第675期(⁠2012年2月⁠)

史蒂文⁠·⁠斯皮尔伯格在电影批评界⁠,尤其是在《⁠电影手册⁠》中的地位⁠,从来并非不言自明⁠。少数几次形成共识的时刻⁠,包括1982年以《⁠ET外星人⁠》[E.T. the Extra-Terrestrial, 1982]为封面⁠,1993年出人意料地为《⁠辛德勒的名单⁠》辩护⁠,以及2001年从《⁠人工智能⁠》开始的转折⁠;这一转折又延续到之后两部电影⁠:《⁠少数派报告⁠》《⁠猫鼠游戏⁠》⁠。除此之外⁠,对他的戒心始终没有减弱⁠。2010年1月⁠,编辑部将《⁠世界之战⁠》列入2000年代十佳⁠,许多读者——往往来自英语世界——都写信向我们表示难以理解⁠。2011年度十佳也引起了同样的质疑⁠,因为J.J.艾布拉姆斯[J.J.Abrams]《⁠超级八⁠》[Super 8, 2011]⁠,一部斯皮尔伯格监制的大片⁠,竟格格不入地名列其中⁠。无论如何⁠,我们始终未能真正与他展开对话⁠,因为《⁠电影手册⁠》从来没有机会采访他⁠:今年1月他到访法国电影资料馆时⁠,只接受了二十分钟的媒体群访⋯⋯搞得好像我们要采访的是汤姆⁠·⁠克鲁斯似的⁠。

本文为第675期的卷首语⁠。这一期刊载了名为“⁠斯皮尔伯格面对面[Spielberg face à face]⁠”的专题文章系列⁠,下一篇《⁠私密深处⁠》即为德罗姆为本专题所写的长文⁠。——译注

《⁠电影手册⁠》1982年12月刊以《⁠ET外星人⁠》为封面

像斯皮尔伯格这样的电影人⁠,至今仍能引起如此尖锐的分歧⁠,实在令人惊讶⁠。他的规模可观的作品序列——四十年⁠,二十九部长片——既连贯又多样⁠,具有一种如今罕见的厚度⁠。我们当然可以继续对他的坏电影穷追猛打⁠,但无可否认的是⁠,《⁠第三类接触⁠》[Close Encounters of the Third Kind, 1977]《⁠ET外星人⁠》《⁠人工智能⁠》《⁠少数派报告⁠》《⁠世界之战⁠》⁠,至少在这一时期的美国电影中勾勒出了一条最为优美的轨迹⁠。反过来⁠,我们也看到了对这位电影人的过分神化⁠,甚至在学界也是如此(⁠譬如皮埃尔⁠·⁠贝尔托米厄[Pierre Berthomieu]《⁠现代好莱坞⁠》[Hollywood moderne]⁠,由Rouge Profond出版⁠,其中竟称斯皮尔伯格为“⁠绝对的电影人⁠”⁠)⁠。然而⁠,针对他电影的某些批评依然成立⁠:一旦触及历史题材⁠,他便流露出某种天真⁠,倾向于道德教化直至刻奇的地步⁠,而演员有时粗线条的表演似乎也并不令他介意⁠。这些都是真的⁠,而且随时可能拖累他最美的戏⁠。要看见他的美⁠,我们总得对某些东西闭上眼睛⁠。

Minority Report, 2002

我们得往回看⁠。对于“⁠在斯皮尔伯格的陪伴下长大⁠”的一代人来说⁠,他拥有一笔取之不竭的信用⁠:在孩子们仍会仰头望向星空⁠,仍用对讲机彼此说话而不是在Facebook上互通消息的年代⁠,是他让他们做起了梦⁠。那是七八十年代——如今已恍如隔世——而斯皮尔伯格是当时孩子们生活中(⁠家庭⁠、住宅⁠、街坊邻里⁠)所发生的一切⁠,以及他们头脑中所发生的一切(⁠今天还有哪个孩子会害怕外星人⁠?⁠)的最可靠⁠、也最富灵感的见证者⁠。他为他们举起一面镜子⁠,向他们指出道路⁠。那些阴沉而一本正经的人⁠,把他当作哈梅林的吹笛人⁠,以为他会把孩子们引上歧途⁠。然而⁠,只消重看这些电影⁠,便足以确认他是那个时代伟大的造物主⁠。对此⁠,无论是奉俊昊⁠、J.J.艾布拉姆斯⁠,还是M.奈特⁠·⁠沙马兰⁠,都不曾忘记⁠。

E.T. the Extra-Terrestrial, 1982

此后⁠,斯皮尔伯格以一种杂乱无章的方式不断演变⁠,不愿在娱乐电影上失去手感⁠,同时又追求作为一位艺术家被人们认可⁠。他电影生涯中的另一个高峰出现在二十年后⁠,在2001至2006年间⁠,在这一时期⁠,出乎所有人意料⁠,他再一次成为时代的见证者⁠,成为一位后9⁠·⁠11时代的电影人⁠:他呈现了双子塔仍然矗立的最后影像⁠,在一个冰封的纽约(⁠《⁠人工智能⁠》⁠)⁠,也善于为恐怖主义威胁赋予最难忘的形象(⁠《⁠世界之战⁠》⁠)⁠。此后⁠,遵循着这套散漫的创作逻辑⁠,斯皮尔伯格多少淡出了人们的视线⁠。三部电影来了又去(⁠第四部《⁠夺宝奇兵⁠》[Indiana Jones, ]⁠、《⁠丁丁历险记⁠》[Tintin, 2011]《⁠战马⁠》[War Horse, 2011]⁠,在这些作品中⁠,商业考量和技术挑战压过了更深层的灵感——不过⁠,视觉上壮丽无比的《⁠战马⁠》仍值得特别一提⁠。但且慢⁠:如同海啸逼近⁠,两部庞然巨制即将到来⁠,一部在历史一侧⁠,一部在科幻一侧——《⁠林肯⁠》[Lincoln, 2011]《⁠机器人启示录⁠》[Robopocalypse]6⁠。现在⁠,正是直面审视斯皮尔伯格作品的时刻⁠。

斯皮尔伯格10年代初的一个科幻项目⁠,后来未能完成⁠。——译注

私密深处

谈起史蒂文⁠·⁠斯皮尔伯格⁠,人们常把他的作品分成纯娱乐片与“⁠成人⁠”电影两类⁠,这种精神分裂在1993年凝结为最骇人的形态⁠,当时他一面完成《⁠侏罗纪公园⁠》[Jurassic Park, 1993]的剪辑⁠,一面拍摄《⁠辛德勒的名单⁠》⁠。同一个人⁠,怎么能一边在丛林里调度恐龙⁠,一边陪同被驱逐者走进集中营⁠?他自己也曾谈及这番工作的道德耗竭⁠;然而几年后⁠,他又让自己接受同样的折磨⁠:《⁠失落的世界⁠》[The Lost World, 1997]《⁠勇者无惧⁠》[Amistad, 1997]几乎同时酝酿⁠,而连着观看两部电影⁠,这一亲缘性又一次令人惊骇——一边是恐龙横渡大海抵达纽约⁠,像诺斯费拉图从棺材中起身般钻出货舱⁠,一边是《⁠勇者无惧⁠》开场的极端特写镜头里的奴隶⁠,如同暴怒的野兽一般夺取船只⁠。在这场荒谬的交错中⁠,《⁠勇者无惧⁠》仿佛展示了《⁠失落的世界⁠》那不可见的画外⁠:恐龙占领船只⁠、除掉船员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人们或许会说⁠,这只是剧本的巧合⁠。但斯皮尔伯格有没有意识到⁠,当他用过近的特写拍摄奴隶时⁠,他使他们非人化⁠,而当他制造出这个视觉怪物时⁠,也重新回到了恐怖电影⁠?没必要从这种笨拙中推导出什么道德过失⁠。斯皮尔伯格似乎只是没有意识到⁠,通往地狱的道路往往由善意铺成⁠。成人电影⁠,娱乐片⁠:同一场战斗⁠?这并不意味着所有“⁠成人⁠”尝试都必然失败⁠。《⁠辛德勒的名单⁠》尽管存在一些灾难性的失误⁠,从戏剧结构上看仍是成功的⁠,从视觉上看更称得上非凡(⁠与至关重要的雅努什⁠·⁠卡明斯基[Janusz Kaminski]的首次合作⁠)⁠。1998年⁠,《⁠拯救大兵瑞恩⁠》[Saving Private Ryan, 1998]把成人电影与商业电影之间的二分熔为一体⁠,并为二十一世纪揭幕⁠。九十年代不过是通往成年的一道不伦不类的过渡舱⁠。

The Lost World, 1997
Amistad, 1997

疯孩子

不过⁠,也许更值得把他的作品序列往前推一步⁠,去关注八十年代末那个极为特殊的时刻⁠:斯皮尔伯格先后拍出《⁠太阳帝国⁠》[Empire of the Sun, 1987]《⁠直到永远⁠》[Always, 1989]⁠。这两部影片跨过整个九十年代⁠,为即将到来的杰作《⁠人工智能⁠》预先铺路⁠。三部影片自我衍生的关系令人眩晕⁠。

《⁠太阳帝国⁠》遭遇失败时——这次失败比《⁠一九四一⁠》[1941, 1979]沉重得多——斯皮尔伯格在商业上其实正处于巅峰⁠。这样一部以一个孩子的史诗历险为中心的巨制为何失败⁠,至今仍是一个谜⁠。人们可以再次把原因归结为成人电影与娱乐片之间的失衡⁠:孩子眼中的战争⁠,加上一则狄更斯式情节⁠,对一些人来说或许太残酷⁠,对另一些人来说又太温柔⁠。但斯皮尔伯格试图寻找的⁠,恰恰是一条既非成人电影⁠、也非纯粹娱乐的道路⁠,一条真正属于他自己的路⁠。一边⁠,是他为观众拍摄的电影⁠,这些电影调度情绪⁠,把希区柯克式法则发挥到极致⁠,同时又掺入某种教化性的⁠、凝聚共识的使命⁠。简而言之⁠,把好莱坞工业本身推至最大值⁠。而斯皮尔伯格之所以如此受人爱戴⁠,正是因为他就是好莱坞⁠。他是好莱坞的丰富与高效⁠;他承载着它的道德抱负和娱乐趣味⁠;所以他才能同时拍摄《⁠辛德勒的名单⁠》《⁠侏罗纪公园⁠》⁠,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Empire of the Sun, 1987

另一边⁠,则是他为自己拍摄的电影⁠。斯皮尔伯格那些伟大的私人之作⁠,一旦与一个时代相遇⁠,便会取得巨大的成功(⁠《⁠第三类接触⁠》《⁠ET外星人⁠》皆是如此⁠)⁠。然而⁠,当他继续深挖这两部电影中那条略显病态的脉络——执迷⁠、孤独⁠、疯狂——却迎来三次惨痛的失败⁠:《⁠太阳帝国⁠》《⁠直到永远⁠》⁠,继而是《⁠人工智能⁠》⋯⋯有什么东西一直啃噬着他⁠,与他一贯的高效背道而驰⁠。他失去了控制⁠;一部又一部电影⁠,他摸索着⁠。突然⁠,他对自身情绪的驾驭大为减弱⁠,它们滑向了令人不安的地带⁠。这个平时最害怕失去观众的人真的失去了观众⁠,因为他一头扎进了悲伤的⁠、反商业的情感⁠。

带着《⁠人工智能⁠》去回看《⁠太阳帝国⁠》⁠,令人极其不安⁠。很难想象库布里克没有看过这部电影⁠。在法国电影资料馆举办回顾展时⁠,我们已经谈到过⁠,九十年代对库布里克来说是一个多么迷人的时期[见《⁠电影手册⁠》第666期]⁠。两部影片真正的共同点⁠,“⁠疯孩子⁠”这一形象⁠。《⁠太阳帝国⁠》中的吉姆与父母失散⁠,被关进集中营⁠。他表现出超乎常人的勇气⁠,直到精神崩溃⁠,神志恍惚地在游荡在一片遭受辐射的荒漠中⁠。不远处有一个女人⁠,维克托太太⁠,某种母亲的替代形象⁠,但她的目光略带死气⁠,浑身透着深重的疲惫⁠。在一场令人不安的戏中⁠,她死了⁠,像截木头一样躺在地上⁠,四周堆满日本人征用的物品⁠。斯皮尔伯格在此展现出惊人的场面调度才华⁠:他从不同角度拍摄这个躺在地上的“⁠东西⁠”⁠,每一个角度都比前一个更可怕⁠。他先把她与一尊卧像联系起来⁠,继而让死去的女人与吉姆家曾在上海拥有的那辆汽车上的塑像纳入同一个构图⁠。他环绕尸体拍摄⁠,以此象征吉姆正在经历自己母亲的死亡⁠。

Empire of the Sun, 1987

吉姆的追寻⁠,《⁠人工智能⁠》中小大卫的追寻产生了重叠⁠,后者寻找蓝仙女⁠,恰恰把她误认成一尊塑像⁠,那是他诞生时看见的第一幅图像(⁠参见下图⁠)⁠。《⁠人工智能⁠》的结尾再次上演了“⁠母亲作为卧像/塑像⁠”的双重游戏⁠,甚至干脆把孩子塞进母亲的临终之床⁠。这恰好颠倒了吉姆始终随身携带的那幅诺曼⁠·⁠洛克威尔[Norman Rockwell]画作⁠,画中父母替孩子掖好被角⁠,构成一幅永恒幸福的图景⁠。在斯皮尔伯格那里⁠,母亲被凝固的形象始终摇摆于温柔的怀旧与阴森的死亡之间⁠。俄狄浦斯情结就这样被天真而彻底地承认了⁠。影片结尾⁠,吉姆与其他孩子一起等待父母⁠。母亲站到他面前⁠,他先检查她的指甲⁠,摘下她的帽子⁠,把手伸进她的头发里⁠,这些动作全都错了位⁠:她已经变成一个陌生人⁠,一个没有人性的假人⁠;随后⁠,他终于认出了她⁠,在她怀中闭上眼睛⁠。但这个结尾很难抹去此前那股巨大的不适⁠:父亲被排除在外⁠,而孩子则像检查一件物品那样⁠,检查着母亲的身体⁠。

Empire of the Sun, 1987

从死者中来

《⁠直到永远⁠》《⁠人工智能⁠》之间的联系更加令人不安⁠。《⁠直到永远⁠》诚然是一部失败之作⁠,斯皮尔伯格仿佛总要为自己拍了一部情节剧而道歉⁠:他笨拙地往里面添加喜剧⁠。但那些情节剧的场面却极为动人⁠。面对的是一个很难处理的题材——死去的丈夫的幽灵回到妻子身边生活⁠,妻子则对此一无所知——斯皮尔伯格却拍出了一些非凡的戏⁠,依靠着长镜头⁠,两个人之间不同的照明⁠,以及对白节奏神奇的精准性⁠。多琳达听不见亡灵对她说的话⁠,却会摆出倾听的姿态⁠,动作突然停在半途⁠,仿佛一具等待重新上发条的自动人偶⁠。一切都通过小的动作⁠、小的话语来传达⁠。他伸手触碰她⁠,她便用手掠过自己的头发——在《⁠太阳帝国⁠》《⁠人工智能⁠》⁠,男孩重新见到母亲时⁠,他的第一个动作便是拂开她的头发⁠。

Always, 1989

《⁠人工智能⁠》的结尾⁠,仿佛是由《⁠直到永远⁠》中的两场戏拼成的⁠:斯皮尔伯格以一个后退的轨道镜头⁠,拍摄年轻寡妇独自睡在床上⁠;稍后⁠,幽灵为了弥补失去的时间⁠,向妻子坦白自己爱她⁠,正如莫妮卡最终会向大卫坦白她爱他⁠。另一场戏里⁠,多琳达驾驶的飞机坠入湖中⁠。她迟疑着是否要逃出机舱⁠,一瞬间产生了留在里面的念头⁠,就像小大卫被困在海底不愿离去⁠。最后一个令人不安的细节——也许只是巧合——彻底封合了影片与《⁠人工智能⁠》的联系⁠:镜头靠近熟睡的多琳达⁠,她大声说着梦话⁠:“⁠生菜⁠、番茄酱⁠、桃子⁠、哈密瓜⋯⋯⁠”一串充满魔力的词语(⁠她睡着了还在列购物清单⁠)⁠,必然会触动《⁠人工智能⁠》的观众⁠,使人想起当母亲决定彻底“⁠开启⁠”她的机器人时⁠,与他四目相对⁠,所说出的那一串吟唱般的咒语⁠。她当时说出的那些词(⁠“⁠卷云⁠、苏格拉底⁠、粒子⁠、分贝⋯⋯⁠”⁠)把他对她的爱永远锁在了她身上⁠。

Always, 1989

《⁠人工智能⁠》讲述的是一个毫不掩饰的施虐故事⁠:机器人从一开始便注定永远无法成为人⁠,因此也注定永远得不到爱⁠。他那不可能实现的追寻⁠,带领他越过海洋⁠,越过时间⁠,来到一个时刻⁠:他可以用一夜的时间⁠,再次见到母亲——或者更准确地说⁠,见到母亲的一个失忆的⁠、微笑着的克隆体⁠。母亲的苏醒⁠,一小杯咖啡⁠,手伸进头发⁠,这一切无不表明⁠,这是一场大胆得令人难以置信的情爱场面⁠。母亲被变成了一只玩偶——或者一尊卧像⁠。《⁠人工智能⁠》之所以是电影史上独一无二的例子⁠,正在于两位作者各自所占的份额根本无法判定⁠。斯皮尔伯格在一次访谈中进一步强调⁠:“⁠是库布里克写了那场戏⁠:外星人通过泰迪保存下来的那根头发的DNA⁠,重新创造了母亲⁠。也是库布里克写下了母亲与孩子的重逢⁠。所有这些被认为‘⁠太斯皮尔伯格⁠’的场面⁠,其实都是他写的⁠。⁠”[《⁠Studio⁠,2002年]可库布里克恰恰把自己的电影交给了斯皮尔伯格⁠,不正说明他也认为这些场面太斯皮尔伯格了吗⋯⋯这是一个谜⁠,因为我们知道⁠,库布里克对这个项目怀有多么深厚的感情⁠,将自己对斯特凡⁠·⁠茨威格⁠、霍夫曼斯塔尔和普鲁斯特的热爱都融入其中⁠。但他也知道⁠,自己正在踏入斯皮尔伯格的领地⁠,踏上斯皮尔伯格早已在《⁠ET外星人⁠》《⁠太阳帝国⁠》《⁠直到永远⁠》中数次插下旗帜的土地⁠。由斯皮尔伯格来完成它⁠,把他对于分离的执迷推向更远处⁠,本就顺理成章⁠。

A.I.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2001

因为在这些感伤的电影中⁠,我们同时也看到了其幽暗而暧昧的形而上学底色⁠,仿佛我们已经触到了最深处的最深处⁠。《⁠人工智能⁠》中那间漂浮在太空里的卧室⁠,那个小机器人⁠,某种意义上也是“⁠最后的人⁠”⁠,独自与母亲生活在一起——这一切把我们带到了俄狄浦斯之外⁠。这些自动人偶⁠,这些痴迷于家庭的爱情玩偶⁠,身上都有某种失调⁠,暴露出一种对孤独的原初焦虑⁠。《⁠猫鼠游戏⁠》正是这一脉络顺理成章的延续⁠:主人公十六岁便离家出走⁠,因为他无法忍受必须在离异的父母之间作出选择⁠,他跑啊⁠,跑啊⁠,像一个疯孩子⁠,不断变换身份⁠。他就是长大了的吉姆⁠。和吉姆一样⁠,他也直面了母亲那幅凝固不动的形象⁠,在这场悲剧性的戏里⁠,发现自己已经被另一个孩子取代——这也是《⁠人工智能⁠》中的机器人挥之不去的恐惧⁠。这一切呈现出一种疯狂的连贯性⁠,勾勒出斯皮尔伯格幻想的原始材料⁠:兼有他的美丽与他的残酷⁠,他的智慧与他的天真⁠,他最独特的贡献⁠。问题不在于斯皮尔伯格的什么电影拍得最好⁠,而在于⁠,斯皮尔伯格的什么电影最斯皮尔伯格⁠。也许就是这些⁠。

A.I.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2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