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上海艺术电影联盟「⁠加拿大电影周⁠」的片目⁠,《⁠中部地区⁠》[La région centrale, 1971]将于8月9日在上海大光明电影院放映 2K 数字版⁠。

我总是将电影里那些固定不变⁠、被反复造访的空间称为“⁠中部地区⁠”⁠,这一观念的出处是迈克尔⁠·⁠斯诺[Michael Snow]的同名电影⁠,对于斯诺以及他之前之后的很多创作者来说⁠,“⁠中部地区⁠”往往是最普通的地方⁠,比如一扇窗户⁠、一道走廊或一条清晰的界限⁠,它们都可以被标记甚至被机械化为电影的中心⁠。

La région centrale, 1971

斯诺的电影组成了一条摄影机与空间的关系的序列⁠,作品往返于自然和城市之间⁠,寻找着不同题材的创作对象⁠,如两个“⁠行走的女人⁠”[Walking Women]的音乐与风景之旅(⁠《⁠纽约耳目控制⁠》[New York Eye and Ear Control, 1964]⁠)⁠,不封闭的空房间(⁠《⁠波长⁠》[Wavelength, 1967]《⁠来来回回⁠》[←→, 1969]⁠)⁠,日常生活的小公寓(⁠《⁠标准时间⁠》[Standard Time, 1967]⁠)⁠,几何原理(⁠《⁠滴水⁠》[Dripping Water, 1969]⁠,斯诺和另一位实验电影人⁠、他的前妻乔伊斯⁠·⁠维兰德[Joyce Wieland]的共同作品⁠)⋯⋯

犹如画家重复描绘一座山峰⁠,斯诺对拍摄视角的选择也是一种基于持续观看的几何学⁠,他提纯了绘画中的无意识部分⁠:不要任何人化的虚构元素⁠,只有机器独自“⁠穿越⁠”环境⁠。如果将他的画面放入故事片里⁠,将会是非常奇怪的东西⁠,几乎让人难以靠近⁠,因为它们本质上并不借助人而存在⁠,也不吸引任何层面的共情⁠。正因此⁠,我们至今也未能适应他的“⁠人物⁠”⁠,这些被消除了个人气质的角色⁠,会不自觉地进入镜头运动的轨迹⁠,带来属于生活或类型片的气息⁠,然而⁠,事件总是还未开始就已经被越过⁠。《⁠波长⁠》⁠,演员们一入画⁠,就会被迅速销毁⁠,反而是一把明亮的黄椅子保持了观众的位置⁠。

Wavelength, 1967

或许在当下⁠,“⁠实验电影⁠”[experimental cinema]是一个略显尴尬的统称⁠,但凡一部作品的形式具有挑战性⁠,或者存在“⁠缺失⁠”⁠,它就会被认为是实验的⁠。然而斯诺让人想起实验一词原本的科学含义⁠,他同时痴迷于最简单的原理和新型的玩具⁠,甚至比很多传统电影人更依赖仪器的精密性⁠,《⁠中部地区⁠》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它的拍摄过程是几种飞行器⁠、特定的想法和创造的接力⁠。

1921 年⁠,巴斯特⁠·⁠基顿[Buster Keaton]的船只划过了倾斜的水面⁠。《⁠⁠》[The Boat, 1921]的一部分镜头堪称《⁠中部地区⁠》的前身⁠,基顿打造了属于自己的机器⁠,它一旦入水⁠,就会加速驶向那毁灭性的结果⁠:沉没⁠。

The Boat, 1921

斯诺所感兴趣则是飞行⁠,他试图与重力对抗⁠。在长期探索摄影机的机械运动之后⁠,他找到加拿大电影局的工程师皮埃尔⁠·⁠阿贝洛斯[Pierre Abbeloos]⁠,请他设计了一组能实现“⁠摄影机旋转运动中一切可能的速度及其组合⁠”的转轴⁠,它可以通过录好的磁带工作⁠,也可以被远程遥控⁠。很长时间里⁠,斯诺⁠、维兰德和阿贝洛斯多方搜寻地点未果⁠,最终他们共同乘坐直升机⁠,通过航空缩略图⁠,在魁北克七岛市以北约 100 公里之处发现了一片真正的荒原⁠,这个清空了人类痕迹⁠、与天空接壤的山区满足了他们拍摄纯粹风景的愿望⁠。

几个电影人被直升机留在了山顶⁠,他们组装完毕仪器之后⁠,就彻底远离了镜头⁠。长达五天的拍摄周期内⁠,转轴控制着摄影机穿梭和飞行⁠,它的运行机制是无论怎样旋转都不会拍到自己⁠,除了一个不常被想起的影子⁠。它同时还是一件乐器⁠,演奏着孤独又滑稽的组曲⁠,机器的声轨——一种毫无感情却充满戏剧性的嘀嘟声——始终与划行相伴⁠,支撑了每段乐章⁠。如果观众能在座位上⁠、而非任何活动空间里看完《⁠中部地区⁠》⁠,就很容易产生这样的感受⁠:由于机器的底座从未入画⁠,我们也悬浮在空中⁠,犹如一个天体⁠,在看不见自身的情况下被置于宇宙的中心⁠。

La région centrale, 1971

如斯诺本人所言⁠,电影的开头是一部宣布了若干主题的交响曲⁠,它始于从草地到天空漫长的环扫⁠,景框被一种完全失重的连续性牵引⁠,经过草丛⁠、转轴的黑影⁠、岩石⁠、湖泊⁠、山丘和天际⁠。这种升空方式是多么异样⁠,但它却予人充分的自由去学习自然本身的清晰⁠。很快⁠,地面与天空失去了上下之分⁠,我们所在的维度逐次降低⁠,随着运动直径的改变⁠,熟悉的环境会被压缩成明信片般的景象⁠;有时⁠,我们眼前只剩下空白的光线和镜头持续的旋转⁠。原先的主题被不断变奏⁠,陷入从未有过的速度和复杂的方向⁠,这都是属于机器运转的秩序和创造力⁠。每当我们看够并且耗尽了某种主题的可能性⁠,又会有新的序列产生⁠,篇章之间的“⁠X⁠”犹如动态与静止的交点⁠。

若要列举每条航线上的奇景⁠,将会数不胜数⁠,观众或许会将一块光斑比作天堂⁠,或许会把一道弓形的光芒视作终极的“⁠X⁠”⁠,或者一边看一边吟诗作赋起来⁠,这再正常不过了⁠,毕竟谁也不知道它们的原理⁠,光线不属于任何神秘学⁠,更不会被想象改变⁠。而当所有循环往复的事物⁠,以及各种偶然的现象都沿着固定的乐谱接连涌现时⁠,它们就像《⁠波长⁠》的光学装置一样显露了放映机的本质⁠:放映并不组成记忆⁠,只是现象的迅速刷新⁠,它既不可能被拟人化也无关我们的意识⁠。和放映相对的另一个极点⁠:“⁠观看⁠”⁠,它也同样没有主体性⁠,直视景框的观众是被动的⁠,我们会迷失于影像的不稳定性⁠,无论是物质的星从还是一片失去坐标的天空都会让目光过载⁠。

La région centrale, 1971

正因为放映是持续的⁠,景框才永远不会凝固⁠,我们的狂想才能最终从虚构的返回物质的⁠。几棵小草细碎的倒影⁠,根本不能和机器影子的覆盖面相比⁠,但二者却相互比邻⁠,使我们平等地看见正在发生的事⁠。在电影的开头⁠,我们完整地环视了这片山区⁠,但事实上全片没有任何一个机位能收入它的全景⁠,从这个层面来说⁠,机器就像一位终极的物理演员⁠,无论怎样绕远⁠,它都只拍摄面前的东西⁠;它也直接剔除了杂耍演员或汤姆猫受惯性驱使而弹射时⁠,那迟来的不对劲之感和下坠的脆弱⁠,因为它唯一需要做的⁠,只是带着指令继续穿过环境⁠。

说到穿梭⁠,我能立即想起的⁠,从来不是概念⁠,反而是一些高度表演化的电影⁠,我会将斯诺的机器和巴斯特⁠·⁠基顿⁠、丽莲⁠·⁠吉许[Lillian Gish]⁠、德菲因⁠·⁠塞里格[Delphine Seyrig]以及简⁠·⁠怀曼[Jane Wyman]这些同样惊人的“⁠场面调度者⁠”交替联想⁠,因为她们也都有属于自己的中部地区⁠,那或许是一间房间⁠、一个家或者一连串阴错阳差的物理地图⁠。银幕上的演员总让人紧张万分⁠,因为她们既要隐藏自己的秘密⁠,又要承受过于剧烈的内外冲突⁠,这在很多时候都是肉身与定律之间的冲突⁠。情节剧和冒险片拥有的强制性不相上下⁠,但它们最终的落点都是演员的承受力⁠。演员比任何人都迷恋定律⁠,她们能将秩序收紧到不容更改⁠,因为一旦脱轨就会发生难以挽回的灾难⁠,而当秩序崩塌时⁠,她们又成了唯一能找回方向的人⁠。格里菲斯[D.W. Griffith]的人物都是场面调度的乐器⁠,她们甚至也是“⁠⁠”意识的⁠,非但没有被给予声音⁠,就连格里菲斯放在字幕卡上的短句⁠,也没有交换信息的义务⁠,甚至有可能引发误解⁠:《⁠看不见的敌人⁠》[The Unseen Enemy, 1912]⁠,一个接起电话的人无法根据声音判断另一头的情形⁠。这些或诗意或好笑的句子只是揭示着规律⁠,继而改变画面的方向⁠。格里菲斯用镜头同时压缩了语言和故事⁠,调整着演员身体的方向来编织乐章⁠,而我们离默片时期越远⁠,越是跟不上格里菲斯电影的情节⁠,唯独记住了人物经过面前的动态⁠。

The Unseen Enemy, 1912

很多电影即使在画面上显得极简⁠,也不可能达到格里菲斯的清晰程度⁠,因为它们承载了太多意识⁠,注定要回应一切⁠。斯诺让人感到亲切⁠,是因为他同样面对了固定的风景⁠,并且延续了存在于表演中的机械定律⁠,但支撑乃至拉伸着调度范围的不再是演员的身体⁠,而是机器的原理⁠。为了让机器有别于肉身⁠,斯诺会在每一部电影中都将摄影机(⁠创作者⁠)留在画外⁠,令它化为一个点⁠,只剩下一只眼睛漂浮在空中⁠。在穿梭的中心⁠,没有上下左右的分别⁠,任何一个瞬间都代表了整场运动⁠。

我们曾试图赋予风景故事性的规律⁠,但在《⁠中部地区⁠》⁠,规律导向的是极限运动的物理戏剧⁠,它同样带来强烈的悬念⁠:影片的中段⁠,一场天体之间惊心动魄的线条之舞记录并且创造了昼夜的跨度⁠;在结尾处⁠,有一场岩石与天空交界的舞蹈⁠,它仿佛没有终点的长日⁠,将速度推至了极限⁠。尽管这些疯狂的线条令事物趋于模糊⁠,只留下色彩和方向的组合⁠,但我们的视觉却变得异常分明⁠。当景框划出地平线时⁠,我们学会了为白色而惊呼⁠。

La région centrale, 1971
中部地区迈克尔⁠·⁠斯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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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WY唯唯宇宙兔石新雨
 4人评分|均分3.50|标准差0.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