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译自文集《⁠电影作为哲学⁠》[Film as Philosophy]中收录的英译本⁠,在此感谢该书编者 Bernd Herzogenrath⁠、作者 Nicole Brenez⁠,以及明尼苏达大学出版社⁠。文中粗体的部分为原文斜体标注的内容⁠。


“⁠对我而言⁠,您的文字⁠,可谓是一场盛宴⁠。⁠”

罗兰⁠·⁠巴特论雷蒙德⁠·⁠卡拉斯科的博士论文
详见“⁠盛宴随笔⁠”["L⁠’essai en fête"]⁠,1975年10月

“⁠有一天⁠,美丽的一天⁠,一个人步入塔拉乌马拉之思⁠:那想必是一个盛宴的早晨⁠。⁠”

雷蒙德⁠·⁠卡拉斯科⁠,2005年春

法国哲学家和电影人雷蒙德⁠·⁠卡拉斯科–赫布罗[Raymonde Carasco-Hébraud, 1939-2009]的文学与电影作品⁠,由对于话语与视听思考之间的理论与实践循环⁠、交叉以及相互关系的透彻分析构成⁠。作为六十篇文论⁠,三本专著的作者(⁠两本于生前出版⁠,一本于身后⁠)⁠;两卷合集的编著者⁠;以及同丈夫雷吉斯⁠·⁠赫布罗[Régis Hébraud]一道⁠,作为十六部16毫米或35毫米胶片拍摄的电影的共同导演⁠,卡拉斯科或许是唯一一位创作了大量的文学与电影作品的职业哲学家⁠。在电影人和哲学家之间⁠,确实存在过些许重合⁠。让–弗朗索瓦⁠·⁠利奥塔[Jean-François Lyotard]曾创作过三部短片⁠。泰伦斯⁠·⁠马力克[Terrence Malick]⁠、布鲁诺⁠·⁠杜蒙[Bruno Dumont]和弗洛朗⁠·⁠马西[Florent Marcie]皆为哲学出身⁠,但弃之而选择电影⁠。让–保罗⁠·⁠萨特[Jean-Paul Sartre]和雷内⁠·⁠谢赫[René Schérer]都曾写作剧本⁠。⁠·⁠维多[King Vidor]的最后一部影片⁠,《⁠真理与幻觉⁠:形而上学概论⁠》[Truth and Illusion: An Introduction to Metaphysics, 1965]⁠,是一部用哲学化的叙事体拍成的论文⁠。雅克⁠·⁠德里达[Jacques Derrida]⁠,《⁠调换单词⁠》[Tourner les mots]一书中题为“⁠关于一位盲人的信⁠”["Letters on the Blind"]的章节中⁠,分析了《⁠德里达⁠,生活在别处⁠》[D'ailleurs, Derrida, 1999]⁠,一部关于其生活和作品的影片⁠,由萨法⁠·⁠法蒂[Safaa Fathy]执导⁠。哲学家丹尼尔⁠·⁠罗斯[Daniel Ross]曾和大卫⁠·⁠巴里松[David Barison]合作⁠,执导了《⁠伊斯特河⁠》[The Ister, 2004]⁠,一部关于欧陆哲学的影片⁠,并由法国思想家菲利普⁠·⁠拉库–拉巴特[Philippe Lacoue-Labarthe]⁠、让–吕克⁠·⁠南希[Jean-Luc Nancy]⁠、贝尔纳⁠·⁠斯蒂格勒[Bernard Stiegler]⁠,以及德国电影人汉斯–于尔根⁠·⁠西贝尔伯格[Hans-Jürgen Syberberg]担任旁白解说⁠。在电影人和哲学家之间⁠,也有过大量其它形式的合作⁠:罗贝尔⁠·⁠梅内戈[Robert Ménégoz]与西蒙娜⁠·⁠波伏瓦[Simone de Beauvoir]⁠、安德烈⁠·⁠德尔沃[André Delvaux]与雅克⁠·⁠索奇[Jacques Sojcher]⁠、⁠·⁠鲁什[Jean Rouch]与埃德加⁠·⁠莫兰[Edgar Morin]⁠、约兰德⁠·⁠杜卢尔特[Yolande DuLuart]与安吉拉⁠·⁠戴维斯[Angela Davis]⁠、莱昂尔⁠·⁠苏卡兹[Lionel Soukaz]与盖伊⁠·⁠欧肯延姆[Guy Hocquenghem]⁠、伯努瓦⁠·⁠雅克[Benoît Jacquot]与雅克⁠·⁠拉康[Jacques Lacan]⁠、克莱尔⁠·⁠德尼[Claire Denis]与让–吕克⁠·⁠南希⁠、奥利维耶⁠·⁠阿扎姆[Olivier Azam]与诺姆⁠·⁠乔姆斯基[Noam Chomsky]⁠、米歇尔⁠·⁠贡德里[Michel Gondry]与诺姆⁠·⁠乔姆斯基⁠、以及——尽管形式略有不同——吉尔⁠·⁠德勒兹[Gilles Deleuze]与克莱尔⁠·⁠帕尔奈[Claire Parnet]⁠。可见⁠,在哲学和电影之间⁠,并不缺乏专业上的彼此往来⁠。

雷蒙德⁠·⁠卡拉斯科
雷吉斯⁠·⁠赫布罗

尽管如此⁠,就这种交集而言⁠,卡拉斯科可谓是罕见的一例⁠,或许只有亚历山大⁠·⁠克鲁格[Alexander Kluge]的作品能与之对比⁠。作为哲学家和电影人⁠,卡拉斯科是一位能将自身从学科间的分离中解放出来⁠,结合其思辨资源⁠,服务于一项更广泛的诗学研究的创作者⁠。应该如何定义这种实践⁠?它是如何将哲学和电影各自的生命力缠绕在一起的⁠?简言之⁠,卡拉斯科的研究是对描述性形式的发明⁠,令其能忠于同世界相遇时的事件⁠,并在每时每刻⁠,将身体与精神的多样运动及其所未闻且无限的丰富性纳入考量⁠。尽管上述的相遇通常与人类有关⁠,无论是个体的人还是一个社群⁠,但对于卡拉斯科而言⁠,透过其伦理与审美考量的棱镜⁠,它也能容纳一片风景⁠、一束光线⁠、一种振动⁠、以及任何自然或文化中的符号⁠。然而⁠,这种相遇并不符合传统定义中⁠,那种受动的自我[affected ego]所撞见的他者性⁠;反之⁠,卡拉斯科式的相遇要求对身份的重塑⁠。忠于生活⁠,意味着拥有一种实验精神⁠。卡拉斯科本人⁠,在2004年6月同电影人菲利普⁠·⁠格朗德里厄[Philippe Grandrieux]⁠、米歇尔⁠·⁠哈侬[Marcel Hanoun]⁠、F⁠·⁠J⁠·⁠奥桑[F.J. Ossang]和穆尼尔⁠·⁠法蒂米[Mounir Fatmi]的一次座谈会上⁠,或许最准确地表达了这个思想⁠:

“⁠我已经拍摄了塔拉乌马拉人[Tarahumaras]和他们的仪式足足二十年⁠,在我创作的过程中⁠,一些塔拉乌马拉人将他们的友谊赠予了我⁠。如今⁠,这份馈赠需要一份回礼⁠,也就是说⁠,一份更宝贵的馈赠⁠。对一位电影人来说⁠,那位回礼的人正是观众⁠,正是人民⁠。人们总是会说⁠,“⁠人民总是在那里⁠”⁠,像一首歌的名字一样⁠。我们带着对他者的欲望同他者相遇⁠,并在最终意识到他与我是同一人⁠,“⁠⁠”“⁠⁠”并不存在⁠,不存在个体的奇异性⁠,有的只是强度的流⁠;[对格朗德里厄说]强度⁠,更甚于能量⁠,因为能量不过是躯体的⁠。当您拍摄时⁠,您拍摄的事物首先给予您它巨大的差异⁠,无法被简化的差异⁠,而您⁠,您必须也给他提供些什么⁠;这是一项必需⁠,是一项交换⁠,对我这来说便是政治⁠。这是一座城市⁠,也就是意味着它属于一个社群⁠,而一个社群不是一个小部落⁠。造物的慷慨⁠,生命的慷慨⁠,超出了作为个体的我们⁠,或者说⁠,作为可界定者的我们⁠;它甚至已无关个体性⁠。这并非关于两个人之间的相遇⁠,因为生命的流动已经超越于我们彼此⁠,属于整个社群本身⁠。假如我不是一位身处法国的外乡人的话⁠,我必然也不会选择去到塔拉乌马拉⁠,也不可能去拍电影⁠。⁠”1

见 Arnoldy & Brenez⁠,“⁠雷蒙德⁠·⁠卡拉斯科⁠”⁠,第79页(⁠段中粗体部分由笔者标注⁠)⁠。——作者注
该圆桌的完整文稿见 https://debordements.fr/cinema-politique-paris-2004/⁠。——译者注

塔拉乌马拉系列影片

同她的丈夫雷吉斯⁠·⁠赫布罗(⁠一位数学教师⁠)一道⁠,卡拉斯科的创作远离社会或职业体制中的奖赏或商业怪圈⁠,揭示出她同世界的关系中的伦理正直性⁠,也解释了评论界对其迟到的肯定⁠。卡拉斯科的作品由此发展了其必要性⁠,以一种宁静的⁠,且不管怎样都无关于闭关自守的独立性⁠。她的创作能够轻易地被任何想观看它的人们获得⁠,尤其是她和让⁠·⁠鲁什在人种学电影协会[The Ethnographic Film Committee]上丰富的对谈⁠;但卡拉斯科始终专注于电影制作⁠,而非其发行——这也令作品更为宝贵⁠,因为其存在本身便构成了一种自由的典范⁠。

卡拉斯科小传

雷蒙德⁠·⁠卡拉斯科——一位西班牙裔移民的孙女——于1939年6月19日出生在法国卡尔卡松[Carcassonne]⁠;1955年10月和雷吉斯⁠·⁠赫布罗相识⁠,1960年与其结婚⁠。二人育有三位子女⁠:[Anne⁠,1961年]⁠、伊曼纽尔[Emmanuelle⁠,1966年]⁠、以及让–巴斯蒂安[Jean-Baptiste⁠,1972]⁠。从1960年到1964年间⁠,卡拉斯科在高等师范学院[Fontenay-aux-Roses]学习哲学史⁠。1963年⁠,她在索邦大学获得了高等教育文凭[DES]⁠。在费迪南⁠·⁠阿尔基耶[Ferdinand Alquié⁠,哲学家⁠,精通超现实主义与笛卡尔⁠,故得以在1974年为罗贝托⁠·⁠罗西里尼[Roberto Rossellini]《⁠笛卡尔⁠》[Cartesius, 1974]担任顾问]的指导下⁠,她的研究论文题为《⁠康德哲学中的道德合目的性与自然合目的性⁠》[“⁠Finalité morale et finalité naturelle dans la philosophie de Kant⁠”]⁠。1964年⁠,卡拉斯科获得了哲学最高教师资格证⁠,并于1964年至1970年间在巴约讷⁠、沙托鲁和图卢兹的高中任教⁠。在被任命为图卢兹大学米拉伊校区[University of Toulouse–Le Mirail⁠,译注⁠:即今天的图卢兹二大]哲学和电影美学助理教授期间⁠,她每周返回巴黎⁠,参加吉尔⁠·⁠德勒兹在文森大学中心[Centre universitaire de Vincennes]及罗兰⁠·⁠巴特在社会科学高等学院的研讨班⁠。1973年⁠,作为“⁠101小组⁠”[Groupe 101]的成员⁠,她在图卢兹组织了为期一周的研讨会⁠,与会者包括安德烈⁠·⁠泰希内[André Téchiné]⁠、雅克⁠·⁠邦坦[Jacques Bontemps]和米歇尔⁠·⁠哈侬⁠。在1975年10月30日⁠,她在图卢兹大学米拉伊校区参与博士论文答辩⁠,论文题为《⁠哲学家的幻想性⁠》[“⁠La fantastique des philosophes⁠”]⁠,答辩评委会包括罗兰⁠·⁠巴特⁠、杰拉德⁠·⁠格拉内尔[Gérard Granel]以及导师米克尔⁠·⁠杜夫海纳[Mikel Dufrenne]⁠。2

杰拉德⁠·⁠格拉内尔是康德和胡塞尔论著的作者⁠,也是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安东尼奥⁠·⁠葛兰西[Antonio Gramsci]和马丁⁠·⁠海德格尔著作的法语译者⁠;米克尔⁠·⁠杜夫海纳是现象学和美学研究者⁠,著有《⁠美学与哲学⁠》[Aesthetics and Philosophy]三部曲⁠,并与保罗⁠·⁠利科[Paul Ricœur]合著了关于卡尔⁠·⁠雅斯贝尔斯的著作《⁠卡尔⁠·⁠雅斯贝尔斯与存在哲学⁠》[Karl Jaspers and the Philosophy of Existence]⁠。——作者注

卡拉斯科⁠,由 Gérard Courant 为 Cinématon 系列拍摄

在完成论文后⁠,卡拉斯科于1976年夏天⁠,将自己的理论研究转化为一场电影之旅⁠。以爱森斯坦[Sergei M. Eisenstein]及安托南⁠·⁠阿尔托[Antonin Artaud]的创造性旅行——分别发生于1931年和1936年——为灵感⁠,她同丈夫一道开启了一系列跨越墨西哥的旅程⁠。其成果是一系列关于塔拉乌马拉民族的影片⁠,于1977年至2003年间完全用16毫米胶片拍摄⁠。1977年初夏⁠,在庞贝古城⁠,卡拉斯科拍摄了自己的第一部影片⁠,跟随格拉迪瓦[Gradiva]⁠,这位模糊了幻想与现实⁠,且塑造了她的创作轨迹的虚构人物的脚步⁠。在她的家乡法国⁠,她将创作聚焦在家人身上⁠。在那里⁠,她拍摄的三部影片[1981-83年]聚焦于她的父亲于连⁠,一名因一次意外工伤而发现了写作欲望的石匠⁠;还有一部剧情长片《⁠破裂⁠》[Rupture, 1989]⁠,灵感来自于其从事演员的姊妹的悲剧人生⁠。同时⁠,她写作⁠:剧本⁠;旅行日记⁠;关于文学⁠、哲学和电影的分析文章和书籍⁠;对谈⁠;以及日记⁠。上述的大量写作中⁠,只有一部分曾被出版⁠。

Gradiva Esquisse I⁠,1978
Julien⁠,1981
米雷耶⁠·⁠佩里耶和卡拉斯科在《⁠破裂⁠》片场

1981年⁠,卡拉斯科报考了国家博士学位⁠,由吉尔⁠·⁠德勒兹指导⁠,主要是为了展开一项研究计划⁠,被简洁却充满野心地命名为“⁠电影学⁠”["La cinématographie"]⁠。然而⁠,由于国家博士体系在1984年被废止⁠,她的努力——起码在严格的学术层面上——因此无法完成⁠。1984年⁠,她受聘于图卢兹大学米拉伊校区哲学系⁠,担任电影美学讲师⁠。1992年一月⁠,在巴黎第八大学[Paris VIII]⁠,她参与了特许任教资格论文答辩⁠,题为《⁠蒙太奇的概念与写作的经验⁠》[“⁠L⁠’idée de montage et l⁠’expérience de l⁠’écriture⁠”]⁠,答辩评委会包括主席雅克⁠·⁠朗西埃[Jacques Rancière]⁠、让–路易⁠·⁠勒特拉[Jean-Louis Leutrat]⁠、让–克洛德⁠·⁠马修[Jean-Claude Mathieu]⁠、多米尼克⁠·⁠诺格兹[Dominique Noguez]⁠、以及她的导师玛丽–克莱尔⁠·⁠罗帕斯–维勒米尔[Marie-Claire Ropars-Wuilleumier]⁠。2000年⁠,卡拉斯科受聘为里尔第三大学[University of Lille III]电影学教授⁠。从1984年起⁠,她指导并共同策划了在巴黎国际哲学学院举办的研讨会⁠,包括1984年的“⁠思想–动作(⁠电影⁠)⁠”[Pensée-Action (Cinéma)]⁠,1998年的“⁠思想–电影⁠”[La Pensée-Cinéma]⁠,以及2000年的“⁠电影–身体–思考⁠”[Cinéma-Corps-Pensée]3⁠。上述标题举出了她广泛思考之中的核心⁠。

卡拉斯科因患阿尔兹海默症⁠,于2009年3月2日逝世⁠。自此之后⁠,雷吉斯⁠·⁠赫布罗一直致力于整理并扫描二人数目众多的档案⁠,包括电影⁠、相片以及手稿⁠。他是“⁠给雷蒙德的诗⁠”系列的编者⁠,其中包括了《⁠拍摄这片沙漠⁠》[Filmer ce désert, 2009]《⁠马塔钦舞⁠》[Los Matachines, 2010]⁠。

原注为研讨会原名⁠,此处略⁠。

作品全集

卡拉斯科现存的作品能被分为以下六大类⁠:

1. 三部已经出版的著作⁠:(⁠1⁠)《⁠画外的爱森斯坦⁠》[Hors Cadre Eisenstein⁠;巴黎⁠:Macula⁠,1979年]⁠,系其博士论文的节选⁠,余下部分至今未出版⁠;(⁠2⁠)《⁠椭圆形肖像⁠》[Le portrait ovale⁠;尚贝里⁠:Éditions comp⁠’act⁠,1996年]⁠;(⁠3⁠)《⁠蓝天之中⁠:在塔拉乌马拉的国度⁠》[Dans le bleu du ciel: Au pays des Tarahumaras, 1976–2001⁠;巴黎⁠:François Bourin⁠,2014年]⁠,她在塔拉乌马拉区域生活时的日记⁠。

《⁠蓝天之中⁠:在塔拉乌马拉的国度⁠》

2. 她是两卷文集的编者⁠:(⁠1⁠)《⁠电影理论贡献⁠》[Contribution à une théorie du cinéma⁠;图卢兹⁠:图卢兹大学米拉伊校区⁠,1973年]描述了“⁠101小组⁠”在1972年的研究活动⁠,尤其是他们和安德烈⁠·⁠泰希内⁠、雅克⁠·⁠邦坦和米歇尔⁠·⁠哈侬共事的成果⁠。尽管该书被标注为“⁠第一卷⁠”⁠,没有“⁠第二卷⁠”被发行过⁠;(⁠2⁠)为刊物《⁠黄土⁠》[Loess]编辑了“⁠亨利⁠·⁠朗格卢瓦特刊⁠”⁠。为了纪念亨利⁠·⁠朗格卢瓦[Henri Langlois]逝世十周年⁠,卡拉斯科收集了多位电影人的材料和证言⁠。和传统采访远远不同的是⁠,她的方法展示了其对于话语和聆听的多重形式的热爱⁠:所有人贡献的材料⋯⋯ 最初都是随意的泛泛而谈⁠,那些初次见面时在咖啡厅里的对话⁠,有对谈⁠,甚至也包括某些独白⁠。一气呵成地(⁠“⁠马奈的黑多么美⁠,一气呵成⁠”⁠,塞尚曾说⁠)⁠:⁠·⁠鲁什的文本⁠,仿佛被异国的精灵附体⁠;菲利普⁠·⁠加瑞尔[Philippe Garrel]那脚步扎实⁠,又无比坚毅的沉思⁠;尤里斯⁠·⁠伊文思[Joris Ivens]在哮喘和[The Wind]的折磨下疾风般的喋喋不休⁠,不久他就要前往中国⁠。所有这些话语的行动⁠,口述之物⁠,这些在开阔和自由中抒发的文字⁠,都如那句老话所说⁠:友谊⁠,是一个人要鼓起勇气去说的词⁠。4

见 Carasco⁠,“⁠第一个谈论电影的人⁠”第一章⁠。(⁠段中粗体为卡拉斯科原文斜体标注出的内容⁠。⁠)——作者注
本段中的“⁠⁠”可能指的是伊文思的电影《⁠风的故事⁠》[Une histoire de vent, 1988]⁠,于1984-1988年在中国拍摄⁠。——译者注

3. 她在刊物上发表的众多零散文章⁠,有时候是出于一般的兴趣⁠,有时候则是关于美学⁠、哲学⁠、文学和电影的专文⁠。卡拉斯科众多的论题包括⁠:身体⁠、碎片⁠、事件⁠、塔拉乌马拉人⁠、谢尔盖⁠·⁠爱森斯坦⁠、安托南⁠·⁠阿尔托⁠、让–吕克⁠·⁠戈达尔[Jean-Luc Godard]⁠、⁠·⁠布斯凯[Joë Bousquet]⁠、皮埃尔⁠·⁠保罗⁠·⁠帕索里尼[Pier Paolo Pasolini]⁠、米歇尔⁠·⁠福柯[Michel Foucault]⁠、以及情色性⁠。

4. 二十部电影⁠,长短各异⁠,在1977年至2003年间⁠,以16毫米制式(⁠除了三个例外⁠)拍摄并剪辑⁠。以下是一份按时间排序的作品年表⁠,并获得了雷吉斯⁠·⁠赫布罗的认可⁠:《⁠格拉迪瓦素描第一部⁠》[Gradiva Esquisse I⁠,1978⁠,25分钟]⁠、《⁠塔拉乌马拉 78⁠》[Tarahumaras 78⁠,1979⁠,30分钟]⁠、《⁠塔拉乌马拉 79⁠:图图古里⁠》[Tutuguri—Tarahumaras 79⁠,1980⁠,25分钟]⁠、《⁠于连⁠,先知的肖像⁠》[Julien, Portrait d⁠’un voyant⁠,1981⁠,75分钟]⁠、《⁠塔拉乌马拉 82⁠:洛平托斯⁠》[Los Pintos—Tarahumaras 82⁠,1983⁠,58分钟]⁠、《⁠于连⁠》[Julien⁠,1983⁠,50分钟]⁠、《⁠黄色之光⁠》[Les Rayons jaunes⁠,1983⁠,15分钟]⁠、《⁠塔拉乌马拉 84⁠:雅玛里⁠》[Yumari—Tarahumaras 84⁠,1985⁠,50分钟]⁠、《⁠破裂⁠》[Rupture⁠,1989⁠,85分钟⁠,用35毫米摄制]⁠、《⁠旅行⁠》[Passages⁠,1992⁠,16分钟⁠,录像]⁠、《⁠塔拉乌马拉 85⁠:帕斯科莱罗⁠》[Los Pascoleros—Tarahumaras 85⁠,1996⁠,27分钟]⁠、《⁠西古里 96⁠》[Ciguri 96⁠,1996⁠,42分钟]⁠、《⁠阿尔托与塔拉乌马拉人⁠》[Artaud et les Tarahumaras⁠,1996⁠,50分钟⁠,录像]⁠、《⁠西古里 98⁠:佩奥特之舞⁠》[Ciguri 98—La danse du peyotl⁠,1998⁠,42分钟]⁠、《⁠西古里 99⁠:最后的萨满⁠》[Ciguri 99—Le dernier chaman⁠,1999⁠,65分钟]⁠、《⁠塔拉乌马拉 2003⁠,时间裂痕⁠:在之前——阿帕奇人⁠》[Tarahumaras 2003, la fêlure du temps: L⁠’avant—les Apaches⁠,2003⁠,38分钟]⁠、《⁠塔拉乌马拉 2003⁠,时间裂痕⁠:童年⁠》[Tarahumaras 2003, la fêlure du temps: Enfance⁠,2003⁠,44分钟]⁠、《⁠塔拉乌马拉 2003⁠,时间裂痕⁠:起始–荣光⁠》[Tarahumaras 2003, la fêlure du temps: Initiation––Gloria⁠,2003⁠,48分钟]⁠、《⁠塔拉乌马拉 2003⁠,时间裂痕⁠:锉刀–入梦⁠》[Tarahumaras 2003, la fêlure du temps: Raspador—le Sueño⁠,2003⁠,42分钟]⁠、《⁠塔拉乌马拉 2003⁠,时间裂痕⁠:告别⁠》[Tarahumaras 2003, la fêlure du temps: La Despedida⁠,2003⁠,50分钟]⁠。5基于这份清单⁠,我们能发现卡拉斯科的创作是基于一种不断深入的⁠,对四个形象课题[figurative projects]的展开⁠:人类的运动(⁠各处⁠)⁠;塔拉乌马拉人(⁠一场上演了长达三十余年的组歌⁠,在电影史上堪称罕见⁠)⁠;其父亲的形象⁠;其姊妹的形象⁠。

原注为法语片名⁠,此处略⁠。卡拉斯科完整文论目录可见⁠:http://raymonde.carasco.free.fr/ecrits.htm——译者注

Rupture⁠,1989
Tarahumaras 2003, la fêlure du temps

5. 一系列未完成的影片⁠,以及有记录在案的原始素材若干卷⁠,已由雷吉斯⁠·⁠赫布罗制作完成⁠,并提供数字拷贝⁠。《⁠迪维萨德罗 77 或⁠:西部格拉迪瓦⁠》[Divisadero 77 or Gradiva Western⁠,36分钟]拍摄并剪辑于1977年⁠,后来遗失⁠,并于2009年被找回⁠。《⁠塔拉乌马拉 87⁠:马塔基内斯⁠》[Los Matachines: Tarahumara 87⁠,34分钟]《⁠塔拉乌马拉 87⁠:埃拉斯莫⁠·⁠帕尔马的肖像⁠》[Portrait of Erasmo Palma: Tarahumara 87⁠,34分钟]拍摄于1987年⁠,于2011年完成剪辑⁠。《⁠拍摄这座沙漠⁠》[Filmer ce desert⁠,2010⁠,7分钟]由各种头板和尾板的片段剪辑而成⁠,其中能看到和听到卡拉斯科本人⁠,同时还有她朗诵同名诗歌的录音⁠。这一系列还在继续中⁠。

6. 一段卡拉斯科本人的录音也现存于世⁠。在2008年⁠,她为《⁠神圣骑手⁠:海地的活神⁠》[Divine Horsemen: The Living Gods of Haiti]法语版[由 Re:Voir 发行]献声⁠,这部拍摄巫毒仪式的影片由玛雅⁠·⁠黛伦[Maya Deren]摄于1947至1954年间⁠,由其丈夫伊藤贞司于1981年完成⁠。玛雅⁠·⁠黛伦和卡拉斯科所走过的相似道路值得更为深入的探讨⁠:两位电影人都从一部专注于幻象问题的实验性杰作出发(⁠分别是《⁠午后的迷惘⁠》[Meshes of the Afternoon, 1943] 和《⁠格拉迪瓦素描第一部⁠》⁠)⁠,并都在之后展开大范围的民族志调查研究⁠。

Divine Horsemen - The Living Gods of Haiti⁠,1954

背景与焦点

从其焦点⁠、内容和动态中⁠,卡拉斯科的工作反映出一种先验能量(⁠康德层面上的“⁠先验⁠”[transcendental]⁠)6⁠,换言之⁠,是对于先验规定的系统性返回⁠:感知世界的形式⁠;词语和现象之间的联系⁠;以及——尤其对电影而言——“⁠观看与实在⁠”之间⁠、记录和理解之间关系⁠,它无法被简化为其表象⁠。从上述的康德式基础(⁠她首篇论文的主题⁠)⁠,且毋需隶属于任何学派或运动⁠,卡拉斯科显然属于第二代结构主义者7⁠。该方法论的体系——其中明确包含了她的文字以及影像创作——来自于结构主义⁠、二零年代的俄国形式主义⁠,以及罗兰⁠·⁠巴特和吉尔⁠·⁠德勒兹对它们的重新阐发⁠。第二代结构主义将其方法转化为批判性的力量⁠,不仅描述并解释现象⁠,也对其进行重组⁠,并以其它手段就其展开思考⁠。这些来自路易⁠·⁠阿尔都塞[Louis Althusser]⁠、米歇尔⁠·⁠福柯⁠、菲利克斯⁠·⁠加塔里⁠、让–弗朗索瓦⁠·⁠利奥塔的综合性影响⁠,引发了一代人去将思考的工作更少地视为阐明的手段⁠,而是视为制造断裂和发明的姿态⁠。

“⁠凡是与‘⁠可能经验的条件⁠’相关⁠、凡是‘⁠经由经验而可预设⁠’⁠、以及 ‘⁠在逻辑上先于经验⁠’的一切⁠,皆为先验[transcendental]⁠。⁠” 见 Eisler⁠,《⁠康德词典⁠》⁠,第1034页⁠。——作者注

费迪南⁠·⁠⁠·⁠索绪尔的《⁠普通语言学教程⁠》出版于1916年⁠。——作者注

1970年⁠,卡拉斯科开始出版以下的材料⁠,并在之后作为其博士论文的要素⁠:“⁠神话与乌托邦⁠:试论卢梭(⁠第一部⁠)⁠”“⁠神话与乌托邦⁠:试论卢梭(⁠第二部⁠)⁠”“⁠关于《⁠致达朗贝尔的信⁠》的注解⁠”“⁠破损/幻想⁠”[Effractures/Fantastic]⁠、以及“⁠(⁠一种⁠)形式问题进行幻想性处理的编辑表⁠”⁠。8

依次发表于《⁠图卢兹艺术与社会科学学院年鉴⁠》[Annals of the Faculty of Arts and Social Sciences of Toulouse]⁠,1970年⁠;《⁠人类X⁠》[Homo X]⁠,1971年⁠;《⁠图卢兹艺术与社会科学学院⁠》年鉴⁠,1972年⁠;《⁠图卢兹艺术与社会科学学院⁠》年鉴⁠,1974年⁠。——作者注

1973年⁠,作为“⁠101小组⁠”的成员⁠,卡拉斯科反思了罗兰⁠·⁠巴特在《⁠电影手册⁠》[第222期⁠,1970年7月刊]中提出的“⁠第三意义⁠”[Le troisième sens]的概念⁠。她对于手势[geste]的激情⁠,《⁠格拉迪瓦素描第一部⁠》及之后找到了其反射⁠,正如她在合集《⁠对电影理论的贡献⁠》中所撰论文的结尾陈述所言⁠:

罗兰⁠·⁠巴特的姿态⁠,坚决地停留在了一种再现姿态的‘⁠边缘⁠’⁠:有时⁠,一个手势中的某个单独焦点与承载着它的态度有所不同时⁠;有时⁠,手腕的明确性⁠,将一只手的脆弱从一个更笨重的躯体中解放出来⁠,从而在那与所指身体的确凿联系之中⁠,指示出某种‘⁠别样之物⁠’⁠。9

见 Carasco⁠,“⁠边缘⁠”⁠,第23页⁠。——作者注

巴特 “⁠第三意义⁠:关于爱森斯坦几格电影静帧的研究笔记⁠” 一文

此处暗藏着就上述现象进行重新分配的创作的开端⁠,它将卡拉斯科同海因里希⁠·⁠⁠·⁠克莱斯特[Heinrich von Kleist]《⁠论木偶戏⁠》[“⁠Über das Marionettentheater⁠”, 1810]一文相连⁠,后者对于雕塑“⁠带刺的男孩⁠”[Boy with Thorn]的分析⁠,其对于恩典[grace]的思考⁠,或许是本文接下来所要叙述的研究的秘密背景⁠。

在诸如分离和断裂等主题和动机之外⁠,卡拉斯科走过的道路途经两次重要的解放动作⁠,均发生于1977年夏天⁠。第一项有关于理论与电影之间的联系⁠。卡拉斯科并未将自己的第一部电影短文视为将自己刚完成的论文中的主张加以应用的机会⁠,反将其首部影片抬升到了理论模型的水平⁠。《⁠格拉迪瓦素描第一部⁠》探索了诸多基础的辩证⁠,如运动与静止⁠、连续与悬置⁠、躯体和幻影⁠、草图与成品⁠、描述和辩论⁠。这一实验性的⁠,理论化的元素⁠,随后将成为去感知“⁠实在⁠”⁠、去建立一次纪录性实践的草案⁠。第二项姿态有关纪律性的解放⁠。“⁠我不想成为一位人类学家⁠。这是我所抵抗的⁠。我爱着这群人⁠。他们是一个政治问题⁠:这些人正在消亡⁠,而没有人为其说话⁠,而他们也将舞蹈至死⁠”⁠,卡拉斯科在1999年和让⁠·⁠鲁什的对话中说道⁠。10通过拒绝令她的探索遵从科学模型⁠,她并非在阐述知识⁠,而是去创造一种实验⁠,也许也是一场庆典⁠,一次分享⁠,一个进入他者之梦的入口——这一方法⁠,最终或许能创造更深刻的认识⁠。若将卡尔⁠·⁠卢姆霍尔茨[Carl Lumholtz]于1894至1898年间在墨西哥的游记和研究与卡拉斯科的电影对比(⁠她当然也阅读过卢姆霍尔茨⁠,以及所有西班牙语和法语世界关于塔拉乌马拉人的文论⁠,以其私人藏书为证⁠)11⁠,我们就能像一个反打镜头那样⁠,看到她的电影作品无关于什么⁠:机构⁠、司法体系⁠、出生和殡葬仪式——简言之⁠,传统的民族志主题⁠。相反⁠,它是对于奔跑⁠、舞蹈⁠、歌唱⁠、神话⁠、言说和想象界的有力探索⁠。作为精湛的观察者⁠,卢姆霍尔茨的工作是去提出并客观地分类各种现象⁠;作为实验哲学家⁠,卡拉斯科的工作是去创造强度和深度⁠,并为思想的力量发明出一种可能的民族志⁠。

雷蒙德⁠·⁠卡拉斯科和 Laury Granier 的采访⁠,录于法国电影资料馆⁠,1999年⁠,藏于埃布罗–卡拉斯科档案⁠。——作者注

见 Lumholtz⁠,《⁠未知的墨西哥⁠》⁠;另见 Lumholtz⁠,《⁠萨满之邦⁠》⁠。——作者注

卡尔⁠·⁠卢姆霍尔茨在墨西哥⁠,1892年
Tarahumaras 78⁠,1979

幻想性

卡拉斯科邀请我们进入其作品的主要概念是幻想性[La Fantastique]⁠。《⁠塔拉乌马拉 98⁠:西古里⁠》⁠,⁠·⁠鲁什朗读了安托南⁠·⁠阿尔托的“⁠塔拉乌马拉人的佩奥特仪式⁠”[Le rite du peyotl chez les Tarahumaras]⁠:“⁠幻想出自一种高贵的品质⁠,其失序仅保持其表面⁠,实则遵守着一种能发展成奥秘的秩序⁠,以一种通常的意识无法接近⁠,但能透过西古里[Ciguri]去触及到的高度⁠;那便是所有诗的谜团⁠。⁠” 12卡拉斯科首先将“⁠幻想性⁠”[Fantastique]一词女性化[将其冠词从阳性 le 变为阴性 la]⁠,将概念导向一种行动⁠、实践和流动性⁠。那么⁠,我们需要理解此种幻想性的什么⁠?

见 Artaud⁠,“⁠塔拉乌马拉人的佩奥特仪式⁠”⁠,第28页⁠。——作者注
在阿尔托的文论中曾记载⁠,“⁠佩奥特⁠”指代当地标志性的一类仙人掌⁠,在中文中又称乌羽玉⁠,造型似雌雄同体⁠,据称在锉碎服用后有精神性的药用效果⁠;“⁠西古里⁠”在当地又名“⁠佩奥特之舞⁠”⁠。——译者注

阿尔托《⁠塔拉乌马拉人⁠》

在第一个层面上⁠,即她1975年的论文⁠,幻想性指代了“⁠一种关于想象的唯物主义理论⁠”⁠,它倾向于破裂⁠、中断和退出的运动⁠,换言之⁠,即爱森斯坦所谓的“⁠出神⁠”[ecstasy]⁠。那些“⁠电影外⁠”⁠、“⁠心理学外⁠”⁠、“⁠经济学外⁠”⁠、“⁠美学外⁠”⁠、“⁠离题⁠”的运动13⁠:幻想性强烈地指出那些环绕着电影的多重度量标准⁠,并通过分离它们来令电影性返回其本真属性中⁠,即运动中视觉思考的具体属性⁠。

见 Carasco, “⁠哲学幻想性⁠”⁠;此处引用的概念出现在该文的目录中⁠。——作者注

在第二个更广泛的层面上⁠,基于她在塔拉乌马拉笔记中所构想的⁠,幻想性指代创造(⁠文学的和电影的⁠)⁠。幻想性制定了运动⁠,它令现象突破其固定状态⁠,以触及那些原本与之分离的事物⁠,如同一位陌生又有魔力的替身⁠:例如⁠,当这位西班牙共和派抵抗者的孙女决定将塔拉乌马拉人——本身也是一群抵抗者⁠,因为他们奔跑着逃离了西班牙的征服者——视为“⁠自己的族人⁠”⁠,并认为自己归属于他们时⁠。14

“⁠塔拉乌马拉⁠”一词的含义包括“⁠奔跑的人⁠”⁠。——作者注

在他对于卡拉斯科论文的评议报告中⁠,巴特解释了她的思想主要考量的为何不是定义与解释⁠,而是展开与变奏⁠:

例如说⁠,画外的不断回归⁠,但它基本从不被剥开⁠,从不被分析或“⁠分–析⁠”⁠;它不被明确⁠,不被描述⁠,只是在反复地返回⁠,每一次都有所不同⁠。因此⁠,您不赋予自己通过展示去说服⁠、去赢得支持⁠、以及去征服的任务——这些非常重要——但我要说⁠,你的目的是为了去悬荡⁠、去坚持⁠,还有引人入迷[fasciner]⁠,我这么说是因为我还会回到这个词上⁠,因为它于我而言充满含义⁠:催眠术⁠,通常来说⁠,便是一个闪烁的点在人的双眼前周而复始地旋转时发生的情形⁠。然而⁠,或许最终只有这种入迷能够确切地触动主体⁠。15

见 Barthes⁠,“⁠盛宴随笔⁠”⁠,op. cit.⁠,第91页⁠。——作者注

事实上⁠,卡拉斯科的反思通过不断的修正与提升得以继续⁠,如同一条河流漫入沼泽⁠:概念不会被整理为链条并因此变得狭窄⁠,而是作为块茎式的星丛⁠,在同现实世界现象的接触中被提炼⁠。

透过它的独一无二⁠、它的简洁和恢弘⁠,《⁠格拉迪瓦素描第一部⁠》⁠,卡拉斯科的第一部电影⁠,凝结了上述所有的来源⁠、影响⁠、命题以及理论方法⁠。

格拉迪瓦⁠:对一种理论的视觉驳斥

让我们用四个阶段⁠,回溯一位在二十世纪启发了无数作家与视觉艺术家的形象⁠,格拉迪瓦⁠,及其所经历的丰富而复杂的旅程⁠。

1903年⁠,德国小说家威廉⁠·⁠延森[Wilhelm Jensen]出版了《⁠格拉迪瓦⁠:庞贝幻想⁠》[Gradiva: A Pompeian Fantasy]⁠。书中⁠,年轻的考古学家诺伯特⁠·⁠哈诺德[Norbert Hanold]迷恋上了一批古董收藏中的一件年轻女子浅浮雕的行走姿态⁠。他将这尊雕塑命名为“⁠格拉迪瓦⁠”⁠,意为“⁠行走的女子⁠”⁠,因为她的双脚以一种特定的方式踏向地面⁠。由于对这件浅浮雕的痴迷⁠,他来到了庞贝古城⁠;在那里⁠,正午时分⁠,格拉迪瓦突然出现并与他交谈⁠。在延森笔下⁠,格拉迪瓦成为了现实与梦境的不可判定性的象征⁠。

1907年⁠,西格蒙德⁠·⁠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在他的研究《⁠威廉⁠·⁠延森〈格拉迪瓦〉中的谵妄与梦⁠》[Delusions and Dream in Jensen⁠’s Gradiva]⁠,令延森的小说名垂青史⁠。通过这项研究⁠,格拉迪瓦化身为幻想的象征⁠,且据弗洛伊德所言⁠,延森笔下的传说承载了“⁠精神病学研究⁠”的分析性力量⁠。16

见 Freud⁠,《⁠威廉⁠·⁠延森〈格拉迪瓦〉中的谵妄与梦⁠》⁠,第172页⁠。——作者注

“⁠格拉迪瓦⁠”雕塑

1976年⁠,卡拉斯科发表了《⁠关于电影化〈格拉迪瓦〉的剪辑分镜头表⁠》⁠,希望通过用电影改编延森的《⁠格拉迪瓦⁠》⁠,来与弗洛伊德那使小说留名历史的阐释形成对比⁠。17通过令格拉迪瓦遵循吉加⁠·⁠维尔托夫[Dziga Vertov]“⁠电影间隔论⁠”[film as interval]⁠,她希望将这位年轻女性从“⁠分析的黑匣子⁠”中解放出来⁠:

“⁠让格拉迪瓦以同样坚毅的步伐⁠,逃离那分析的黑匣子⁠,那个将梦境之块切断的⁠,割断意识与无意识交织的薄暮状态的机器⁠,简言之⁠,去逃脱那种对庞贝幻想的特定阅读——这种阅读仅仅为了说明关于童年记忆的回溯性复现[back-reproduction]的幻觉早已存在⁠。⁠”18

见Carasco, “⁠关于电影化〈格拉迪瓦〉的剪辑分镜头表⁠”⁠。——作者注

同上⁠,第328页(⁠段中粗体为卡拉斯科原文斜体标注的内容⁠)⁠。——作者注

1977年⁠,同摄影师布鲁诺⁠·⁠努伊滕[Bruno Nuytten]和助理多米尼克⁠·⁠勒里戈勒[Dominique Le Rigoleur]一道⁠,卡拉斯科多次尝试描绘诺伯特⁠·⁠哈诺德所痴迷的主题动机⁠:庞贝古城中一位女性的脚掠过一块石头时⁠,那悬停的运动⁠。在拍摄这一场景时⁠,创作者尝试了六种不同的拍摄速度⁠,从五百帧到五十帧每秒不等⁠。到了最后⁠,影片并没有呈现完整的四十五页剧本⁠,而是将这些自身的准备工作优雅地融合在一起⁠,成为一堂关于改编文本和电影理论思考的课程⁠:当仅仅拍摄一系列清晰的⁠、分解动作的慢镜头⁠,便已然证明了弗洛伊德式阐释的不足⁠,为什么还需要复刻整个虚构环境呢⁠?我们确实可以这样理解卡拉斯科式的《⁠格拉迪瓦⁠》⁠:建立一个主题⁠,并令其不断返回⁠,通过画卷般的动态⁠、光线和声音(⁠选取了保罗⁠·⁠梅法诺[Paul Méfano]创作的配乐和艾琳⁠·⁠雅尔斯基[Irene Jarsky]的气息声⁠)来改变其描述方式⁠,使其不再归属于精神病理学的范畴⁠。因为它并没有模拟一次复活(⁠“⁠重生的格拉迪瓦⁠”[Gradiva rediviva]⁠,庞贝少女作为现实中那个年轻女孩——佐伊⁠·⁠伯特冈[Zoe Bertgang]⁠,“⁠行走的生命⁠”⁠,哈诺德童年时的青梅竹马——的神话式诠释⁠)⁠,而是展示了事物本身无休止的本质⁠。

Gradiva Esquisse I⁠,1978

卡拉斯科的描述性研究[descriptive study]为每一个生命现象中蕴含的深邃震颤献上敬意⁠,并以应有的专注来审视它进入世界本身的过程⁠,哪怕它如此简单且转瞬即逝⁠。《⁠格拉迪瓦素描第一部⁠》通过几种不同的方式释放了这一震颤⁠:通过一系列宏伟的慢动作镜头⁠;通过岩石表面的热浪所搅动起的超自然性⁠,似乎在扭曲电影自身⁠;通过长笛的声音⁠;通过一个小女孩穿过黑暗废墟时突增的气流⁠;以及一个巧妙的细节(⁠在片尾字幕中能发现⁠)⁠,即让两位女孩而非一位去扮演格拉迪瓦的角色(⁠安娜和伊曼纽尔⁠,皆为电影人的女儿⁠)⁠。无论是视觉物恋[visual fetish]⁠,还是理论符号⁠,在这里既非痴迷也非谵妄⁠,而是被重新解读为处理电影运动的试验场⁠:运动与静止(⁠⁠)之间具象的间歇性⁠;碎片与无限之间的精神性辩证(⁠画与画外⁠)⁠;以及真实的无尽丰饶⁠,与那股不停歇的⁠、描述性的勤勉与坚持之间的鸿沟⁠。于是⁠,迈出一脚步伐的线条⁠,成为了探讨电影的描述性构成要素的空间⁠,一首关于现象之颤动(⁠身体与空间⁠)的视觉之诗⁠,成为用简单的造型材料⁠,去挑战理论分析的可能性的动态展示(⁠视觉和听觉⁠)⁠。通过将埃蒂安–儒勒⁠·⁠马莱[Étienne-Jules Marey]与吕西安⁠·⁠布尔[Lucien Bull]的早期实验⁠,与德勒兹和加塔利[Felix Guattari]对弗洛伊德将想象简化为“⁠家庭罗曼史⁠”[familienroman]的批判相互连结⁠,《⁠格拉迪瓦素描⁠》将电影描述为间隔的原生景观19⁠。不过⁠,此处的思考焦点⁠,并非如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以来国际结构电影[international structural cinema]所从事的那种严格的物质论[materiology]探究⁠。《⁠格拉迪瓦素描⁠》虽与此类作品共享些许形式特征⁠:首先是对序列性与单一图案的聚焦⁠。从一幅草稿的形态⁠、行走时的能量以及表象的复杂性出发⁠,“⁠它首先力图避免过快地从生命自身的身旁经过⁠,⁠”正如卡拉斯科在《⁠剪辑分镜头表⁠》的题辞中所引的延森原文所言20⁠。通过不去迅速完成过渡⁠,将电影融入生活之流⁠,作品不将电影视为记录工具或轻描淡写的手段⁠,而是要通过剪辑⁠、形式构造的工作去设想⁠。在庞贝的实验室之后⁠,墨西哥成为了在现实中展开动态邂逅的场域⁠:

“⁠当我们在77年8月抵达一个名叫迪维萨德罗[Divisadero]的地方时⁠,夏日的风暴夺走了傍晚的光线⁠,妇女和儿童们正收拾着她们在这个旅游胜地的地上出售的种子项链和木偶⁠,抓着东西匆忙逃离⁠:她们不是一个格拉迪瓦⁠,而是众多的格拉迪瓦[a multiplicity of Gradiva]⁠,她们恐慌的撤退动作显得不可思议地轻盈而优雅⁠,害怕暴露她们微薄的商品⁠,抱起年幼的孩子⋯⋯ 我当时正在寻找一个格拉迪瓦⁠。然而格拉迪瓦是众数的⁠,她正在生成为一个人民⁠,男人和女人们脚步轻盈⁠、宛如生翼⁠。⁠”21

“⁠在它原本的位置上⁠,是间隔⁠。⁠” 见 Carasco⁠,《⁠格拉迪瓦⁠》(⁠剧本⁠)⁠。——作者注

见 Carasco⁠,“⁠关于电影化〈格拉迪瓦〉的剪辑分镜头表⁠”⁠,第324页⁠。——作者注

见 Carasco⁠,《⁠格拉迪瓦⁠》(⁠剧本⁠)⁠。——作者注

Divisadero 77 ou Gradiva western⁠,2009

观看的书写

在此⁠,我必须强调一件在1976年至2001年间已反复过十八次的事件⁠:这个自由的灵魂主动离开⁠,不受任何机构委托⁠,仅以自身资金作为储备⁠,只由自己追随爱森斯坦和阿尔托之脚步的欲望所驱使⁠。换言之⁠,当她旅行时⁠,卡拉斯科不为任何他人负责⁠:不向任何学科负责⁠,既非民族志[enthnography]⁠,也不是视觉民族学[visual ethnology]或电影⁠;她也不向任何机构负责⁠,既非任何大学也非制片公司⁠。其行动的唯一支持是她内心的力量⁠,这在她的笔记本中被称为“⁠激情⁠”[passion]⁠。但这种激情是什么⁠?她的笔记本给予了我们关于此概念更恰当的见解⁠:一种对“⁠观看的书写⁠”的激情⁠,这正是卡拉斯科的文学与电影活动的共同来源⁠。观看的书写是多项调查的主题⁠,而它的多重维度互相跟随⁠,以互相叠化的方式组合起来⁠。首先是历史性的调查⁠:去亲眼见证两位现代性先锋——爱森斯坦(⁠卡拉斯科于1976年的旅行⁠)和阿尔托(⁠她之后所有的旅行⁠)——曾所见并改写的事物⁠。接着⁠,她开启了一段伦理学的调查⁠,实验各种来自他者的方式⁠,直至对传统塑形下的身份构成挑战⁠;一段艺术性的调查⁠,将写作植入到我们的感官体验的强度与多元中⁠;以及一段哲学性的调查⁠,重建我们对于真实的信仰⁠,透过祭拜仪式和日常劳作这块棱镜⁠,拜塔拉乌马拉国度所赐⁠。因此⁠,这些笔记本独立成篇⁠,卡拉斯科的书写并不是为了其他著作⁠,或正在拍摄的电影所作的准备材料⁠。雷吉斯⁠·⁠赫布罗解释道⁠:

“⁠我们剪辑时从来不用那些笔记⁠。而我永远不会知道为什么雷蒙德在剪辑《⁠马塔基内斯⁠》《⁠埃拉斯莫⁠·⁠帕尔马的肖像⁠》遇到困难时⁠,没有用到她在87年写的日记⁠。直到2010年⁠,采纳了她的笔记之后⁠,我才得以完成这两部片的剪辑⁠。⁠”22

引自雷吉斯⁠·⁠埃布罗与作者的通信⁠,2014年1月21日⁠。——作者注

爱森斯坦在墨西哥

卡拉斯科的笔记本的意图不是去指认一个民族的特性⁠,而是铸造受个体间的邂逅和精神性事件启发(⁠理性的⁠、情感的⁠、直觉的⁠、非理性的⁠,等等⁠)而诞生的写作⁠。“⁠日记跟随事件的进程流动⁠。它期许着事件⁠。那从未被写下的事件⁠。写作已然是它自身的事件⁠。要写⁠”⁠,1984年8月10日⁠,卡拉斯科为自己宣布道⁠。23正如——在她能前往墨西哥之前——一个人必须先途径西方的理论地层⁠,从康德式批判⁠、⁠·⁠布斯克的色情著作⁠、到詹巴蒂斯塔⁠·⁠[Giambattista Vico]《⁠新科学⁠》[The New Science, 1725]24⁠,这些笔记本将她的旅途转化为描述性的形式⁠,服务于“⁠观看⁠”⁠。我们在这里看到的描述⁠、梦的叙事⁠、对话⁠、小说⁠、传奇⁠、理论思考⁠、各种假设的组合⁠、总结⁠、综论⁠、诗歌⁠、笔记⁠、探问⁠、日记学说⁠、以及会议记录⁠,是从地下涌出的泉⁠,各种写作的来源以一种完满的形式自由而毗连和结合⁠,不仅出自于对现实的欲望⁠,也出自诸如埃兹拉⁠·⁠庞德[Ezra Pound]《⁠诗篇⁠》[Cantos]和爱森斯坦的《⁠回忆录⁠》[Memoirs]等解放性的范本⁠。她在文本上的描述性研究——必然需要同其电影中的描述性研究相类比——引领卡拉斯科去生成一部对我们而言是文学作品的全集⁠:这种独特且试探性的活力⁠,质问着那些对一种颜色⁠、光线⁠、身体⁠、种族⁠、姿态等时刻中那些精确且细腻的描写⁠。对运动无比崇敬⁠,卡拉斯科式的写作透过美⁠、优雅⁠、动感和转瞬即逝的特质而被持续衡量⁠,以一种平静⁠,令人想到形式主义散文家⁠、剧作家和小说家维克多⁠·⁠施克罗夫斯基[Victor Chklovski](⁠也是爱森斯坦传记的著者⁠)的提议⁠:“⁠我们在观看一切时⁠,必须得假装自己不知道一件事是否是世界的中心⁠,抑只是一个小肿块或空洞⁠。⁠”25 专注的力量⁠,以及对于一个单一现象(⁠人类的⁠、土地的⁠、肉体的⁠、或想象的⁠)的款待⁠,要求我们赋予其新的词汇⁠,为了能够从内在重塑它们——其中那些墨西哥之年前的理论反思⁠,在巴特和拉康的影响下⁠,引领卡拉斯科去越来越多地发明新词⁠,比如“⁠l⁠’(a)forme⁠”“⁠polEtique⁠”(⁠政治–伦理⁠)⁠。比如⁠,我们可以阅读笔记本中⁠,出自1997年3月13日的段落⁠:“⁠这些被我们称为艺术的创生的力量⁠:生命本身⁠;这种被我们称为世界的集中性秩序[intensive ordination]⁠:大地和世界⁠。⁠”

Carasco, “⁠塔拉乌马拉笔记[Carnets tarahumaras]⁠”⁠。——作者注

卡拉斯科论文的几个课题⁠。——作者注

见 Chklovski⁠,《⁠作家的技巧⁠》⁠,第29页⁠。——作者注

Ciguri 99—Le dernier chaman⁠,1999

“⁠⁠”之武士

在前文所述的现象之中⁠,卡拉斯科不断返回到一个无法被分享的⁠,神秘且复杂的维度中⁠:它关乎精神的活动⁠,并与此同时和图像⁠、⁠、“⁠入梦⁠”[Sueño]⁠、视觉⁠、以及思考的工作和“⁠思考–图像⁠”相关联⁠。她的笔记本发明了一种精神体验的民族学⁠,它既是问句式的⁠,当卡拉斯科直接同拉拉穆里人[Rarámuri⁠,塔拉乌马拉人在自己语言中的名字26]的源泉对话时(⁠首先是萨满塞韦里科[Ceverico]⁠)⁠,也是肯定式的——当她将他们给出的答案和假设纳入到自己的现实中时⁠:

你拥有造物的力量⁠。以你自己的力量而战⋯⋯用你自己的力量去征服⁠。成为一员战士⁠。引领你的战斗⁠。忘记那些臆想的债务⁠。虚假的债27⁠。不要落到法律的圈套之中⁠。外部–权力⁠。要自主地战斗⁠,远离那些男女之间的战争⁠,那些反对男性权力的战争⁠。不要将你的署名⁠、你的身体或是你的小耳朵交给别人⁠,哪怕是另一个女人⁠。鬼魂⁠,一切无非是鬼魂⁠。正是这样⁠,或许以战士的身份⁠,我得以开始“⁠入梦的劳作⁠”[the work of sueño]⁠。28

拉拉穆里人是塔拉乌马拉民族原先的名字⁠。雷蒙德⁠·⁠卡拉斯科是因为安托南⁠·⁠阿尔托而选择保留塔拉乌马拉之名⁠。——作者注

这一象征性且无法偿还的债指代着家长和孩子之间的关系⁠,鉴于后者不能回赠自己的生命⁠。在1956年到1957年⁠,雅克⁠·⁠拉康举办“⁠象征界和实在界⁠”系列研讨会⁠,其中包括了对这种象征性债务的研究⁠。见 Lacan⁠,《⁠研讨班⁠》第4卷⁠:〈客体关系与弗洛伊德结构〉⁠。卡拉斯科所说的“⁠臆想的债务⁠”指代了这个概念⁠。——作者注

Carasco, “⁠塔拉乌马拉笔记⁠”["Carnets tarahumaras"]⁠,1997年3月13日⁠。(段中粗体为卡拉斯科原文斜体标注出的内容⁠。)——作者注
“⁠Sueño⁠”一词在西班牙语里有“⁠睡眠⁠”“⁠做梦⁠”的意思⁠,但在拉拉穆里/塔拉乌马拉人的语境中⁠,也是一种感知方式和精神形态⁠,往往和“⁠佩奥特⁠”仪式或“⁠西古里⁠”有关⁠。——译者注

Ciguri 99—Le dernier chaman⁠,1999

正如她在1994年独自进行的超凡旅程⁠,并从中发现了阿尔托曾抄录的塔拉乌马拉语字迹⁠,正如她对于这个几世纪以来始终抵抗西班牙殖民者的民族那瞬即的归属感⁠,并在其濒临灭绝之前(⁠出于贫穷或文化互渗⁠)⁠,尽其所能地收集它的符号⁠,也正如她同这些萨满与音乐家们的深刻友谊⁠,或许正是在这场关乎精神解放的战争中⁠,卡拉斯科的旅程成为阿尔托式的⁠。让–路易⁠·⁠布劳[Jean-Louis Brau⁠,曾在1947年和阿尔托相识⁠,并在其身后参与了他一些墨西哥时期写作的出版]曾问道⁠,是什么让阿尔托感到⁠,自己需要远行至塔拉乌马拉人的国度呢⁠?

他的意图并非找寻一个远古文明的踪迹⁠,将自己浸入在神话学研究的洞穴中⁠,而更多是去展开一种阿尔托式的革命行动⁠:去释放灵魂的能量⁠,正如原子能的释放那样⁠。29

卡拉斯科的笔记中喷涌着这种充满爱意与丰富性的能量⁠,它属于“⁠生命的肯定性力量⁠”⁠。30

见 Brau⁠,《⁠安托南⁠·⁠阿尔托⁠》⁠,第169-170页⁠。——作者注

“⁠因此⁠,在塔拉乌马拉的伦理中⁠,成为生成–动物要高于人类⁠。而植物自身或许要高于动物⁠,因而和生命的肯定性力量最为接近⁠。⁠” 见 Carasco, “⁠塔拉乌马拉笔记⁠”["Carnets tarahumaras"]⁠,1984年8月9日⁠。——作者注

安托南⁠·⁠阿尔托⁠,《⁠圣女贞德蒙难记⁠》中饰演 Jean Massieu

观看的精确⁠:塔拉乌马拉人与斯宾诺莎

电影化的研究[Filmic research]不是一种标准化的调查(⁠即阐明⁠、揭示和传播⁠)⁠,而是感性的盟约⁠:坐拥身处现场的特权⁠,它明确自己无法洞察一切⁠,并接受踪迹的缓慢浮现⁠;在最终宣称能理解事物之前⁠,它首先一览些许的运动⁠,些许美而无害的符号⁠;它分享的并非秘密⁠,而是对秘密⁠、奥秘和出神状态的崇尚——如有必要⁠,它依靠多年的等待及情动的确定性⁠,来捕捉需要被拍摄的内容⁠。首先专注于奔跑和行走的动态⁠,仿佛卢米埃尔兄弟的摄影师在艾蒂安–朱尔⁠·⁠马雷的指导下⁠,被要求只从身体中纪录其动力学(⁠《⁠迪维萨德罗 77 或⁠:西部格拉迪瓦⁠》及之后的《⁠塔拉乌马拉 78⁠》《⁠格拉迪瓦素描第一部⁠》所精细记录的行迹事物转译至墨西哥土地中⁠)⁠,这种目光离开行走与奔跑的动机⁠,经由宏伟的图图古里[Tutuguri]的扩展⁠,并且拜作者与当地的伟大祭司⁠、音乐家和舞者们之间愈发丰饶的相遇所赐⁠,逐步通向对拉拉穆里人的仪式作为具体文化属性的描述⁠。塔拉乌马拉作品表明⁠,人类的每一个动作并不只出自任意个体的单独特质⁠,而是出自人和世界之间的整体关系——每一种动作都是一种神话学⁠,而卡拉斯科就塔拉乌马拉人的描述⁠,正如让⁠·⁠鲁什对于多贡人[Dogon]的描述⁠,展示了我们同样也是动荡着的木偶⁠,尽管拨动我们的线并不那么具有魔力⁠。

Los Pintos - Tarahumaras 82⁠,1982

《⁠洛平托斯⁠》⁠,雷吉斯⁠·⁠赫布罗解释道⁠,电影剪辑不再致力于建立关于塔拉乌马拉人动作的阐释⁠:它描述的是“⁠塔拉乌马拉人自己对其仪式和舞蹈的调度⁠。⁠” 31《⁠雅玛里⁠》《⁠帕斯科莱罗⁠》《⁠西古里 96⁠》《⁠西古里 98⁠:佩奥特之舞⁠》《⁠西古里 99⁠:最后的萨满⁠》以及《⁠塔拉乌马拉 2003 — 时间裂痕⁠》五部曲证明了一种双重的运动⁠:首先是纳拉拉奇[Nararachi]⁠、诺罗加奇[Norogachi]以及瓜奇奇[Guachochi]三地之间的拉拉穆里人不断加深的密切关系⁠,例如对西班牙殖民者⁠,以及对基督徒推行文化现代化的抵抗⁠;其次是对想象[vision]的实现⁠,面对着“⁠魔术师之地⁠”的仪式(⁠恢弘的马塔钦舞[Matachines]⁠,即阿尔托所见的“⁠东方三王⁠”[King-Magi]⁠)⁠、山脉⁠、色彩⁠、以及光线的辉煌⁠。电影的组成变得更为简洁⁠,镜头愈加漫长⁠,视野也更加宽阔⁠。塔拉乌马拉系列作品证明了对连续性力量的征服⁠,正如萨满式的观看所揭示的那般⁠。卡拉斯科解释道⁠:

这种“⁠观看⁠”——尤其易受梦境的影响——它的力量是什么⁠?⋯⋯突然间⁠,我意识到⁠,“⁠观看⁠”的问题——如我此前所设想的——实则是最天真的⁠。当我询问萨满他眼中的内容和形式⁠,色彩的感觉⁠,西古里存在时的模样⁠,以及他如何同其对话时⁠,他会表示眼前的色彩并不会改变⁠,人也不会变得更美丽或更精神化⁠。西古里的世界并不会更庞大或更闪耀⁠,它正如我们的世界那般⁠,而西古里正是你我一样的人⁠,他能和巫师交谈⁠,正如我能和他对话那般⋯⋯ 我想我所理解的是⁠,思想的工作能允许一种待命状态下的观看⁠。巫师在“⁠⁠”时并不会睡着⁠,他保持清醒⁠,这同我后来读到的卡斯塔尼达[Castaneda]相符⁠,但同样还有安托南⁠·⁠阿尔托的文字⁠:另一重层次的意识能被触及⁠,另一重与意识同时存在的视野⁠。我能想象这种本领多么令人力竭⁠,因为它要求人保持康健⁠:如果一个人劳累⁠,麻木或感到寒冷⁠,他陷入睡眠中⁠,本领便无法修成⁠。这和我们所想象的任何情形都如此不同⁠,它并不依赖于幻觉⁠,而是一种思想的劳作⁠,它要求你在开始的那一瞬间便不懈地坚持⁠。F.(⁠即萨满⁠)将其定义为“⁠日夜的劳作⁠,一生的劳作⁠。⁠” 我相信这种思想的劳作已纳入到了哲学的劳作中⁠,即斯宾诺莎所谓的至福[Bliss]⁠,也即第三种知识⁠。此处攸关的是思想的无限速度⁠。我想到了米肖[Henri Michaux]在其生命尽头⁠,在墨斯卡灵[mescaline]的作用下为安托南⁠·⁠阿尔托创作的绘画⁠:⁠、眼和手⁠,同时写作和绘画⁠。这样的实验需要的不仅是无穷的生命力⁠,还有严苛⁠。这种严苛是我的萨满最惊人的特质⁠。在他这里⁠,没有一丝启示性[illumination]⁠,令人难以置信⁠。32

埃布罗大师课⁠,2014年3月23日⁠,真实电影展[Cinéma du réel]⁠,蓬皮杜中心[Centre Pompidou]⁠,未出版文字稿⁠。——作者注

见 Carasco, “⁠思想的无限速度(⁠接入方式⁠)⁠”⁠,第445-46页⁠。——作者注

没有另一个世界⁠;“⁠观看⁠”的劳作是去发现“⁠实在⁠”的最灿烂⁠、鲜明和积极的精确性⁠。

“⁠无题⁠”⁠,亨利⁠·⁠米肖⁠,1983年

被征服的剪辑⁠:共同在场的事件

对于萨满之“⁠⁠”的阐明⁠,以及认识到阿尔托对于塔拉乌马拉仪式的写作⁠,是一次关于对话者之间纯真⁠、相互尊重且充满友谊且植根于萨满本人的纪录⁠,《⁠塔拉乌马拉 2003 — 时间裂痕⁠:在之前——阿帕奇人⁠》中的一个事件成为了可能⁠。在其中⁠,卡拉斯科准许自己和萨满塞韦里科共同出镜⁠。在长达26年的努力后⁠,这样的共同在场在伦理上终于成为可能⁠。在1996年⁠,卡拉斯科曾在《⁠帕斯科莱罗⁠》的某一镜头中入画⁠,但她将此视为一次可憎的技术错误⁠。在2003年⁠,她承认自己的在场或许不再会被视为一次闯入⁠,这也证明了“⁠欲望机器⁠”[desiring machine]已完成了转化⁠,进入到爱的领域⁠。33

为了给二人的拍摄实践命名⁠,卡拉斯科–埃布罗使用了德勒兹和加塔利(⁠分析阿尔托⁠)的一个概念⁠:“⁠在现场⁠,我们学习如何捕捉事件⁠:我们力图创造我们所谓的欲望机器⁠,余下的工作则交给耐心⁠、运气和魔法⁠。一台欲望机器准备好去转动某种事件⁠,选趣一个视点⁠、一个景框⁠、一个“⁠⁠”光和点的速度⁠,并学会等待⁠。⁠” 埃布罗大师课⁠,2014年3月23日⁠。——作者注

Tarahumaras 2003, la fêlure du temps

“⁠书写与事件问题⁠”[“⁠L⁠’écriture et la question de l⁠’événement⁠”]一文中⁠,卡拉斯科提出⁠,可以将米歇尔⁠·⁠福柯的形象视为一位电影人⁠,因为在他的写作中有着不断改变以及彼此交换的历史视角⁠。以同样的方式⁠,卡拉斯科的塔拉乌马拉系列作品⁠,以其不断展现出更广阔的视野和更透明的表达方式中⁠,指向了福柯对于尼采的评论(⁠在同一篇文章中所引用⁠)⁠:

我们所知的世界并非这一个简单的图案⁠,其中所有的事件都清楚地逐渐指向那些本质的属性⁠、那终极的奥义⁠、那些首要的和最后的价值⁠;事实上⁠,它是无数纠缠着的事件⁠;在今天⁠,这似乎“⁠如此五彩缤纷⁠,深刻⁠,且充满意义⁠”⁠;因为它的诞生源自“⁠大量的错误与幻想⁠”⁠,其至今仍秘密地寄居其中⁠。34

引自 Michel Foucault, “⁠尼采⁠、系谱学⁠、历史⁠”["Nietzsche, la généalogie, l⁠’histoire"]⁠,并由卡拉斯科引于“⁠写作与事件问题⁠”⁠,第15页⁠。——作者注

这是否意味着卡拉斯科的路线提供了电影与哲学之间的可逆性[reversibility]⁠?一如既往地⁠,卡拉斯科本人说得更准确⁠:“⁠哲学是工具⁠,电影是武器⁠。⁠”35 如果这种共同在场的亲密无间成为了可能⁠,那正是因为电影人的身体⁠,因她护佑了那些身处危险的人们⁠。“⁠拍摄这片沙漠⁠”一诗⁠,著于2004年4月⁠,通过将政治忧郁且宏伟地融于神话作结⁠:

塔拉乌马拉人正在凋零
从其自身中
一切都将凋零
塔拉乌马拉人
他们知道
从始至终
那世界的立柱
如何支撑天空
土地那平坦的圆
乃至入梦的轴心
众神已然宣告
在所有世界的开始和末日之前
一切终将陨落 也终将复活
以另外的样貌
而在这终点逝去的
是梦的力量[el poder del sueño]
没错 不是吗⁠?[Asi es. ¿No?]
别无他路[No hay otro camino.]
正是如此 不是吗⁠?
别无他路
(⁠和萨满的对话⁠)36

和让⁠·⁠鲁什的对话⁠,由 Laury Granier 拍摄于法国电影资料馆⁠,1999年⁠,藏于埃布罗–卡拉斯科档案⁠。——作者注

法语原文如下⁠:"Les Tarahumaras s'effacent. / D'eux-mêmes. / Tout s'effacera / les Tarahumaras / le savent / de tout temps / piliers du monde / ils supportent le ciel / le cercle plat de la terre / axes mêmes du Sueño. / Les dieux l'ont dit, / avant le commencement et la fin des mondes. / Tout disparaîtra, tout renaîtra / autrement. / À cette limite s'éteint / el poder del sueño / Asi es. ¿ No? / No hay otro camino. / C'est ainsi, n'est-ce pas? / Il n'y a pas d'autre chemin. / (Dialogue avec le Chaman)." ——作者注
中文译自妮可⁠·⁠贝内兹和于连⁠·⁠舍雷尔的英译本⁠。——译者注

Tarahumaras 2003, la fêlure du temps

索引

我谨向雷吉斯⁠·⁠埃布罗⁠、贝尔恩德⁠·⁠赫尔佐根拉特[Bernd Herzogenrath]以及弗雷德里克⁠·⁠索伊舍[Frédéric Sojcher]致以诚挚的感谢⁠。

Arnoldy, Édouard, and Nicole Brenez. 〈雷蒙德⁠·⁠卡拉斯科〉["Raymonde Carasco"]⁠。《⁠电影/政治⁠:三场圆桌会议⁠》[Cinéma/politique: Trois tables Rondes]⁠,第79页⁠。布鲁塞尔⁠:Labor 出版社⁠,2005年⁠。

Artaud, Antonin. 〈塔拉乌马拉人的佩奥特仪式〉["Le rite du peyotl chez les Tarahumaras"]⁠。《⁠全集⁠》[Œuvres complètes]第9卷⁠。巴黎⁠:伽利玛出版社[Gallimard]⁠,1971年⁠。

Barthes, Roland. 〈盛宴随笔〉["L⁠’essai en fête"]⁠。《⁠交通⁠》杂志[Trafic]第78期(⁠2011年6月⁠)⁠:第88页⁠。

Brau, Jean-Louis. 《⁠安托南⁠·⁠阿尔托⁠》[Antonin Artaud]⁠。巴黎⁠:圆桌社[La table ronde]⁠,1971年⁠。

Carasco, Raymonde. 〈关于电影化〈格拉迪瓦〉的剪辑分镜头表〉["Feuilles de montage pour une Gradiva cinématographique"]⁠。《⁠评论⁠》[Critique]第346期(⁠1976年⁠)⁠:第324–332页⁠。

Carasco, Raymonde.《⁠格拉迪瓦[Gradiva]⁠。未出版剧本⁠,1977年⁠。埃布罗–卡拉斯科档案[Archives Hébraud-Carasco]⁠。

Carasco, Raymonde.《⁠哲学家的幻想性⁠》["La fantastique des philosophes"]⁠。博士论文⁠,图卢兹第二大学[Université Toulouse–Le Mirail]⁠,图卢兹⁠,1975年⁠。

Carasco, Raymonde.〈写作与事件问题〉["L⁠’écriture et la question de l⁠’événement"]⁠。《⁠时刻⁠》[Kairos]第3期(⁠1991年⁠)⁠。

Carasco, Raymonde.〈第一个谈论电影的人〉["Le premier à parler Cinema"]⁠。《⁠黄土⁠》[Loess]“⁠亨利⁠·⁠朗格卢瓦⁠”专刊⁠,1987年1月13日⁠,第1页⁠。

Carasco, Raymonde.〈思想的无限速度(⁠接入方式⁠)["Les vitesses infinies de la pensée (modes d⁠’accès)"]⁠。《⁠年轻⁠、坚韧⁠、纯粹⁠:法国前卫与实验电影史⁠》[Jeune, dure et pure: Une history du cinéma d⁠’avant-garde et expérimental en France]⁠,由妮可⁠·⁠贝内兹与 Christian Lebrat 编订⁠,第445–446页⁠。巴黎⁠:法国电影资料馆 / 米兰⁠:Mazzotta 出版社⁠,2001年⁠。

Carasco, Raymonde. 〈边缘〉["Marges"]⁠。《⁠电影理论贡献⁠》[Contribution à une théorie du cinema]⁠。图卢兹⁠:图卢兹第二大学论文集⁠,1973年⁠。

Chklovski, Victor. 《⁠作家的技巧⁠》[Technique du métier d⁠’écrivain]⁠。Paul Lequesne 译⁠。1927年原版⁠;巴黎⁠:L⁠’esprit des péninsules 出版社⁠,199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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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can, Jacques. 《⁠研讨班⁠》[Le séminaire]⁠,第4卷⁠:〈客体关系与弗洛伊德结构〉[La relation d⁠’objet et les structures freudiennes]⁠。由 Jacques-Alain Miller 编订⁠。巴黎⁠:Seuil 出版社⁠,1994年⁠。

Lumholtz, Carl. 《⁠未知的墨西哥⁠:马德雷山脉西部部落五年考察记⁠;特皮克与哈利斯科热带地区及米却肯州塔拉斯科人考察记录⁠》[Unknown Mexico: A Record of Five Years⁠’ Exploration among the Tribes of the Western Sierra Madre; in the Tierra Caliente of Tepic and Jalisco; and among the Tarascos of Michoacan]⁠。共2卷⁠。纽约⁠:Scribner⁠’s Sons 出版社⁠,1902年⁠。

Lumholtz, Carl. 《⁠萨满之邦⁠:马德雷山脉的胡伊乔尔人⁠》[A Nation of Shamans: The Huichols of the Sierra Madre]⁠。1900年原版⁠;加州奥克兰⁠:Bruce Finson 出版社⁠,199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