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社论

没有雄心的美德⁠:站在戛纳体系之外的acid

文|Rosine

当观众普遍因集中观看本届戛纳电影节各单元的入围影片而感到力竭⁠,评审团在闭幕之际交出的获奖名单则像是在勉力维系其作者体系的声名——超过半数的获奖影片均出自由其加冕的作者之手⁠。当然⁠,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挪用评审团主席朴赞郁在发布会上玩笑话的表述⁠,他们在这 22 部主竞赛电影中“⁠别无选择[No other choice]⁠”⁠。

如今我们很难再期待在戛纳电影节上会有什么真正新鲜的发现或出乎意料的选择(⁠即使抱有侥幸心理⁠,也终会发现不过是虚张声势⁠,或是彻头彻尾的骗局⁠)⁠,四面八方而来的广告⁠、产业与媒体讯息让结果在被宣布之前就不胫而走⁠。而在这几无活力的作者再生产系统之下⁠,一些事情在短短几年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让不明所以的电影行业“⁠局外人⁠”颇感诧异⁠。但这里要说的并不是 Canal+ 公司或将被收购一事⁠,而是一些已成定局⁠、或许“⁠不足为道⁠”的现实⁠。

北美“⁠独立⁠”1电影发行公司 Neon 第七次连桩金棕榈已不再是新鲜热谈⁠,而这一叱咤于电影市场的独角兽成立时间不过 9 年⁠,彼时戛纳仍处于与 Netflix 的拉锯之中⁠。仅凭入围影片片头越来越长且在众多电影中反复出现的商标和动画⁠,我们就不难发现⁠,流媒体平台⁠、北美发行商⁠、联合融资机构已经成为这些电影的名片⁠,共同加入了这场竞逐(⁠抑或是真正的关键玩家⁠)⁠。这些被附以“⁠作者⁠”[Auteur]之名的电影商品⁠,在这场电影盛事中所等待的⁠,不再是影评人与影迷观众的评判(⁠在当下已相当容易预测⁠)⁠,而是市场的进一步验证⁠。

较之后文将要讨论的主题⁠,我们无法不对这一普遍存在于通稿中的表述产生质疑⁠。

Neon 的金棕榈收藏

在戛纳电影节日益臃肿的节目框架之下⁠,几乎没有哪个单元还未被这种体系所吸纳⁠,哪怕是平行单元导演双周[Quinzaine des Cinéastes]与影评人周[Semaine de la Critique]⁠,或是短片竞赛⁠、电影基石[La Cinef]这样缺少普罗大众关注度的“⁠边缘地带⁠”⁠,也不过是处在体系中不同的位置⁠,或是这个复杂的再生产系统内部协商的结果⁠。唯有“⁠acid⁠”或可称得上一个例外⁠,吸收着这个中心所溢出的部分⁠。正如其全称“⁠Association du Cinéma Indépendant pour sa Diffusion⁠”[独立电影传播协会]所提示的某种程度上对“⁠产业型电影⁠”的拒斥⁠,acid 于 1993 年在戛纳电影节创设之初⁠,就以站在体系边缘的姿态⁠,持续地搭建着一个独立电影导演互助与生存的社群网络⁠。

鉴于在铺天盖地的戛纳报道⁠、资讯与各类场刊⁠、评分表中⁠,都鲜少出现对这个实际上相当独特的单元的关注与聚焦⁠,加之对形成某种制衡力量的期冀⁠,我们认为有必要更进一步地认识这个已有 34 年历史⁠、小而坚实的存在⁠。

首先⁠,一切的前提是⁠,这是一个由导演们创设并组成的协会⁠,每年戛纳的 acid 单元也是由十几位导演(⁠一般是往届入围者⁠)来选出最终的片单⁠,而非一个制度化的系统所输出的结果⁠。少数人的直觉取代了系统化的筛选⁠,因而保留了相当程度的不可预测性⁠。这种不可预测性甚至高于以激进或先锋著称的洛迦诺⁠、鹿特丹与马赛电影节⁠,尽管这些电影节仍然葆有更高的策展自觉性⁠,但依旧不可避免地与机构化制度和工业体系发生不同层面的耦合⁠。

acid 2026 主视觉

纵观 acid 历届以来的入围影片⁠,尽管偶现如盖迪吉昂[Robert Guédiguian]⁠、菲利伯特[Nicolas Philibert]⁠、拉杜⁠·⁠裘德[Radu Jude]等后来进入主流视野的作者的早期作品(⁠其中最瞩目的例子则是特里耶[Justine Triet]⁠,其长片首作《⁠索尔菲雷诺之战⁠》[La Bataille de Solférino, 2013]于 2013 年入选 acid⁠,仅十年之后便凭《⁠坠落的审判⁠》[Anatomie d'une chute, 2023]捧得金棕榈⁠)⁠,但更多的作者⁠,如克拉莫[Robert Kramer]⁠、皮埃尔⁠·⁠雷昂[Pierre Léon]以及近年活跃的曼尼弗[Damien Manivel]⁠、韦尼耶[Virgil Vernier]等人⁠,则始终处在电影工业中相对边缘的位置⁠,甚或昙花一现⁠;而这些作品⁠,也主要留存于档案和策展人与精英影迷的收藏夹之中⁠。

索尔菲雷诺之战[2013]

且不论这些电影凭其自身的品质应当处于什么样的位置(⁠也难以论断⁠)⁠,但独立电影(⁠即使在戛纳电影节进行了展映⁠)的可见性⁠,相比在戛纳电影节主竞赛中的电影⁠,是如此的微乎其微⁠。伴随电影发行愈发高度集中而来的⁠,必然是电影曝光度的进一步失衡与急剧的不平等⁠。在那些主流发行⁠、销售公司提供着不断更新迭代的“⁠作者电影宣传套餐⁠”⁠,并掌控着超过九成2的广告投放与媒体资源的同时⁠,独立电影导演们依旧倚赖一次次的线下放映会来争取更多的观众⁠。

数据参考 acid 官网于 2026 年 4 月 9 日发表的社论《⁠广而告之⁠》[Passez le mot]⁠。

比之于为年轻的创作者提供进入电影行业的入口和晋升通道(⁠尽管其多年来入选的作品名单尤其反映出对长片首作的偏好⁠)⁠,acid 最核心的使命⁠,正如其名⁠,依旧是独立电影的传播⁠。因而⁠,acid 单元每年所选出的 8-10 部影片⁠,代表着当年由十多位导演组成的临时委员会眼中最有必要被看见的作品⁠,特别是那些难以进入发行体系的电影⁠。除了戛纳期间的线下放映⁠,acid 还将独立电影人们聚集在位于戛纳巴泰吉耶街 8 号的电影人咖啡馆[Café des Cinéastes]⁠,并就一些行业内切实的问题(⁠而非议题⁠)进行讨论⁠。而在电影节结束后⁠,协会也会持续为这些入选电影在接下来一年内的发行与流通提供关键的助力⁠。

电影人咖啡馆

这些为了让电影遇见其观众所付出的劳作⁠,与其间的困难⁠,也提醒我们回视批评理应肩负的理想与承诺⁠,至少⁠,应当更多地与这类作品及其后的人站在一起⁠。

尽管正如前所述⁠,在观看这些影片前几乎难以通过相关背景信息对其做出预判(⁠这恰恰是影评人与影迷应当为之感到雀跃的情形⁠)⁠,但观毕今年 acid 的 8 部作品3⁠,它们或多或少地反映出 acid 作为一个由导演所形成的共同体所秉持的立场⁠,以及这些立场所编织起的网络⁠。

本届入围影片实际上是 9 部⁠,其中《⁠秘密的心⁠》[Coeur Secret, 2026]尚无缘观看⁠,故无法将其纳入讨论⁠。

《⁠去巴塞罗那⁠!⁠》[Barça Zou, 2026]或许是本届 acid 单元中最能体现其基调的影片之一⁠,以元叙事的方式来回溯一次旅行⁠,自然令人很轻易地联想到去年同单元展映的勒图讷尔[Sophie Letourneur]《⁠奇遇⁠》[L⁠’Aventura, 2025]⁠。但若将导演保罗⁠·⁠努埃[Paul Nouhet]视为此一脉络下的承继者⁠,那么开场不久后我们就会发现这部作品更加地闲散而漫不经心⁠。影片的大多数场景发生于街头和滑板公园⁠,镜头始终跟随着 4 个男孩主角在这座城市中的游荡(⁠而避免了将巴塞罗那呈现为旅行宣传片中高迪的建筑乐园⁠)⁠,而其中时常戴着渔夫帽⁠、手持摄影机记录这段旅程的保罗⁠,明显是导演个人的化身(⁠片中 30 岁的保罗也正由导演保罗自行出演⁠)⁠。穿插着常常因主观视点的介入而与画面中所呈现的影像产生错位的旁白⁠,影片采用了在虚构与纪录之间取得平衡的方式⁠,来体现记忆的脆弱与不可靠性⁠。直到影片的结尾⁠,这种常常使观众会心一笑的诚实⁠,被揭露出怀旧与忧郁的底色⁠。

去巴塞罗那⁠![2026]

即使作为一部常见的青春题材的电影⁠,《⁠去巴塞罗那⁠!⁠》还是成功地避免落入这类影片程式化的窠臼⁠。在导演作为剪辑参与的另一部短片(⁠入围 2025 年戛纳电影节影评人周⁠)《⁠去你的滑板⁠!⁠》[No skate!, 2025]⁠,主角如此调侃对滑板男孩的刻板印象⁠:“⁠他们认为自己是世界之王⁠!⁠”无独有偶⁠,本片的主角正是这么一群滑板男孩⁠,但叙事中偶发的冲突被男孩情谊的积极面向所化解⁠,而不是用以对男性气概的强调或批判⁠。这也反映出保罗⁠·⁠努埃与电影中这群非职业演员⁠,以及更多同代年轻的电影人们⁠,作为一个相对紧密的团体来制作低成本独立电影的联结与精神⁠。

私纪录片《⁠身处食人魔之口⁠》[Dans la gueule de l⁠’ogre, 2026]中所记录的旅程则更加困难而苦涩⁠:选择主动离开故土伊朗的导演去探访被迫流亡⁠、如今生活在美国的弟弟⁠。新世纪以来的伊朗政治与移民/难民的身份认同等宏观议题⁠,被嵌入于这两个曾拥有着共同根基的个体的境遇与价值差异之中⁠。影片真正令人动容之处⁠,并非面向着过去尝试重新站在一起的姿态⁠,而在于当摄影机之后的导演真正与弟弟处于同一个景框之中⁠,言谈间所表现出的这种试图理解与弥合的举措的艰难或注定失败⁠。

《⁠两生三死⁠》[Living Twice, Dying Thrice, 2026]《⁠布莱兹⁠》[Blaise, 2026]则用类型的外衣⁠,包裹着对当下这个时代的疯狂与社会弊病的讽刺⁠。前者的喜剧性常让我联想到叶尔江诺夫[Adilkhan Yerzhanov]的作品⁠,后者则倚靠风格化的动画美术中人物机械的身体运动与怪诞的面部表情塑造所提炼出的抽象感⁠,跟人物对白和剧情中的冷幽默进行相互作用⁠。但当形式与风格带来的短暂新鲜感过去之后⁠,社会寓言的内核往往使我感到干涩⁠。并且⁠,在另一部观察式纪录片《⁠拘留⁠》[La Détention, 2026]的对比之下⁠,这些揶揄则显得有些小打小闹⁠。

拘留[2026]

《⁠拘留⁠》毫无疑问是本届 acid 最直接⁠、最有力的政治电影⁠,直捣法国当下社会最为激烈的冲突之一⁠。影片以相当精确的结构拍摄了一批狱警学员在正式入职前的培训⁠,并收尾于入职典礼仪式的彩排⁠。而真正的监狱中的场景⁠,则始终存在于镜头之外⁠。在开场中⁠,这批稚嫩⁠、天真的学员对其所受到的不合理指令提出了质疑⁠,如果说这种直白的规训尚且易于辨识⁠,影片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将冷峻地展示这些质疑如何在这套系统教学法的潜移默化与教员卓越的教学技巧下逐渐消失⁠。这种对机构与体制持续而专注的观察自然不难让人想到怀斯曼[Frederick Wiseman]的方法⁠,但更为残酷的是⁠,我们知道镜头中所发生的一切不过只是面对真实世界前的排演⁠。

马科维奇[Ivan Markovic]于柬埔寨拍摄的《⁠应许之空⁠》[Promised Spaces, 2026]延续了其短片前作《⁠终末清单⁠》[Inventar, 2025]对现代性废墟的探索⁠。作为曾经掌镜过夏娜莱克[Angela Schanelec]⁠、科姆延[Dane Komljen]作品的摄影指导⁠,过往的经验让马科维奇对空间及其历史保持了一贯的敏感性⁠。但这部作品与他也许想要致敬或效仿的《⁠郊游⁠》[Stray Dogs, 2013]之间最大的差距⁠,在于安置人物并处理其与环境之间关系的能力⁠。在一个陌生国度与语言不通的演员们合作⁠,将角色处理为徘徊在空间中的幽灵或许是导演所能想到的顺理成章的捷径⁠,但也使作品连带着走向了理论化的岔路⁠。

应许之空[2026]
郊游[2013]

《⁠厄星之下⁠》[Mauvaise étoile, 2026]则是整个单元里最令人费解的选择⁠,尽管从制作层面它或许仍属于独立电影的范畴(⁠同样也完全启用非职业演员⁠)⁠,但却与充塞主竞赛的那些情节剧别无二致⁠。即使出于对某类女性群体真实境况的关照⁠,这部作品——与其中作为观察者的小女儿角色——都很难让人相信拥有什么真正的洞察力⁠。

真正富有智慧的女性形象出自卡里德鲁瓦[Céline Carridroit]与阿琳⁠·⁠叙泰[Aline Suter]联合执导的《⁠夏日弯道⁠》[Virages, 2026]⁠。电影开篇中清晨钟表工厂的外景本让我期待着“⁠韦尼耶式⁠”对资本主义图景的观察⁠,但紧接着⁠,骑着摩托车迎面而来的主角乔安娜[Johanna]立刻打破了这种预设⁠,提醒我们这部影片并没有这样的“⁠雄心⁠”⁠。即使拥有一位跨性别主角⁠,电影始终举重若轻地避开了论证与宣言的引诱——乔安娜拒绝直线⁠。那些对人物不堪回首的创伤与恐惧的插叙被降格为虚构⁠,作者始终以对媒材的敏感与忠实指引着对节奏的把控⁠,并向未知⁠、偶然⁠、偏离与不可预知敞开怀抱⁠。正如在由男性主导的秩序与等级的丛林里⁠,乔安娜驾驶着老旧的小甲壳虫⁠,随时准备驶入另一条弯路⁠,逃离这一切⁠。

夏日弯道[2026]

II. 5月新片短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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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II. 戛纳短评精选


IV. 影史拾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