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3月回顾

战争⁠,电影

文|desi

三月⁠,世界继续分裂⁠。远方的战火炮制出一个又一个新闻头条⁠:俄罗斯与乌克兰⁠,巴勒斯坦与以色列⁠,以色列与伊朗⁠,伊朗与美国⁠。南亚⁠,中东⁠,非洲⁠,烈度各异的内战仍在持续⁠,如泥沼一般望不到尽头⁠。更不用说那些以代理人和地缘政治手段为形式的更为隐秘的战争⁠,正是它们为一切可见的战火提供每一颗子弹⁠。自20年代开始⁠,随着全球右转⁠、战争频发⁠,我们愈发有一种生活在末法时代的感觉⁠。虽然还不至于立刻面对真枪实弹⁠,但矛盾的激化⁠、空间的收缩势必影响到每一个人⁠。小时候被允诺的那个和平而美好的未来⁠,如今缩水为一种对不可能回到的过去的乡愁⁠,化作视频平台上泛滥的梦核图像⁠。但这是否也是独属于我们这一代人⁠—⁠⁠—⁠乘上了全球化浪潮的千禧一代⁠—⁠⁠—⁠的盲视呢⁠?实际上⁠,战争并不是现在才突然出现⁠;它的阴影从未断绝⁠,只是被我们的视野所排除⁠。距离柏林墙倒塌也不过三十余年⁠,而科威特⁠、索马里⁠、萨拉热窝⁠、卢旺达⁠、车臣⁠、阿富汗⁠、伊拉克⁠⋯⁠⁠⋯⁠战争早已接踵而至⁠。老调重弹⁠:人类历史即是一部战争史⁠,而和平不过是新千年初一场短暂的长梦⁠。

那么⁠,战争与电影有什么关系呢⁠?左翼激进分子说⁠,电影应该是战争中的一种趁手的武器⁠。右翼精英说⁠,电影应该是免于战争⁠、免于政治的净土⁠。而在这两个极点之间⁠,多数艺术家们大概都会同意⁠,电影有能力⁠、也有义务去承担某种公共责任⁠:比如反对战争⁠。然而这样的假设在今天却越来越难以服众⁠,被唾弃为一种过时的天真⁠。在时代的重负之下⁠,实用主义思维统治了一切想象力⁠,不断催化着诸如“⁠文科无用⁠”这样的论断⁠,近日借着其曾经的主要旗手张雪峰的离世再次引爆争议⁠。而在民粹们所鄙视和仇恨的“⁠文艺⁠”领域里⁠,电影作为最为昂贵⁠、(⁠商业或艺术⁠)价值又最为模糊和岌岌可危⁠—⁠⁠—⁠它已是AI浪潮虎视眈眈的下一个目标⁠,参见上月社论⁠—⁠⁠—⁠的媒介之一⁠,自然成为了众矢之的⁠。电影无用⁠,人们异口同声地说⁠。但如果只是无用⁠,尚不足以解释人们对电影的失望⁠。事实上⁠,它不仅无用⁠,而且还有沦为伥鬼和吸血虫的趋势⁠。那些所谓的“⁠反战电影⁠”⁠,有多少经得起伦理上的推敲呢⁠?有多少只是一种安全的表演⁠,又有多少甚至被指控为消费创伤⁠、剥削真实的“⁠苦难色情片⁠”⁠?越战与《⁠现代启示录⁠》[Apocalypse Now, 1979]⁠,索马里战争与《⁠黑鹰坠落⁠》[Black Hawk Down, 2001]⁠⋯⁠⁠⋯⁠总是如此⁠:发动一场战争⁠,然后拍摄一部反战电影⁠,一部大片⁠,全球热映⁠,成为影史经典⁠。甚至⁠,拍这样的电影还免不了要动用真的军队和真的军事设备⁠。不难理解⁠,在对艺术祛魅的潮流之中⁠,人们对那些高举“⁠人文关怀⁠”旗帜的作品抱有一种本能的不信任⁠,它们中存在着太多的言行不一⁠、自我背叛⁠。这正是拉皮德自《⁠阿赫德的膝盖⁠》[הברך, 2021]《⁠是的⁠》[כן, 2025]的主题⁠。并且⁠,这种矛盾并不只是电影与创作者的处境⁠,也植根于电影之为媒介的本体论层面⁠:面对战争这样的创伤性的⁠、恐怖的事件时⁠,电影似乎必然是失能或失职的⁠—⁠⁠—⁠在此前的多篇文章中⁠,我们已经回顾过里维特对《⁠零点地带⁠》[Kapò, 1960]的批评⁠,或者戈达尔和朗兹曼就大屠杀是否可以再现的著名争论⁠。

如今⁠,电影的力量既不足以使其成为武器⁠,也不足以使其在战争的侵袭下自留一片不受打扰的艺术净土(⁠如果真的存在这样的净土⁠,必然要怀疑它是否建立在另一些力量⁠—⁠⁠—⁠剥削性的力量⁠—⁠⁠—⁠的背书之上⁠)⁠。于是⁠,和人⁠、和所有其它事物一样⁠,电影在战争中扮演的主要角色⁠,其实不过是一个被动的⁠、身不由己的受害者⁠。当然⁠,偶尔⁠,电影会因战争得利⁠,就像它曾经在第三世界因为贫穷落后得利⁠,在电影节因展示痛苦景观得利⁠;但总的来看⁠,此类自我剥削式的创作也只是愈发证明了电影所受的妨害之深⁠,以至于患上某种以创伤弥补创伤的斯德哥尔摩恶性循环⁠。而在最极端的情况下⁠,电影则在字面意义上成为了一场战争中需要被消灭的敌人⁠:伊斯兰革命前夕⁠,因为敌视电影⁠、认为那是“⁠西方腐化⁠”的象征⁠,宗教极端主义者烧毁了一家影院⁠,四百多人殒命⁠;世纪末的阿富汗⁠,塔利班全面禁止电影⁠,烧毁胶片⁠,关闭所有影院⁠。现在⁠,历史重演了⁠:伊朗内乱再起⁠,而塔利班又重新掌权⁠⋯⁠⁠⋯⁠无独有偶⁠,在与我们更加切身相关的地方⁠,一场经济战争杀死了所有美国电影在日常影展上的放映可能性⁠,从2018年起再未恢复⁠。韩国电影从院线消失⁠,则是更久远的事了⁠。去年年末⁠,高市早苗的领导之下的日本也毫不意外地进入了黑名单⁠。⁠,为什么偏偏惩罚电影⁠,而不是别的东西呢⁠?没人知道⁠。如果所谓的“⁠害怕电影⁠”是主要理由⁠,那么电影的公共影响力的日渐式微理论上应该令它不再是暴力的首当其冲的目标⁠,但事实却并非如此⁠。也许真正的原因恰恰完全相反⁠:相比于其它依赖更深的东西(⁠贸易往来⁠、大型产业⁠⋯⁠⁠⋯⁠⁠)⁠,电影⁠—⁠⁠—⁠以及诸种文化活动⁠—⁠⁠—⁠的价值太微小了⁠,以至于可以毫不肉疼地通过放弃它来做出某种表态⁠,轻易地将它的牺牲兑换为一种地缘政治的制裁手段⁠。在这个意义上⁠,电影倒是再一次成为了某种武器⁠,只不过其方式恐怕并非爱电影的人所希望的⁠。

在全球的战争与地缘冲突的交叉线上⁠,你总可以找到美国⁠。对于所有身处其外的影迷⁠—⁠⁠—⁠或者其本土的有良知的影迷⁠—⁠⁠—⁠来说⁠,对美国以及美国电影的态度似乎注定永远是矛盾的⁠。我们当然热爱美国电影⁠:好莱坞⁠,当代的或经典的⁠,有谁不是以之为起点开始自己的迷影之路的呢⁠?美国在电影史上的地位⁠,就和它目前在全球地缘格局中的地位一样⁠,是那唯一一个不可撼动的超级实体(⁠紧随其后的或许是法国和日本⁠)⁠。但另一方面⁠,你有多热爱一些美国电影⁠,热爱一些以刻画某种“⁠美国性⁠”闻名的作者导演或类型片大师(⁠林奇⁠、罗伯特⁠·⁠奥特曼⁠、沙马兰⁠、卡朋特⁠、卡萨维蒂⁠、福特⁠、希区柯克⁠、瑟克⁠⋯⁠⁠⋯⁠⁠)⁠,你就会有多厌恶如今的许多糟糕透顶的好莱坞电影⁠,比如近期在院线上映的《⁠河狸变身计划⁠》[Hoppers, 2026]《⁠挽救计划⁠》[Project Hail Mary, 2026]⁠—⁠⁠—⁠这两个充满美国式傲慢与白痴气息的“⁠计划⁠”⁠,不约而同地试图通过重复一些陈词滥调来缝合这个分崩离析的世界⁠,但除了敷衍和投机之外什么也没能做到⁠。但如果说这里的意识形态令我们作呕⁠,那么为何我们又同时欣赏《⁠一战再战⁠》[One Battle After Another, 2025]《⁠至尊马蒂⁠》[Marty Supreme, 2025]这样的电影⁠,尽管它们的主题⁠,究其本质⁠,或许距离前者并不遥远⁠?为什么我们愿意原谅约翰⁠·⁠福特或伊斯特伍德的保守主义⁠,甚至发自内心地被其打动⁠?这就是“⁠美国⁠”之为一个电影概念的永恒之谜⁠:一个美丽的概念⁠,也是一个暴力的概念⁠。就像戈达尔或许也没办法很好地解释⁠,为什么他晚年如此厌恶美国⁠,以至于三番五次地在电影中或在公开场合揶揄和抨击《⁠辛德勒的名单⁠》[Schindler's List, 1993]⁠,但又在其自传之作中深情地引用那些启发他走上创作之路的那些经典好莱坞电影⁠,比如《⁠荒漠怪客⁠》[Johnny Guitar, 1954]⁠?斯皮尔伯格和尼古拉斯⁠·⁠雷的区别是什么⁠?在搞清楚这一点之前⁠,也许我们也只能继续像现在这样“⁠双标⁠”⁠,观看美国电影的同时反对作为政治实体的美国⁠。因为迷影⁠,即使被阿德里安⁠·⁠马丁[Adrian Martin]形容为一台“⁠战争机器[War Machine]⁠”⁠,但它终究只是迷影的机器⁠,难以为那些宏大得超出理解范围的事物⁠—⁠⁠—⁠战争⁠、政治⁠—⁠⁠—⁠承担表达的职能⁠,否则它必然会扭曲自己的面貌⁠,变成里维特和达内鄙视的那颗轨道镜头⁠。但它也并非另一些人想象中那种去政治化的乌托邦⁠,因为它永远无法阻止自身被卷入现实⁠,被卷入真正的战争和毁灭⁠,进而分裂⁠、无法自洽⁠、变成“⁠不纯的艺术⁠”⁠;但换种角度看⁠,这恰恰是它实现自身责任的方式⁠,因为在某些境况之中⁠,比起保持自身的完整和纤尘不染⁠,分裂才是一种道德⁠。

也许⁠,当罗伯特⁠·⁠克拉莫[Robert Kramer]时隔十年之后回到美国时⁠,正是类似的心情⁠。是到了欧洲之后⁠,他才重新发现了自己国家的那些经典电影⁠,发现了约翰⁠·⁠福特⁠,而在曾经作为激进分子的时候⁠,那些年代对他来说仅仅意味着麦卡锡主义⁠。而当他与保罗⁠·⁠麦克伊萨克[Paul McIsaac]带着摄影机回到美国⁠,他要面对的是曾经的敌人们⁠—⁠⁠—⁠基要派⁠,共和党人⁠,南方州的保守主义者⁠—⁠⁠—⁠以及一个不再有梦想的时代⁠:左翼的战争结束了⁠,越战结束了⁠,“⁠内战仍在继续⁠,同一场战争仍在这里上演⁠”⁠。本月⁠,在异见者与抵达冰厅联合举办的“⁠公路与小径⁠:法国影史选映⁠”⁠,观众们会意外地发现《⁠一号公路⁠》[Route One / USA, 1989]的身影⁠。为什么在法国影史中选择一部“⁠美国电影⁠”⁠?最简单的答案是⁠,因为这不是一部美国电影⁠,而是一部由美国导演在美国拍摄的法国电影⁠;没有任何美国机构参与这部电影的制片⁠,因为克拉莫当时没能在美国为它找到任何投资⁠,甚至连发行都无比困难(⁠时至今日⁠,克拉莫电影的修复和发行仍主要在欧洲⁠)⁠。煽情一点的答案是⁠,因为《⁠一号公路⁠》的中文字幕翻译是异见者于2023年1月16日正式发布的第一篇推送⁠,而它也是我们中的许多人最爱的影片之一⁠,因此当然要抓紧机会放映⁠;如果说《⁠一号公路⁠》对于克拉莫来说是“⁠回到起点⁠”⁠,那么放映这部影片⁠、乃至举办整个“⁠公路与小径⁠”影展⁠,对我们编辑部来说也算是一次回到起点⁠、重新出发的尝试⁠。最真实直白的答案则是⁠,因为前文提及的那场战争的波及⁠,如果想放映《⁠一号公路⁠》的话⁠,那除了将其纳入法国电影展之外⁠,没有别的可能性⁠。最后⁠,则是最为呼应当下的答案⁠:比起近年电影节中许多与战争相关的影片⁠,《⁠一号公路⁠》这部拍摄于三十多年前的电影⁠,对于理解这个战争的时代反而是一部更加应景的典范⁠,它向我们展现了一位电影人(⁠或一位前激进政治活动家⁠)是如何直面那永恒的战争⁠,如何思考和回应那些导致了战争⁠、或因战争导致的分裂⁠—⁠⁠—⁠社会的分裂⁠,左翼的分裂⁠,自己生活的分裂⁠,电影的分裂⁠⋯⁠⁠⋯⁠


II.「⁠公路与小径⁠:法国电影史选映⁠」回顾


III. 3月新片短评

TheDissidents 26/03平均标准差desiemfFFOreoRosemaryRosineSumTWY发条唯唯夏萝宇宙兔柜子门之海阿崽
异国日记
大城美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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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ve Live! 完结篇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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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尔⁠·⁠罗德 克里斯托弗⁠·⁠米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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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佳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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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尼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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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啸山庄
埃默拉尔德⁠·⁠芬内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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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王
吴炜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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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杉矶劫案
巴特⁠·⁠雷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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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仇公主斯嘉丽
细田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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