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I. 社论
II. 六月新片短评
III. 2026上影节回顾


I. 社论

近在眼前⁠:危机之下的电影与批评

文|宇宙兔

“⁠你倏而切近⁠,倏而远隔⋯⋯⁠”
——雅克⁠·⁠里维特⁠,《⁠高低脆⁠》

2026年6月25日⁠,日本国立电影资料馆[国立映画アーカイブ]开启了目标金额为1亿日元的众筹⁠,旨在帮助资料馆渡过运营资金不足的难关⁠。作为国立美术馆一员的电影资料馆在2026年收到的政府拨款仅3亿5856万日元⁠,相较去年的6亿8291万日元减少了近一半的金额⁠。在日本政府“⁠博物馆与美术馆基本实现资金的自行创收⁠”的政策下⁠,电影资料馆的生存显得尤为艰难⁠。

“⁠我们的使命是联结人类的记忆⁠。⁠”“⁠所谓电影⁠,就是人们活过的记录与记忆的留存⁠。⁠”这是国立电影资料馆众筹的口号⁠。一般来说⁠,电影资料馆不仅保存了电影及其相关资料⁠,还承担着国家与世界历史的影像资料的收集和管理工作⁠。我想在此不需再赘述电影资料馆不仅对电影⁠,也对世界历史的保存来说有着多么重要的意义⁠:目前⁠,参与众筹的人数已达2400余人⁠,金额已经超过5000万日元⁠;滨口龙介⁠、深田晃司等人也纷纷发声⁠,呼吁支援资料馆渡过难关⁠。

这或许会让人想起法国电影资料馆曾经遭遇的困境⁠,在那时有着一群更为年轻的人为他们的阵地⁠,或者说据点而发声⁠。如此的危机总是一再出现在我们眼前⁠。我们可以联想更为近旁的一个例子⁠:《⁠看电影⁠》杂志在今年5月彻底转型为学术期刊⁠,这是其继《⁠午夜场⁠》停刊后迎来的又一次重大转变⁠,这意味着它彻底放弃了曾经作为主要受众的影迷⁠,也许是因为若非如此就难以存续⁠。电影或者其批评的生存总是面临着困境⁠,在这种困境中没有任何突如其来⁠,似乎一切都早已注定要一次又一次地发生⁠。无论在什么时代⁠,危险总是近在眼前⁠。它总是已经发生了⁠,因为当电影试图与世界最微小的角落的命运产生联系时⁠,它却不得不面对种种庞然大物的阻挠⁠。

对电影的爱总是面临着经济状况的挑战⁠,这也是老生常谈⁠。一方战胜另一方⁠:里维特在夏布洛尔和特吕弗的资助下⁠,终于拍成了《⁠巴黎属于我们⁠》[Paris nous appartient, 1961]⁠;《⁠电影手册⁠》自创刊以来多次度过危机⁠,却最终于2020年在收购压力下迎来编辑部成员的集体辞职⁠;于1991年创刊的《⁠电影手册日本版⁠》[カイエ・デュ・シネマ・ジャポン]则因为资金压力不得不于1994年宣告停刊⁠。

在1991年7月发行的《⁠电影手册日本版⁠》第1期(⁠因创刊号标号为0⁠,实际上是第2期⁠)⁠,黑泽清在采访《⁠去看戈达尔吧⁠!⁠》[ゴダールを見よ⁠!]中说道⁠:“⁠《⁠新浪潮⁠》[Nouvelle vague, 1990]中交通事故的场景⁠,要是换做好莱坞的话⁠,就算是用100倍的预算和10倍的镜头数⁠,也会有人去拍的吧⁠!⁠”与去年林克莱特的《⁠新浪潮⁠》[Nouvelle vague, 2025]那逸话式的粗暴再现不同⁠,戈达尔在自己的《⁠新浪潮⁠》中所做的⁠,是坚持对节俭之美的热爱⁠。在不同时代的年轻人身上⁠,这样的精神被不断延续着⁠:与它的法国前辈一样⁠,《⁠电影手册日本版⁠》也坚持着对“⁠小电影⁠”的拥护⁠。这本杂志由曾经为《⁠电影手册⁠》撰稿的梅本洋一创办⁠,以季刊形式发行⁠,汇集了莲实重彦⁠、松浦寿辉⁠、佐佐木敦⁠、木下千花⁠、黑泽清⁠、青山真治⁠、诹访敦彦等对今天的我们来说耳熟能详的名字⁠。《⁠电影手册⁠》相同⁠,一部分人一边撰写电影批评⁠、一边拍摄自己的电影⁠,另一部分人则作为学者在这本杂志中找到了一个更为自由⁠、与电影更为接近的位置⁠。批评⁠,而非学术写作⁠:这意味着冒风险⁠。

在创刊号的寄语中⁠,时任《⁠电影手册⁠》主编蒂埃里⁠·⁠茹斯[Thierry Jousse]写道⁠,《⁠电影手册日本版⁠》的创立正是为了回答这样一个问题⁠:年轻一代的日本电影是否存在⁠?对充满着雄心而创办这份杂志的人们来说⁠,《⁠电影手册日本版⁠》写作⁠,就是向着“⁠为了爱而加入一场全新的战斗⁠”(⁠梅本洋一语⁠)⁠。因此⁠,他们不仅书写那些让他们痴迷的外国电影⁠,也为了友情不断书写⁠。对批评家来说⁠,如果不能获得最大程度的忠诚⁠,那么友情就毫无意义⁠。批评家们不断地书写同时代的日本电影⁠,无比骄傲地宣告“⁠年轻一代的日本电影⁠”的存在⁠。

杂志⁠,和资料馆一样⁠,是一个战斗的阵地⁠,无论是创作者还是学者⁠,在批评的激情中都无法保持单一的身份⁠,却也因此得以从诸种束缚中解脱出来⁠。对电影这样近在眼前却又难以捉摸之物⁠,批评的意义就在于尽力去抓住那萦绕心神⁠、使人想要向其更进一步的东西⁠,或是用不论多严厉都不为过的语气去斥责那些让自己感到厌恶的东西⁠。批评的激情来自于一种身不由己⁠:我们必须捍卫我们珍视的那些价值⁠。正如罗兰⁠·⁠巴特[Roland Barthes]《⁠什么是批评⁠?⁠》[Qu⁠’est-ce que la critique?]中所写的⁠:“⁠一切批评都必须在其论述中包含(⁠即便是以最间接⁠、最隐晦的方式⁠)关于自身的隐含论述⋯⋯它是对他者的认知⁠,也是自身在世界中的共同诞生⁠。⁠”因此批评必然有关于个体⁠,但它也象征着个体的破裂⁠:因为它必然书写着一种与其对象的友谊⁠。也正是因此⁠,留有一片友谊能够在其中以一种更为坚固⁠、更为团结有力的形式的出现的阵地对批评家来说至关重要⁠。

杂志就是这样的东西⁠。它的物质形式使其中的思想能够以一种近在眼前的形式被触碰⁠。杂志的写作者们并不需要拥有完全的共识⁠,他们可能对同一部影片持有不同的立场⁠,但他们都相信自己对电影的写作抱有着最大程度的诚实⁠,也同样相信彼此共享着一种信念⁠,而这种信念就被称为爱⁠。在另一篇名为“⁠什么是批评⁠?⁠”的集体文章中⁠,《⁠电影手册⁠》这样写道⁠:“⁠批评的姿态在一个集体⁠、一个编辑部的孕育下则更为强大⁠。⁠”

对每一个从事批评的人来说⁠,弄清“⁠什么是批评⁠”至关重要⁠。无数我们熟悉的名字以此为题书写了自己⁠。但它并不是一种类似地基的东西⁠,批评家或许到了晚年才提笔写下这篇文章⁠。对异见者来说⁠,这篇文章仍然有待诞生⁠,在计划什么之前⁠,我们总是已经去做了⁠。但我们仍然相信⁠,总有一天⁠,属于我们的“⁠什么是批评⁠?⁠”会以一种匿名的方式被写下⁠。在那之前⁠,我们或许也需要找到一个更为坚实的阵地⁠。危机总是近在眼前⁠,但我们相信自由也同样触手可及——一只手总会找到另一只手⁠,一双眼睛总会找到另一双眼睛⁠。无论是电影资料馆还是杂志⁠,提供的都是一个让相遇因电影之爱而发生的场所⁠;因此⁠,无论是为了我们自己还是为了所有爱电影的人⁠,我们都必须书写与发声⁠。我们必须延续那种曾经无数次涌现的激情⁠,近在眼前的现实是令人沮丧的⁠,但书写总能让我们找到团结的力量⁠。


II. 六月新片短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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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II. 2026上影节回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