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社论

为了激进的电影⁠:对西蒙⁠·⁠菲尔德与《⁠余像⁠》杂志的致敬

文|Rosine

在刚过去的这个 7 月⁠,电影界先后失去了两位来自英国的重要人物⁠,一位是影评人⁠、策展人托尼⁠·⁠雷恩[Tony Rayns]⁠,另一是策展人⁠、制片人西蒙⁠·⁠菲尔德[Simon Field]⁠。前者因其长年对东亚电影的关注与推介⁠,在中文网络⁠、媒体中被频频提及⁠,而另一位则更显陌生⁠,其最广为人知的身份是自《⁠恋爱症候群⁠》起阿彼察邦合作了 20 年的制片人(⁠据部分媒体报道⁠,菲尔德在去世前几天仍在远程与阿彼察邦交流其制作中的新片项目《⁠珍吉拉梦游记⁠》[Jenjira’s Magnificent Dream]⁠)⁠。

回顾菲尔德近 60 年的职业生涯⁠,起步于《⁠余像⁠》[Afterimage]杂志的联合创办与主编⁠,并于此期间(⁠20 世纪 70 至 80 年代⁠)从事电影教学和一些独立电影的制作⁠,直至 1988 年起担任伦敦当代艺术学院[Institute of Contemporary Arts⁠,ICA]电影部门的主任⁠,紧接着又于 1996 年开启了 8 年执掌鹿特丹国际电影节的阶段⁠。正是在其任间⁠,洪常秀凭借长片首作《⁠猪堕井的那天⁠》[돼지가우물에빠진날, 1996]摘得鹿特丹最高奖⁠。2004 年卸任鹿特丹总监一职后⁠,他与老友基思⁠·⁠格里菲斯[Keith Griffiths]共同创立了 Illuminations Films 公司⁠,主要投入制作来自东南亚⁠、非洲⁠、拉美的电影人的电影项目⁠。

西蒙⁠·⁠菲尔德于1998年鹿特丹电影节

然而⁠,在此想要指出的是⁠,这本菲尔德于 24 岁创办⁠、不定期出版的英国电影杂志的价值或许不亚于之后 40 年他给世界电影史留下的遗产⁠。妮可⁠·⁠贝内兹[Nicole Brenez]如此评价这本杂志⁠:“⁠在活动影像领域⁠,凡是在政治上和美学上具有革命性的探索⁠,几乎无不进入《⁠余像⁠》的视野⁠。它是那种弥足珍贵的电影杂志——历史的劲风从其间拂过⁠,它是罕有的创造历史的杂志之一⁠。⁠”

几年前我在互联网上偶然看到了《⁠余像⁠》第 7 期“⁠听见⁠:看见⁠”[Hearing: Seeing]一期的封面⁠:吉达尔[Peter Gidal]⁠、戈达尔–米埃维尔[Godard|Miéville]⁠、莱纳[Yvonne Rainer]⁠、沙里茨[Paul Sharits]⁠、斯诺[Michael Snow]⁠、斯特劳布–于伊耶[Straub|Huillet]⋯⋯或许可以这么说⁠,在此之前我从未见过有任何一本电影期刊在其封面上将这些电影人的名字并置⁠,出于对这一选择的好奇我进一步地检索了相关信息⁠。

《⁠余像⁠》第7期“⁠听见⁠:看见⁠”

当时正逢位于英国的独立出版社 The Visible Press 刚出版了一本《⁠余像读本⁠》[The Afterimage Reader]⁠,并打包出售 4 期原版杂志⁠,其中就包括了我最先看到的这一期⁠,以及唯一的一本双刊⁠,关于爱泼斯坦[Jean Epstein]⁠、鲁伊斯[Raúl Ruiz]和总体电影的第 10 期⁠,还有第 11 期斯诺专刊⁠。于是我便从网站上订购了这个套装⁠,出版社的创始人同时也是这本读本的主编马克⁠·⁠韦伯[Mark Webber]亲自打包寄出⁠,并写邮件告诉我这是他们第一次收到来自中国的订单⁠。他的邮件落款仅仅轻描淡写地留了一个“⁠Mark⁠”⁠,以至于我拿到书和杂志后才后知后觉这是主编本人⁠,同时发现他也是一位履历相当丰硕的独立策展人⁠。

读本的封面上汇集了自 1970 年创刊至 1987 年总共 13 期⁠、12 本的刊名⁠,每一期都进行了不同的字体设计⁠。菲尔德在前言中写道⁠,《⁠余像⁠》根植于五月风暴的余波⁠,当时他与另一位创办主编彼得⁠·⁠塞恩斯伯里[Peter Sainsbury]都曾就读于以其学生在 1968 年后的激进主义闻名的埃塞克斯大学[University of Essex]⁠,而戈达尔的《⁠不列颠之音⁠》[British Sounds, 1970]的部分片段就在此拍摄⁠。同时菲尔德提到由梅卡斯兄弟创办的《⁠电影文化⁠》[Film Culture]杂志对《⁠余像⁠》的深远影响⁠,包括他们当时请到了“⁠激浪派⁠”[Fluxus]运动的主要推手乔治⁠·⁠麦素纳斯[George Maciunas]为杂志进行装帧设计⁠,两位主编也从中汲取了视觉设计上的灵感⁠。

《⁠余像读本⁠》封面

尽管《⁠电影文化⁠》《⁠余像⁠》如何具有鲜明立场性地推广激进电影提供了范例⁠,但菲尔德敏锐地捕捉到一个关键——《⁠电影文化⁠》很少提及戈达尔或斯特劳布–于伊耶⁠,而他们正是在动荡而充满活力的七八十年代制作在政治和形式上都相当前卫⁠、激进的电影的关键人物⁠。因此⁠,《⁠余像⁠》的首刊即以“⁠电影与政治⁠”为主题⁠,聚焦了格劳贝尔⁠·⁠罗恰[Glauber Rocha]⁠、Newsreel 小组与戈达尔等人的电影与宣言⁠。而第二期“⁠先锋电影⁠”[Avant-Garde Film]和第三期“⁠第三世界电影⁠”[Third World Cinema]专题⁠,则进一步地思考西欧⁠、北美的先锋电影⁠、合作社电影与拉美政治前卫电影之间的偶合与相似之处⁠。其后杂志始终延续着对两种激进形式的探讨与论辩⁠,并随着伊恩⁠·⁠克里斯蒂[Ian Christie]和迈克尔⁠·⁠奥普雷[Michael O⁠’Pray]在后期的加入⁠,扩展了对“⁠⁠”电影方向的探索⁠。

《⁠余像⁠》前3期

我始终难以想象这是一本 50 多年前的杂志⁠,尽管它诞生于那个激进政治电影杂志兴盛的年代⁠,但是它在近 20 年的跨度中所一贯保持的包容性视野⁠,对电影的过去和未来的方向的了解和洞察⁠,以及对不同路径之间的关联性思考与论辩⁠,应当令当代所在从事着相似的事情的后辈感到钦佩和汗颜⁠。即使如今我们所能接触到的影像和信息是如此地宽泛与驳杂⁠,也难以对电影的激进形式及其变革拥有如此敏锐的雷达⁠。我很难论定当下的电影是否变得更“⁠⁠”⁠、更激进⁠,但在那些年代让读者感到熟悉与亲切的名字⁠,似乎正在变得离普罗大众更远⁠。又或者说⁠,那些因为不遵守惯常语法的电影遭到批评与拒斥的荒谬现象较上世纪更甚(看看 Letterboxd 上那些刻薄的段子吧⁠!⁠)⁠,使得这些电影在当代显得更为“⁠冒犯⁠”而具有立场性⁠。

高度发达的数字技术与 AI 所生产的平滑影像⁠,正在使技术完美主义筑起更高的壁垒和令人窒息的屏障⁠,使得“⁠业余⁠”“⁠非科班⁠”的批评与鄙夷——这一曾经被普遍拿来攻击先锋艺术的词语——变为更易拾起的一块板砖⁠。不过令人感到欣慰的是⁠,我们也同样看见“⁠业余者⁠”的反击⁠,将更多主动反抗着惯例与建制式的传统的作品带到不再看见⁠、听见的观众面前⁠。

正是在去年和今年 7 月 Outtakes 小组策划的两季“⁠不可见光谱⁠”的实验影像胶片展映节目中⁠,大陆的观众得以充分领略到胶片这种媒介的特异性⁠,及其为影像附上的一层“⁠光晕⁠”[Aura]——通过安东尼⁠·⁠麦考尔[Anthony McCall]《⁠描绘圆锥的线⁠》[Line Describing a Cone, 1973]和斯坦⁠·⁠布拉哈格[Stan Brakhage]《⁠光之文本⁠》[The Text of Light, 1974]的现场胶片放映⁠,电影对“⁠光–时间–空间⁠”这一基本形式的探索可能性被直观地模塑⁠。而在即将到来的周末⁠,上海观众即将在能容纳上千人的影厅里观看斯诺长达三小时的代表作《⁠中部地区⁠》[La région centrale, 1971]⁠。

《⁠描绘圆锥的线⁠》放映现场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如果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激进⁠”所诞生的环境与其蓬勃的活力已难以寻回⁠,或许我们仍期冀延续着菲尔德⁠、《⁠余像⁠》杂志及其所关联的一群电影人⁠、评论者和策展人的冒险家精神⁠,如菲尔德曾经对先锋电影所评价的那样⁠,“⁠将这些失落的可能性重新挖掘出来⁠”⁠。


II. 七月新片短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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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I. 7月影史拾遗


IV. FIRST 影展短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