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曾听闻这个传说⁠:美国⁠。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无可匹敌的“⁠山巅之城⁠”⁠,鲍德里亚笔下那耸人听闻的“⁠已实现的乌托邦⁠”⁠。在其阳光明媚的西海岸⁠,邻接着拉斯维加斯与硅谷⁠,这个国度日夜不息地生产着自身的拟像⁠,借助或许是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意识形态图像工厂⁠:电影⁠,好莱坞⁠,迪士尼⁠。回到2016年⁠,毫无异议地⁠,我们能找到图像工厂生产力抵达全盛的地标之一——既是一个动物园[zoo]⁠,或者说⁠,一个充斥着卡通形象与可爱玩偶的迪士尼乐园⁠,同时也是属于成人公民的理想国[utopia]的一个微镜像⁠,倒映着一切普世价值与愿景⁠,一切关于自身技术(⁠那些至今看来依旧先进的毛发细节⁠)与制度的伟大神话⁠,连同彼时执政党成为这一神话代言人的信心与野心⁠。这就是《⁠疯狂动物城⁠》⁠,“⁠ZOO-TOPIA⁠”⁠,美国神话的一部最新的⁠、前所未有的集大成之作⁠;然而⁠,宿命般地⁠,它也就此成为了美国——乃至整个世界——撕裂之前⁠,最后一部无忧无虑的游乐场-乌托邦电影⁠。2016年⁠,正是在这一年年底⁠,出乎自由派左翼与民主党人胜券在握的预料⁠,这个国家迎来了其梦想的毁灭者或重塑者⁠,唐纳德⁠·⁠特朗普⁠。

自那之后⁠,已经过去了近十年⁠。今夕何夕⁠?2025年⁠,《⁠疯狂动物城2⁠》(⁠Zootopia 2⁠)在一片欢呼中回归了⁠。银幕之上那座阔别多年的动物城照旧熙熙攘攘⁠,一如银幕外热闹得一反常态的影院(⁠全球票房已累计突破15亿美元⁠)⁠,给人以一种外界时间未曾染指的错觉⁠。果真如此吗⁠?不⁠,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回看《⁠疯狂动物城⁠》首集⁠,十分醒目的是⁠,动物城在彼时的形象主要是一座现代都市⁠。回想一下朱迪第一次来到动物城的那个著名片段⁠:尽管动物城特快列车穿越了外围众多景色各异的生态多样性分区(⁠沙漠⁠、雨林⁠、冰原……⁠)⁠,但这座乌托邦在我们心中留下的最为具决定性的⁠、甚至是唯一的印象⁠,无疑仍是其极度繁华且现代化的中心城区⁠。且看它初次从山峦后忽然钻出的那一刻⁠,令朱迪和我们一齐瞪大了眼睛⁠:林立的摩天高楼⁠,楼顶玻璃反射出金光⁠,镜头从拥挤的天际线上飞掠而下⁠,伴随着主题曲“⁠Try Everything⁠”抓耳的前奏——在这里⁠,夏奇拉[Shakira]标志性的欢快曲风⁠,其实和她为世界杯的数次献唱共享如出一辙的基调⁠,即风靡于全球化鼎盛期最后几年的那种乐观主义的包容好客(⁠“⁠大家一起来⁠、一起唱⁠!⁠”⁠)⁠,而这种好客的底色总是一个极度发达的东道主城市⁠,正如世界杯⁠、世博⁠、奥运⁠,所有这些将五湖四海的人们汇聚一堂的世界主义[cosmopolitanism]盛会⁠,无一不是只有大都会[cosmopolis]专享的特权⁠。

Zootopia, 2016

毫无疑问⁠,《⁠疯狂动物城⁠》首集所呈现的动物城⁠,正是这样一座自由⁠、包容但同时又高度中心化的大都会⁠。这并不矛盾⁠;就像片中那句口号⁠,“⁠在动物城⁠,谁都能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其实的确货真价实⁠,只不过潜台词在于⁠,后半句的承诺仰仗于前半句的前提⁠。普世的乌托邦主义[universal utopianism]具象化为了一座例外主义乌托邦[exceptionalist utopia]⁠;被其金光闪闪的富裕与先进所诱惑⁠,各地⁠、各族的人们——动物们——带着各自的梦想向这个中心汇聚⁠,就像那句完美形容了此种大都会-世界主义幻景的古老谚语所云⁠,“⁠条条大路通罗马⁠”⁠。离开从小长大的兔窝镇⁠、乘坐特快列车来到动物城的朱迪⁠,目睹城市天际线的那一刻⁠、或来到人山人海的城市广场那一刻⁠,当然是美国乡镇孩子初来纽约的震撼心情的写照⁠,但亦令人想起在千年之前的罗马⁠,无数边缘行省的青年沿着帝国四通八达的道路基建⁠,奔赴那座处于绝对中心的永恒之城⁠。太阳底下无新事⁠,我们从罗马治世[Pax Romana]来到了美利坚治世[Pax Americana]⁠。美国作为“⁠现代罗马⁠”的傲慢与迷人——科波拉在《⁠大都会⁠》[Megalopolis, 2024]中穷尽一切旧日符号(⁠长袍⁠、拉丁名⁠、斗兽场⁠)所试图隐喻的⁠,迪士尼早在一部合家欢童话的导览式开场中就已清晰描绘⁠:那种强大的包容力-向心力⁠,将世界万物收入一个巨型城市系统⁠。

Megalopolis, 2024

然而⁠,到了《⁠疯狂动物城2⁠》⁠,我们却发现⁠,城市的形象几乎消失了⁠。不再有一个中心化的大都会形象⁠,取而代之的是各式各样的郊区⁠,诸多彼此离散的聚落⁠:冰原或沙漠边缘的无人地带⁠,栖居着口音古怪的岩羊的悬崖⁠,乃至影片所着重刻画的沼泽市场[Marsh Market]⁠。前作中⁠,主角们虽然也前往了冰原⁠、雨林⁠、草甸这些动物城中更外围的区域⁠,但那些更像是调查线索时途经的功能性场景(⁠大先生的房子⁠、黑豹的树屋⁠、市长的收容所⁠)而非独立的生态社会系统⁠,再加上场景间移动过程的省略⁠,让人觉得电影似乎从未离开稀树草原中心或撒哈拉广场等典型现代化城景及其延伸的邻近范围——一个围绕中心城区辐射展开的“⁠大都会区⁠”⁠。相较之下⁠,或许是因为其性质从单纯的探案转变为了一场逃亡⁠,续集的冒险显著地向外涉足至更人迹罕至的偏远区域⁠,在那里⁠,不同场景空间之间的地理隔阂和交通系统被更加强调⁠;更重要的是⁠,这些边缘地带总是遍布着被遗忘的废墟(⁠废弃旅馆⁠、小镇旧址⁠)和隐秘的庇护所(⁠沉船中的地下酒吧⁠,沙漠里的帐篷窝点⁠)⁠,它们默默包藏着那些为官方秩序所不容的生命形态和历史记忆⁠,诉说着乌托邦理想之下不为人知的肮脏⁠:精英政治的阴谋⁠,对边缘社群的掠夺⁠,父辈的罪行⁠。

Zootopia 2, 2025

这种变化意味着什么⁠?如果说在2016年的美国梦叙事中⁠,乌托邦仍被想象为一座“⁠人人有机会⁠”的世界主义大都会⁠,那么在2025年的极化现实面前⁠,这种以中心化结构和对普世价值的单一共识为基础的熔炉神话⁠,正在受到前所未有的质疑⁠。大都会的自由⁠、包容⁠,真的能如其承诺的那般覆盖“⁠每个人⁠”吗⁠?还是说这只是属于少数人的“⁠平等⁠”⁠,以另一些本质上的不平等为代价⁠,甚至为立足之本⁠?作为这座虚构的大都会的参考原型之一⁠,纽约同时以文化多元主义和高度的种族隔离著称⁠,富人的飞地[enclave]与少数族裔的贫民窟[ghetto]就像动物城俯瞰图的格栅布局一样交叉错落⁠。被都会系统所压抑⁠、排除的不仅仅是黑人⁠、华裔⁠、墨西哥裔⁠、印第安原住民(⁠爬行动物的多重指涉⁠)⁠,也包括远郊⁠、农村和落后城市中的白人——铁锈带蓝领工人⁠,南方州红脖子⁠,被希拉里蔑称为“⁠一篮子废物⁠”的底层保守主义者——他们渐渐意识到⁠,在沿海城市的民主党精英们所构想的世界主义-多元主义的乌托邦图景之中⁠,并没有自己的位置⁠。正是这些被美国梦遗忘的人们⁠,在2016年的大选中用沉默而关键的选票⁠,将特朗普推上了总统的王座⁠。

2024年纽约市种族与族裔分布点状图 来源⁠:https://kieranhealy.org/

2016年⁠,奥巴马第二任期的最后一年⁠。以今天的后见之明⁠,大选的“⁠爆冷⁠”实则有迹可循⁠:全球化深陷平台期⁠,愈发高涨的BLM运动和四处重燃的白人民粹主义呈割据之势⁠,与此同时⁠,特朗普的恐惧政治向选民们散播着不安全感的信号——移民十分危险⁠,民主受到威胁⁠,国家正在衰落⁠。这就是为什么年初上映的《⁠疯狂动物城⁠》首集⁠,一如影片开场的汇报演出里动物从丛林走向文明的发展过程⁠,是一部急于捍卫进步主义的胜利的作品⁠。尽管天性论(⁠“⁠虽然我们进化了⁠,但也许内心深处⁠,我们都仍是野兽⁠”⁠)和种族本质主义(⁠食肉动物是野蛮而危险的⁠)的幽灵似乎借着“⁠发狂返祖⁠”案件而卷土重来⁠,但尼克和朱迪的调查最终证明了⁠,这不过是民众被政客(⁠羊副市长⁠)煽动的偏见和恐慌而造成的假象⁠;而事实是⁠,进步已经带我们走出了食物链和生存斗争⁠,食草-食肉的种族对立已经是无需重提的陈年旧事⁠,正如影片高潮部分的“⁠猎杀⁠”被反转为与开场并无二致的表演⁠,既让尼克和朱迪智取了反派⁠,也让现代文明体制重申了其对弱肉强食的原始法则的战胜⁠。既然如此⁠,那么我们的真正敌人便不再是彼此⁠,而仅仅是对彼此的偏见和恐惧⁠;只要我们努力用爱和理性建立沟通⁠、消除误解⁠,就能一起走向更加美好的未来⁠。这无疑延续了奥巴马任内对“⁠后种族时代⁠”的乐观幻想⁠,但也就此成为了其最后的绝唱⁠:仅仅半年之后的7月⁠,连续发生的暴力执法和报复事件便重新将种族矛盾推向高潮⁠,从此⁠,分裂与极化再无回头路⁠。

Zootopia, 2016

2025年⁠,特朗普第二任期的第一年⁠。如今⁠,人们不再对进步主义理想抱有信心⁠,哪怕是曾经最为政治天真者——例如一部迪士尼电影⁠。于是⁠,首集中抛诸脑后的食草-食肉对立的历史包袱⁠,续集又借哺乳类-爬行类的新设定重新引入⁠;而这一次⁠,我们无法再乐观地宣称矛盾已随文明进步而被克服⁠,因为文明的先进本身不再被视为理所当然⁠,而是被揭露为一段罪恶史的层积⁠,正如作为乌托邦的基础和智慧结晶的气候墙实则是盗窃来的赃物⁠。这是一个统一的理想不再具有号召力⁠,怀疑主义与阴谋论在各阵营中大行其道的时代⁠。有趣的是⁠,政治光谱的两极都能在《⁠疯狂动物城2⁠》找到其立场的佐证⁠:左翼进步主义者的批判种族理论(⁠蛇类被窃取专利⁠,爬行动物被边缘化 = 西方文明的繁荣仰仗于对原住民土地的掠夺和对有色人种劳动成果的剥削⁠)⁠,或者右翼民粹主义者的“⁠深层政府⁠”论调(⁠林雪猁家族 = 长期暗中控制政治和媒体的一小撮世袭政治精英/财阀⁠)⁠。尼克和朱迪既可以是帮助盖瑞蛇寻求转型正义的左派觉醒者⁠,也可以是跟着阴谋论播客主狸宝通过地下渠道解构官方叙事的右派独立调查员⁠,但无论如何理解⁠,他们的行动都切中了美国当下政治极化生态的最大公约数⁠:反建制⁠。如果说首集将危机归咎于体制在现实中实施的不完美⁠、不理想(⁠“⁠现实生活要比保险杠贴纸上的标语更复杂⁠”⁠)⁠,那么在续集中⁠,问题的关键不在于现实还不够理想⁠,而在于乌托邦本就不是一种真正理想的体制⁠,只是一种属于既得利益者的秩序——无论左右⁠,人们已经对此达成共识⁠,分歧则在于既得利益者究竟是谁⁠。如此一来⁠,像首集那样强调在现行体制下前进⁠、翻篇⁠,将责任转嫁为对个体的道德规劝(⁠消除偏见和恐惧⁠,信任彼此⁠,“⁠努力让这个世界更加美好⁠”⁠)便显得不合时宜了⁠;更紧迫的显然是回溯⁠、翻案⁠,对体制进行结构性的改革⁠,对既有的剥削者和被剥削者进行系统性的清算⁠、平反和权力归还⁠。

Zootopia 2, 2025

从都会中心到边缘⁠,从维护体制正义到揭露体制之恶⁠,这座动物城的空间与主题的重心位移⁠,折射出的是美国政治无意识的十年变迁⁠。那么⁠,我们应该为此而赞赏《⁠疯狂动物城2⁠》⁠,认为它对社会结构的洞察更加透彻吗⁠?实际上⁠,迪士尼早在《⁠冰雪奇缘2⁠》[Frozen II, 2019]里就让艾莎炸毁了镇压北方原住民的大坝⁠;从那时到现在⁠,这种“⁠结构性反思⁠”更是已经迅速通货膨胀成了后-进步主义好莱坞电影的陈词滥调⁠,一如所谓的“⁠机构批评⁠”之于当代艺术界⁠,不过是在所有人默认体制有问题的时代的一种自我豁免的政治正确表演⁠。毕竟⁠,在现实中都无法缓解的尖锐矛盾⁠,一部合家欢动画又能提供什么新鲜见解呢⁠?在此前提之下⁠,影片越是触及到沉重的话题⁠,反而越是反衬出其必然的大团圆结局的幼稚和轻浮⁠。别忘了⁠,首集之所以能够轻松解决危机⁠,是因为危机(⁠食肉动物发狂⁠)本就是一场可以被智慧拆穿的骗局⁠,一次可以被信任化解的虚惊⁠;体制不必改变⁠,只需被恢复⁠、完善⁠,世界自然会重回正轨⁠。但在续集中⁠,面对真实的⁠、制度性的危机(⁠气候墙是盗窃来的⁠,爬行动物被隔离⁠)⁠,必须要求对体制进行严肃的改革和清算之时⁠,仍像前作一样仅靠爱(⁠盖瑞的拥抱⁠)⁠、信任(⁠夏奇羊的协助⁠、猪队长的⁠)良心(⁠马市长的倒戈⁠)的机械降神来通向胜利与和解⁠,便显得格外没有说服力⁠。比较系列两部影片的高潮段落⁠,首集中是一次漂亮的⁠、出奇制胜的反转⁠,续集里则是一整段冗长而牵强的最后一分钟救援⁠,足以说明问题⁠。

Frozen II, 2019

另外⁠,这种电影处理现实的本质性的无能⁠,也体现为对角色与角色关系的刻画从政治向心理学的回撤⁠。在首集中⁠,朱迪与尼克的角色内核首先是其自身对世界的理念与生存方式——理想主义和犬儒主义⁠,体制正义和街头智慧——在这一基本的政治性差异之上⁠,才有兔狐关系中引人遐想的张力⁠,并在关系的进展中逐步构成影片的寓言⁠:故事最后⁠,憧憬理想者认识到现实的复杂⁠,深谙现实者重新被理想感召⁠。而在续集的搭档心理治疗主线中⁠,角色性格和动机被完全剥去了政治性维度⁠,徒留下刻板的心理学归因⁠:朱迪的勇敢与冒进不是因为理想主义⁠,而是“⁠太想证明自己⁠”⁠,尼克的愤世嫉俗也不再是一种街头生存方式⁠,而是“⁠难以表达情感⁠”⁠。编剧不再关心兔狐如何理解这个世界⁠,而只关心他们如何理解彼此的关系⁠;固然有许多人就是奔着这对CP回到影院⁠,但在我看来⁠,当一切只关乎关系时⁠,关系的魅力反而黯然失色⁠,沦为某种粉丝服务预制菜⁠。实际上⁠,不只主角间的纠葛从理想vs现实变成了焦虑型vs回避型⁠,反派也从首集中的马基雅维利主义野心家变成了寻求父亲认可的原生家庭受害者⁠,就像Z世代们对马斯克⁠、万斯等政客的“⁠真实内心⁠”的典型想象⁠。从《⁠无敌破坏王2⁠》[Ralph Breaks the Internet‎, 2018]到《⁠疯狂动物城2⁠》⁠,好莱坞在角色塑造上大规模的心理主义转向⁠,与如今在短视频和社交网络平台上颇为流行的心理学还原论不谋而合⁠,其本质都是在政治极化时代对现实的一种逃避式的简化⁠。

Ralph Breaks the Internet‎, 2018
Zootopia 2, 2025

心理主义——这是人们(⁠至少曾经⁠)贬迪士尼而褒皮克斯的一大理由⁠,因为后者总是可以将一则童话转变为令成年人共感的创伤和心理治疗故事⁠。然而如今回看《⁠头脑特工队⁠》[Inside Out, 2015]之类的作品⁠,总会觉得其心理学主题无聊又老土⁠,远不如《⁠疯狂动物城⁠》首集中天真的进步主义政治愿景来的激动人心⁠,尽管我们如今已然明白⁠,这一愿景之下暗含了多少被忽视的积弊⁠。为什么⁠?是因为精良技术(⁠剧本⁠、节奏⁠、调度⁠)的诱惑力吗⁠?这的确是基础⁠。或者是因为我们怀念2016年充满希望的时代氛围⁠?是的⁠,但更确切地说⁠,令我们痴迷的不是这个粗浅的寓言⁠,也不是这个故事⁠,而是动物城这座乌托邦式的巨大都会系统本身⁠。当皮克斯将故事建立在一两个核心创意上的时候⁠,迪士尼却总是要大费周折地构建起一整个世界⁠,正如同样致力于想象人类社会角落里的隐秘生命⁠,相比于《⁠玩具总动员⁠》[Toy Story, 1995]性格各异的玩具角色的趣味⁠,《⁠无敌破坏王⁠》[Wreck-It Ralph, 2012]里的最迷人的场面⁠,显然是拉尔夫第一次穿过电线管道⁠,来到那个人山人海的电子游戏世界中枢⁠。社区⁠,城市⁠,王国⁠,仙境⁠,世界……与人们的偏见相反⁠,迪士尼并不只讲述童话⁠,或者说对它来说⁠,童话从来不只是一个故事⁠,而常常关乎一个社会系统⁠,一种秩序⁠。从《⁠森林王子⁠》[The Jungle Book, 1967]到《⁠狮子王⁠》[The Lion King, 1994]的自然法王国⁠,或者《⁠101忠狗⁠》[One Hundred and One Dalmatians, 1961]中的地下军事网络——《⁠疯狂动物城⁠》将迪士尼动画几十年来致力于描绘的动物世界⁠,推向了其进步主义版本的巅峰⁠。

The Jungle Book, 1967
The Lion King, 1994

这就是鲍德里亚在游记中得以一窥的美国表象⁠。一片新大陆⁠,在空间上无限延展⁠,在时间上却被截断⁠:没有过去⁠,没有历史的重负⁠,从一开始便处于永恒的现代性之中⁠;因此无需追问体制的来源⁠,而只需像西部片英雄或千年前的罗马人那样⁠,相信秩序终将战胜混乱⁠,投入那不断运转着的庞大系统中⁠,这系统不关心历史的合法性(⁠谁从哪里来⁠,谁先来谁后来⁠)⁠,仅由纯粹的空间秩序构成(⁠大与小⁠,高与矮……⁠)——因此⁠,与其说《⁠疯狂动物城⁠》是一部多元主义寓言⁠,不如说它更像是一部关于城市基建与行政管理系统的科幻电影⁠,影片最美妙的时刻或许是长颈鹿的脖子从扶梯上率先伸出的那一瞬⁠。相较之下⁠,在续集的监狱场景中⁠,角色被关在以他们的体型明显可以轻易钻出的栏杆之后⁠,只能令人感觉到创作者对城市系统细节的漠视⁠;当然⁠,一些多元化设施仍被突出展现作为笑料⁠,但那只是故事⁠,不是世界⁠。向反建制主义靠拢的《⁠疯狂动物城2⁠》也同时失去了描绘一个功能自洽的系统的兴趣⁠。但我们能为此而责怪电影没能为我们带回曾经的乌托邦吗⁠?沿用马克⁠·⁠费舍对怀旧的定义⁠:当我们怀念2016年的世界时⁠,我们不是在怀念过去⁠,而是怀念在过去仍被许诺⁠、被相信的那个未来⁠。2025年⁠,没有人相信未来了⁠,人们失去了当下的共识⁠,甚至连过去的定义都变得有待推敲⁠、争夺⁠。无根的⁠、向未来敞开的新大陆正在被拖回旧世界的历史泥沼之中⁠,渐渐变得和那被血仇和旧债缠绕的欧洲废墟不再有别⁠;令鲍德里亚着迷的那种自顾自地运作着的⁠、盲目而原始的动能⁠,如今在无尽的犹豫⁠、焦虑⁠、自反与自我辩护中日趋停滞⁠,就像迪士尼曾是一台赤裸的⁠、不知羞耻的意识形态机器⁠,但现在它学会了用反思遮掩自己——从此⁠,动物们被逐出伊甸园⁠,乌托邦的幻梦一去不返⁠。好莱坞进步了吗⁠?我宁愿重温朱迪第一次来到动物城时所看到的景象⁠:一个对未来充满无知的信任与信心的⁠、如同星体也如同全息投影般发亮的美国⁠。

Zootopia, 2016
疯狂动物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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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siemfSumTouMing柜子
三月唯唯喷嚏狗夏萝
阿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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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狂动物城2
*本评分表为0-4星制⁠,×代表0星⁠。
desiSumTouMing柜子三月
唯唯喷嚏狗夏萝阿崽
 8人评分|均分0.38|标准差0.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