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曾听闻这个传说:美国。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无可匹敌的“山巅之城”,鲍德里亚笔下那耸人听闻的“已实现的乌托邦”。在其阳光明媚的西海岸,邻接着拉斯维加斯与硅谷,这个国度日夜不息地生产着自身的拟像,借助或许是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意识形态图像工厂:电影,好莱坞,迪士尼。回到2016年,毫无异议地,我们能找到图像工厂生产力抵达全盛的地标之一——既是一个动物园[zoo],或者说,一个充斥着卡通形象与可爱玩偶的迪士尼乐园,同时也是属于成人公民的理想国[utopia]的一个微镜像,倒映着一切普世价值与愿景,一切关于自身技术(那些至今看来依旧先进的毛发细节)与制度的伟大神话,连同彼时执政党成为这一神话代言人的信心与野心。这就是《疯狂动物城》,“ZOO-TOPIA”,美国神话的一部最新的、前所未有的集大成之作;然而,宿命般地,它也就此成为了美国——乃至整个世界——撕裂之前,最后一部无忧无虑的游乐场-乌托邦电影。2016年,正是在这一年年底,出乎自由派左翼与民主党人胜券在握的预料,这个国家迎来了其梦想的毁灭者或重塑者,唐纳德·特朗普。
从都会中心到边缘,从维护体制正义到揭露体制之恶,这座动物城的空间与主题的重心位移,折射出的是美国政治无意识的十年变迁。那么,我们应该为此而赞赏《疯狂动物城2》,认为它对社会结构的洞察更加透彻吗?实际上,迪士尼早在《冰雪奇缘2》[Frozen II, 2019]里就让艾莎炸毁了镇压北方原住民的大坝;从那时到现在,这种“结构性反思”更是已经迅速通货膨胀成了后-进步主义好莱坞电影的陈词滥调,一如所谓的“机构批评”之于当代艺术界,不过是在所有人默认体制有问题的时代的一种自我豁免的政治正确表演。毕竟,在现实中都无法缓解的尖锐矛盾,一部合家欢动画又能提供什么新鲜见解呢?在此前提之下,影片越是触及到沉重的话题,反而越是反衬出其必然的大团圆结局的幼稚和轻浮。别忘了,首集之所以能够轻松解决危机,是因为危机(食肉动物发狂)本就是一场可以被智慧拆穿的骗局,一次可以被信任化解的虚惊;体制不必改变,只需被恢复、完善,世界自然会重回正轨。但在续集中,面对真实的、制度性的危机(气候墙是盗窃来的,爬行动物被隔离),必须要求对体制进行严肃的改革和清算之时,仍像前作一样仅靠爱(盖瑞的拥抱)、信任(夏奇羊的协助、猪队长的)良心(马市长的倒戈)的机械降神来通向胜利与和解,便显得格外没有说服力。比较系列两部影片的高潮段落,首集中是一次漂亮的、出奇制胜的反转,续集里则是一整段冗长而牵强的最后一分钟救援,足以说明问题。
Frozen II, 2019
另外,这种电影处理现实的本质性的无能,也体现为对角色与角色关系的刻画从政治向心理学的回撤。在首集中,朱迪与尼克的角色内核首先是其自身对世界的理念与生存方式——理想主义和犬儒主义,体制正义和街头智慧——在这一基本的政治性差异之上,才有兔狐关系中引人遐想的张力,并在关系的进展中逐步构成影片的寓言:故事最后,憧憬理想者认识到现实的复杂,深谙现实者重新被理想感召。而在续集的搭档心理治疗主线中,角色性格和动机被完全剥去了政治性维度,徒留下刻板的心理学归因:朱迪的勇敢与冒进不是因为理想主义,而是“太想证明自己”,尼克的愤世嫉俗也不再是一种街头生存方式,而是“难以表达情感”。编剧不再关心兔狐如何理解这个世界,而只关心他们如何理解彼此的关系;固然有许多人就是奔着这对CP回到影院,但在我看来,当一切只关乎关系时,关系的魅力反而黯然失色,沦为某种粉丝服务预制菜。实际上,不只主角间的纠葛从理想vs现实变成了焦虑型vs回避型,反派也从首集中的马基雅维利主义野心家变成了寻求父亲认可的原生家庭受害者,就像Z世代们对马斯克、万斯等政客的“真实内心”的典型想象。从《无敌破坏王2》[Ralph Breaks the Internet, 2018]到《疯狂动物城2》,好莱坞在角色塑造上大规模的心理主义转向,与如今在短视频和社交网络平台上颇为流行的心理学还原论不谋而合,其本质都是在政治极化时代对现实的一种逃避式的简化。
Ralph Breaks the Internet, 2018
Zootopia 2, 2025
心理主义——这是人们(至少曾经)贬迪士尼而褒皮克斯的一大理由,因为后者总是可以将一则童话转变为令成年人共感的创伤和心理治疗故事。然而如今回看《头脑特工队》[Inside Out, 2015]之类的作品,总会觉得其心理学主题无聊又老土,远不如《疯狂动物城》首集中天真的进步主义政治愿景来的激动人心,尽管我们如今已然明白,这一愿景之下暗含了多少被忽视的积弊。为什么?是因为精良技术(剧本、节奏、调度)的诱惑力吗?这的确是基础。或者是因为我们怀念2016年充满希望的时代氛围?是的,但更确切地说,令我们痴迷的不是这个粗浅的寓言,也不是这个故事,而是动物城这座乌托邦式的巨大都会系统本身。当皮克斯将故事建立在一两个核心创意上的时候,迪士尼却总是要大费周折地构建起一整个世界,正如同样致力于想象人类社会角落里的隐秘生命,相比于《玩具总动员》[Toy Story, 1995]性格各异的玩具角色的趣味,《无敌破坏王》[Wreck-It Ralph, 2012]里的最迷人的场面,显然是拉尔夫第一次穿过电线管道,来到那个人山人海的电子游戏世界中枢。社区,城市,王国,仙境,世界……与人们的偏见相反,迪士尼并不只讲述童话,或者说对它来说,童话从来不只是一个故事,而常常关乎一个社会系统,一种秩序。从《森林王子》[The Jungle Book, 1967]到《狮子王》[The Lion King, 1994]的自然法王国,或者《101忠狗》[One Hundred and One Dalmatians, 1961]中的地下军事网络——《疯狂动物城》将迪士尼动画几十年来致力于描绘的动物世界,推向了其进步主义版本的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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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on Thu Jan 08 2026
source added at Thu Sep 24 2026 01:39:03 GMT+0800 (China Standard Ti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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