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三个小时我忘记了悲伤⁠,然而这比我所见过的一切令人悲伤的叙述都更动人⁠、更有力量⁠。


个人的体验⁠:从小时候开始⁠,每次父母带我去小县城游览⁠,我都会不由自主地关注⁠、甚至可以说向往那些中下阶层的人们忙碌的生活⁠,他们周围的一切⁠,那些旧旧的⁠、有蓝色玻璃和绿色顶棚⁠、散发出让我觉得微微幸福的味道的房子⁠。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如果一定要用某个概念去描述这种感觉的来源⁠,似乎只能说它类似某种“⁠来自前世⁠”的认同(⁠但显然⁠,这没有提供任何解释⁠,只是重复了一遍我的不解⁠)⁠。

这是一种纯然感性的向往⁠,一种深深的⁠、深得已经无关哀乐的共情⁠。(⁠但当然⁠,我会怀疑自己⁠:我有权利做出这样的共情和观看吗⁠?但共情是一种直观的个人感受⁠,不是一个需要被合理化后做出的的行为⁠。⁠)然而⁠,我们知道这些人艰苦异常的生活和工作——就像电影中表现的那样⁠,织布机上的动作仿佛在倍速播放⁠,失败的工资谈判不断重复——“⁠本该⁠”令人感到压抑和哀伤……

青春⁠:春⁠,2023

虽然把王兵和塔可夫斯基相比显得很奇怪⁠,但可以这么说吗⁠:这部电影就像是一部我自己的《⁠镜子⁠》⁠?


某种塔可夫斯基式晦涩的惊奇(⁠晦涩指难以说明⁠,不是指难以察觉⁠:它完全是一种直观⁠)来自于电影的最后半小时⁠。节奏突然放慢⁠,时间却仿佛加快流逝⁠;高潮是那个讨论工作的漫长场景⁠,镜头逐渐转向那个女人⁠,她重复着与之前同样的话⁠,听着老板重复着与之前同样的敷衍了事的回答⁠;她几乎有点走神了⁠;远处街上传来听不清楚的吆喝声⁠,我们看不见外面但从谈话中知道这是夜晚⁠。这绝不是一个抒情或浪漫的时刻⁠。苦难突然间有了(⁠一直有着⁠?⁠)俳句的精神⁠,因为当我们在时间收缩的时刻望向日常⁠,我们发现那“⁠不是⁠”日常⁠:它在某种方面纠缠不清⁠,不可逃脱⁠。但那不是吗⁠,或者“⁠不是⁠”吗⁠?

在开头部分的叙述中⁠:一个面孔(⁠但这些面孔真的非常鲜活⁠,每个人的脸留下的印象都很深刻⁠)⁠、一个事件⁠、一次争吵⁠、乃至整个纺织厂⁠,这些不经意间就被摄像机的游历过程截断⁠、消失⁠,沉没在海里⁠。它们并不成为某一个可以向回望见的光斑⁠。


是的⁠,在最后半个小时中⁠,电影发生了特殊的变化⁠。重看时⁠,我们发现结尾场景中那位五分钱工价都不肯多给的老板正是电影前面部分的一个工人⁠;字幕写着同样的“⁠Wang, 27⁠”⁠,只是加上了“⁠Manager⁠”⁠:甚至年龄也没有变化——而他的上一次出场是和朋友走在夜晚的街道上⁠,抽着烟⁠,控诉着工资分配不公⁠,然后他转身告诉摄影师多拍拍这些⁠,“⁠这就是生活⁠”⁠。成为老板之后⁠,我们同样是在夜晚⁠、在相似的地方见到他⁠,这次是骑着电动车入镜⁠,仿佛转变只花费了一瞬间⁠,在昏暗街道的尽头⁠。

他和其他老板不一样⁠。他从“⁠青春⁠”转变而来⁠,或者说他依然是“⁠青春⁠”⁠。他向工人们解释公价时一直宣称着“⁠别人家开的都是这样子的⁠”⁠。一种轻而无力的解释⁠,就像青春的话语⁠。但显然⁠,在青春的基础上⁠,有一些东西发生了变化⁠。王兵把这样的情节放在最后⁠,也许是要连上第二部分⁠?


但是结尾五分钟的返乡⁠,特别是回到房子里之后的最后几个镜头⁠,我不知道怎么看待它们⁠。换我也许会把它们删掉⁠,但也许这样只是某种意义上清高的作态⁠。在一场对自由的戏仿中⁠,人物独自休息⁠,而我们第一次望见了某种芜杂的心绪⁠。


“⁠电影无关任何社会议题或批判⁠,而只是展现一个个青年的忙碌和他们的想法⁠。这是一种伟大的叙述⁠。⁠”

这样的话非常好说⁠,然而很容易发生的是人们因此忽略了有价值的一切⁠。任何真正的理解都并不产生于概括⁠:它们产生于实践⁠,产生于主动而脚踏实地的观看和感受⁠。


人物们变老了⁠,但我们奇怪地注意不到⁠。青年们的个体性无比鲜活⁠,但电影中无休止的重复仿佛又在尽全力地要抹平他们的差异⁠。我们的观看被矛盾所统治⁠,我们的感受很复杂⁠。

“⁠2014—2019年⁠”⁠,片尾字幕如是写道⁠,这就说完了他们的工作与时日⁠。有的人⁠,不过⁠,每当听到一首音乐⁠、看到片中人物使用的手机⁠、或是注意到他们用纸币还是微信支付⁠,就会想起那大概是什么时候⁠。


阿多诺(⁠好像是在《⁠最低限度的道德⁠》的某一节⁠)讲到过一个早熟孩子的意象⁠,在她身上发生的一切她都只能将其看作自己已经预想过的事件的(⁠显得更软弱⁠、令人忧郁的⁠)重演⁠,并对此无可奈何⁠。相对于片中面对环境压迫却仍然保留幼稚与活泼(⁠这和大城市⁠、重点学校的同龄人截然不同⁠)的年轻工人⁠,我们⁠,观看者⁠,似乎都变成了早熟的人⁠;我能理解⁠,我们也会产生阿多诺所说的忧郁⁠,无论是因为我们感到自己再也无法笑着融入这样的真挚⁠,还是恰恰因为我们可以⁠。但这一层忧郁——至少对我来说——很快就被影像本身的抚慰洗去了⁠。


《⁠青春⁠:春⁠》中人物的面孔向画面外侧放射着光芒⁠,而《⁠铁西区⁠:工厂⁠》的镜头则包含一种向内投去的注视⁠。两者都是客观的⁠,创作者的目光都已经不再包含他们自己⁠。但《⁠春⁠》更关注个体的人⁠,正是这一点让我更能接受这部电影⁠,让它(⁠在我的眼中⁠)更少被奇观所淹没⁠。但这也不是什么本质的区分⁠,不应该用奇观这个词⁠,虽然它的调色仍然很好看⁠,混音仍然用心——啊⁠,工人们走上通往顶层的楼梯寻访老板时那样橙红的傍晚太空⁠,这不是和《⁠工厂⁠》同样的颜色吗⁠?

本文部分观点来自于橙子⁠、出口⁠、FF⁠、Sum⁠、Anni在异见者编辑部对该片的集体讨论⁠。

青春⁠:春王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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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niemfRosemarySum
伯劳出口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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