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为 Stéphane Delorme 领导的《⁠电影手册⁠》编辑部集体辞职前的最后一期杂志(⁠N. 765⁠,2020年4月⁠)中的特典专题⁠,由编辑部联合署名⁠,不设单独作者⁠,参与的有⁠:Nicholas Azalbert, Mathis Badin, Cyril Béghin, Camille Bui, Jean-Sébastien Chauvin, Stéphane Delorme, Atonine du Jeu, Stéphane de Mesnildot, Joachim Lepastier, Florence Maillard, Vincent Malausa, Quentiin Papapietro, Paola Raiman, Jean-Philippe Tessé, Laura Tuillier. 本文由一个序言⁠,及“⁠批评礼赞⁠”⁠、“⁠抗拒批评⁠”⁠、“⁠批评的实践⁠”⁠、“⁠新闻业与批评⁠”⁠、“⁠批评与创作⁠”五个部分组成⁠。

序言

翻译⁠:TWY⁠;校对⁠:emf⁠;原微信发布日期⁠:2025-02-05

首先⁠,回到一个世纪前⁠:

批评家技艺十三则

瓦尔特⁠·⁠本雅明《⁠单行道⁠》[1928]1-1

1. 批评家是文学战场上的战略家⁠。
2. 不能选定立场的人应该保持沉默⁠。
3. 批评家和阐释以往艺术时代的人毫无共通之处⁠。
4. 批评必须用艺术家的语言说话⁠。因为文艺圈里的用语是口号⁠,战场上的呐喊只有变成口号才响亮⁠。
5. 如果为之而战的事业是值得的话⁠,就必须始终为党派性而牺牲“⁠客观性⁠”⁠。
6. 批评是一件具有道德取向的事情⁠。如果说歌德错误地判断了荷尔德林⁠、克莱斯特⁠、贝多芬和让⁠·⁠保罗⁠,那么这与他的艺术理解无关⁠,而与他的道德有关⁠。
7. 对于批评家来说⁠,他的同行才是更高一级的评审⁠,而不是公众⁠,更不是后人⁠。
8. 后人对于作家⁠,或者遗忘或者给予赞誉⁠,只有批评家才与之正面相向下断语⁠。
9. 论战就是用书里的寥寥几句话来毁灭一本书⁠。这部书被人研读得越少越好⁠。会破坏的人才会批评⁠。
10. 面对一本书时⁠,真正的论战表现是欣喜若狂的⁠,有如食人生番在摆弄自己要吃的婴儿⁠。
11. 批评家与艺术激情水火不容⁠。艺术作品在批评家手上是一大武器⁠,在思想战场上闪着寒光⁠。
12. 简言之⁠,批评家的技艺就是创造口号的同时不背叛理念⁠。不充分的批评口号则会把思想当作时尚贩卖⁠。
13. 公众必须永远被证明是错的⁠,要让他们总是感到只有批评家才是他们的代言人⁠。

中译引自姜雪译本⁠,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19年版⁠。

瓦尔特⁠·⁠本雅明《⁠单行道⁠》

思想的战斗

批评家只与思想[idée]1-2 打交道⁠。一部电影的好坏纯然取决于它们所释放的思想⁠,以及在观者身上生成的思想⁠。我们捍卫思想⁠。

我们捍卫的并不是作者⁠,甚至也不是电影⁠,而是作品传达的思想⁠。因此⁠,批评必然是理论性的⁠:它建立在理论基础之上⁠,建立在它所捍卫的思想之上⁠,并以这些思想的名义进行斗争⁠。

但它同时也具有分析性⁠,因为它接收了作品中的思想⁠。

我们仅仅是思想的传递者⁠,我们为它们服务⁠。必须听从大卫⁠·⁠林奇的话⁠:我们是捕捉灵感[idée]的猎手⁠。

idée 一词有“⁠思想⁠”“⁠理念⁠”“⁠灵感⁠”等含义⁠,这些含义既有共通之处⁠,又有微妙的差别⁠,通常需要在上下文中理解⁠。然而⁠,由于本文反复强调影评事业与 idée 的联系⁠,我们在大部分情况下都将其译作“⁠思想⁠”⁠,以表达原文的统一感⁠。同样为了区分⁠,pensée 则译为“⁠思考⁠”⁠。

David Lynch

瓦尔特⁠·⁠本雅明的难忘口号

“⁠不能选定立场的人应该保持沉默⁠。⁠”
“⁠会破坏的人才会批评⁠。⁠”
“⁠创造口号的同时不背叛理念⁠。⁠”
“⁠大众应感受到批评家才是他们的代言人⁠。⁠”
“⁠批评家与作者正面相向⁠。⁠”

批评 = 战斗 + 爱

爱⁠:巴赞⁠。战斗⁠:特吕弗⁠。两种关于批评的理念⁠,一种通向理论⁠,另一种则通向论战⁠。一种通向正义⁠,而另一种通向不义⁠。通往真实⁠,或通往风格⁠。通往电影⁠,或通往文本⁠。

我们从一极驶向另一极⁠。

Bazin & Truffaut
Bazin & Truffaut

这份集体文字是一面盾牌⁠,或许也是一张繁复错杂的织物[tapisserie]⁠,或许还是一次漫步⁠。

可一次性通读⁠,亦可分为无数片段……

I. 批评礼赞

翻译⁠:TWY⁠;校对⁠:emf⁠;原微信发布日期⁠:2025-02-05

电影之爱

显然⁠,对电影的热爱是从事评论的前提⁠。一位批评家不应如常人描述的那般令人扫兴⁠,撅着嘴⁠,钻牛角尖⁠,爱泼冷水⁠,永不满足⁠,总是在挑毛病⁠,除了批判什么都不做⁠。首先⁠,ta是一位电影观众⁠。

ta有自己的故事⁠,有过自己的怦然心动的经历[il a eu ses éblouissements]⁠,ta像所有爱电影的人一样⁠,在电影中寻找某个秘密⁠。但如果说这个人为了电影倾其所有⁠,这不是为了去展示自己的品味与偏好⁠,而是因为ta对电影有着一种能让自己投身于其中的理念[idée]⁠。ta以自己的名义[en son nom]⁠、也以这一理念的名义说话⁠。他锤炼着它⁠。他为此而宣战⁠,为此而去爱或不爱⁠,去设计赞美的演习和反对的战略⁠。

“⁠若要做到公正⁠,也就是说若要有其存在的理由⁠,批评就必须要片面⁠、要有激情⁠、要政治性⁠,也就是说必须来自一个独有的视角⁠,而且这个视角应能够打开最多的可能性⁠。⁠” (⁠波德莱尔《⁠论1846年沙龙⁠》⁠)

1. 爱的艺术

让⁠·⁠杜歇[Jean Douchet]将其定义为一种激情与清晰的和谐混合体⁠。

2. 不爱的艺术

只是“⁠爱的艺术⁠”的另一个名字⁠。

3. 对爱的艺术的爱的艺术

“⁠爱的艺术⁠”这一表达有双重含义⁠。批评是一种爱那些拥有爱的艺术的人的艺术⁠。批评和场面调度异曲同工⁠:两种爱的艺术⁠。

Jean Douchet

热情的美德

我们应当在热情中注入与愤怒时同等的能量⁠。有时候⁠,我们听到影评人赞扬对情感的间离⁠,觉得一个好的影评人应该是那种就事论事⁠、为了从一种更淡漠的视角去写作而压抑自身情绪的人⁠。这种对冷漠的欲望是一种自负的作风⁠,其目的是使自己凌驾于人民⁠、凌驾于激情之上⁠,这将会是一种特权⁠,能让影评人在普通观众面前显得高人一等⁠。不⁠,一位影评人首先也必须是一位观众⁠,必须承认[faire droit à]自己的情感⁠。情感并非一次失败⁠,而是一次视线的敞开⁠。批评家会用思想和操守武装自己的同时充分利用自己的情感⁠,借助着ta所有看过的影片⁠、积攒下的知识⁠。这些知识并不是一种必须被调动来澄清事实的一成不变的资本⁠:每部影片都使它们重新焕发生机⁠,正如ta同时将新影片纳入到已看过影片的星群中⁠,而后者也得到了改变⁠。热情是一种最重要的美德⁠,如果评论家们最后以一种高高在上的立场为名——仿佛他们要爬上布道坛去救济世界——而将其置于次要地位⁠,那就大错特错了⁠。不⁠,不要冷静⁠,绝不⁠。

地点

我们并不是在随意的地点写作⁠,我们是在某一处写作⁠。或许是一个孤独的地方⁠:像笔记本或博客那样孤独⁠。但批评的姿态在一个集体⁠、一个编辑部的孕育下则更为强大⁠。编辑们各自的感受力[sensibilité]与一种共同的感受力共鸣——编辑部的感受力⁠,而这并非是每个人的叠加⁠。《⁠电影手册⁠》正是地点之一例⁠,在这里所有人都带来了自己的那份感受力⁠,同时又依靠于一套共用的思想和原则(⁠以调度为第一位⁠、调度的道德等等⁠)⁠,从而形成了一个共同的批评传统⁠。这体现为一种即时性和一种拓扑结构⁠:一个编辑委员会⁠、一间编辑室⁠、一张会议桌⁠。

Cahiers du Cinéma

原则

如果说批评有何意义⁠,那便是去捍卫一项事业⁠,捍卫原则与思想⁠。我们因此必须要为我们所说的和我们所评判的一切负责⁠。不盲目行事⁠。澄清自己的思想⁠。我们从一种美学的⁠、道德的⁠、政治的维度来评判⁠。影评人需要有其视角⁠,他们希望电影人也能有自己的视角⁠。(⁠一切所谓沉浸式的⁠、宣称自己“⁠不采取立场⁠”并视其为美德的影片都必须被翻手扫出门外⁠,因为那是谎言⁠:它们拥有立场⁠,只是掩盖了它⁠。⁠)

审美的原则基于不同的地点而产生变化⁠:比如⁠,《⁠正片⁠》寻找着那些展现高超控制力[maîtrise]的影片⁠;而《⁠手册⁠》则关注那些行使自由的电影⁠。这种深层次的分裂来源于《⁠手册⁠》一开始的运营者是一群想要拍电影的年轻人⁠,因此他们对失误⁠、粗略和匆忙的作品有着相当的包容⁠,只要它们“⁠生动⁠”[ça vit]⁠。同时他们也偏好低成本电影和B级片⁠,因为他们自己也想要拍摄低成本电影⁠。另一方面⁠,那些控制性[maîtrisé]的电影很快被认为变得“⁠过于控制性⁠”⁠,它们变得令人窒息⁠、了无生机⁠、高高在上⁠。在电影人和观众–评论家之间需要平等⁠:两者都有同等的自由⁠。

Positif

有人说⁠,影评人要根据作品自身给出的法则来评判电影⁠。我们并不这么认为⁠。我们在谈论的是一个地点⁠,是这个地点给出了法则⁠。否则⁠,任何看似“⁠完成度高[cohérent]⁠”的影片都会被认为是好的⁠:完成度本身并没有任何意义⁠。有不少完成度高的坏电影⁠,就像同时“⁠也存在一些思想和言语看似愚蠢⁠,实际上是彻底的真理⁠”(⁠吉尔⁠·⁠德勒兹⁠:《⁠尼采与哲学⁠》⁠)⁠。一切都取决于电影提出了什么⁠,将什么作为调查和探索的场域⁠,取决于电影所冒的风险(⁠雅克⁠·⁠里维特⁠:“⁠风险⁠”是一部电影最高的品质⁠)⁠。当人们说一部电影“⁠成功⁠”的时候⁠,人们是在暗指作品没有太大野心⁠,但能够满足它们——它完成自己的计划⁠,达到了其使命⁠。然而⁠,计划和艺术则是两码事⁠。

论点是什么⁠?

没有什么比批判性论点更脆弱的了⁠,它可以像煎饼一样被轻易翻来覆去⁠。你觉得这部电影很壮丽⁠?另一个人会认为它太严肃⁠。有教学性⁠?另一个人会指责它说教⁠。轻盈⁠?另一个人会说它肤浅⁠。崇高⁠?另一个人可能认为它装腔作势⁠。试试看分别在一幅图像⁠、一个场景和一部电影面前去分辨这些区别⁠。对于泰伦斯⁠·⁠马力克的《⁠生命之树⁠》⁠,编辑部出现了两极分化⁠,之后则统一起来反对他后续的影片⁠;但其他一些影评人仍然觉得那些电影令人赞叹⁠。任何事情都不可能被证明⁠。这不是一门科学⁠。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要谈话⁠、讨论并争吵⁠。

Tree of Life (2011)

主题

一位影评人要是没有条件去具体说明并讨论这些内容是如何被给予电影⁠、又如何被电影所述说的⁠,就没有权利对电影的叙述⁠、内容⁠、主题进行道德或政治的判断⁠。不然⁠,ta就只是一位社会学家或社论作者⁠。

音叉

好电影让人措手不及⁠,迫使影评人放下架子跟随它走到远方⁠,着了迷⁠,充满热情⁠,脑中回旋着千万种新想法和新感觉——ta的文字将会真诚描绘出发生的这一切⁠,以及为理解其中原因而做出的不竭的努力⁠。坏的电影则沸腾着⁠,唤醒人们反抗和拒绝的欲望⁠。无论如何⁠,是电影提供着线索⁠,而影评人必须抓住这些线索⁠,重新编织出它们的脉络⁠。雷蒙⁠·⁠贝卢尔[Raymond Bellour]解释过⁠,每部电影都要求观众给自己“⁠调音⁠”⁠,或多或少去慢慢地适应它们的风格⁠、它们的语言或独特的音乐感⁠,适应它们传递知觉与情感的方式⁠。理想的评论家热爱这种调音⁠:ta不像人们经常漫画式地表现的那样固步自封⁠、用标准将自己全副武装⁠、从房间的后排做出评判⁠,而是对旋律有着永不满足的好奇心⁠,对织体与调性如饥似渴⁠;ta是坐在第一排显著位置⁠,以便在音乐出现时共振的一把音叉 1-3 ⁠。简单地说⁠,就是一位敏锐的观众⁠。ta完全准备好抛弃自己的主观性⁠,然而当然不是借着任何“⁠认同⁠”的名头⁠:而是为了进入自身与银幕之间的一个位置⁠,一个或宽敞或狭窄⁠、有时完全不存在的分享之地⁠,而文本将会见证这种分享⁠。

作者似乎搞错了音叉的概念⁠。音叉是用来定音的工具而不是被调音的乐器(⁠音叉的共振则是在频率相匹配时才会出现的物理现象⁠)⁠,按照作者的逻辑⁠,似乎电影才应该是音叉⁠。

坐在前排的溺水者

“⁠我感觉就像一个第一次看到移动影像的观众⁠。浪潮在我的身体里涌起⁠。那感觉是如此强烈⁠,我几乎要在前排溺水而死⁠。⁠”(⁠德里克⁠·⁠贾曼⁠)影评人⁠,就像每一位观众⁠,只是在追求那种溺水的感觉⁠,追求像司汤达在弗罗伦萨时那样被淹没⁠,别无其它⁠。

必需性

常常⁠,电影令人恼火⁠,因为它们仅仅是一种空洞的凝视⁠,映出一个人造的世界⁠,而它们也不批判这个世界⁠。我们总要问自己⁠:“⁠但是你在对谁说话⁠,说什么话⁠?为何如此自满[tant de complaisance]⁠?⁠”一部电影的描述可以很残酷⁠,但它永不应该落入这种陷阱中⁠。评论家必须揭示出必需性并不存在⁠,或着反过来⁠,证明影片的存在是出于一种迫切的需求⁠。这种需求可能来自于艺术家不计代价的自我表达⁠,也可能来自于需要完成的委托⁠。

通才⁠,而非专家

在专家[experts]充斥的时代⁠,有必要坚持多面手[généraliste]的立场⁠。专家的视野是截短的⁠,一叶障目⁠。而评论家要探索艺术的方方面面⁠,没有界限⁠。于是⁠,评论家往往被(⁠专家们⁠)指责为傲慢无知⁠。但恰恰相反⁠,不去宣称自己是某某行当或者某某国家的“⁠专家⁠”⁠,这是一种谦逊⁠。而就算一位评论家对某个领域略有研究(⁠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兴趣爱好⁠)⁠,ta也还是会根据需求去写其它的领域⁠,既不强求⁠、也不去刻意避免⁠。于是⁠,ta得以从自己的领域出发⁠、或从其它领域回溯延展ta偏爱的精细结构[la dentelle de ses prédilections]⁠。继续做一个多面手⁠,就是继续没有“⁠护照⁠”⁠。

1967年⁠,在他于新宿区自卫队营地切腹自杀的三年前⁠,三岛由纪夫将山本常朝的《⁠叶隐⁠》——描述了武士道精神的标准——与当代社会进行了一番比较⁠。他用幽默与时髦的方式[avec humour et dandysme]调侃了流行的偶像⁠,那些新的“⁠报销单武士⁠”⁠,并引用《⁠叶隐⁠》中的句子说⁠:“⁠任何一项技艺的专家只能是一个匠人⁠,而无法成为一位武士⁠。⁠”三岛补充道⁠,在生与死之间⁠,一位武士永远选择死⁠;但如果不是为了爱⁠,死也就毫无意义⁠。

三岛由纪夫

一人乐队

路易⁠·⁠德吕克[Louis Delluc]的三卷本《⁠电影文集⁠》[Ecrits cinématographiques]可概括为⁠:“⁠电影分析者德吕克[analyste du cinéma]⁠”“⁠电影专栏作家德吕克[chroniqueur du cinéma]⁠”⁠,然后是“⁠电影批评家德吕克⁠”[critique du cinéma](⁠没错⁠,“⁠du” 1-4 ⁠)⁠,最终是“⁠电影作者德吕克[auteur de films]⁠”⁠。什么是一人乐队⁠?就是理想中的电影评论家⁠。包揽全部的人⁠。德吕克不仅发表了重要的理论著作《⁠上镜头性⁠》[Photogénie, 1920]⁠,也发表虚构作品⁠、有关电影的杂文⁠,以及形式完整的评论⁠;然后⁠,他还拍摄电影⁠。影评人不只是写评论⁠,他也应该能够形成自己的电影理论——巴赞是这方面的楷模⁠,侯麦⁠、里维特⁠、戈达尔也以各自方式做到了这一点⁠。简单地说⁠,影评人的弓中有几套不同的弦⁠,可以根据时刻和场合改变其写作⁠。因此⁠,ta既不像作家那样拥有一定的风格⁠,也不像记者那样有一定的题材⁠;ta在诸种写作之间航行⁠,不断改变视角⁠,从不抱怨地适应各种格式⁠,或是根据讲述的需要去选择它们⁠。

“⁠电影批评家⁠”一般写作 critique de cinéma⁠,即具体的电影的批评者⁠;这里强调了写成 critique du cinéma⁠,即作为整体形式的电影(⁠一个物质名词⁠)的批评者⁠。前面的“⁠电影专栏作家⁠”“⁠电影分析者⁠”同理⁠。

Louis Delluc

为什么要爱⁠?

去明白为什么爱⁠,理解为什么爱⁠。对为什么爱理解得越多⁠,就爱得越多⁠。观众或许只停留在“⁠我很感动⁠”而不继续深究⁠,或者没有时间去深究⁠,并不会有意识地思考⁠。评论家必须有意识地思考⁠。因为ta已经习惯于观看大量电影⁠,习惯于将思想和影像转译为文字⁠。因为ta必须探索自己的情绪⁠。所有观众都能体验情感⁠,但评论家必须将其化入文字中⁠,这是ta的义务⁠。

形式即力量

我们所爱的电影是鲜活的生命⁠,是“⁠无器官的身体⁠”⁠,它们难以被掌握⁠,也难以被阐释为由功能⁠、节点和固定连接组成的集合⁠。当一次邂逅成功时⁠,一位评论家并不会立即开始寻找词语去描画影片形式的可见轮廓⁠。作为一种诊断法⁠,X光的有效范畴仅限于机械性[mécanique]的病变⁠,也就是仅限于那些恰恰不再“⁠有效⁠”的东西⁠。如果一位评论家不去破译代码⁠,“⁠读不懂⁠”符号⁠,那是因为ta更感兴趣的是那些非人格化[impersonnel]的能量喷发⁠,它们使形式得以诞生⁠,是那些寓于其中⁠、穿梭其间的情感的环流⁠,是它们能在每个人身上生成的陌生感⁠。ta试图从电影本身汇聚力量⁠。思想就是从影片⁠、从文本中暂时得到形体的力量⁠。它们从不会自我重复⁠,每次旅行都赋予它们新的面孔⁠。它们的音色衍射和随着气候⁠、目光和声音而改变⁠。它们注定要冒险⁠。

辨认变化

有什么正在发生⁠?站在感知的最前沿⁠、真诚对待自己的感受⁠,这不仅仅是在说观看电影的瞬间⁠。在电影这个巨大的集合体中⁠,一切都不断位移⁠,但在所有那些向我们出售的混乱怪物[bouleversements-monstres](⁠数字技术⁠,剧集⁠)⁠、转瞬即逝的流行产物(⁠“⁠生存探险片⁠”的浪潮已经结束了吗⁠?⁠)以及那些更小规模的现象之间⁠,你必须保持冷静的头脑⁠,有时你得更关注阴影而不是猎物[préférer l’ombre à la proie]⁠,或相反地⁠,专注于一种演变⁠,这种演变是如此巨大⁠,以至于没有人愿意花任何笔墨去关注它⁠。这也是为什么⁠,系统⁠、流派和一切既定的分类都是评论家的敌人⁠,因为评论家寻找的恰恰是那些横贯[transversal]的倾向⁠、无名的形式以及尚不存在的流派⁠。这正是评论家最重大的使命之一⁠:去辨认并命名变化⁠,去真正成为时代的见证者⁠,也就是说⁠,不带历史学家的自诩⁠,顽固地存在于当下⁠。

在未来

于是我们也要思考一部电影是如何老去的⁠。去想象⁠,在一个假想的未来⁠,我们会如何重读自己的字行⁠、重看那些电影⁠,试图了解它们是如何见证了时代⁠,这并不是一件荒唐的事情⁠。思考一部电影如何老去⁠,并不总是一种虚幻的批评任务⁠;它意味着要去问⁠,当下这个时代有哪些东西需要被强调和保存⁠。影评人的言说必然从某个地点出发⁠,也必然从某个时间⁠、某个时代⁠、某一代人出发⁠。

电影与世界

大多数时候⁠,我们评论的是那些具象的⁠、叙事性的电影——尽管最美丽的影片也可能是地下电影⁠,被抽象的原则引领⁠,用调度讲述故事⁠。而这意味着要认识到电影是一种对世界的思考⁠,而不是对世界的反映⁠:不管是虚构电影还是纪录片⁠,都同样存在编造的嫌疑⁠。因此⁠,关于电影的写作往往试图重拾这种思考⁠,社会的⁠、政治的⁠、形而上学的思考⁠。但这些思考从何而来⁠?首先⁠,与那些错视画式“⁠政治⁠”型[type trompe-l’oeil «politique»]大片和那些社会学解读所宣扬的相反⁠,思考并不体现在人物的道德特征上⁠,也不体现在电影主题和情节转折上⁠。对世界的思考存在于电影的血肉之中⁠,存在于电影的眼睛⁠、耳朵和双手之中⁠,存在于电影让我们观看⁠、聆听和抓握世界的方式⁠,让我们对银幕上的面孔⁠、身体和生命保持敏感的方式之中⁠。存在一种政治电影⁠,能在编码[codage]的逻辑之外⁠,在男味[machiste]⁠、资本主义或法西斯主义等种种陷阱之外开辟出一条独立的道路⁠。在那里⁠,电影神奇地创造了另一个可能的世界⁠,另一种社会形态⁠,让我们有机会在电影院的共享孤独中立即体验它们[c’est en nous les donnant d’emblée à vivre]⁠。于是⁠,影评人的问题就变成了⁠:这种对他异事物[altérités]的传染性的接纳⁠,如何才能被文字所延伸⁠?

理解时代

电影并不是和其他影像割裂的孤岛⁠。写一篇影评正如坐在剪辑台前⁠。影评人面前摆着这部电影的影像⁠、所有其他电影的影像以及世界的影像⁠,然后进行裁剪⁠、切片⁠、粘合⁠、拼接⁠。影片中的影像与所有其他影像之间发生摩擦⁠,产生了思想⁠。影像互相给对方提出问题⁠。通过剪辑⁠,影评人让它们说话⁠、交流并相互质疑⁠。这些联系的逻辑会将ta带离电影本身很远很远⁠,但最后总会回到电影中来⁠。在整个旅程中⁠,胶水和剪刀始终如一⁠:它们由ta在电影的教育中所学到的东西所组成[ils sont faits de ce que lui a appris l’éducation par les films]⁠;ta的工具箱[boîte à outils]就是电影⁠。

旅行的记忆

在关于1767年沙龙的报道中⁠,狄德罗对约瑟夫⁠·⁠韦尔内[Joseph Vernet]的一系列风景画流连忘返⁠,以至于直接走进了画布里⁠,这比《⁠开罗紫玫瑰⁠》早了二百余年⁠。他对画作的描述和分析长达40页⁠,表现为一场长长的漫步⁠,他在其中身临其境地穿越了画家笔下的空地⁠、森林和海岸⁠。狄德罗的批评姿态蕴含着一种耐心的责任感[un devoir de patience]⁠。花足时间去观看作品⁠,进行敏感的描述⁠,这是分析的第一步⁠。做一个评论家⁠,首先就是要见证自己与作品相处的时间⁠,走遍它⁠、带着对其所建构事物不同程度的满足和喜悦[de plaisir et d’affinité]穿行其中的时间⁠。影评人的工作就是去记载下ta在作品的整片大陆上旅行的回忆⁠。这场旅行并不仅限于作品本身⁠。它从属于一场更宽阔的旅程⁠,从属于由无数体验⁠、记忆和连接——无论是(⁠由作品本身⁠)声明的⁠,还是(⁠由评论家的注视⁠)生成的——组成的链条⁠。影评人与作品相遇⁠,然后带回来一些东西⁠,建立起自己的纪念册⁠。我们对ta的期望难道仅限于给人动力去绕道做这样的旅行⁠,或者建议人们最好避开吗⁠?这确实是首要任务⁠,但ta的职责远不止于此⁠。这种职责产生于一个持续的过程⁠,即长期观影的过程中⁠。理想中⁠,每部电影都理应在影迷内心的私密织物中占据一个或大或小的位置⁠,邻接着对音乐⁠、小说篇章⁠、诗歌片断等等的回忆⁠。

Le port de La Rochelle - Joseph Vernet

另类的等级制度

影评界是否对待某些东西“⁠过于认真⁠”⁠?这个问题并不新鲜——看看杰瑞⁠·⁠路易斯在法国批评界的待遇如今怎样成为了影迷老生常谈的持续笑料[running gag]⁠。反过来说⁠,某些东西又真的值得从一开始就被奉为圣物吗⁠?在《⁠电影手册⁠》⁠,贝拉⁠·⁠塔尔的《⁠都灵之马⁠》[A torinói ló, 2011]被打发到了短评区⁠,而 Salut c’est cool1-5 则得到三页长专访的优待⁠。这不是一种挑衅⁠。难道仅仅通过表现出一种宏伟之感[monumentalité](⁠等级主义 + 形而上学论述 + 伟大作者在息影和世界末日之前的最后作品⁠)⁠,一部作品就能自动拥有资格让一份杂志为其发表十页⁠、二十页的分析⁠?不⁠,不存在这种位似变换⁠。反之亦然⁠。看似匆匆完成的⁠、以DIY为旗帜的小伎俩视频⁠,有可能让人感到真正的感动⁠、充实和惊讶⁠。

A torinói ló (2011)

当菲利普⁠·⁠卡特林[Philippe Katerine]一字一句重复他女儿在《⁠猪皮⁠》[Peau de cochon, 2004]中的即兴表演时⁠,一种晕眩产生了⁠。这场用DV摄像机拍下的重写纸卷[palimpseste]说了太多东西⁠,关于父女关系⁠,关于一种家庭文化的分享⁠,这分享既独属于他们两人⁠,却同时也没有将观众排除在外⁠。某种程度上⁠,这种情感离约翰⁠·⁠卡萨维茨的《⁠爱的激流⁠》并没有多远⁠,即便这两种电影⁠、两群演员之间毫无联系⁠。类似地⁠,Salut c’est cool 的视频[“Je suis en train de rêver”, “Les Humains”, “Voilà⁠”]——与之相比⁠,米歇尔⁠·⁠贡德里[Michel Gondry]的作品显得就像票房大片——有时能够准确地落在平凡[trivialité]与梦境性[onirisme]之间的汇合点上⁠。即使看上去其中没有什么被严肃地拍摄⁠,这样的作品仍然可以被严肃地对待⁠。这种随意性有时意外地几乎能触及到本质⁠。在调度事物⁠、使日常之物变容[transfiguration]的方式上⁠,这种姿态并不与阿兰⁠·⁠卡瓦列耶[Alain Cavalier]或阿涅斯⁠·⁠瓦尔达这样的光荣前辈有太多不同⁠。批评的自由就在于不屈服于现成的等级制度⁠,后者来源于电影摆出的姿态[postures]——这甚至先于市场或社会所强加的那些等级⁠。批评的力量就在于挑战它们⁠,并提出新的等级⁠,无论那是多么脆弱⁠。讽刺的是⁠,如今人们对《⁠都灵之马⁠》的印象主要是其宏大的开场长镜头⁠,而它已然成为YouTube上众多视频中的一个⁠。

Salut c’est cool为法国电音乐队⁠,其MV作品曾被评为2015年《⁠手册⁠》最佳网络视频⁠,原文所指的专访见2016年4月号⁠。

Je suis en train de rêver - Salut c’est cool

走向新的海岸

电影评论不仅仅是要和电影面对面相遇⁠。它的任务是要去理解当代电影⁠。我们必须坚决强调电影节策展人对如今和未来电影的处境所负有的责任⁠。试问有哪位奥地利电影学生⁠、哪位有抱负的墨西哥电影人不想复制他们的前辈(⁠迈克尔⁠·⁠哈内克或卡洛斯⁠·⁠雷加达斯⁠,乌尔里希⁠·⁠塞德尔或米歇尔⁠·⁠弗兰克[Michel Franco]⁠)⁠,不想看到自己在最大的电影节上获得同样的成功⁠?他们怎能不去产生这样一种信仰⁠,认为电影是由控制与羞辱组成⁠?除了让此类电影不断生殖之外⁠,是否有另一种救赎的可能⁠,有另一种方式去获得认可⁠?电影节已经是自成一体的发行渠道⁠,每个都拥有自己的基金会⁠、驻地计划或正在进行的工作[work in progress]⁠。它们既是制片方又是发行方⁠,对许多独立电影人和外国影片的生存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是他们造就当下和未来的电影⁠,也是他们决定哪些电影人值得追随⁠。面对这种日益增长的力量⁠,影评人可以逆转航向⁠,将船只引向新的海岸⁠,成为未来电影人的灯塔⁠。电影节的策展工作绝不仅仅是从年度总产量中挑出几部影片⁠;它还透露出一种对世界和电影的独断的构想⁠。面对戛纳中的墨西哥杂种⁠,或者柏林的悲惨主义阿根廷片⁠,评论家有义务成为一堵防火墙或一种反作用力⁠,去告诉那些外国电影人他们并不应该代表一个身份⁠,而是要代表独特的个体⁠,要大胆而非模仿⁠,要拒绝假装谴责暴力却实际上沉迷于展示暴力[se complaire dans la violence supposément dénoncée]⁠、拒绝损害镜头下人物的尊严⁠,要抵抗弱肉强食的法则⁠,带给我们一个共享的世界⁠。

Michael Haneke

作为否定性的批评

在《⁠无价之物⁠》[Ce qui n’a pas de prix, 2018]一书中⁠,安妮⁠·⁠勒布朗[Annie Le Brun]抨击了艺术与艺术批评(⁠后者早已死亡并被埋葬⁠)⁠:“⁠如今⁠,中性化[neutralisation]的过程正试图让人同时接受每一件事物及其反面⁠,且永远不忘消除每一丝否定性的痕迹⁠。⁠”应当保持乐观⁠,尊重所有的作品和观众⁠: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电影⁠。然而⁠,这种积极态度⁠,无论虚伪还是令人幸福⁠,正是我们所有期待⁠、感受力⁠、欲望和爱的最大破坏者⁠。因为艺术关乎黑夜⁠,文字也如此⁠。

分辨敌人

认清敌人是件好事⁠。任何批评政策都需要在我们所热爱的领域(⁠电影⁠)中找出有害的⁠、不可取的和无法忍受的东西⁠;因此⁠,我们必须定期发出警告和内战的号召⁠。如今⁠,“⁠野马⁠”们只对有损身份的东西奋起反抗⁠,论战性的愤怒之情已经被“⁠社会正义战士[social justice warriors]⁠”们垄断——但是⁠,针对社会正义的辩论⁠,不管最终被证明为正确还是错误⁠,都不能成为批评的一部分⁠。这战争是一场内战⁠,它来自内部⁠,它掀翻了桌子⁠。例如⁠:在《⁠手册⁠》⁠,为什么我们厌恶丽贝卡⁠·⁠兹罗托斯基的《⁠水性杨花⁠》[Une fille facile, 2019]⁠?是因为她那 “⁠高高在上的立场⁠”⁠,正如短评所写的一样⁠,不仅体现在那些仿佛从停尸房里走出来的人物上⁠,也同样可见于摄影机巴结逢迎的避让中⁠。这一点存在于每一个镜头里⁠,它来自影片的核心⁠,让人想要大叫⁠。但敌人不是电影制作人⁠,而是其影像⁠:影评人必须懂得如何捣毁偶像[être iconoclaste]⁠,如何用修辞的火焰烧毁一个镜头⁠、用文字践踏一种联系⁠,从而详细地表达自己的反对⁠,因为正是要靠ta才能唤醒那庞大共识背后潜藏的无数必要的战斗⁠。

Une fille facile (2019)

否定性的力量

人们不信任批评⁠,一部分是因为它具有所谓的破坏性动力⁠。而电影诞生于一种创造行为⁠,它是建设性的⁠。说它的坏话就好比要剥夺它存在的权利⁠,要摧毁它⁠。然而大家找错了敌人⁠:剥夺了许多电影生存权的⁠,首先应该是市场的暴力以及某些产品的霸权⁠。影评人必须尽可能远离那种想去影响一部电影商业前景的潜在欲望⁠。负面批评并不是一种破坏行为或审查行为⁠:按照定义⁠,它总是在一部电影诞生之后才出现的⁠,从这个意义上说⁠,它也是在被电影的积极存在所滋养⁠。尤其是存在一些“⁠好的⁠”烂片⁠,它们好在其中一些看来错误或有问题的东西反而能激发我们的想象力⁠。因此⁠,批评的使命还在于去讲述我们时代的电影缺乏什么⁠,而不仅仅是它给了我们什么⁠;不局限于那种满足于现有事物⁠、消化现有事物的消费者关系⁠,而是努力使我们自己对那些沉睡的可能性⁠、对那些刺破现实的东西保持敏感⁠。缺乏也是滋养着另一些欲望⁠、另一些视野并使其绽放的源泉⁠。

II. 抗拒批评

翻译⁠:姚姚⁠;校对⁠:Penthesileia⁠;原微信发布日期⁠:2025-02-11

人们对批评持否定态度⁠。但这里存在一个奇怪的悖论⁠:学生⁠、油管博主⁠、脸书用户⁠、学者以批评家自居⁠;而职业批评家却被忽视⁠,并经常受到贬损⁠。关于“⁠批评危机⁠”的圆桌会议和辩论不是已经有很多了吗⁠?批评这一行为已被其他行为所取代⁠。就让我们列举一下什么不是批评家吧⁠。

1.“⁠观众批评家⁠”

Allociné2-1发明了“⁠观众批评家⁠”⁠,并将之与“⁠媒体批评家⁠”并列排放⁠。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观点⁠。所有人都是批评家⁠。这可能是对权威⁠、对机构⁠、对21世纪的抗拒⁠:但杂志还在坚守阵地⁠,因为它们既是风向标⁠,也是大本营⁠。当成千上万⁠、各执一词的观众批评家令人感到迷失的时候⁠,如何才能重新找到方向⁠?十位⁠、或者十五位媒体批评家终归还是能够给出大体指向的⁠。批评是一门职业⁠:以此“⁠谋生⁠”恰恰意味着只做这一件事⁠,专注于这一领域⁠,全面探索这套工具⁠。

法国电影资讯网站⁠。

2. 粉丝

无论是在哪个社会领域⁠,人们都越来越关注名人的私生活⁠,而媒体化之前时代的批评家们却绝不会这样做⁠。当我们遇到自己喜爱的电影导演时⁠,我们可能会非常激动⁠,但一切都应臣服于思想⁠。访谈是两种想法之间的连接点⁠。

3.营销编辑

有人将批评家视为电影生命链中的最后一环⁠:发行之后⁠,就该营销了⁠。人们希望批评家能够善待处境艰难的电影业⁠,为它提供一些支持⁠。因此⁠,批评家要写几句“⁠quotes”(⁠citations 这个词已经老掉牙了2-2⁠)⁠,这些推荐语经过压缩⁠,成了海报上的几个形容词⁠,而且这些形容词通常都会滑稽地两两一组出现⁠,“⁠令人激动且无比出色⁠”⁠、“⁠迷人并动人⁠”等等⁠。哪个词都不比别的词高明⁠,越说越和什么都没说过一样⁠,形容词底下的那些媒体名号也是如此⁠。

英语词 quotes 和法语词 citations 的含义都是“⁠推荐语⁠”⁠。

Stéphane Delorme手册编辑部于2020年集体辞职前选择的2010-2019年代十佳电影榜单

4. 专栏作家与常驻嘉宾

常驻嘉宾和专栏作家稳稳坐在自己的扶手椅上⁠,评东论西⁠,写写划划⁠。ta看着一件件物品⁠、一场场事件从眼前经过⁠,从中挑几个来“⁠充实⁠”自己的专栏⁠。有点像是在回转寿司餐厅里看着食物从自己面前经过一样⁠。早在批评这个行当诞生之前⁠,专栏就已经存在了⁠。面对非ta莫属而且还已经签上ta名字的一列或多列空白⁠,只要找点内容填上就可以了⁠。干这个行当有时几乎有点禅修的味道⁠。路易⁠·⁠斯科雷基[Louis Skorecki]曾在《⁠解放报⁠》[Libération]上连续多年撰写每日专栏⁠,评论在电视频道上播出的电影⁠。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文字间逐渐流露出了他在做这件事时感受到的孤独⁠,终于⁠,他将这门精工批评的艺术反了过来⁠,指向了他自己⁠。在这个光辉的例子里(⁠斯科雷基的文章广受阅读⁠,很多人深受启发⁠)⁠,能把专栏的逻辑反过来对付专栏⁠,这无论如何也要算是一种功绩⁠。批评中总是包含着一部分自我⁠,但是对于专栏作家而言⁠,当他签下自己的名字⁠、有时甚至还在页面顶部贴了一张小照片的时候⁠,他就已经颠倒了事物的轻重缓急⁠。他没有走上前去⁠、与作品交流⁠,而是把作品抓过来当案例⁠、为他早就想好的观点服务⁠。

Louis Skorecki

5. 评分网站

批评家不是小学教师⁠,ta的工作不是打高分或者打低分⁠。无论是世界级的大型评级机构⁠,还是面向消费者的小型应用⁠,我们所处的新自由主义制度如今痴迷于评分⁠,但“⁠批评⁠”这一实践却要与这种痴迷相悖而行⁠。评分一言不发⁠,颐指气使⁠。但正如曼尼⁠·⁠法伯[Manny Farber]所说⁠:“⁠批评与等级制度之间完全没有任何关系⁠。⁠”2017年⁠,马丁⁠·⁠斯科塞斯(⁠在所有斗争中偏偏选了这一场⁠)在《⁠好莱坞报道⁠》[Hollywood Reporter]中奋起反抗⁠,抨击了诸如烂番茄[Rotten Tomatoes]或影院评分[CinemaScore]等能够决定电影生死的评分网站的霸权地位⁠:“⁠ta们评价一部电影的方式⁠,就像我们评价赛道上的一匹马⁠、扎加特指南中的一家餐厅⁠、《⁠消费者报告⁠》[Consumer Reports]里的一件家电⁠。ta们与电影工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与电影创作或电影的智性鉴赏完全无关⁠。⁠”2-3

斯科塞斯的原文⁠:They rate a picture the way you’d rate a horse at the racetrack, a restaurant in a Zagat’s guide, or a household appliance in Consumer Reports. They have everything to do with the movie business and absolutely nothing to do with either the creation or the intelligent viewing of film.

6. 为脸书(⁠免费⁠)工作的员工

脸书是本伪书⁠。脸书上有很多关于电影的帖子⁠,但即使是批评家写的⁠,恐怕也不能算是批评文章吧⁠?只是一些观点罢了⁠。在创建账户时⁠,每个人都创造了一个虚拟形象⁠,而每个批评家也都创造了一个批评家人设⁠。当然了⁠,这样做偶尔可能是有趣的⁠,但这并不能算是从事批评家这一职业⁠。我们精心打扮自己⁠,想要在选定观众(⁠朋友圈⁠)面前出风头⁠,我们期待ta们能够给出一份实际的⁠、可计量的回报(⁠一个点赞⁠、一条评论⁠、一个回应⁠,因为“⁠朋友们⁠”乐意给予祝贺⁠)⁠,看到那些看似不经意间发布⁠、但却引来大量点赞的照片了吗⁠,这就是我们所期望的效果⁠。在脸书这个舞台上写作⁠,就会受到这个环境的影响⁠。然而⁠,当批评家写作的时候⁠,ta是看不见读ta的那些人的⁠。ta不知道自己的读者是谁⁠,ta可以想象ta们⁠,顶多是梦到ta们⁠。批评家避开了“⁠流⁠”(⁠朋友动态流⁠、讨论流⁠、个人主页流⁠)⁠,此外也不会受到账号资料设定的限制⁠,因为ta们做的事是写文章⁠。当然⁠,ta们也会参加映前映后的分享介绍活动⁠,在辩论中表达自己的观点⁠,或者参与网络上的一些交流⁠:在某个时刻⁠,ta会调动并聚焦ta的感觉⁠、想法和言辞⁠,产生一些既不再属于ta自己⁠、也不完全属于读者的东西⁠,这些东西可能无法立即得到回应⁠,甚至无法立即得到理解——就拿格劳贝尔⁠·⁠罗恰[Glauber Rocha]那些出色的无政府主义的评论来说吧⁠,那里面充满了不符合规范的拼写⁠,本不该出现的“⁠k⁠”和“⁠z⁠”随处可见⁠。

首次以英文出版的Glauber Rocha电影评论选集

文本不是帖子

文本⁠:作者留给他人阅读的东西⁠,但作者本人甚至不知道这阅读是否会发生⁠、何时会发生⁠,文本是多股线索打成的一个结⁠,每个人都可以自由地汲取⁠、浏览⁠、拆解⁠、丢弃或反复阅读⁠,完全凭心情⁠,读者可以沉静在“⁠自己的角落里⁠”⁠,沉静在思想深处⁠,远离论坛⁠,远离草率的观点和微不足道的狭隘判官们的吵闹叫嚷⁠,无需在意无穷无尽的串串回帖⁠。罗兰⁠·⁠巴特曾在《⁠文之悦⁠》[Le Plaisir du Texte]中指出⁠:“⁠我爱文⁠,因为在我看来⁠,它是群体语言非同寻常的空间⁠,循此⁠,不见任何‘⁠争吵⁠’(⁠就此词的家庭⁠、婚姻意义来说⁠)⁠、嘀咕⁠。⁠”2-4当他这样说的时候⁠,他表达的就是这一基本定律⁠。但这并不意味着文本是温和的⁠,而是说它是自主的⁠:它过着自己的生活⁠,这种生活是读者——大多是在独自一人时——很愿意给予它的⁠。批评家不是为了人群或网络而写作⁠,而是为了每一位陌生人而写作⁠,ta与那些陌生人之间最重要的联系就是观看了同一部电影⁠。

译者注⁠:引自⁠:罗兰⁠·⁠巴特 著⁠,屠友祥 译⁠,《⁠文之悦⁠》⁠,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19页⁠。

博客何去何从⁠?

20世纪90年代至21世纪初是迷影类博客的鼎盛时期⁠,这些博客在形式上或继承或重塑了我们可以在某些报纸上读到的每日或每周影评(⁠如《⁠解放报⁠》中的路易⁠·⁠斯科雷基⁠)⁠。有些博主曾致力于(⁠个别情况下他们还在继续⁠)对电影历史中各个时期的影片进行耐心深入的研究⁠,ta们像是狂热的收藏家⁠,想要记录自己生活中某个时刻对一部电影或一位导演的想法⁠。还有一些博主创造了一种灵活的形式⁠,既有长文⁠,也有简单的备忘录式笔记(⁠这是人们在杂志中从未做过的事情⁠,也许应该尝试一下⁠)⁠,其间混合了纯粹的分析⁠、情感上的批评⁠、直觉和感悟⁠,同时⁠,ta的想法并不符合网络出版发行思路⁠,除了ta自己之外⁠,这些想法根本没有接受过其他任何人的审视⁠,具有多变的特性⁠,有时甚至是不堪一击的⁠。无法回应(⁠或根本没有想去回应⁠)使得这些孤星显得弥足珍贵⁠。我们可能会热情地关注ta们⁠,也可能不喜欢ta们⁠,但ta们始终保持原样⁠,绝对不会因众多回帖而改变自己或走向折衷⁠。ta们是反脸书的⁠,脸书上那种令人疲惫的狂热——以及嘲讽——有时会的确会产生一些有趣的辩论⁠,但这种情况也剥夺了我们与文本⁠、与作品之间可能存在的那种独处关系⁠。在社交媒体时代⁠,还有多少人会在阅读一篇批评文章之后不由自主发出自言自语呢⁠。脸书生产出许多的当下⁠,以及更多的遗忘⁠。这遗忘既来自于多讨论进程导致的想法的相对稀释⁠,也来自于脸书本身的结构问题⁠,来自于无法追溯⁠:曾经说过的话陷入了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看不见了⁠。一切都会蒸发⁠。

然而⁠,尽管如今博客已越来越少⁠,但其他网站仍在产生记忆⁠。比如Letterboxd⁠,一个略带恋物癖倾向的英文网站(⁠例如⁠,如果某部电影没有图像或海报⁠,那该网站上就不会显示它⁠)⁠,在这个网站上⁠,每个人都可以记录自己观看过的电影⁠,对它们进行评分⁠,并一天天地继续这项工作⁠。人们透过他人的目光来观察世界⁠,每天跟踪他人看过的电影⁠,发现一些难以想象的奇怪影迷⁠,就算已经是资深影迷⁠,也能在这里发现一些不为人知的作品⁠。该网站重塑了批评⁠,因为这里存在写作的可能性⁠。这是博客的回归⁠,但它以社交网络的形式存在⁠。这里没有狂热⁠。虽然也可以回复⁠,但奇怪的是讨论从未真正展开⁠,因为该网站的用意并不在此⁠。批评文章再次回归孤星维度和多变形态⁠,这里既有结构缜密的长文⁠,也有概括一条想法的短句——是为了记忆⁠。在这里⁠,批评依然存在⁠,而且还会继续存在⁠,一切都既与空间⁠、也与时间建立了联系⁠。

Letterboxd主页-POPULAR REVIEWS THIS WEEK

数字化

文化类或其他类报刊的数字化转型以及它们在社交媒体上的传播导致了“⁠热点新闻⁠”的涌现⁠。这些非常简短的内容像法新社快讯一样迅速传播开来⁠,然后又被大多数媒体以几乎相同的角度进行了再加工⁠。对于电影类报刊而言⁠,这些“⁠热点新闻⁠”主要是转发电影预告片或展示一部电影的引人注目的演员阵容⁠,以提升网站的访问量⁠。实习生变成了发行商售后服务部门的勤杂工⁠,他们被派去搜集“⁠热点新闻⁠”⁠,扫荡《⁠综艺⁠》[Variety]和《⁠好莱坞报道⁠》[Hollywood Reporter]等美国网站⁠,或者那些下手最快的法国网站⁠。斯达汉诺夫运动2-5般的大肆砍伐⁠:每天必须产出尽可能多的内容⁠。这里几乎没有传承或学习⁠,只有内容的转发⁠。这样做的后果就是⁠,更有趣的文章被淹没在不间断的内容流中⁠,并且这种情况会让人觉得⁠,各家媒体⁠,几乎都在报道同样的事情——夸夸其谈⁠,言之无物⁠。康比尼[Konbini]这家除追随潮流外再无其他观点的媒体开辟了一个新的赛道⁠,大批文化类报刊蜂拥而入⁠,然后沦为平庸⁠。“⁠康比尼化⁠”的内容在模糊不清的愤怒与《⁠每日⁠》[Quotidien]节目式的善意讽刺间摇摆不定⁠,引发了视角的同质化⁠、严苛要求的丧失⁠、多角度批评观点的消亡⁠,制造了一种心知肚明却绝不指摘的态度以及⁠,以及导致了超级碎片化的短视频的出现——人们可以在乘坐交通工具时关了声音看⁠。越快越好⁠,没有时间“⁠较真⁠”⁠。除了令人生厌的“⁠热点新闻⁠”外⁠,我们也越来越多地看到各种各样的照片⁠:昆汀⁠·⁠塔伦蒂诺的最佳电影⁠、韦斯⁠·⁠安德森的最佳镜头⁠、《⁠权力的游戏⁠》[Game of Thrones]的最佳集数⁠、《⁠兰塔岛⁠》[Koh-Lanta]节目中最疯狂的挑战……“⁠最佳⁠”和“⁠热点新闻⁠”——这就是数字化时代的文化类报刊⁠。

苏联的第二个五年计划期间在苏联全国范围内开展的社会主义劳动竞赛运动⁠。

Konbini主页

谈论一切的“⁠权利⁠”

“⁠身份政治⁠”在美国愈演愈烈⁠,法国这么喜欢臣服于英语国家⁠、追逐ta们的“⁠创新⁠”⁠,在这件事上当然不能例外⁠。但“⁠身份政治⁠”的崛起却给批评下了一道死刑令⁠。如今唯一的问题变成了⁠:谁有批评的权利⁠?给我看看你的证件⁠,我就告诉你⁠,你是否有写作⁠、发言的权利⁠。于是我们便读到了某些学者写的文章⁠,ta们否认批评家拥有批评日本电影的权利⁠,理由是这些批评家不会说日语⁠。没错⁠,我们不懂日语⁠,但我们可以理解沟口健二⁠,正如里维特所说的⁠:可以学习⁠。在过去几年中⁠,这种言论变得更加强硬⁠,并且攀升到一个新的高度⁠,它寻求霸权⁠,攻击个人⁠,拒绝将艺术看作可能的⁠、普世的分享场所⁠。如果你不是黑人⁠,那你就没有权利评论关于黑人的电影⁠。这样一来⁠,如果你不是白人⁠,那你还有权评论关于白人的电影吗⁠?按照这个标准⁠,只有拥有超能力的人才有权评论关于超级英雄的电影吗⁠?如果我们相信电影恰恰提供了向所有人分享独特⁠、遥远⁠、异质经历的机会⁠,那么每个人都应该能够拿起一部就主题而言与自己无关的电影⁠,甚至尤其应该拿起这样一部电影⁠。否则⁠,电影就毫无意义⁠。否则⁠,每个人就都应该呆在家里⁠,闭门不出⁠。

不要划分领土

如此一来就只剩下固守地产的问题了⁠。每个人都培养自己的花园⁠,而且不会把头伸过栅栏⁠,孤岛一个挨着一个⁠。每个批评家或每本杂志都捍卫着自己的电影类型⁠,并攻击不属于自己电影类型的作品⁠。然而⁠,我们并没有自己的电影类型⁠。批评家是通才⁠,四处闲逛⁠,随意漫游⁠。ta没有需要捍卫的领土⁠,ta穿梭于山川之间⁠,从一部电影到另一部电影⁠,跨越界限⁠。

批评不应该根据电影的自我定位方式来评论电影⁠。批评之于作者电影⁠,绝非营销之于商业电影⁠,而且也不应该如此⁠。就算是批评界认为自己与从事作者电影创作的人有着共同的迷影热情⁠,就算是作者电影处境艰难⁠、因此需要支持和保护⁠,批评也不应该成为作者电影的售后服务⁠。令我们团结在一起的是做事方式⁠,而不是立场⁠。

区隔划分

每个人口区隔都有自己的位置⁠。自由秩序在社会学秩序中找到了它的映射⁠。文化研究也不过是一种社会学研究而已⁠。无论何处⁠,无论是在中小学⁠、大学⁠,还是在报刊领域⁠,在各种思想的交战中⁠,社会学似乎都赢得了胜利⁠。用预先设定的框架进行推理⁠,不是容易得多吗⁠。不必面对个体的特异性⁠,不是容易得多吗⁠。不必勾勒过往经历⁠、路径⁠、转变⁠;不必深入探究复杂性⁠、厚度⁠、深度和多样性⁠。贴标签是多么容易啊⁠。

理论框架[La grille]

理论框架是批评家的死敌⁠。如果批评家利用理论框架来评价作品⁠,那ta就会跌入坑洞⁠,走不出来⁠。而如今⁠,在各个领域都可以看到理论框架的回归⁠,当然⁠,从来没有人以这个名字来称呼它⁠。60到70年代时曾有过以精神分析为标准的框架和以马克思主义为标准的框架⁠,如今则有以文化为标准的理论框架——而它不过是以社会学为标准的框架而已⁠。拿出一部电影⁠,把它放在理论框架上⁠,看看这部电影是否符合标准⁠。一切是否都按部就班⁠。有时⁠,作品本身也会自带这种理论框架逻辑⁠。《⁠当我们崛起时⁠》[When We Rise]这部剧使我们感到沮丧⁠,尽管我们如此喜欢格斯⁠·⁠范⁠·⁠桑特……这部剧当然有指导意义⁠,也有教学意义⁠,但它不再生动⁠,它只是按照项目细则拍出来的⁠。理论框架一直都是一种行事方法⁠:平庸的人把这种方法当拐杖⁠,借助它来思考⁠。批评家不使用理论框架⁠,而是根据原则来评判和撰写⁠。

When We Rise(⁠2017⁠)

敏感信息审查员[Sensitivity readers]

“⁠敏感信息审查员[lecteurs de sensibilité]⁠”(⁠或许是“⁠易怒型[susceptibilité]审查员⁠”⁠,这个英文词[sensitivity]的含义并不明确⁠)这个词最初用于文学界⁠,这些人的任务是在手稿和剧本(⁠日益多见⁠)中查找与特定群体呈现有关的失误⁠、无意识的偏见以及文化上的不准确和不真实之处⁠。好莱坞和流媒体平台打击刻板印象和陈词滥调⁠,甚至连影片制作的早期阶段也不放过⁠,ta们期望通过这种方式来避免冒犯少数群体⁠,并团结广大观众⁠。有人可能会问⁠,这有什么不好呢⁠?简单来说⁠,对政治力量和图像接受的信念不同⁠:一言以蔽之⁠,敏感信息审查员擦除并修正痛点所在⁠,而批评则探讨⁠、抓挠并按压痛点所在⁠。

后批评⁠?

一些思想界人士也倾向于否定批评⁠。仿佛市场对批评的排斥还不够⁠!只需读读去年出版的集体著作《⁠后批评⁠》[Postcritique]就可以了⁠。也许需要“⁠一种不再臣服于透彻理解要求的思维模式——一种后批评思维模式⁠”(⁠洛朗⁠·⁠德⁠·⁠叙泰[Laurent de Sutter]⁠)⁠。批评家似乎试图自我合法化⁠,似乎渴望权力⁠,ta似乎会通过声称拥有打破幻觉的解谜力量来欺骗他人⁠。这种新波普主义的论述通过对尼采-德勒兹(⁠爱命运⁠!⁠)的模仿⁠,为了表面而追求表面(⁠冒着纯粹同义反复式的风险⁠:是的⁠!⁠)⁠,对于这种论述来说⁠,批评只能是令人不悦的⁠。显然⁠,批评并不会全盘接受⁠,它会进行分享⁠,它会引发不安⁠,意思是它会制造混乱⁠。有趣且合乎逻辑的是⁠,这种“⁠后批评⁠”立即被市场和管理术语所采纳和利用⁠,就像21世纪最初十年当代艺术的乐观的波普意识形态曾懂得如何与亿万富翁携手同行似的⁠。应该去看看油管上的吉兰⁠·⁠德朗德[Ghislain Deslandes]的视频⁠,他是ESCP欧洲等糟脏学院的教授⁠,同时也是管理学哲学家⁠,从事“⁠关键管理研究⁠”——这可不是编出来的⁠。他当然会对这种后批评感到满意⁠,并指责那些可恶的批评家⁠,认为ta们的恶行在于“⁠断言而非怀疑⁠,驱逐而非分享⁠,总之⁠,对世界进行评判而非尝试改变世界⁠”⁠。哦⁠,太糟糕了⁠!当然啦⁠,我们这位哲学家兼经理人提到了对亚文化潮人们而言神圣不可侵犯的讲故事⁠:“⁠试着去叙述⁠,而不是评判⁠,正如德⁠·⁠叙泰所言⁠。⁠”

恶评家

说别人坏话可能是一种乐趣⁠。不是怨恨⁠。而是健康和愉快⁠。每个人都喜欢读这种东西⁠。找到恰到好处的词⁠,准确击中要害⁠。无论是满腔怒火还是冷嘲热讽⁠。让人们相信尼采笔下的英雄是那个说“⁠是⁠”的孩子⁠,那就意味着忘记那头咆哮着说“⁠不⁠”的狮子⁠。也许有点坏心眼不一定是坏事⁠?这个还有待讨论⁠。

在《⁠亲爱的日记⁠》中⁠,南尼⁠·⁠莫莱蒂[Nanni Moretti]幽默地嘲讽了一个愚蠢的批评家⁠,用他对《⁠杀手的肖像⁠》的空洞言辞反击他⁠。这个场景完全是莫莱蒂式的⁠,它探讨了言语的价值(⁠《⁠红色木鸽⁠》中的“⁠嘿⁠,您怎么说话呢⁠?⁠!⁠”⁠)⁠。观众也可能不赞同莫莱蒂的说法⁠,认为《⁠杀手的肖像⁠》……是一部好电影⁠,认为它探讨了对暴力的呈现⁠,但这个场景的价值超出了对那部作品的评判⁠。它关乎自身言论的诚信⁠。

Caro diario (1993)

拒绝管束

为什么批评工作如今会被称为“⁠出口伤人⁠”⁠?阅读格雷瓜尔⁠·⁠沙马尤[Grégoire Chamayou]的《⁠不可治理的社会⁠:专制自由主义的谱系学⁠》(⁠La société ingouvernable, une généalogie du libéralisme autoritaire⁠,La Fabrique出版社⁠,2018年⁠)时⁠,我们了解到⁠,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管理策略如何在全球范围内有意识地采取各种手段⁠,让那些已经开始不服从奴役的公民变得顺从起来⁠。虽然反对意见越来越多⁠,但资本主义依然延续⁠,这种情形不仅源于恐惧⁠,还源于个体对新自由主义意识形态的参与乃至支持⁠。如今⁠,批评作为一种倾向于混乱的态度⁠,不仅被当权者视为威胁⁠,同样也被每个人身上的一部分视为威胁⁠,这一部分同意成为权力附庸⁠,以此来获得劳动者兼消费者身份下悲伤的内在平静⁠。新自由主义的主体性畏惧冒犯⁠,排斥因冒犯而引起的不适⁠,无法接受指名道姓的立场所给予的馈赠⁠。指名道姓意味着坚信民主空间中存在他者⁠。如果我们同意顺从⁠,如果我们同意放弃我们批评(⁠家⁠)的任务⁠,那么我们在同意什么⁠?那就意味着我们同意延续如今每个人所处的世界(⁠和电影⁠)⁠,也就是说⁠,同意延续这个由某些人的意识形态塑造的世界⁠,同意成为灾难的同谋⁠。

附庸风雅

附庸风雅的批评家在发言时只从某种姿态出发⁠,ta凭空捏造出一种形象⁠、一种外表⁠,就好像ta做出了一件衣服⁠,而电影只是衣服上的缝线⁠。我们可以为这些姿态命名⁠:比如⁠,激进时髦派批评家喜欢炫耀ta的严厉态度⁠,每行文字都在提醒你⁠,你之沉闷⁠,ta之甘露⁠。另一种⁠:激进洒脱派⁠,ta展示诸多极端的拼接组合⁠,无论是面对斯特劳布[Jean-Marie Straub]的片子还是愚蠢的浪漫喜剧⁠,ta都会假装同等感动⁠。可以采用这种方法来识别这种类型⁠:ta不知如何定义“⁠流行⁠”⁠,也不知应该如何处理⁠,于是到处使用这个词⁠,ta夸夸其谈地表达对商业电影的赞美(⁠任何一部无聊的电影都是“⁠卓越的⁠”⁠)⁠,将之与文艺电影进行比较⁠。利用另一个识别技巧可以一次性认出多个⁠:激进时髦派批评家互相关注⁠,也互相竞争⁠。ta们也会嘲笑和取笑彼此⁠。

讲故事

杂志关闭了它们的批评版面⁠,转而开设“⁠stories⁠”版面⁠,后者要轻松得多⁠。这些“⁠stories⁠”(⁠用英文表达更时髦⁠)自以为受到了刚左新闻[gonzo journalism]的新潮亚文化影响⁠,但它们通常只是些下流报道或重新编辑过的访谈⁠。讲故事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瘟疫⁠。在电影⁠、电视剧中它也恣意横行⁠。讲故事是儿童晚上入睡时的陪伴⁠,是对思想做的无害化处理⁠,是一切阻止辩证思考的事物⁠。批评则以建立对话为目的⁠,它提出反对意见⁠,它针锋相对⁠。它与作品对话⁠。然而⁠,我们无法与一个故事对话⁠。此外⁠,当一个作品只剩下故事的时候⁠,它就会变得无懈可击⁠:这解释了为什么很多人不再理解批评⁠。我讲述一个故事⁠,这是我的故事⁠,我的story⁠,您凭什么批评它⁠?您的权利最多也就是重新讲述这个故事而已⁠。在讲故事的基础上讲故事⁠。但批评是在电影中寻找思想⁠,而不是讲述曲折情节⁠。

2015年《⁠社会⁠》[Society]杂志创刊之际⁠,So Press报刊公司的老板弗兰克⁠·⁠安内塞[Franck Annese]在接受《⁠摇滚不断⁠》[Les inrockuptibles]杂志采访时表示⁠:“⁠我们不喜欢在我们的杂志上批评唱片⁠、电影⁠、书籍等⁠:我们不太喜欢批评文章在读者间建立起的抗衡关系⁠,我们更喜欢给读者讲故事⁠,就像给朋友讲故事一样⁠。⁠”不理解并轻视批评⁠,将之视为“⁠不酷的⁠”⁠。这种过时的想象由来已久(⁠对知识分子的憎恨⁠)⁠,如今也出现在亚文化潮人中间⁠。

Society杂志主页

当权者

当权者们往往是最热衷于反对批评的人⁠,尽管与ta们电影相伴的营销言论在力度上早已盖过了批评言论⁠、使之变得无声无影⁠。ta们已经拥有一切⁠,所有的声音⁠,但ta们仍然不放过这如低语般几乎听不见的批评的声音⁠。“⁠我无法想象里维特抱怨自己的命运⁠,侯麦责备任何人⁠,或者戈达尔攻击公众或评论⁠。所以⁠,当最近看到法国电影界真正的大鳄们——那些像神经质的教父一样统治着‘⁠这个行业⁠’的人——活得那么滋润还怨声连连⁠、听得我们心烦的时候⁠,我就感到更加惊讶了⁠。我说的大鳄是指塔维涅[Tavernier]⁠、贝里[Berri]⁠、贝奈克斯[Beineix]等人——就像以前的奥当-拉哈[Autant-Lara]一样⁠,也就是说⁠,正是那些相当成功的人⁠,成为了真正的怨恨集团⁠。赢家如此不满自己的成功⁠,这总是一个不好的征兆吧⁠。在这种情况下⁠,最好加入独自行动者之列⁠。⁠”(⁠塞尔日⁠·⁠达内⁠)

Claude Autant-lara

批判精神⁠,你在哪里⁠?

愿它受到召唤⁠、备受追捧⁠,那种精神⁠!政治人物们喜欢它⁠。ta们说⁠:必须“⁠培养批判精神⁠,必须激发⁠”批判精神⁠,等等⁠。如今这个词已经变得和“⁠伦理⁠”一样空洞无物⁠,随处可见⁠。

电影人的诠释型话语

电影市场与任何市场一样⁠,在这里⁠,大家期待电影人能够就自己的电影说几句话⁠。如果是商业电影⁠,那就给几句宣传口号⁠;如果是作者电影⁠,那就给几句解释⁠。人们要求他解释自己的手法⁠、自己的电影(⁠背景⁠、意图⁠、所描绘的现实等⁠)⁠,就像新闻发布会资料包里提供的内容一样⁠。媒体一次又一次地刊登访谈内容⁠,越来越多地提供重复和换种方式表达的素材⁠,此时访谈虽然不能取代批评但却免除了批评的必要⁠。面对那些沉默寡言的大导演(⁠如林奇⁠、马力克⁠,以前还有福特⁠)和谜一般的人物(⁠如戈达尔⁠)⁠,人们感到困惑⁠。我们不希望使导演的电影与其言论脱离⁠,我们希望电影留在ta手中⁠,由ta负责⁠,特别是在法国⁠,在这里⁠,我们的电影人们非常擅长介绍自己的电影并将之上升到理论层面⁠。这是因为⁠,在法国和其他地方⁠,懂得如何自己去将自己的电影上升到理论层面已成为制作电影的一部分⁠:向委员会介绍⁠、推广⁠、在媒体上解释⁠,撰写神圣的意图说明⁠。太多电影都只是拍成了影片的意图说明而已⁠。它们将想要表达的内容与表达这个动作本身混杂在一起⁠,试图消弭它们之间的空间⁠。批评的介入点恰好就是这里⁠:在表达这一动作与想要表达的内容之间的这个空隙里⁠。批评剥夺了作者对电影的所有权⁠。与剧本相反⁠,或与剧本平行⁠,或在剧本的分支线上进行⁠,就像与导演的话语相反⁠,或与它平行⁠,或在ta的话语分支线上进行一样⁠。谈及导演的言论⁠,那是一定要收集的⁠,但前提是既要避免对文本进行解释(⁠注释⁠)⁠,也要避免收集记忆(⁠故事⁠)⁠,此外还要让导演的言论与批评面对面⁠,既要平起平坐⁠,也要实现某种程度上的针锋相对⁠。

不想惹麻烦

从大众报刊到新兴电影杂志(⁠故事/访谈/专题档案的三重结构⁠,再加上一些专栏和小玩意⁠,足以填满版面⁠)⁠,提供给批评活动的空间被削减⁠,导致了对一切负面批评的回避⁠。这是因为最好不要惹麻烦⁠:电影人⁠、发行商(⁠他们是潜在的广告客户⁠)⁠、读者(⁠也许喜欢这部电影呢⁠)⁠。对说坏话的抗拒(⁠因为这样做不礼貌⁠)滋养了软弱的影迷⁠,ta们觉得生气很愚蠢⁠,毕竟电影总的来说很不错⁠。ta们因为自己所有东西中的一小部分⁠、且对一切都略有所爱而沾沾自喜⁠。对折衷主义的推崇不过是自我陶醉而已(⁠“⁠你听什么音乐⁠?/哦⁠,我什么都听⁠。⁠”但没有人真的什么都听⁠!⁠)⁠,对“⁠开明⁠”的推崇不过是中产阶级作风而已(⁠有了“⁠开明⁠”⁠,人们就不必拥有坚实⁠、固定⁠、不可动摇的思想了⁠)⁠。

“⁠写评论的人是最喜欢这部电影的人⁠”2-6

糟糕的教条⁠,这个说法太过简单⁠。在理论上是可取的⁠,但在实践中却成为“⁠不惹麻烦⁠”的借口⁠。按照这个说法⁠,我们总是或几乎总是得到一个中庸的口味⁠,一个模糊的立场⁠。一本杂志不是一个每个人都可以随意写作的杂货铺⁠。写作者承担着自己的名誉和编辑团队的声誉⁠。没有支持/反对的立场⁠,这样做可以避免承担责任⁠,虽然每次都有理⁠,但也次次都犯错⁠。编辑部团队是辩论的场所⁠,如果存在分歧⁠,就需要定夺⁠。

指《⁠电影手册⁠》的工作传统⁠:让最喜欢一部电影的人写这部电影的评论⁠。“⁠埃里克⁠·⁠侯麦在第 64 期给一位读者的回复中指出了原因⁠:‘⁠当对一部重要电影有不同意见时⁠,我们通常更愿意让最喜欢的人来写它⁠。⁠’⁠”(⁠安德烈⁠·⁠巴赞《⁠论作者策略⁠》⁠)

分类=审查

心照不宣⁠、互不打扰的迷影行为备受赞扬⁠。它有助于让一切有序运转⁠,把电影送入某份报刊⁠,而不是另一份报刊⁠,就像我们为特定受众制作电影一样⁠。媒体负责人会说⁠:“⁠如果您不喜欢⁠,就别写⁠。⁠”但是⁠,是的⁠,我们要写⁠!无论是好电影是坏电影⁠,每一部都有值得批评的地方⁠。“⁠这部电影不适合您⁠”⁠,我们听过这样的话⁠。这个行业会组织起来展示或隐藏电影⁠。正因为如此⁠,我们几乎错过了乔丹⁠·⁠皮尔的《⁠逃出绝命镇⁠》[Get Out]一样⁠,没有人把媒体放映场次的安排告诉我们⁠:“⁠我们认为这部电影不适合你们⁠。⁠”然而⁠,批评家虽然也有自己的偏好和真爱⁠,但ta不能隐藏在“⁠这不是我的类型⁠”背后⁠。美好的相遇往往在误解中诞生⁠。

Get Out (2017)

“⁠小心⁠,有剧透⁠!⁠”

在剧透时代之前⁠,谁会害怕剧透⁠?无论此处还是彼处⁠,正是这个英文词[spoiler]的出现创造了一个客体⁠,即⁠:对电影结局被揭示的恐惧⁠。面对英文词汇的时候⁠,魁北克人可不会像我们似的星星眼⁠,所以ta们找到了一个法语词⁠:“⁠divulguer⁠”(⁠让众人知晓⁠)——语言尽力跟随着⁠。以前⁠,这种情况只能在《⁠惊魂记⁠》[Psycho]的海报上找到⁠,在让⁠·⁠杜歇[Jean Douchet]评论的第一行中找到⁠:“⁠这篇文章禁止那些还没有看过《⁠惊魂记⁠》的人阅读⁠”(⁠“⁠希区柯克和他的观众[Hitch et son public]⁠”⁠,《⁠电影手册⁠》第113期⁠)⁠。情有可原⁠,在那篇文章中⁠,毕竟……而现在⁠,剧透已经成为一种冒犯⁠、一种罪行⁠。剧透是不好的⁠,是禁忌⁠。显然⁠,告诉别人《⁠第六感⁠》[The Sixth Sense]中的布鲁斯⁠·⁠威利斯[Bruce Willis]是一个幽灵⁠,这种事的确有点粗鲁(⁠说的是1999年⁠,现在已经过时效了⁠,对吧⁠?⁠)⁠,但是⁠,一篇批评⁠,无论是在放映前还是在放映后读的⁠,都不会让看电影变成一件无意义的事——对于勇于挑战禁忌的人而言⁠,在读到下面这些文字的时候⁠,怎么会不想看看《⁠惊魂记⁠》呢⁠:“⁠她走向淋浴间(⁠……⁠)像鸟一样自然地沐浴⁠。紧接着是银幕上有史以来呈现过的最可怕的谋杀⁠:可怕⁠,不仅因为这场谋杀本身是丑陋的⁠,而且还因为它是无用的⁠”(⁠罗宾⁠·⁠伍德⁠,“⁠《⁠惊魂记⁠》的精神分析⁠”[Psychanalyse de Psycho]⁠,《⁠电影手册⁠》第113期⁠)⁠?

剧透所带来的焦虑情绪远远超过了它所带来的恐惧⁠,而这个“⁠伤口⁠”⁠,其实很少会造成严重伤害⁠,但这些反应首先表明了“⁠一切为了叙事⁠”的立场⁠,表明将电影视为一点裂痕都不能有的“⁠内容⁠”或“⁠体验⁠”⁠,必须确保这种体验是完满且完整⁠,是令人欢欣鼓舞⁠、解馋⁠、满足的⁠。一系列英语词汇⁠:cliffhanger(⁠悬念⁠)⁠、addict(⁠上瘾⁠)⁠。叙事胜出了⁠。别碰我的体验⁠,别碰我的故事⁠。剧透⁠,就是将叙事视同为一种回报⁠,把电影当做一台情感的自动售卖机⁠,它制造出观众-成瘾者⁠。只要得到自己要的那点剂量就满足了⁠。属于自己的小小快感⁠。批评暂时中断了这种缺乏和满足的机制⁠,同时质疑电影对观众的化学控制——通过小针头来控制观众⁠。批评否认了内容梗概的主导地位⁠,就像它否认了故事的主导地位⁠,它提醒人们⁠,那不是重点⁠。不过剧透的禁忌也带来了一个好处⁠,那就是阻止了复述⁠,阻止了影评人在无话可说时简单地把电影内容复述出来⁠。

III. 批评的实践

翻译⁠:姚姚⁠;校对⁠:Penthesileia⁠、desi⁠;原微信发布日期⁠:2025-05-24

归零

在每一部电影开始时将计数器归零⁠。给电影——无论哪部电影——一个机会⁠。聆听镜头的音乐⁠,一⁠、二⁠、三⁠、四⁠、五⁠,很快我们就能知道这部电影能不能成⁠。一个镜头就是一个单子[monad]⁠:包含了图像⁠、声音⁠、人物⁠、演员⁠、风景⁠、想法⁠、背后的意图等⁠。一切都已经在镜头中⁠。或者在两个镜头的蒙太奇中⁠,在镜头之间的联系中⁠。我们很快就能知道⁠。禁止记笔记⁠。将目光投入电影之中⁠。

写作⁠,描述

写作⁠,即直面他人⁠,直面自己⁠。如果必须写作⁠,那就应当带着主观性来观看电影⁠,同时还要记得⁠,在写作中重新体现出这种主观性⁠,这是一种诚信原则⁠。这是首要约束⁠。书写评论⁠,首先意味着描述⁠,意味着选择词语⁠。通过重新叙述电影呈现给我们的东西⁠,来思考构想出这部电影的人们的心中所想⁠,思考他们周围的世界是如何激发了这样一部电影⁠、为何允许这样一部电影存在⁠。在这个过程中⁠,也要看清哪些东西来自自己⁠,哪些东西来自世界⁠。有时(⁠相当罕见⁠)两者会相遇⁠:在那时⁠,我们须庆祝这一契合点⁠,即视角的适切性与它在正确的时间⁠、地点出现的事实之间的契合点⁠。

此时此地

理想情况下评论家只看一次电影⁠。研究人员则不同⁠,他们不断详细地审视电影⁠。对于评论家来说⁠,电影终归是一次事件⁠。ta在此时此地⁠,在过去与未来的分水岭——当下这一刻上进行评判⁠。这既是ta的优势⁠,也是ta的劣势⁠。但ta与观众处于同等地位⁠,因为观众通常也只看一次电影⁠。正是因为这样⁠,两种思维之间才可以建立对话⁠。评论家并不居高临下⁠,ta没有领先优势⁠。如果ta重新观看电影⁠,那通常是因为上一次看已经是几个月前⁠、在电影节上⁠,记忆已经(⁠过于⁠)模糊了⁠。评论家只是一个写作的观众⁠。ta看的是“⁠那部电影⁠”⁠。ta的主题“⁠那部电影⁠”⁠。研究人员则不同⁠,他们或将电影纳入一个全集(⁠一位作者的全集⁠、一个流派的全集⁠、一段历史的全集⁠)⁠,或反过来深入细节⁠,提取出他们感兴趣的部分⁠。评论家总是将电影视为一个整体⁠。

遗忘和错误的记忆

评论是围绕记忆和遗忘展开的游戏⁠。所有的电影互相交织在一起⁠。由于我们很少在放映之后立刻写作⁠,因此不可避免地会产生遗忘⁠。有时⁠,只能想起一个场景⁠,只会留下一个印象⁠。需要从这些路标出发⁠,找回电影的核心⁠。虽然看似矛盾⁠,但平淡无奇的电影更容易被回忆起来⁠,因为它们有如一条沿途设好路标的路⁠。不过⁠,有时也会出现这样的情况⁠:错误的记忆成为一种批评工具⁠,不准确的(⁠或如德勒兹所说⁠,“⁠不在乎准确性的⁠”[anexacte]⁠)记忆可以告诉我们一些关于这部电影的真相⁠。雅克⁠·⁠朗西埃[Jacques Rancière]经常讲述他的记忆如何骗了他⁠,编造了一个琪琪在《⁠夜逃鸳鸯⁠》[They Live by Night, 1948]中首次出场时的镜头⁠。然而⁠,这个在电影中并不存在的镜头⁠,却帮助他揭示了尼古拉斯⁠·⁠雷[Nicholas Ray]的场面调度的凝缩之力⁠。

They Live by Night, 1948

写作

让⁠·⁠路易⁠·⁠舍费尔[Jean Louis Schefer]说⁠,在观影过程中⁠,本我中的一种自动装置被唤醒⁠,体验着电影⁠。舍费尔的看法打破了另一种想法⁠,在那另一种想法看来⁠,主观性是一成不变的⁠,它看着电影从眼前闪过⁠,就像看着一个旋转木马⁠。但在舍费尔看来⁠,每部电影都进入我们的内心⁠,并改变我们⁠。这种体验在我们内心流淌⁠,直到成为文本⁠,在文本中⁠,这种体验因写作而得以重演⁠。在连接电影与文本的河流上⁠,写作随风航行⁠:或逆流而上⁠,回到电影的感觉⁠,回到曾经的体验⁠,或顺流而下⁠,让那些感觉与体验滑向文本⁠。对于一些人来说⁠,体验比写作更重要⁠,写作必须重现体验⁠。对于另一些人来说⁠,在文本之前一切尚未确定⁠。前者试图忠实于他们所经历的⁠。文本是经历的见证人⁠,不应偏离感受⁠。对于后者⁠,写作的作用在于阐明放映期间发生的事情⁠。写作探索感受到的情绪⁠,并推动情绪去产生想法⁠。在写作结束时⁠,某种变化已经发生⁠。情绪/想法的组合能够使我们重新回到电影⁠,回到放映期间⁠,但某些事情已经改变了⁠。“⁠忠于所经历的情绪⁠”这一原则引导着我们⁠,而写作使我们迷失⁠。文本讲述了这条道路⁠,承载了这种轨迹⁠,见证了这一运动⁠。

提出正确的问题

电影在寻找什么⁠?它想让我们怎样⁠?电影以某种方式向我们传达某种东西⁠,电影所用的这种方式表明了这某种东西的哪些方面⁠?哪里出了问题⁠?而我⁠,我是否忠实于自己的感受⁠?我是否对电影公正⁠?电影不是思考的借口⁠。我们与电影一同思考⁠。让-克洛德⁠·⁠比埃特[Jean-Claude Biette]说⁠:“⁠倾听电影⁠。⁠”

写作也是一种体验

最开始的几个词⁠,最初的几下雕凿⁠,往往决定了从石块中浮现出的文本到底拥有何种样貌⁠。理想情况下⁠,逐渐显现的文字会使写下这些文本的那个人感到吃惊⁠。在书写时⁠,会出现新的方向⁠,某个隐喻会突然出现⁠,并开启思考⁠。文本有着自己的生命⁠:产生某种效果的⁠,恰恰是对作品和对文本的双重倾听⁠。双方何时才能相会并达到最佳⁠?譬如⁠,当文本的最后几个词让我们不得不承认其价值的时候⁠,我们就知道自己已经读完并觅得了某些东西⁠。

在无损良心的前提下⁠,唯一一种可以依赖的东西⁠,也许就是文本的暗示力和唤起力⁠,有时是词语的模棱两可性⁠、意义的凝缩⁠、通过选择特定术语而实现的“⁠错位⁠”⁠。在上个月对帕特里克⁠·⁠奇哈[Patric Chiha]的电影《⁠如果那是爱⁠》[Si c’était de l’amour, 2020]进行评论时⁠,关于船舶和机舱的评述最终使得文本以“⁠作为旅行的触摸⁠”结尾⁠。将船舶的隐喻引入写作之后⁠,就可以提出“⁠电子音乐的节奏即以情绪为燃料的机器的跃动⁠”的表达⁠,可以形成一种凝缩⁠。这就是写作的线索⁠,就像我们雕刻的石材上的脉纹⁠。第一次的雕凿⁠,是因为心中从何处闪现出了“⁠巨轮⁠”的意象⁠,其余则自然而然地随之而来⁠。这是一种直觉⁠,但并非总能如愿⁠:有时我们雕琢的那块石头坚硬无比⁠,或是脉纹方向把我们引到了一个并不那么有趣的方向⁠,又或是我们的思维之刃已经迟钝——我们缺乏应对之力——因此我们需要对方法进行理性思考⁠,以期获得某些东西⁠,尽管不一定能够到达某个地方⁠。我们有必要接受这样一个事实⁠:有时我们交付的文本会让人觉得⁠,这份文本实际上证明了写作时的某种无能为力⁠。

Si c’était de l’amour, 2020

从海滩到房子

批评性写作分两个阶段进行⁠,它结合了两段时间⁠,一段是记忆的时间⁠,一段是想象的时间⁠。一旦放映结束⁠,我们就处于退潮状态⁠,脚踏在海滩上⁠,收集着海水留下的贝壳⁠。这些贝壳就是余留的画面⁠、朦胧的印象⁠、被唤起的直觉和思绪⁠。然而这个回想的阶段⁠,这个追溯电影的阶段⁠,可能是徒劳的⁠:对于某些电影来说⁠,单凭记忆的努力并不足以接近它们⁠;它们留下的是干涸的滩涂⁠,让人难以寻得立足之地⁠。有时候唯有海岸线的广袤才能说服我们⁠:在那边一定会有一些东西⁠。后来的文字会整理并聚合这些元素⁠,将它们留在海滩上⁠,并编织出各种联系⁠。它将我们置于电影之中⁠,就像置身于一座未知的房子中⁠,必须穿过去⁠,从一扇门进入⁠,再从另一扇门出来⁠。房子中⁠,有着数量不等的房间⁠,有着或紧闭或敞开的门⁠。评论家总是确信自己能够游览完所有的房间⁠。幸运的是⁠,伟大的电影总是在写作完成后⁠,让人感觉好像遗忘了某个房间的存在⁠。

秘密的联系

作品里的标记越来越多⁠,它们自我评述⁠,满是可识别的引用⁠。我们可以抛弃这些明显的路标⁠,转而去使用更加隐秘的联系⁠,那些充满韵律的对应关系也许只存在于评论家的心灵中⁠,但ta也许有能力解释清楚⁠。譬如⁠,韦斯⁠·⁠安德森[Wes Anderson]的电影就是一个充满矛盾的例子⁠,这些电影尽管充满了容易解读的引用⁠,却能够通过更加隐秘的对应关系感动人们⁠。在观看《⁠布达佩斯大饭店⁠》[The Grand Budapest Hotel, 2014]时⁠,为什么不提及兰波[Arthur Rimbaud]而是引用埃尔热[Hergé]呢(⁠《⁠电影手册⁠》第698期⁠)⁠?还有更简单的做法⁠:去回想起那个如此动人的序幕⁠,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在“⁠作者⁠”的雕像前献上祭品⁠。这可能是评论的最终目的⁠:留下我们与作者的相遇的痕迹⁠。电影是流的交汇⁠:在屏幕上移动的图像(⁠或大或小⁠)⁠,在影院(⁠或明或暗⁠)中回荡的声响(⁠或强或弱⁠)⁠,以及面对它们的⁠、已经负载了文化记忆的眼睛和耳朵⁠。电影不是一个封闭的实体⁠,而是作者与观众感知之间的会面⁠。有多少观众就有多少电影⁠。评论家深知⁠,ta所写或所说的来自于自己的感知(⁠基于ta的年龄⁠、性别⁠、经验⁠、情感⁠、倾向⁠)⁠,但同时必须留出空间⁠,以容纳其ta感知构成的思想⁠。ta不能只代表自己说话⁠,也不能代表所有人说话⁠。ta在“⁠代表自己⁠”与“⁠代表所有人⁠”之间构建ta对作品的⁠、有理有据的接受⁠。

The Grand Budapest Hotel, 2014

语言的再次使用

批评之战并不仅仅体现在陈述的论点中⁠,还体现在写作过程本身⁠。写作意味着拒绝被传播中占主导地位的逻辑所左右⁠,这种逻辑虚假地让人相信语言的透明性⁠,让人相信普世共识的不言自明⁠,但这种不言自明其实只表明了这种逻辑的威权⁠。进行电影评论的写作就是在表达这样一种观点⁠:词语依然能够具有意义⁠,但这是一种不断涌现的意义⁠。如果教育仍在⁠,那教育就发生于外人(⁠评论家与读者⁠)的并行愿望之中⁠:外人想要验词语与世界之间愉快而不稳定的关系⁠,而电影则作为其中的第三方存在⁠。

思维的速度

时间紧迫⁠,文字简洁⁠,论证过于迅速⁠。评论家感叹⁠:被时事推着前进⁠,被截稿日期限制⁠,不论是为日报⁠、周报⁠,还是像这里一样为月刊工作⁠,都不能放慢节奏⁠。这其实是件好事⁠。ta的任务不是展开一切⁠,相反地⁠,而是用折纸的方式构建多重折叠⁠,将一部分电影叠加到另一部分上⁠,加速观点的表达⁠,借描述之际探索电影史⁠,创造隐喻⁠。要快速而准确⁠:这是压缩的艺术⁠。评论家常常会因为没有足够的空间或时间来深入探讨而沮丧⁠,ta经常不知所措⁠。即使有了空间⁠,ta也无法利用⁠。这并不是因为ta思想狭隘⁠,而是因为ta的思维方式是电光火石般的捷径和电路短路般的心灵激荡⁠。评论家的角色是加速反思⁠,使分析具体化⁠,并通过所有这些⁠,打开其他人可能想要更深入地参与(⁠或不参与⁠)的途径⁠。每篇文章都在处理着突发和确定之事⁠,但实际上具有先锋性假设或实验性价值(⁠这正是戈达尔对电影制作的夙愿⁠:作为探索者被人追随⁠,而非作为权威被人追捧⁠)⁠。

写作的速度

写得最快的就是最好的文章吗⁠?吕克⁠·⁠慕莱[Luc Moullet]曾夸自己写得很快(⁠关于伯格曼的一篇12页的文章只用了3小时⁠)⁠。“⁠这种迅速也是一种(⁠相对的⁠)谦逊⁠。我们不能认为自己是文化的中心⁠。这是一个自律和习惯的问题⁠。必须学会投入和沉溺⁠。对我来说⁠,这是对读者诚实⁠。我毫不犹豫地向他们传达我内心的感受⁠,没有任何计算或迂回⁠。⁠”

口语性

在书面杂志中⁠,口语性还能体现在哪些方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风格⁠,多少都有一些雕琢⁠,多少都有一些自发⁠,这种自发多少都能用于口头表达⁠。有时会有一些尖锐的文字⁠,一些似乎一蹴而就的简短文章(⁠即使它们经过了多个版本的修改⁠)⁠,就像巧答或妙语一样快速出笔⁠。但它并没有模仿口语⁠。口语是工作中潜在的部分⁠。正式(⁠编辑部委员会⁠)或非正式的讨论线索创造了思想的联想⁠,激发了文章的灵感⁠、从一个电影到另一个电影的跳跃⁠、从一期杂志到另一期杂志的游走⁠。

即时性

评论是动态的⁠,它欢迎记忆和时间的不确定性……它捕捉印象⁠、思想⁠,这些印象与思想本身在之后也可能发生变化⁠。评论总是会提及一部电影⁠,无论我们是否喜欢它⁠;文本将电影留存在我们心中⁠,文字与影像相连⁠。评论不会固守对一部电影的固定和最终的观点⁠。相反⁠,它只是在某个时刻暂时定格了我们的感知⁠。

“⁠那么现在开始唱吧⁠!⁠”

并不需要积累所有的知识⁠:“⁠只要⁠”诚实地做好工作⁠,调动并“⁠消耗⁠”自己的感性认知就足够成为一名评论家⁠。写作当然是一种费力的劳动⁠,也需要与电影之间产生一种经过积淀的关系⁠,但评论家们更像是蝉⁠,不遗余力地接触电影⁠。他们的资源(⁠无穷无尽吗⁠?多半是有波动的⁠)是他们观影和写作(⁠歌颂⁠)的渴望⁠。这就会引向“⁠出版声誉⁠”这个不是问题的问题⁠。我们许多人在为《⁠手册⁠》撰稿之前就在粉丝杂志或博客上写作⁠。我们与评论⁠、文本和电影之间的关系无疑已经发生了变化⁠,但并没有发生根本性改变⁠。我们无法忽视这样一个事实⁠,即我们就算是在(⁠从⁠)另一个地方也会同样写作⁠。我们共享原则⁠,适应格式⁠,继承某些东西⁠,我们被阅读并因而被评判⁠,甚至出现了超我(⁠为什么要否认这点呢⁠?⁠)⁠,我们学习如何摆脱它⁠。但处于首要地位的是文本——每一份文本⁠,是行动⁠,是立场(⁠而不是姿态⁠)⁠,是像比埃特所言“⁠身处一线⁠”的状态⁠。无论在此处⁠,还是在彼处⁠。

寻找正确的隐喻

“⁠我常开玩笑地想⁠,写评论的最好方式⁠,也许是在一切开始之前⁠,首先问自己一个小问题⁠:如果这不是一部电影⁠,那它会是什么⁠?⁠”(⁠塞尔日⁠·⁠达内《⁠在手提包盗窃案重又频发的背景下⁠》[Devant la recrudescence des vols de sacs à main]⁠)

音乐性

成功的作品会产生自己的旋律⁠。有时⁠,节奏⁠、结构⁠、情感振动会和谐一致⁠,而我们并不总是知道为什么⁠。有时⁠,这种和谐是显而易见的⁠,尤其是对于某些电影导演兼音乐家的作品而言⁠。卡朋特[John Carpenter]的配乐的鲜明风格⁠,实际上正是他作为讲故事者的自信在听觉层面的体现⁠。一些音符⁠,几个镜头⁠,一个完整的世界就跃然眼前⁠!《⁠天魔回魂⁠》[Prince of Darkness‎, 1988]的配乐⁠,凭借其副歌⁠、重复和变奏⁠,构成了这部电影真正的剧本⁠。与其说卡朋特拍摄的是“⁠类型电影⁠”⁠,不如说是“⁠诗化的乐章⁠”[chants poétiques]⁠。我们可以继续类推⁠,从最宏大到最微妙的音乐性⁠:科波拉如歌剧⁠,维斯康蒂像交响乐⁠,洪常秀则是一张低保真专辑(⁠他的合成器旋律令人想及 Dominique A 的经典首专《⁠La Fossette⁠》⁠)⁠。评论家的实践⁠,也在于倾听⁠,去追寻那旋律⁠。

Prince of Darkness‎, 1988

谦虚

评论家在杂志或报纸上写作⁠,ta知道自己的文章会被快速浏览⁠,有时是在观影之前⁠,有时是之后⁠,有时则分段(⁠看之前读一部分⁠,看看电影值不值得看⁠,看之后再读一部分⁠,了解评论观点⁠)⁠,ta知道自己不会被学术论文引用⁠,这些论文封闭在小圈子里⁠,迷信那些有着“⁠同行评审⁠”机制的期刊⁠。ta知道自己会被遗忘⁠,所以ta保持谦逊⁠,ta的写作只为了姿态之美⁠。只为了谈论自己喜爱或不喜爱的东西这一行动之美⁠,并将其与读者分享⁠。

读者群

为一份杂志写作和在不同地方自由撰稿是不同的⁠。为一份杂志写作⁠,意味着有一个读者群⁠。订阅者⁠、忠实的读者⁠、偶尔的读者⁠、新加入的读者⁠:评论家向所有这些人发表观点⁠。 “⁠读者⁠”是用于指代这个多样的群体的神秘词语⁠。读者会怎么想⁠?我们是否充分代表了他们(⁠例如⁠,在采访中⁠:读者会关心哪些问题⁠?我们感觉被委托了⁠)⁠?⁠。

方法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法⁠。从头到尾一气呵成地写出文章⁠,或者事先拟定好提纲⁠。或者一系列段落慢慢组合⁠,逐渐形成文本的统一⁠。一种可能的方法是⁠:先定好标题和结尾句⁠,在写作过程中不再更改它们⁠。

标题

标题是何时确定的⁠?在正文动笔之前⁠,还是在其完成之后⁠?一篇评论的标题有点像一部电影的片名⁠:它包含了最初激发出(⁠拍摄电影或为其写评论的⁠)欲望的那一个念头⁠。当我们想到了标题⁠,又觉得它听起来恰到好处时⁠,就知道我们走在了正确的道路上⁠,因为在这两三个词中浓缩了我们对这部电影的热爱⁠。标题非常重要⁠,我们重新命名了电影⁠,赋予它一个新的洗礼名⁠,标志着它从此属于我们⁠。我们略微扭曲这部电影⁠,以顺应我们的感受的弧度⁠。

恶劣的词语

评论家应该列一份禁词表⁠,禁用一些新闻稿行话⁠。必须阻止自己使用某些词语⁠。文章的平庸首先体现在这些口头禅和套话上⁠:“⁠里程碑⁠”⁠,“⁠从……的角度看⁠”⁠,“⁠评估⁠”⁠,“⁠优质⁠”⁠。这不仅是新闻写作陈词滥调的问题⁠,这也是写作的风格和音乐性的问题⁠。如果评论家不注意词语的“⁠声音⁠”⁠,那么ta就不算是在写作⁠。

用语[Formules]

寻找一些用语⁠,来标记和划分不喜欢的电影⁠,如瓦尔特⁠·⁠本雅明所说⁠,一些口号⁠。仅仅把剧本拍出来的电影[cinéma filmé]⁠,装腔作势的电影⁠。混蛋电影⁠,电影节电影⁠。电影作者的国际圈子⁠。《⁠手册⁠》对一些事情保持警惕⁠:他们怀疑浮夸矫饰或“⁠极度庄严⁠”⁠,或“⁠摄影主导型作品⁠”(⁠如《⁠1917⁠》[2019]或《⁠迈阿密风云⁠》[Miami Vice‎, 2006]⁠)⁠,他们警惕美丽画面⁠,奇观堆砌⁠,感官诱惑⁠,迷影展演⁠。我们不太喜欢被勾引⁠。达内⁠:比起递眼色[clin d’œil]⁠,更偏爱凝视[regard]⁠。

1917, 2019

我⁠?

《⁠手册⁠》中的评论没有“⁠我⁠”⁠?但“⁠我⁠”无处不在⁠。写作⁠,在自己内心中寻找词语⁠,就是去暴露自我⁠,是一种投入⁠,是参与这场游戏⁠。我们为自己的文章署名⁠。

我们

评论家立足于自己的时代⁠,ta不是以ta那一代人的名义[au nom de]发声⁠,而是为ta那一代人⁠、并处于ta那一代人中发声⁠。这意味着在纸上写下共同的想法⁠、问题和愿望⁠,通过电影来向世界投以凝视⁠。这引发了“⁠一代人⁠”的概念的思考⁠:它涵盖了什么⁠?一个共同的“⁠我们⁠”是如何将同一杂志的评论家们(⁠策划专题的行为⁠)和被重点介绍的艺术家们(⁠例如《⁠手册⁠》第688期中的樊尚⁠·⁠马凯涅[Vincent Macaigne]的文章⁠)聚合在一起⁠?对一代人的归属感⁠:一个“⁠我们⁠”⁠,但不会忘记自己是由许多个“⁠我⁠”组成的⁠。这是对共同的品味⁠、视野以及集体记忆的肯定⁠:选择盟友⁠、团体和敌人⁠。“⁠迷影⁠,就是一群固执的孤儿和自组家庭的故事⁠。⁠”(⁠塞尔日⁠·⁠达内⁠,在《⁠在手提包盗窃案重又频发的背景下⁠》的采访中⁠)

观念先于例证

我们能不能认为⁠,一个评论家即使没看过电影⁠,也可能说得对⁠,就像达内没有看过《⁠零点地带⁠》[Kapò, 1960]就知道里维特是对的⁠?这听起来或许有些武断⁠。但是⁠,塞尔日⁠·⁠达内对《⁠堕落街⁠》[Christiane F. - Wir Kinder vom Bahnhof Zoo, 1981]的评论⁠,讨论一个角色和一份社会学档案之间的区别⁠,对于那些拒绝艺术的社会化的人来说堪称经典⁠。然而⁠,如今重新观看这部奇特的电影《⁠堕落街⁠》⁠,会发现它罕见地捕捉到了时代精神⁠,通过音乐⁠、布景⁠、女演员⁠、毒品⁠、柏林等元素构建了一整个80年代的世界⁠,这也许表明达内当初判断错了⁠。但他只是选错了电影而已⁠,没关系⁠,他说的一切都是完美的⁠,无论电影如何⁠。

Kapò, 1960

“⁠大师们⁠”降格为脚注

我们不会对有公认地位的电影导演表示敬畏(⁠当然也不会原则性地怀疑他们⁠,那也很荒谬⁠!⁠)⁠。编辑的作用⁠:一篇文本在“⁠手册批评⁠”栏目中的位置本就传递着一种信息⁠。除非有特别的问题需要解释⁠,有症结需要解读⁠,否则我们不会花两整页针对一部我们觉得没什么价值的影片写一篇“⁠有理有据⁠”的负面评论⁠,以表示对作者和其影迷的尊重⁠。我们一直做着日积月累的⁠、无法在每篇评论中都重复的长期努力⁠,从而让那些对本刊建立了阅读默契的读者⁠,能够从寥寥几个精选的词语中读出我们不喜欢一部电影的深层原因⁠。如果这些与我们的原则深深契合的词语⁠,能在某人初次阅读本刊时便引起共鸣⁠,那么ta很可能将本刊视为自己在观影过程中的思想伙伴⁠。这种情况往往更被忽略⁠,因为更受瞩目的情况是人们本能地排斥那些被视为过于简略的文章⁠,或因“⁠背叛⁠”而与本刊决裂⁠。但热情的读者来信充分证明了与本刊产生共鸣的真实性⁠,即使共鸣建立的契机是阅读杂志的“⁠差评⁠”文章⁠:差评也总是扎根于一种思想框架之内⁠。

看前⁠,看后⁠:对批评的阅读的实践

这个问题一再出现⁠:评论应该在看电影之前还是之后读⁠?看前阅读的兴奋感⁠,文字承诺了许多⁠,但引起的困惑更多⁠,充满了对我们尚未接触的事实⁠、声音和影像的神秘暗示⁠。看后阅读的愉悦⁠,通过作者的笔触重新审视自己的感知⁠,在同一个花园里走上不同的路径⁠。《⁠手册⁠》常常被讽刺为必须在“⁠看后⁠”才能阅读的杂志⁠:因为据说在“⁠看前⁠”读它会难以理解⁠,分析性太强⁠,不注重避免剧透⁠,不太倾向于给出明确的评价以让人们说出⁠,“⁠我要去看⁠”⁠。但评论家应该使用何种修辞伎俩⁠,才能把他们在看后才写的文章⁠,给包装成适合看前阅读的样子⁠?我们熟悉英美媒体产业式影评的套路⁠:开头三行评价⁠,接着是详细剧情梗概⁠,再点评其技术优劣⁠,最后来一段总结评价⁠。评论变成了一张资料卡⁠,看前⁠、看后⁠,甚至什么也没看也能读⁠。我们这里则持有不同的观念⁠:评论的性质会随着阅读时机的不同而变化⁠。我们可以毫不自负地说⁠,从一开始⁠,评论就是“⁠历史的⁠”⁠,铭刻着它的那段时间⁠,尽管开始于观影的时刻⁠,却在此后向四面八方延展⁠。也就是说⁠,一篇真正优秀的评论⁠,正是为了被反复阅读而书写的⁠。

IV. 新闻业与批评

翻译⁠:姚姚⁠;校对⁠:desi⁠;原微信发布日期⁠:2025-05-28

当今时代批评的退潮⁠,与新闻业的衰落是并行发生的⁠。如今的记者声称自己有保持中立的责任⁠,他们披上了中立的外衣⁠。然而⁠,中立并不存在⁠,客观也并不存在⁠。评论家很清楚自己是主观的⁠,并且坦然承认这一点⁠。记者则假装自己不是主观的⁠,并躲藏于这种假装背后⁠。记者的职责并不是保持中立⁠,而是表达观点⁠。

不要论战⁠!

“⁠论战[polémique]⁠”一词已经取代了“⁠批评⁠”一词⁠。你很难说⁠:“⁠不要批评⁠!⁠”⁠,因为那会显得傲慢或是怯懦⁠。但是“⁠不要论战⁠”⁠,我们每天都能听到这种话⁠。新冠疫情⁠?神圣团结⁠!不要论战⁠!换种说法⁠:“⁠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而那个所谓的时候⁠,当然永远不会到来⁠。一如既往地可笑的是⁠,像《⁠世界报⁠》这样一份为大资产阶级服务的大资产阶级报纸⁠,竟在阿涅丝⁠·⁠比赞[Agnès Buzyn]爆料新冠疫情(⁠大意是⁠:“⁠我早就知道⁠,但是他们不让我说⁠”⁠)4-1 后的第二天发表这样的头条⁠:“⁠阿涅丝⁠·⁠比赞的爆料引发了论战⁠”⁠。凡配得上报纸之名的刊物⁠,头条都会直接写为⁠:“⁠国家的谎言⁠”⁠。但没有⁠。1. 他们退缩了⁠,打着中立的旗号⁠,看着对立两派相互厮杀⁠,等到适当的时机(⁠当这个话题不再引起轰动⁠,不再能吸引网络流量时⁠)再吹哨宣布论战结束⁠。2. 他们故意抹去了这些爆料中所有的爆炸性内容⁠,哪怕它们促使了600名医生对政府提起诉讼 4-2 ⁠。论战一词的作用⁠,就是在一切事情上和稀泥⁠,好让人能轻松撇清关系⁠,置身事外⁠,说⁠:“⁠我不参与论战⁠。⁠”另一个曾在八九十年代备受青睐的词语也消失了⁠:“⁠丑闻[scandale]⁠”⁠。不再有丑闻⁠,只有论战⁠。权力掌控着一切⁠,而新闻媒体就像乖巧的小狗一样⁠,舔着那喂养它的手⁠。

阿涅丝⁠·⁠比赞[Agnès Buzyn]⁠,在新冠疫情初期担任法国卫生部长[Ministre de la Santé]⁠。2020年1月⁠,法国首次出现新冠病例⁠,比赞宣称疫情风险很低⁠,引发争议⁠。2月⁠,比赞辞去卫生部长职务⁠,去参加巴黎市长选举(⁠代表马克龙阵营⁠)⁠。在大选首轮前⁠,比赞在接受《⁠世界报⁠》采访时声称⁠,她从最开始就知道疫情会是一场灾难⁠:“⁠离开卫生部的时候⁠,我哭了⁠,因为我知道海啸即将来临⁠。⁠”该言论立刻引发公众对于政府是否刻意淡化疫情风险的质疑⁠。

一个由数百名医务人员组成的⁠、名为“⁠Collectif C19⁠”的医生团体⁠,于2020年春季代表600多名医生⁠,向法国共和国法院(⁠la Cour de justice de la République⁠,简称 CJR⁠)对三位政府高官提起诉讼⁠,包括⁠:阿涅丝⁠·⁠比赞(⁠卫生部长⁠,至2020年2月⁠)⁠、奥利维耶⁠·⁠韦朗[Olivier Véran](⁠接替比赞的卫生部长⁠)和爱德华⁠·⁠菲利普[Édouard Philippe](⁠总理⁠)⁠。

左⁠:Agnès Buzyn 右⁠:Édouard Philippe

功勋社评人[Éditorialistes méritants]和激进活动分子[militants]

我们已经看到了⁠,那些戴围巾⁠、持记者证的“⁠真正的⁠”记者⁠,是如何用怀疑的眼光看待那些站在左派立场的实地记者的⁠,后者不计代价地报道抗议活动⁠,即便在当权者默许警察滥用暴力之时也未曾退缩⁠。突然间⁠,这些记者被贴上了“⁠激进活动分子⁠”的标签⁠,仿佛那另一些记者⁠,他们安坐在舒适的座椅中⁠,对穿着黄背心 4-3 的蓬头垢面的乡下人⁠、消防员⁠、愤怒的医生或教师的汹涌人潮隔岸观火⁠,仿佛在他们在淡化局势的严重性时⁠,自己本身就不是某种“⁠激进活动分子⁠”了⁠。他们是站在秩序一边的激进活动分子⁠,不计代价地捍卫秩序⁠。只不过是换了一边站而已⁠。

黄背心运动

在这类人中⁠,还出现了一个新物种⁠:社评人⁠。从报纸到新闻频道⁠,他们从事的是狂热的激进活动⁠,当然他们不会这样称呼自己在做的事⁠。社评人已经成为了新闻资产阶级中的贵族⁠。在这样一个媒体被要求“⁠秉持其中立的责任⁠”(⁠实际上是调和与消灭[neutralisation]的责任⁠)的背景下⁠,只有他们似乎有权发表自己的观点⁠。社评人是媒体界的富有资产阶级⁠,而记者们的处境则越来越岌岌可危⁠,常作为实习生或学徒被派往前线⁠,派往那些被一波又一波的裁员潮所摧毁的编辑部⁠。

黄背心运动[Le mouvement des Gilets jaunes]是法国自2018年底爆发的一场大规模⁠、跨阶层的社会抗议运动⁠,最初因燃油税上涨引发⁠,随后演变为对经济不公⁠、政府政策与政治体制广泛不满的抗议浪潮⁠。抗议者穿着黄色反光背心⁠,这是法国司机法定必须携带的安全装备⁠,象征着普通劳动者或“⁠被看不见的人⁠”⁠。

对媒体的批评

在持续一年的抗议和警察镇压期间⁠,新闻媒体出现了严重失误(⁠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失职⁠)⁠,尽管所有的视频资料都唾手可得⁠,却还得靠大卫⁠·⁠杜弗雷恩[David Dufresne] 4-4 来代替他们去做这项工作⁠,这可以用两个原因来解释⁠。其一是对混乱的直接的恐惧⁠,这充分表明了新闻媒体的顺从与保守⁠,同时也让人深深质疑新闻学院到底在教授什么⁠,实际上这些学校似乎更像商学院或巴黎政治学院[Sciences Po]⁠,所有这些都浸润在同一个新自由主义的模子里⁠。其二是面对影像的失明⁠。影像就在那里⁠,但却没有被看见⁠。它们没有被理解⁠,是因为这些记者从不亲临现场⁠:当我们在现场亲眼目睹时⁠,就能更好地理解那些被呈现出来的事物⁠,我们可以说“⁠那是我所看到的⁠”⁠。这些影像没有被理解⁠,因为这些记者没有能力分析影像⁠,也没有能力将它们从不同的来源中整合在一起⁠。这就是真正可怕之处⁠,这些影像从未被看见⁠,就像写在黄背心上的诉求从未被看到⁠、被阅读⁠,而人们还继续说⁠:“⁠他们根本没有诉求⁠。⁠”

大卫⁠·⁠杜弗雷恩[David Dufresne]⁠,法国独立记者⁠、纪录片导演和作家⁠,因在“⁠黄背心运动⁠”期间广泛记录和揭露法国警方暴力行为而知名⁠,他在社交媒体上持续发布警察暴力的目击视频和信息⁠,并向公众报告这些事件⁠。

David Dufresne’s Twitter/X Account

解码者不靠谱

记者们把那些负责解读言语和图像的人称为“⁠解码者[décodeurs]” 4-5 ⁠。这个可悲的称谓四处泛滥⁠,好像在言语和图像中存在着有待破解的密码⁠。照这样下去⁠,迟早只需要机器就能胜任这份工作⁠。每当知识分子们使用机械的隐喻⁠,他们就又多杀死了这个世界一分⁠。他们也在抹杀自己的职业⁠,解码者会不断地解码⁠,直到机器将其取而代之⁠,就像地铁司机被自动驾驶系统所取代⁠。于是我们有了解码者-解密者[décodeurs décrypteurs]⁠。事实核查[fact-checking]的可悲之处在于⁠,这种依赖于既成事实的新闻模式回避了对潜在假设的追问⁠,最终沦为维护既定秩序的工具⁠。当事实核查者进行事实核查并还原一个小小的真相时⁠,同时也掩盖了千千万万个谎言⁠。我们被引导着相信⁠,有事实核查就足够了⁠,然而它实际上抹除了一切⁠,阻碍了我们在事物之间建立联系⁠,从而扼杀了思想和智慧的产生⁠。我们所需的是分析⁠,不是解码⁠,唯有分析⁠,我们才能深入问题⁠,将事物拼合在一起⁠,以便理解一个情境⁠。批评不是解码⁠,也不是解密⁠。它是观察⁠、分析和评判⁠。

décodeurs⁠:原意是“⁠解码器⁠”⁠,在新闻语境中指的是那些致力于揭穿虚假信息⁠、还原真相的记者或栏目⁠,例如法国《⁠世界报⁠》的专栏“⁠Les Décodeurs⁠”⁠。

批评的武器

电影评论家拥有一套可用的武器⁠:目光⁠、蒙太奇⁠、场面调度⁠、画内构图⁠、画外⁠。正是电影批评引领着本刊近年来的政治转型 4-6 ⁠。因为新闻媒体在信息和观点方面有所缺失⁠。评论家观看事物⁠,并在事物之间建立关联⁠。而这是记者有意避免去做的⁠。如果他们要做报道[rapports]⁠,那也只是字面意义上的“⁠报告[report]⁠”⁠,即总结汇报(⁠就像是警察们会说的“⁠报告情况⁠!⁠”那样⁠)⁠。但是在事物之间建立蒙太奇意义上的联系⁠,记者放弃了这么做⁠,甚至压根不知道自己有权这么做⁠。例如⁠,将新冠疫情期间空荡荡的巴黎⁠,与黄背心抗议期间空荡荡的巴黎相对照⁠,并不意味着我们要说这两者是一回事⁠,而是我们要在两者之间建立联系⁠。从这一联系出发⁠,我们才得以展开讨论⁠,去理解一个世界是如何从毫不相干的现象中产生完全相同的图像⁠。恐惧是如何从一次社会抗议之中被制造出来⁠,迫使巴黎人将自己锁在屋内⁠,好像一群染疫的病患正要涌入巴黎⁠。以及在疫情期间⁠,我们是如何更倾向于采取封锁策略⁠,而不是像韩国⁠、香港那样的检测策略⁠。这些事情又何以反映了同一种思维和观看的方式⁠。只需好好观看这些影像就能得出结论⁠。但没人敢于这样做⁠。

在斯德潘⁠·⁠德罗姆[Stéphane Delorme]担任《⁠手册⁠》主编的10年代⁠,杂志明显逐渐转向更强烈的政治化⁠、左翼化⁠、批判资本主义和社会结构的立场⁠,尤其在对国家暴力⁠、媒体⁠、经济权力等议题上的表态日益鲜明⁠。这种政治化倾向在2018-2019年的黄背心运动时期达到顶峰⁠,并随着德罗姆领导的编辑团队集体辞职而结束⁠。

疫情期间空荡的巴黎

批评与反对

如今⁠,持续和坚定地批评的权利⁠,已不再是人们理所当然拥有的⁠。办一本批评性刊物成了一项几乎不可能成功的豪赌⁠,原因众所周知⁠:大资本已牢牢控制整个新闻媒体产业⁠,而批评所需抗衡的那些话语体系(⁠宣传话语⁠、商业话语⁠、文化新闻⁠、公关⁠、叙事包装……⁠)也都极有权势⁠。但还有其他原因⁠:如今的政治和意识形态氛围⁠,往往将批评视为一种危险⁠,一种需要铲除的恶⁠。如今在法国⁠,那些政治反对派是怎样被对待的呢⁠?他们被预先地禁止参与抗议示威(⁠例如2019年4月的“⁠反暴力游行⁠”法案 4-7 ⁠)⁠,这是对公共自由的史无前例的限制⁠。在国民议会中⁠,政府肆无忌惮地动用第49条第3款 4-8 来终止一切辩论与反对的声音⁠。然而⁠,批评是一种反对⁠,它对一个社会的健康至关重要⁠。作为反对派的自由正不断受到侵蚀和质疑⁠:必须让那不愿配合“⁠必要改革⁠”⁠、不愿迎接美好的“⁠新世界⁠”的冥顽不化的高卢人4-9 闭嘴⁠。

同样⁠,当前反复争论的能否将艺术家与其艺术作品分开看待的问题⁠,其贫乏的讨论框架往往并不会真正威胁到那些男性艺术家本人(⁠他们仍握有权力⁠,波兰斯基仍然获奖 4-10 ⁠)⁠,结果只是让作品本身受害(⁠例如法国电影资料馆取消了布里索[Jean-Claude Brisseau]的回顾展 4-11 ⁠)⁠。然而⁠,显而易见的是⁠,作品必须首先被看到⁠,才能被讨论⁠、被批评⁠,才能引发争辩⁠。争辩不能被预先裁定⁠。试图以官方身份推广“⁠干净⁠”的作品⁠,实际上是在书写一部最投机取巧⁠、最没有争议⁠、美学上最贫瘠的艺术表达形式的历史⁠。没有杂质⁠,没有锋利的棱角⁠,没有令人不安的影像⁠:像《⁠燃烧女子的肖像⁠》[Portrait de la jeune fille en feu, 2019]这样的作品被赞誉得像是前所未有似的⁠,而凯瑟琳⁠·⁠布雷亚[Catherine Breillat]已经不再被提及⁠。

在“⁠黄背心⁠”连续示威运动与一系列严重暴力事件发生后⁠,法国当局于2019年4月通过《⁠反暴力游行法⁠》⁠,其中规定政府在“⁠有充分理由认为某些人的行为对公共安全构成严重威胁⁠”的前提下⁠,可以发出禁令禁止示威活动⁠。

该条款规定⁠,法国总理在部长会议讨论后⁠,可以向国民议会提出“⁠信任问题⁠”⁠,将政府的存续与某项法律草案的通过捆绑在一起⁠。换言之⁠,政府可以绕过国民议会的辩论和表决⁠,强制通过一项法律草案⁠,除非国民议会在24小时内通过不信任动议[motion de censure]⁠,并获得绝对多数(⁠即至少 289 票⁠)⁠,届时政府将倒台⁠,否则法律草案自动视为通过⁠。该条款常被政府用来强行推动有争议的法案⁠。

2018年⁠,时任法国总统马克龙在访问丹麦时⁠,将丹麦人与法国人进行了比较⁠,称丹麦人是“⁠路德教民族⁠”⁠,而法国人则是“⁠抗拒变革的高卢人[Gaulois réfractaire au changement]⁠”⁠。

罗曼⁠·⁠波兰斯基[Roman Polanski]⁠,波兰裔法国导演⁠,因1977年在美国被控性侵一名13岁少女⁠,此后逃离美国⁠,至今仍被美国通缉⁠。2020年法国电影凯撒奖的颁奖典礼上⁠,波兰斯基的影片《⁠我控诉⁠》[J’accuse, 2019]获得最佳导演奖⁠,引发了多位女性电影人⁠、女性主义团体的强烈抗议⁠。

让-克洛德⁠·⁠布里索[Jean-Claude Brisseau]⁠,法国导演⁠,曾被指控性骚扰和性剥削⁠,并被法院判处一年缓刑和罚款⁠。2019年5月布里索去世后⁠,法国电影资料馆原计划为其举办全面回顾展⁠,但遭到女性主义团体的强烈反对⁠,最终宣布取消⁠。

2020凯撒奖颁奖现场⁠,女演员们愤而离场

文化新闻业

让我们放下政治不谈⁠,说回电影⁠。文化新闻业扼杀了批评⁠。文化并非艺术⁠。那些主导着各大杂志的文化新闻只关心各种潮流⁠,随波逐流⁠,紧跟当下的文化⁠。它反复咀嚼别人的观点⁠,一遍遍反刍⁠。它很清楚没人真正对自己感兴趣⁠,但它不在乎⁠,只想着能取悦它极力拉拢的那个圈子⁠,让他们满意⁠。它的目标是当上圆桌讨论的主持人⁠,搞搞文化活动⁠,讲讲文化产业的伟大历程⁠。同这种根正苗红的文化新闻比较来看⁠,评论家显得不讨喜又不上相⁠,当然了⁠。

重写历史⁠,而非修正历史

在一部电影重映⁠、未发行作品首次公映或回顾展之际⁠,评论家有责任重新审视电影史⁠。不能无休止地重复那同一些显而易见的陈词滥调⁠。相反⁠,文化新闻所做的正是重复⁠,而且既不深入挖掘⁠、也不承认他人的工作⁠:要么因为无知⁠,要么是有意抹杀⁠。例子⁠:《⁠Les Inrocks⁠》杂志推出的“⁠电影的女性反历史⁠”特刊没有提及九个月前《⁠手册⁠》的“⁠女性导演的历史⁠”特刊(⁠第757期⁠)⁠。在书写电影史时⁠,评论家写的是一部批判性的历史⁠,ta会强调自己喜欢的电影⁠。ta不会为了迎合2020年的修正主义者们⁠,而硬说杰奎琳⁠·⁠奥黛丽[Jacqueline Audry]这位“⁠法国优质电影⁠”[la Qualité française]的代表是一位伟大的电影创作者 4-12 ⁠。

《⁠Les Inrocks⁠》的“⁠电影的女性反历史⁠”特刊
《⁠电影手册⁠》“⁠女性导演的历史⁠”特刊

历史总在不断地被建立和重塑⁠。但如今的主流倾向是修正主义⁠:让我们相信过去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切直到现在才被发现⁠,让我们相信在过去那个时代人们根本不明白某部电影其实想表达的是……让我们相信希区柯克只是一个变态⁠,他的电影根本不值得观看⁠,等等⁠。所有这些都不属于电影批评的范畴⁠,而是从属于一种自我标榜为“⁠新世界⁠”的社会整体趋势⁠。让我们扫除过去吧⁠,为此⁠,我们先要抹黑它⁠。文化新闻自然而然地投向文化研究的怀抱⁠,在那里⁠,它找到了既能捞钱又能吸睛的话题⁠,并洋洋自得于自己做了该做的事来讨好大众⁠。比如⁠,更倾向于取消⁠,而非批评⁠。取消文化[cancel culture]随着社交媒体——尤其是在推特这样的平台上⁠,针对某某人的抵制运动层出不穷——的发展而兴起⁠,这是一种鼓励遗忘的文化⁠,而批评则创造记忆⁠。每天都有某个有毒的人物成为攻击的标靶⁠。取消文化试图抹除那些令其不快的事物⁠,它总是处理个案⁠,却阻碍了我们去思考那作为整体的系统⁠,甚至阻碍了对其进行批评的可能性⁠。

杰奎琳⁠·⁠奥黛丽[Jacqueline Audry]⁠,法国女性导演⁠,活跃于二战后至1960年代⁠,近年来被重新评价为法国女权主义电影史上的先锋⁠。她的作品经常改编文学作品⁠,有着精致的制作和表演⁠,因此有时被划入同时期的“⁠法国优质电影⁠”⁠,这一派别的作品被当时的一些《⁠手册⁠》评论家(⁠如弗朗索瓦⁠·⁠特吕弗⁠)猛烈批判⁠,认为它们空洞⁠、陈旧⁠、脱离现实⁠。

电影评论不是电影新闻

评论家并不真的将自己视为一名记者⁠,即使ta确实在做新闻报道(⁠例如在本刊的“⁠新闻⁠”板块⁠)⁠,即使从职业身份上说⁠,ta确实是记者⁠。或者说⁠,就算ta是记者⁠,ta也是以一个有立场的⁠、敢于介入和行动的记者[journaliste engagé]⁠。一篇报道⁠、一项调查⁠,始终都仍属于批评的范畴⁠,始终是为了捍卫对电影的某种理念⁠,某种工作⁠、制片或策展的方式⁠。

俱乐部⁠,影院

当我们去旅行或参加电影节时⁠,我们撰写报道或回顾文章的目标是⁠,通过展示一个城市或一个电影节的策展安排⁠,来“⁠聚焦⁠”并捍卫某种电影理念⁠。我们与那些在巴黎之外进行迷影实践的人见面⁠,收集他们的话语⁠,编织其他故事⁠,我们将视角去中心化⁠。这些远行也让我们有机会在巴黎的媒体专场放映之外去看一些电影⁠;后者通常在非常富裕的街区(⁠主要是香榭丽舍大道⁠,有时在圣日耳曼⁠)举办⁠,并且放映地点不是电影院⁠,而是一些私人俱乐部⁠:星光俱乐部[Club de l’Etoile]⁠、马布夫俱乐部[Club Marbeuf]⁠、13号俱乐部(⁠Club 13⁠)⁠、林肯俱乐部[Club Lincoln]……评论家们长期浸淫于这些场所⁠,以至于被迫产生了某种归属感⁠,这无声地提醒了我们⁠,如果不住在巴黎⁠,成为一名电影评论家是多么困难⁠。

Club de l’Etoile

评论家频繁奔走于戛纳⁠、威尼斯⁠、柏林等地⁠,这些大型电影节片单中的影片将填满接下来几个月的版面⁠。ta会收到邀请⁠,收到媒体公关负责人的邀约⁠,出席各种首映式⁠、内部放映⁠,剩下的时间就在网上补看电影⁠。ta往往已不再去电影院了⁠。因此⁠,在评论家的基本原则中⁠,有一项是⁠:不要满足于这个行业的封闭社会圈子⁠,要去电影院⁠,不要忘记映前广告的无聊⁠,预告片的乐趣⁠,同一群陌生人聚在黑暗中共度两个小时的奇异感受⁠,放映满场时的兴奋气氛⁠,以及独享一间空荡影院的悲伤的奢侈⁠。无论何时⁠,都不要将自己困在那些为你提前准备好的空间中⁠。

V. 批评与创作

翻译⁠:Mavis⁠;校对⁠:王一同⁠、desi⁠;原微信发布日期⁠:2025-06-02

灵感

只有当一句意想不到的句子从笔下逃脱控制溜出来时⁠,评论家才会感到满意⁠。重读时⁠,ta会发现这篇文字仿佛是自发写成的⁠。也就是说⁠,唯有此时⁠,ta才真正与创作建立了关联⁠。创作意味着个人表达⁠,但也意味着非个人的表达⁠。一些东西经评论家之笔流出⁠,却逃脱了ta的控制⁠,也让ta的无意识的一部分浮现出来⁠。

再创作

表达情感⁠、记录情感⁠,将其分享出去⁠。让其重新变得鲜活⁠,重新感受它⁠。有时要创造出与电影相仿的形式(⁠曼尼⁠·⁠法伯 [Manny Farber] 曾用列表的形式写了一篇戈达尔电影的评论⁠)⁠;或用在一个句子的转折中传达一种姿态⁠,再现一种印象⁠,让人感受到一个空间的广阔⁠,一个镜头的时间绵延⁠。评论文本⁠,即使是一则高度浓缩的简短注释⁠,也只有当它让电影的气息进入其中时⁠,才具有价值⁠。只有当它作为一扇门⁠,向电影所创造的感受敞开之时⁠。转译⁠,就是用文字来表达那些电影用影像表达的东西⁠:它就像一块玛德琳蛋糕⁠,将那些我们曾几乎无意识地看过或感知过的事物⁠,给唤回记忆的表层⁠。学术文本并不通过书写来进行这种回溯记忆的工作⁠。专栏作家才不在意这些⁠,他们只顾着传递资讯⁠。一篇评论⁠,在其遣词造句中也要承载着电影所传递的情感⁠:它的愤怒或热情⁠,它的迅疾或平静⁠。这是一条情感回路⁠,最终在文本中得以闭合⁠。电影的放映⁠,在文字之中延续⁠。如果真的存在一种所谓的评论文本⁠,那么是因为在任何时刻⁠,都可能无中生有地冒出一个动作⁠、一片天空⁠、一个吻⁠。而往往是当书写被放任⁠,当作者突然松开缰绳之时⁠,哪怕仅仅是一瞬⁠,电影才会重新宣告对文本的主权⁠,并将其效果铭刻于文本之中⁠。

荒野侦探

在罗伯托⁠·⁠波拉尼奥[Roberto Bolaño]的小说《⁠2666⁠》中⁠,四位研究员不辞劳苦⁠,只为传达他们对一位虚构的作家本诺⁠·⁠冯⁠·⁠阿琴波尔迪[Benno von Archimboldi]的迷恋⁠。这种共同的迷恋将他们联结在一起⁠,驱使着他们踏上追寻之路⁠。波拉尼奥感兴趣的并不是追寻的结果⁠,而是追寻本身的冒险过程⁠,以及途中催生的亲密关系⁠。电影批评中也同样存在着某种杂乱无章的⁠、发自肺腑的东西⁠,正是自这种不和谐的混合中⁠,才浮现出了各种声音⁠。撰稿人与杂志之间的关系之所以亲密⁠,是因为他们过去都曾是这本杂志的忠实读者⁠。因此⁠,《⁠手册⁠》既是对备受喜爱的电影作者们的陪伴(⁠当然也包括跌宕起伏的爱与失望⁠)⁠,也是对这本杂志中必然品味各异的成员们的陪伴⁠。特吕弗说得对⁠,电影批评是“⁠一门吃力不讨好又默默无闻的职业⁠”(⁠大众往往把评论家想象成一个爱埋怨又沮丧的老头⁠)⁠,但我们也得指出⁠,这门工作也自有其趣味性的维度⁠。我们永远无法预知⁠,观看电影⁠、相互交流和共同工作的经历会将我们引向何种奇特的直觉⁠,但把自己交托给这些直觉本就是一种显而易见的乐趣⁠。评论家通过镜头去寻找拍电影之人的灵魂⁠,ta也是一位荒野侦探⁠。

2666 by Roberto Bolaño

自成一派的文学活动

当我们为一部喜爱的影片撰写评论时⁠,我们所追求的⁠,是想让自己的独特体验变得可以被分享⁠,因为打动我们的东西⁠,之于我们似乎是独一无二的⁠:作品的美⁠,情感的细腻⁠。为了分享这一情感的亲密性⁠,我们经由理念与概念的环节⁠,尝试去将电影普遍化⁠,电影由此被展开⁠,个中交织的线索也被一一厘清⁠。有时影片被放回到一个谱系之中⁠,放回到一个将它与其它影片连接起来的星丛之中⁠。但要想忠实于电影所蕴含的艺术⁠,要想回归那份独一无二的体验⁠,文本本身就必须具有审美价值⁠。某种程度上⁠,谦逊地说⁠,文本本身就是一种艺术创作⁠。每一部伟大的电影都会让人心潮澎湃⁠,激起创作欲望的涌动⁠,而这正是一种将对作品的体验延续下去的方式⁠。为一部伟大的电影写作⁠,就是在延续它带给我们的喜悦⁠,尤其是通过选择合适的妙语[bons mots]⁠:一句妙语⁠,既要最贴合所见之物⁠,也要出其不意地从某个角度阐明一次场面调度的选择⁠,通过文字⁠,通过语言的铿锵音色⁠,让我们感受到它的不凡之处⁠。词汇的选择⁠、语句的编排与节奏⁠,所有这些都会间接地延续读者的愉悦⁠,这愉悦正是他们作为观众在电影之中感受到的那同一种愉悦⁠。我们也常常谈论“⁠美文⁠”[beaux textes]⁠,那些令人难忘的⁠、将它们自身的色彩叠加于电影的色彩之上的文字⁠。一篇评论中有解释⁠,有分析⁠,也有细节拆解⁠。但也有一种整体的感性气息从中浮现⁠,而它界定了评论家与作品之间的一种非常特殊的关系⁠,读者可以在这种关系中辨认出自己最深刻隐秘的情感⁠。事实上⁠,读者能认出不同的笔触⁠,并且偏爱某些人的笔触胜于其它⁠。

法语评论有时很难翻译成其它语言⁠。其中包含了妙语和文字游戏带来的愉悦⁠,那种用一个句子来重现电影的野心……这些都成了翻译的障碍⁠。《⁠手册⁠》自有一种“⁠优美文风⁠”[beau style]的传统⁠:侯麦写作时的笔法仿佛回到了18世纪⁠,宛如狄德罗⁠。他早期的电影也运用了哲学对话的形式⁠,这源于评论写作与电影写作之间的一种延续性⁠。评论家的这一文学性的维度⁠,使其同学者⁠、研究者区别开来⁠,后者与写作之间的关系与前者不同⁠,甚至有时会因为评论太讲究文字风格而贬低它⁠,认为这与学术严谨性不相容⁠。他们错了⁠:评论写作本身就是一种研究⁠,它通过自己的手段所能抵达的地方⁠,正是学术写作的科学性抱负所不能触及之处⁠。在成为电影创作者前⁠,戈达尔最初的理想是在伽利玛出版社[Gallimard]出版一部小说⁠:“⁠那时《⁠手册⁠》推崇一种源自18世纪的‘⁠优美语言⁠’[beau langage]的理念⁠。但奇怪的是⁠,我是从现代文学开始读起的⁠,我是先读了塞利纳[Louis-Ferdinand Céline]⁠,再去读的古典作品⁠。但对我们来说⁠,为《⁠手册⁠》写作⁠,本身就是一种完全独立的文学活动⁠。⁠”

批评作为电影学校

电影批评只是一种过渡状态吗⁠?评论的目的远不止于单纯的指路(⁠哪些片子值得去看⁠?⁠)或者绘制大大小小的电影版图(⁠描绘电影的现状⁠)⁠。它也是在尝试去靠近某种创作行为之谜⁠。正如比埃特在一次采访中所说⁠:“⁠我拍电影是为了捕捉我在世界中感知到的事物⁠,而我写作是为了试图理解我所感知到的那些模糊的事物⁠。⁠”写作⁠,是为了去探究一些谜团⁠。电影批评关注的是形式与形式之间的关系⁠。可以想象⁠,杂志上刊登的一张电影剧照开启了一个探索的链条⁠:端详这张静态图像⁠,在网上搜索影像片段⁠,进而找到整部影片⁠;或者干脆不看电影⁠,自行想象别样的形式⁠,尝试别样的姿态⁠。影像和理念之间的关系可以变成一种强大的驱动力⁠,促使我们去经验别样的联结⁠,别样的摩擦⁠。分析本身并不是目的⁠。它更像是通往创作的一个中介⁠。

加深神秘感

在《⁠负空间⁠》[Espace négatif]法文版结尾的一次重要的访谈中⁠,曼尼⁠·⁠法伯提出了一个奇怪的观点⁠:“⁠批评的目的在于加深神秘感⁠。⁠”他是什么意思呢⁠?评论家既不掌管解读之钥⁠,也不负责给人上课⁠,ta对影片并没有统治权或主控权(⁠“⁠我全都懂了⁠,听我讲⁠!⁠”⁠)⁠。当然⁠,ta的任务是去描述⁠,去建立联系⁠,去解释——但ta的解释的每一个瞬间都应开启另一个问题⁠,每一次展开都应制造另一次折叠⁠:我们不是来这里将电影摊平捋顺的⁠,相反⁠,我们是要让它们变得更毛糙[hirsutes]⁠,也就是说⁠,更深邃⁠,更如迷宫般复杂⁠,更让人眩晕⁠,取决于我们从哪个角度进入这部电影⁠。带着一位艺术之仆所应有的狡黠和谦逊⁠,提出一个解释⁠,却因此在别处留下更浓的阴影⁠。然后以一个问题作结⁠,留下一个假设或一句补充⁠,因为电影⁠,正如所有我们深爱的事物或人那样⁠,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任何分析⁠、任何文本⁠、任何外在于之的东西⁠,都无法将其穷尽⁠。这也许就是为什么里维特在他的评论文章中经常使用“⁠宇宙⁠”[univers]一词⁠,例如⁠,梦想着电影人能够“⁠在宇宙的无限舞台上调度我们思想的造物⁠”(⁠《⁠导演的时代⁠》[L’âge des metteurs en scène] ⁠)⁠。评论家必须懂得如何画出一条渐近线⁠,或掘出一个深渊⁠,制造出一条路径⁠,让ta所着迷的东西从那里自行逃逸⁠,逃得远远的⁠。

用影像进行批评

“⁠一部影片的理想评论⁠,只能是对奠定影片根基的问题的一次综合⁠:也即一部平行作品⁠,是这部影片在语言媒介中的折射⁠。但它的缺陷在于⁠,它仍然是由文字构成的⁠,受制于分析和文字的界限⁠。《⁠夏日插曲⁠》[Sommarlek, 1951]的唯一的评论⁠,叫做《⁠第七封印⁠》[Det sjunde inseglet‎, 1957]⁠;一部电影的唯一真正的评论⁠,只能是另一部电影⁠。⁠”(⁠里维特⁠,《⁠手册⁠》第84期⁠,1958年6月刊⁠)文本是电影的一种语言化“⁠折射⁠”⁠,但对于彼时正在成为电影创作者的里维特来说⁠,这还不够⁠。只有纯粹的折射才算是理想的电影批评⁠。只有一部电影才能真正评论另一部电影⁠。这是一种极端的立场⁠。但对某些人来说⁠,探索的实现仅通过文字⁠,以及文字编织而成的影像⁠。于是⁠,我们又回到了隐喻的作用⁠。一篇好的文本会给想象的运动留出空间⁠,正如一部好的电影也会如此⁠。文字中存在着运动⁠,语言中存在着丰富的模糊性⁠。

Det sjunde inseglet‎ (1957)

编撰一份杂志

一份杂志并不只是一部当代与影史评论的选集⁠。编撰一份杂志⁠,需要对其整体构成有所考虑⁠:多样性⁠、节奏⁠、开头/结尾⁠、色彩⁠、文本/图像的关系⁠、文本之间⁠、图像之间的蒙太奇……还要留出空间来铺设秘密路径⁠:一期杂志应该充满了呼应与互文⁠,充满了给读者的小惊喜——等待着你来寻找⁠。这头百来页的巨兽⁠,总是想要逃跑⁠,它会溜走⁠、滑脱⁠,必须一步步地驯服它⁠:目录梗概⁠、页码规划⁠、整体结构概览⁠、文件整理以及和页面排版⁠。场面调度和版面调度[mise en page]是一回事⁠。杂志定稿[bouclage]和电影拍摄也是一回事⁠。时刻都在进行⁠。发明新的形式(⁠标本集⁠、故事⁠、反指南⁠、时间轴……⁠)⁠,让每一期杂志既各自成章⁠,又依属更宏大的⁠、跨越数年的杂志整体⁠。要有所计划⁠,但也要乐于接纳偶然萌发之事⁠,只有这样才能赋予整体以意义⁠。我们不能一边反对剧本决定论的意识形态⁠,却又提前规划好整本杂志⁠!我们必须言行一致⁠,做我们所主张之事⁠。我们要捍卫场面调度吗⁠?那就要创造一种开放式的杂志编撰方式⁠。但当然⁠,还是得让船靠岸⁠。掌好舵⁠,让它如期抵达码头⁠。

Cahiers du cinéma

共同的家

提到《⁠手册⁠》⁠,人们就会想到“⁠作者策略⁠”[politique des auteurs]⁠。正是围绕着这一被误解的概念⁠,《⁠手册⁠》受到了一系列的批评⁠:“⁠所以⁠,你们喜欢某某导演的所有电影⁠?⁠”“⁠这不符合逻辑⁠,你们不再捍卫某某导演了⁠!⁠”⁠。实际上⁠,作者策略所坚定忠于的⁠,是场面调度的优先地位⁠,以及最重要的⁠,是贯穿每一期杂志的⁠、对场面调度的某种特定观念⁠,捍卫这种观念的评论家们在根本问题上有着一致的立场⁠。我们忠于的不是某些导演⁠,甚至也不是某些影片⁠,而是我们通过一篇又一篇文章⁠、一期又一期杂志⁠,去热爱和思考的电影⁠。因此⁠,其实有一篇更长的文本在月复一月地被悄然写就⁠,一篇超越个人品味⁠、类型偏好⁠、风格和感性的集体性文本⁠,它构成了这份杂志之所以存在的根本理由⁠:一种共同的身份⁠,一种认同⁠,流动于评论家与电影之间⁠,流动于评论家与评论家之间⁠,最终一路延伸至读者⁠。

我们在某种电影中认出了我们自己⁠,它们注视着我们⁠;而我们注视另一种电影⁠,觉得它们如同便秘一般扼杀了艺术和世界的理想前景⁠。我们不是要固守教条⁠,而是出于真诚⁠:我们一直在捍卫一种特立独行的法国电影⁠,它们以形式层面的探索为动力⁠,并诉诸想象⁠,将其作为首选方法⁠,来表达一种另类而失谐⁠、却因其不同寻常而富有启发性的世界观(⁠布鲁诺⁠·⁠杜蒙 [Bruno Dumont]⁠,贝特朗⁠·⁠芒蒂格 [Bertrand Mandico] ⁠)⁠;但与此同时⁠,我们也认可巴赞式电影的力量⁠,它们扎根于现实⁠,记录了一小段纯粹的时光⁠,毫无矫饰(⁠吉约姆⁠·⁠布哈克 [Guillaume Brac]⁠,克莱尔⁠·⁠西蒙 [Claire Simon]⁠)⁠。我们在这些电影中找到了怎样的认同⁠?我们的指南针⁠,是在一期又一期杂志中建立起来的共同的想象力⁠,它让我们始终偏爱旁门左道的创作胜过精心包装的产品⁠,偏爱轻盈胜过严肃⁠,偏爱个人姿态的新鲜(⁠哪怕是之于最年迈的艺术家⁠,如阿兰⁠·⁠卡瓦利埃 [Alain Cavalier] ⁠)胜过迎合时代潮流的善意表达⁠。如果作者失去了其个性的独特⁠,我们当然不会继续忠诚于ta⁠。我们会试着去寻找⁠,那份独特如今花落谁家⁠,哪些电影创作者正与我们并肩前行⁠。这份集体性文本是为了不那么孤单⁠,而用文字铺就的一条漫长道路⁠,我们一起写下了它⁠。

Le Paradis (2014) by Alain Cavalier

明日的电影

批评是一种奇特的创作⁠,它背靠着作品前进⁠,陪伴着作品⁠,与作品并肩同行⁠。虽然评论家有时被视为判官⁠,但实际上⁠,ta完全是在进行一场对话⁠,与作品⁠、与电影创作者⁠、与艺术家⁠、与技术人员⁠、与读者对话⁠。

ta向前走⁠,走向未来⁠。评论从不“⁠止步⁠”于一部作品⁠,它总能作为一次契机⁠,去重燃人们对将来的作品的渴望⁠。渴望电影原本可以成为什么样⁠,渴望电影作为一个整体⁠,以后可能变成什么样⁠。渴望它所有的应许⁠。因此⁠,评论家的使命是改变电影⁠,令其变革⁠。这听起来也许太好高骛远⁠,但这是我们对评论家最起码的期望⁠。为我们所缺少的电影而写作⁠,评论家尚不清楚那种电影的样貌⁠,但ta始终在追寻它⁠,向着它前行⁠。从而去创造一个空间⁠,让他人——读者⁠、学生⁠、高中生⁠、电影创作者——能进入其中⁠。围绕作品⁠、围绕当代去创造空间⁠,有时也唤回那些曾经存在的东西⁠,用这种方式去宣告将来的电影⁠。

评论家除了逐一评论影片⁠,还必须有能力去谈论他们希望看到怎样的电影⁠。总是索求更多⁠,重构电影的可能性⁠。如果说评论家有时是倒在战场上的步兵(⁠ta会犯错⁠,ta在无保护状态下工作⁠)⁠,那么ta也是一个侦察兵⁠。ta是侦察兵⁠,因为ta努力将作品展现在世人面前⁠,但更重要的是⁠,ta勇往直前⁠,悄然穿行⁠,去探寻新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