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淞可的首作《⁠梦的拜访⁠》入围了第19届FIRST电影节主竞赛单元⁠。作为本届FIRST官方特邀媒体之一⁠,异见者不想只关注和推广那些获奖作品或知名作者⁠,而是希望挖掘和支持那些每年出现在FIRST上的新锐的⁠、常被忽视的⁠、仍然年轻的华语作者⁠。

除了让编辑部颇感惊喜的《⁠梦的拜访⁠》⁠,本届FIRST我们还选择支持《⁠猫鲨⁠》的作者王曦德⁠、《⁠阿姨⁠》的作者齐博⁠,以及《⁠新月一章⁠》的作者李新月(⁠近期我们将继续推送相关专访和评论⁠)⁠。此外⁠,先锋短片单元摘得桂冠的《⁠啤酒的滋味⁠》及其作者谢李也获得了编辑部的一致认可⁠。

我们想简单谈谈为何选择支持王淞可和他的《⁠梦的拜访⁠》⁠。的确⁠,无论是各大电影节还是电影学院学生的习作中⁠,我们每年都能看到大量所谓“⁠洪常秀仿作⁠”⁠,尤其是FIRST每年都会有类似的影片入围主竞赛⁠,这类作品的泛滥让人感到疲惫⁠。但与那些只满足于模仿表层风格的作品不同⁠,《⁠梦的拜访⁠》主动剥离了洪常秀电影中最糟糕的部分⁠。它并不意图成为一部讽刺作品⁠,也不执着于描绘中年男人油腻的爱情观⁠,或大量饭桌前的对话——王淞可对场面调度的建树比其台词和结构的撰写更要深入人心⁠。最重要的是⁠,他准确地领会了洪常秀电影中最核心的精神⁠:拍摄日常的祈祷与情感的涌现⁠。仅凭这一点⁠,即使在某些时刻我们仍能一瞥洪常秀的影子⁠,但王淞可已经完全掌握了他自己的电影⁠。《⁠梦的拜访⁠》不是谁的仿作⁠,而是一次学习⁠。

异见者编辑部⁠:在今年入围FIRST主竞赛的导演中⁠,您的身份很特殊⁠。您不仅是导演⁠,还是一位影评人和电影学者⁠。因此⁠,除了《⁠梦的拜访⁠》这部电影⁠,我们更想聊聊电影与您之间的关系⁠,以及您对电影的态度⁠。我的第一个问题是⁠:写作对您究竟意味着什么⁠?以《⁠梦的拜访⁠》为例⁠,您是如何完成它的写作的⁠?

王淞可⁠:我的身份确实比较多⁠,但都围绕着电影⁠,所以也不算跨界⁠。只是有时会感到思维上的疲惫⁠,因为需要在不同领域的思维方式间转换⁠。但无论是做研究⁠、策展⁠,还是创作⁠,都是出于热情和兴趣⁠。对某些点感兴趣⁠,我就会想去做研究⁠,这又可能关联到策展⁠,因为策展与学术研究相关⁠,希望能让更多人看到这些东西⁠。

创作⁠,如你所说⁠,源于写作的习惯⁠,我也有记录的习惯⁠。我本科读的是广播电视编导⁠,偏向实践⁠。当时高考⁠,我本该走文化课的路子⁠,但我就是喜欢电影⁠。那时对电影学院的门类不太了解⁠,恰好我父亲是高中班主任⁠,他班上有些学生学广电编和电影⁠。他并不排斥艺术⁠,不像其他家长那样⁠,反而很支持我⁠,所以我高考就选择了这个专业⁠。记得当时他班上有个男孩⁠,现在回想起来很神奇⁠,我们聊天时⁠,他说他想去南加大学导演⁠。那时我虽然懵懂⁠,但我们看的电影却有重合⁠。比如我当时很喜欢台湾新电影之后的蔡明亮⁠,还有钟孟宏的《⁠停车⁠》[2008]⁠,以及深田晃司的作品⁠。能在那个时候碰到一个能聊艺术电影的大哥⁠,是件很有意思的事⁠。

因为这种实践类的学习背景⁠,我从未放弃过实践的尝试⁠,经常零成本地用手机或相机拍些东西⁠。还有只要有兴趣我就会写点东西⁠,不过现在影评写得相对少了⁠,只为自己特别感兴趣的片子写⁠。人的精力会慢慢缩减⁠,不像上学或更年轻时时间那么充裕⁠。三十岁之后⁠,感觉会慢慢分清主次⁠,要做的事可能会更突出一些⁠。其实我也没太想清楚⁠,但创作应该会一直做下去⁠。做艺术或做电影就像一个永远的囚笼⁠,你会不断地思考⁠,无法控制或停下来⁠。当你思考一个事⁠,或者觉得它好玩⁠,你就会想把它做出来⁠,区别只在于什么时候做⁠,以及做成什么样⁠。

异见者编辑部⁠:在您看来⁠,写影评和您的电影创作之间有怎样的联系⁠?此前的影评工作是否帮助了您后来的创作⁠?

王淞可⁠:我觉得写影评对创作有帮助⁠,因为它是一个厘清自己思路的过程⁠,尤其是为你特别感兴趣的东西而写的时候⁠。当然⁠,有些影评不一样⁠,如果不是出于个人兴趣或研究目的⁠,效果就不同⁠。我并没有在专业领域系统地研究过影评⁠。要做好评论⁠,需要有自己的系统和生态⁠,就像法国《⁠电影手册⁠》那批影评人一样⁠,他们有自己的脉络⁠,但我在这方面研究不深⁠。

我只是会对某些影片深入研究⁠,比如我确实写过关于洪常秀的一些评论⁠。还有侯麦⁠,我曾用一个暑假看完了他所有的片子⁠,都特别喜欢⁠,于是就边看边写⁠,最后形成了一系列关于侯麦的评论⁠。但我写完影评后⁠,自己很少会再去看⁠。写的过程中会不断地读⁠,但完成后就羞于再看了⁠。它帮我记录了某一时间的感受和想法⁠,梳理了一些线索⁠,比如洪常秀的那些特点及其背后的脉络⁠,我都研究过⁠。我尤其喜欢他近期的作品⁠,从《⁠引见⁠》[인트로덕션, 2021]之后⁠,那些他自己掌控力特别强的片子⁠,我都非常欣赏⁠。

인트로덕션 (2021)

异见者编辑部⁠:无论是您在学习期间的影像记录⁠,还是后来的影评写作⁠,您似乎都习惯于将日常事物记录下来⁠,并融入创作⁠。但在《⁠梦的拜访⁠》中⁠,我们发现除了对日常的考察⁠,您还融合了大量的虚构与思考⁠。比如电影里提到的“⁠梦⁠”⁠,并非指谁做了什么梦⁠,而是一种介入虚构的方式⁠。您如何看待和平衡虚构与现实之间的比例⁠,又如何去平衡两者⁠?

王淞可⁠:是的⁠,我确实经常在日常与虚构之间做平衡和取舍⁠。我确实是很关注日常⁠,想记录日常⁠,但又想做一些戏剧性的东西⁠,感觉像是在一种艺术形式和一种日常纪实之间摇摆⁠。我最早剪辑的版本很长⁠,有160分钟⁠,之后剪到120分钟⁠,再到108分钟⁠。片子长的时候⁠,记录性或日常景观的部分会更多⁠。

我努力平衡的一点是⁠,不希望电影变得无法进入⁠。我希望观众还是可以进入一个故事或虚构中⁠,从而认识到日常的荒诞性⁠。它其实更像小说⁠,我很喜欢雷蒙德⁠·⁠卡佛和凌叔华的小说⁠,他们的作品读起来有一种忧郁的氛围⁠,能通过日常的街道和景观唤起⁠。但这种被唤起的情感因人而异⁠,且与特定时间相关⁠。我也很喜欢慢电影⁠,或者说那种节奏缓慢⁠、能唤起思考的电影⁠,但我相信它们的组建方式更艺术化⁠,或许在美术馆等场域更能唤起观众的感官⁠,但我不确定每个人都能同频⁠。

所以在这部电影里⁠,我希望它有一条线索⁠。我最初写的是故事⁠,而非纯粹的情绪⁠,希望通过故事让景观唤起情绪⁠。比如⁠,如果对着窗外的街道发呆⁠,每个人的想法都会不同⁠。但如果前面有一个事件⁠,比如一个失恋的人坐在这里⁠,再带入一些情绪⁠,或用绘画⁠、文字等媒介介入⁠,这条街道和日常景观就会变得暧昧⁠,能引发更多联想⁠。

就是在这两者间不断平衡⁠,剪辑了很多版本⁠,最终才定格在72分钟⁠。我给一些朋友看⁠,后来也请教了黄骥导演和杨超导演⁠,ta们都认为70多分钟是比较合适的体量⁠。所以我在景观氛围⁠、人物情绪和事件之间不断取舍⁠。当然⁠,我也不确定这个平衡是否做得足够好⁠,因为我的创作一直没有在大银幕上检验过⁠,这也是一个不断探索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的过程⁠。

异见者编辑部⁠:对我而言⁠,《⁠梦的拜访⁠》的一大核心主题关乎情感⁠。电影里有三组人物⁠,其中一个镜头是三个人在同一个夜晚⁠,您拍摄了ta们在床边的姿态⁠。这几乎指向了影片的核心⁠:无论这三个人身处何方⁠,情感是ta们共通的⁠。ta们有共同的情感⁠,或悲或喜⁠,或荒凉⁠。但这种情感无法用言语形容⁠,它就是情感本身⁠,一种共通的能量⁠。因为情感⁠,ta们彼此遇见⁠,又彼此陌生⁠。所以⁠,您的电影似乎在描绘一群散落的人物⁠,但ta们其实在一个共同的结构中结合在了一起⁠。

王淞可⁠:是的⁠。我最早写完剧本⁠,第一个看的人应该是王晓振(⁠在影片中主演了第三段故事⁠)⁠,因为我们交流比较多⁠、也比较直接⁠。他当时就说这三个故事很有趣⁠,不是各自独立的⁠,而是一个整体⁠。那时我也在纠结⁠,这三个故事是否统一⁠,会不会显得割裂⁠。

这个剧本是在封城居家那个阶段一气呵成写完的⁠,所以它不是短片合集⁠,而是一个中长片的结构⁠,几个人物无法完全割裂⁠。我也想过⁠,单独剪出一段故事能否成为一个短片⁠,后来发现不太适合⁠。这几个人物需要有相互的化学反应⁠,才能传递出一种完整的情绪⁠。

起初我并没有想做任何串联⁠,每个故事都更独立⁠。为了让演员们理解这种三段式结构是成立的⁠,我给ta们看了一些参考影片⁠,比如凯莉⁠·⁠莱卡特的《⁠某种女人⁠》[Certain Women, 2016]⁠。又比如深田晃司的《⁠东京人间喜剧⁠》[2008]这样的作品也会通过一些细节⁠,比如电视新闻⁠,来建立联系⁠。让ta们三个人在夜晚同时醒来是我后来才有的想法⁠。我也经常在夜里被外面的垃圾车或扫雪车的巨大声响吵醒⁠。半夜醒来时的情绪⁠,不是简单的忧郁或悲伤⁠,而是一种放空⁠,仿佛时空被调换和搁置了⁠。所以我想⁠,这三个素不相识的主人公⁠,或许会在同一时刻醒来⁠。就像我们有时刷朋友圈⁠,会发现有朋友也在这个时间醒着⁠。我想营造的就是这样一种时空氛围⁠。

拍第一个故事时⁠,剧本里并没有写这个⁠。但当我看到演员于宝坤喝水的背影⁠,觉得那个画面很有感觉⁠,于是就想拍一下他起夜喝水的场景⁠。喝水这个动作⁠,我觉得和吃饭一样⁠,都很有意思⁠。在特别安静的时候⁠,这些动作会被放大⁠。人需要进食⁠,独自吃饭⁠,在我看来是一种摄取的过程⁠。当一个人非常不想动⁠、非常无聊⁠,或半夜醒来非常孤独时⁠,他依然需要为自己服务⁠,比如喝水⁠、进食⁠,这些行为反而更能凸显一种孤独感或无力感⁠。于是我拍了这个动作⁠,后来觉得每个主人公都应该有这样一个时刻⁠。

包括第二段里李可[陈宣宇饰]半夜起来的情绪⁠,她表演时其实非常强烈⁠,眼泪清晰地流了下来⁠。但后来我把流泪那段剪掉了⁠,只用了前面的部分⁠。我觉得流泪的情绪太强烈了⁠,我不想要过于激烈的情绪⁠,所以都收了一点⁠。这可能也是导致观众不易进入的原因之一⁠,电影里没有太多特写⁠,或者更戏剧性的东西来引导观众⁠。我的创作好像很多时候都是不让观众轻易进入⁠,有点像是“⁠你先来看看⁠”⁠,但看完之后我又会把你推开⁠。

异见者编辑部⁠:您似乎很关注人物的日常动作⁠,并把它们串联起来⁠。比如徐博准备出门时穿衣⁠、穿鞋⁠、拿排骨⁠,李可也有翻行李箱的动作⁠。

王淞可⁠:你说的这个我想起来了⁠,其实每个故事的人物小传和背景都挺丰富的⁠。我不能只让演员去表演这些动作⁠,ta们需要一个信念感和背景故事来支撑⁠。比如李可这个角色⁠,我最初的设计更复杂⁠。因为资金有限⁠,我不想进行太多复杂场景的拍摄⁠。我曾想过拍朱老师去药店买药⁠,因为他睡眠不好⁠;也想过拍李可的妈妈⁠,她是一个上夜班的人⁠,会在早上给李可准备好饭菜再睡觉⁠,而李可可能昨晚在客厅看电视睡着了⁠,早上起来看到饭菜时⁠,妈妈已经睡着了⁠,两人总是错过⁠;我还设想过李可去联系李可如的过程⁠,她可能是通过一个在当地开店卖货的小学同学⁠,问到了李可如的微信⁠。但这些后来都省略了⁠。如果拍出来⁠,故事可能会更完整⁠,但也许就不那么零散了⁠,而会更像一个传统的长片⁠。那样的话日常感会更突出⁠,但我还是想捕捉这种动作性的⁠、日常的瞬间⁠。

这可能源于我平时会注意到很多微小的细节⁠,比如小虫子或者石头⁠。因为对这些细微事物的察觉⁠,我才会关注到一些有趣的动作和时刻⁠。我特别喜欢《⁠永远超级幸福⁠》[SUPER HAPPY FOREVER, 2024]⁠,五十岚耕平的电影我都看过⁠,包括《⁠吾泳之夜⁠》[泳ぎすぎた夜, 2017]和之前的《⁠屏息如爱人⁠》[息を殺して, 2014]⁠,我都很喜欢⁠。《⁠永远超级幸福⁠》里有一个人手机快掉了⁠,被主角马上接住⁠,那个瞬间两个人因此相遇——我对这些细小的动作很感兴趣⁠。

SUPER HAPPY FOREVER (2024)

对人的观察也一样⁠。我跟演员说⁠,我想呈现的感觉就像是我们在咖啡馆观察邻桌聊天⁠,我们不知道ta们的背景故事⁠,但因为听到了ta们的谈话内容⁠,我们就会对ta们产生一个初步的认知和想象⁠。我想通过人物的交谈和动作⁠,让观众对ta们有一个第一感知⁠,从而去幻想ta们可能经历了什么⁠。比如李可游走⁠、睡觉的状态⁠,她的一些身体动作和情绪⁠,都能让观众去想象她背后的故事⁠。

异见者编辑部⁠:就像刚刚您所提到的一样⁠,其实我看《⁠梦的拜访⁠》的过程中⁠,有些片刻也令我想到了《⁠永远超级幸福⁠》⁠,但是不是说《⁠梦的拜访⁠》和《⁠永远超级幸福⁠》是同一类电影⁠,只是说这两个电影都关乎于某种已经不可言说的⁠,或者说等待去追寻但无法追寻到的那种强烈的情感⁠。仿佛都是那种人物经历着某些喜悦的事情⁠,但其实ta们还是相当悲伤⁠。ta们是处于两种相反的情感中⁠、被两种相反情感被迫夹着的人物⁠,就好像生活在平流层里面⁠,被两种云所怀抱着⁠,被两种心情所簇拥着⁠。您在写作这些人物的时候⁠,有考虑让这种心情始终伴随着人物吗⁠?

王淞可⁠:确实在写的时候我就希望这种心情能伴随人物⁠。我也给朋友看过剧本⁠,有影片的演员王晓振⁠,还有比如《⁠星溪的3次奇遇⁠》[2018]的导演竹原青——我们当时是通过写影评建立联系的⁠。我当时喜欢写一些小故事⁠,她很感兴趣⁠,我写了就会给她看⁠。她看了剧本之后觉得故事里的人物就很像我的日常⁠,但也指出了一些问题⁠,比如人物情绪可能太同质化了⁠,如果有一个或几个人物的情绪不一样⁠,会不会更好看⁠。

我也思考过这一点⁠。比如李可如和朱老师这两个角色⁠,我最初是想让ta们与众不同的⁠。朱老师这个角色⁠,我曾跟另外两位当地的演员搭过戏⁠,其中一位的表演更戏剧化⁠、更影视化⁠,但我不想让作品的气质因此被冲散⁠,那样就很难再拉回来了⁠。所以我希望朱老师的扮演者更当地⁠、更融入⁠。因为东北人真实的一面⁠,有时话会更多⁠,ta们的忧郁往往是在大量的调侃⁠、聊天⁠、吹牛之后那个安静的瞬间⁠。我最初想达到这个效果⁠,但可能能力有限⁠,当时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好好呈现⁠。

第三段可能有点这个意思⁠,在大量对话中营造一种沉浸感⁠。第二段我也想让李可如这个角色跟李可有更多区分⁠,设想她是一个非常开朗活泼⁠、穿着皮衣带李可到处玩的女孩⁠。但后来没找到合适的朝鲜族演员⁠,时间又很紧张⁠,要在二十天内拍完⁠。最后找到了南方的演员何佳慧⁠,她给我的感觉很素人⁠,虽然已经演过了一些电影⁠。我想顺着她的节奏和表演方式去调整⁠。结果发现⁠,这几个人物的性格好像又变得差不多了⁠,区分度没有那么大⁠,而是变成了一个人物撬动另一个人物的故事⁠。比如⁠,通过李可如的处境来反映李可未来可能面临的困境⁠,通过松松的处境来反映老王⁠。最终⁠,大家好像都差不多⁠,都活在这样一个空间下⁠。

李可如(⁠何佳慧⁠)

这可能也和我的气场有关⁠。我身边的朋友性格各异⁠,但在剧组里⁠,我当时的气压也比较低⁠,不是那种很高昂的状态⁠。好在我的执行导演⁠,也是我的师弟⁠,他对片场充满激情⁠,能帮我调动一些情绪⁠,这都是一种互补和帮助⁠。

异见者编辑部⁠:我发现在《⁠梦的拜访⁠》里面很多人物的语调都是很强烈的⁠,但是ta们也有特别不一样的地方⁠。比如说朱老师这个角色⁠,他其实在戏里面相当于是徐博的另一个父亲⁠。我特别喜欢朱老师的表演⁠,他的语调非常特殊⁠。因为语气总是关乎于ta们的要讲述的自己的故事⁠,我想知道你在拍摄的过程中如何与这些演员沟通并协调ta们的语调和语气⁠?

王淞可⁠:其实我对每个演员说得都不是特别多⁠。说实话⁠,当我自己不是很清楚的时候⁠,我不想扮演一个指导的角色⁠。这三组演员都曾有过疑惑⁠,不知道我到底想要什么⁠。比如陈宣宇⁠,拍了一小半之后⁠,她还在问我想要的所谓的“⁠down⁠”的情绪具体是什么样的⁠,因为她觉得“⁠down⁠”有很多种⁠。我其实也描述不好那种“⁠down⁠”来源于什么⁠,可能宏大一点说⁠,是那种日常感⁠、宿命感的东西⁠,它可能是毫无缘由的⁠。但我能确定的是⁠,她之前的表演状态是对的⁠。

关于语气⁠,我跟朱老师[袁利国饰]聊过⁠,他说他在看过剧本后也想往洪常秀电影里人物的感觉去靠⁠。袁老师之前出演的都不是这么文弱的角色⁠,他认为我这部戏是他演过最文艺的⁠。所以他会故意压低语气⁠,让自己显得像个老师⁠。我给他的人物背景是⁠:一个曾经的理想主义者⁠,可能在学校和年轻的实习老师出过轨⁠,后来离异⁠,又因为一些事被举报⁠,最终没再当班主任⁠,也没再写小说⁠。这个背景是为了让他能进入那样的情绪⁠,所以他的说话方式才是那个样子⁠。

朱老师(⁠袁利国⁠)

于宝坤[饰徐博]是唯一一个我没有给太多资料的演员⁠,因为他是我们电影学院表演系的⁠,是唯一的学院派⁠。我觉得他的状态本身就很好⁠,就让他处在那个位置去自然发挥⁠。表演系的同学也有个特点⁠,为了塑造角色⁠,他在拍戏前会控制饮食⁠,一天不怎么摄入碳水⁠。所以他进组后一直处于一种挺低沉的状态⁠,也没什么力气⁠。为了拍好睡眠的戏⁠,他会刻意前一晚不怎么睡⁠,第二天拍戏时刚好能进入那种困倦的状态⁠。我发现演员对于表演的信念感非常强⁠。睡眠这件事⁠,在我们看来可能就是躺下闭眼⁠,但他们一定要让自己真正进入困倦的状态⁠。包括第一段里饭店老板睡觉的戏⁠,他也是真的快睡着了⁠,所以语气也会改变⁠。至于陈宣宇⁠,我看过她演的其他方言电影⁠,但因为她是我老乡吉林人⁠,我就想让她说吉林话⁠,感觉很亲切⁠,像我的小学同学⁠。

徐博(⁠于宝坤⁠)

我不会给ta们任何压力⁠,在现场我把自己放在一个隐秘的位置⁠。现场没有监视器⁠,一开始有个小的⁠,后来坏了⁠。起初我还看摄影机回放⁠,后来索性就看现场⁠,有一种业余感⁠。这样演员也没有压力⁠,不会总想着自己的表演导演是否喜欢⁠。我想把这些压力都拿掉⁠,让ta们有日常感⁠,自由一些⁠。当然我也会把握一个度⁠,不能太随意⁠,会用写好的台词把ta们收回来⁠。比如茶馆那场戏⁠,两个女孩聊天⁠,拍了三四条⁠,每条版本都不同⁠,但我要求一些关键元素必须要说到⁠。

第三段的故事完全是即兴的⁠,所以ta们的语气就很日常⁠,就是聊聊天⁠,没有特意控制⁠。但我有跟ta们说要放慢语速⁠,多一些停顿⁠。我跟王晓振也聊过⁠,我很喜欢让人物慢一点说话⁠。这可能有点形式感⁠,比如我甚至会给袁老师标出哪里需要停顿一下⁠。有时候感觉不自然⁠,但我就想要那个停顿⁠。王晓振也建议我回头可以总结一下为什么喜欢这种停顿⁠,思考一下它能否成为一种系统的风格⁠。

异见者编辑部⁠:您提到监视器损坏⁠,让我想起阿尔伯特⁠·⁠塞拉⁠,他拍电影时常拒绝监视器⁠,甚至有时会背对拍摄现场⁠,说只听声音就够了⁠。

王淞可⁠:我没看过他的访谈⁠,但我拍的时候确实有这种感觉⁠。拍到后面⁠,演员在前面表演⁠,我蹲在地上看地面⁠。那一刻我在想⁠,我是在干嘛呢⁠?感觉我像在祈祷⁠,祈祷某些时刻的发生⁠。这个电影里面很多都是我在祈祷一些时刻发生⁠,比如说下雪⁠。其实一开始我会让演员也有一些祈祷的动作⁠,后来删掉了⁠。这是我个人的一个习惯⁠,有时候会睡着睡着就起来⁠,因为我想到一件事⁠,就是想起来拜一拜⁠,感觉这是在表现自己的情绪⁠。后来我发现洪常秀的电影里面也有这个⁠,比如《⁠引见⁠》的片头⁠。这其实是一个挺日常的动作⁠。

监视器的存在是做什么用的⁠,我其实也不太清楚⁠。它可能会让画面布置得更好⁠,但那是一个更工业化的做法⁠。我之前拍过一个创投给了十万块的短片⁠,九分钟⁠,两天就花超支了⁠。我就想⁠,这个钱完全可以拍个长片⁠。那时有监视器⁠,但我也很少一动不动地坐在前面⁠,还是会在现场来回跑⁠。我觉得可能只有当你更有目的性⁠、更工业化时⁠,你才知道监视器传达的画面是对是错⁠。但我觉得看现场挺好的⁠,像拍胶片一样⁠。很多戏一两条就过了⁠,抓一些即时性的东西⁠,看看现场表演⁠,再简单看一下回放⁠,我就很满足了⁠。

我也喜欢拍完后把素材放一放⁠,让它发酵一段时间⁠,可能会自己产生一些灵光⁠。我回避即时去看⁠,就像我不喜欢看自己写过的东西一样⁠。所以监视器这个事也是如此⁠,确实有些时刻我没有看画面⁠,只是听听声音⁠,后来看回放觉得没问题就行了⁠。当时演员也会质疑⁠,觉得我可能太拘谨⁠、太客气⁠,不好意思麻烦ta们多来几遍⁠。正常情况是导演拍很多条⁠,演员拍到腻⁠。在我这里相反⁠,演员会说⁠:“⁠导演⁠,如果你不满意我们再来一条⁠。⁠”但我会想⁠,一是时间有限⁠,二是我觉得它其实就是那个样子⁠,再来很多遍也会消磨掉最初的感觉⁠。

异见者编辑部⁠:《⁠梦的拜访⁠》首映后⁠,有一些批评的声音⁠。我想在这个节点直接地问您⁠:您介意有人将您的电影评论为一部“⁠洪常秀式⁠”的电影吗⁠?

王淞可⁠:不介意⁠。每年都会有很多电影被形容为像洪常秀⁠,或像其他导演⁠。因为电影就像人⁠,我们可能就是属于思考同一类问题的那一类人⁠,像莱卡特⁠、五十岚耕平都是我很喜欢的导演⁠。我们这一代导演无法排斥被影响⁠,因为我们本身就是影迷⁠。

不像以前⁠,电影必须在电影院看⁠。现在你喜欢这个东西⁠,你就会大量地去看⁠。很少会有人完全不看电影就去做电影⁠,那种天才应该会很少⁠。大部分人进入这个行业必然会看很多电影⁠,我觉得电影已经变成了一个世界⁠,一个能量场⁠,你无法排斥潜移默化的影响⁠。电影的生产也陷入了一个循环⁠,只是因为每个人都不同⁠,所以会产生很多不同的作品⁠。

会有一类人⁠,就像朋友一样⁠,待在一起觉得舒服⁠。我们都有过这种经历⁠,跟某些人在一起就是不舒服⁠、想回避⁠,电影也是这样一个能量场⁠。所以被评为什么样式我觉得无所谓⁠,可能只是大家想到了这些人⁠,用ta们来形容⁠,贴上一个标签⁠。但我肯定无法碰瓷这些大师⁠,我们是完全不一样的⁠,只是在刚开始创作时可能会有一些痕迹⁠。

异见者编辑部⁠:虽然我觉得确实某些时刻会令我们想到洪常秀的电影⁠。比如有个镜头是李可提着行李箱经过徐博身边⁠,徐博靠在墙上抽烟⁠。然后有个突然的⁠、非常简单的音乐⁠,一个变焦向前推的镜头⁠。那时候确实捕捉到了《⁠草叶集⁠》[풀잎들, 2018]的某种精神⁠,因为音乐连接了我们共同的情感⁠,或者说音乐是我们所有故事性串联起来的唯一的理由⁠。

但是在我眼里⁠,您还是您自己⁠。我们现在要谈到您的场面调度问题⁠,这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您的场面调度甚至影响了您所有的文本和故事⁠。首先您的调度总是关于某种“⁠分心⁠”⁠。比如说您在拍摄两位演员对话的时候⁠,会突然拍摄到世界其他角度⁠。有一个镜头印象我很深刻⁠,就是朱老师在吃饭的时候⁠,他跟徐博打电话⁠,你会拍摄厨房的师傅在炒菜⁠。厨房的师傅是一个其实不太重要的角色⁠,但是你依然会拍摄他⁠,这让我很惊奇⁠,让我意识到这个电影的每个人都如此的重要⁠,他的劳动闪耀着他的光辉⁠。

还有一点是您会摇动摄影机⁠。结尾的镜头中⁠,人物先是走出了摄影机⁠,紧接着摄影机摇跟上他⁠,仿佛是某些东西在试图抓取⁠、跟随这个人物⁠。这点对我来说便区别于其他作者⁠,这是您自己的东西⁠,您开始尝试在场面调度上作为作者深耕影像⁠。所以我想知道在场面调度的层面⁠,或者说我们用更理想化的词语——“⁠这种写作⁠”⁠,您是如何考虑的⁠,在影像之中您想注入怎样的理念⁠?

王淞可⁠:其实很简单⁠。我开始做这些摄影机运动⁠,是因为我用的就是一个大学时的旧脚架⁠,它上下摇动时很顺畅⁠。摄影机是借的朋友的索尼FS5⁠,我自己也有一台佳能XA40⁠,后来发现洪常秀也在用这台机器⁠,当时还觉得很巧⁠,很兴奋⁠。电影里补拍的雪景就是用我自己的机器拍的⁠。我很喜欢在电影里加入一些我自己拍摄的⁠、而非完全由摄影师掌控的画面⁠。

你提到“⁠分心⁠”⁠,这和“⁠散心⁠”有点像⁠。我一直想做一个叫“⁠散心电影⁠”的工作室⁠,甚至想做“⁠散心影展⁠”⁠。我觉得这个词可以概括很多我喜欢的创作者的感觉⁠,有一种让人分心的特质⁠。我想让观众既能进来看⁠,又想把ta们推开⁠,让ta们离远一些看⁠。

拍的时候我有这个感觉⁠,但有人会觉得这样更像洪常秀了⁠。其实这并非刻意设计⁠,我只是拍了一些这样的镜头⁠。比如有一场李可前男友出现的戏⁠,我用了一个360度的摇镜⁠,他出现后又消失了⁠。那个调度挺有意思⁠,但后来没放进来⁠,因为不想显得太炫技⁠,而且那个场景的蓝色栅栏不好看⁠。我做的调度都很日常⁠,是在三脚架上就能完成的⁠,而不是靠摇臂等复杂的设备⁠。这种日常感的东西⁠,有时能带来神奇的时刻⁠。

总的来说⁠,我拍的东西还是偏平面化的⁠,因为我当时想的就是写作⁠,像小说一样把故事呈现出来⁠。我现在也在思考调度⁠,希望后面的片子能有一些更精致⁠、更好玩的日常调度⁠。比如片中的自动推拉门⁠,写剧本时我就想要一个自动门⁠,不想让演员去做推⁠、拉这些多余的动作⁠。很神奇的是⁠,我找到的那个酒店刚好有自动门⁠,还有一个升降梯⁠,这就形成了一种横向和纵向的视觉调度感⁠。所以平面之中也是有调度的⁠。

异见者编辑部⁠:您似乎很熟悉自己手上的机器⁠。戈达尔⁠、洪常秀⁠、刘伽茵⁠,还有潘佩罗小组等等这些我们所推崇的作者⁠,在ta们低成本的创作中⁠,很多都是导演自己掌机⁠,ta们是最熟悉自己手中机器的人⁠,最清楚自己的机器能拍出什么样的影像⁠。

王淞可⁠:我不太确定⁠。我只对自己用过的机器有所了解⁠,对很多专业设备并不熟悉⁠。每台机器都有自己的小问题⁠,比如冬天会掉电快⁠,对焦也会受影响⁠。但我自己的机器拍出来的色彩和感觉⁠,我觉得是好的⁠。可能因为我是东北人⁠,我也常扛着机器或脚架自己去拍雪景⁠;后面有一些我自己记录的景色⁠,有点你说的对机器很熟悉的感觉⁠。我很喜欢俄罗斯导演瓦迪姆⁠·⁠科斯特罗夫[Vadim Kostrov]⁠,他用小机器拍了很多纪录片⁠,我很喜欢他拍的景⁠。《⁠梦的拜访⁠》里⁠,朱老师和徐博聊天时插入的岛上画面⁠,还有一些雪景⁠,都是我后来自己扛着摄影机去拍的⁠。我很享受那种创作时刻⁠,有点像画家拿着画笔和画架去写生⁠,是一种纯粹的记录⁠。

Normandie (2024)

异见者编辑部⁠:关于景观⁠,第二段故事里⁠,李可和李可如因为蓝色栅栏的阻挡⁠,要找一个高地用望远镜望向朝鲜⁠。这就像两个场景⁠、两个景观在互相望向彼此⁠,与她们彼此梦到对方形成了呼应⁠。三段故事对梦的思考不仅体现在梦的内容不同⁠,更体现在对梦的“⁠写作⁠”态度完全不同⁠。

王淞可⁠:是的⁠,我有意地区分了三个梦的表现形式⁠。第一个梦很平常⁠,一个东北边缘的人梦到海⁠,很多人会觉得这个设定太普遍⁠、太简单⁠。但在那个地方⁠,回到家⁠,就会觉得这件事并不虚构⁠,它很日常⁠。

第二段的梦⁠,是两个人彼此梦到对方⁠,相互交集⁠。这更像是我编织的一个文本性的梦⁠。很有趣的是⁠,电影放完后⁠,没能来现场的演员何佳慧告诉我⁠,她前几天梦见了陈宣宇⁠。我选何佳慧也是觉得她身上有些神奇的时刻⁠。我记得她当时去演茶馆那场戏的时候⁠,我觉得她穿的那件毛衣挺好看⁠,她说这是她去一个过世的亲戚家里时⁠,人们发现这件衣服跟她很适合⁠,就给她穿了⁠。

第三个梦⁠,更现实⁠,也更恐怖和宿命⁠。你会梦到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但你不知道他死了⁠,醒来后才发觉⁠。我想把这三个梦处理得有层次和递进⁠,让它成为一条重要的串联线索⁠。

异见者编辑部⁠:第三段故事里的梦⁠,让我想到了加瑞尔的《⁠北斗七星⁠》[Le grand chariot, 2023]⁠。但您的处理和加瑞尔是相反的⁠。加瑞尔是让我们先知道父亲死了⁠,再看到他的身体出现⁠,从而感到惊奇⁠。而您的电影里⁠,我们先看到一个老人出现⁠,感觉他很陌生⁠、很奇异⁠,直到后来老王打电话⁠,我们才知道那是他已故的老舅⁠。这时情感才被串联起来⁠,我们才重新思考之前的镜头⁠。对我来说⁠,您的电影比起洪常秀⁠,其实更像加瑞尔⁠。就像加瑞尔的电影总是研究人的“⁠出现⁠”⁠,您的电影总是在研究人如何“⁠退场⁠”⁠。

Le grand chariot (2023)

王淞可⁠:谢谢你的反馈⁠,这确实帮助我思考了一些问题⁠。第一段是李可的离开⁠,第二段是李可如的离开⁠,第三段是老王的退场⁠,这种离开⁠、退场的情绪确实很触动我⁠。加瑞尔的片子我也看过一些⁠,很喜欢⁠,但看得相对少⁠,可能后面会再多看⁠。大舅那个时刻⁠,他们穿的中山装也带有一种对过去年代的回忆⁠,既有亲情⁠,也有一种恐怖感和宿命感⁠。我当时还想过在背景中放一些那个年代旧电影的隐隐约约的声音⁠,不过后来想还是无声吧⁠,但是那一段是想要表达一些时代的宿命感⁠。

异见者编辑部⁠:观看《⁠梦的拜访⁠》时⁠,我能深刻感受到您是一位非常善良的人⁠。尤其是第二段故事⁠,李可和李可如是多年未见的小学同学⁠,重逢时彼此都怀着善意⁠,祝福对方过得好⁠。这种对人物关系的善良祝愿⁠,贯穿着整部电影⁠。我们小组有位成员形容您的电影很“⁠清新⁠”⁠,她觉得其中的男性角色几乎没有给人一种油腻的感觉⁠。

王淞可⁠:我想起以前写影评时⁠,也有人说我带有一种善良的道德感⁠。确实⁠,我对很多电影都很包容⁠,但涉及到某些道德问题时会比较应激⁠,甚至会打一星⁠。因为我觉得影像会潜移默化地影响人⁠,有些电影传递的东西⁠,我觉得是不道德的⁠,是邪恶的⁠。比如有些作品非要把一个男性角色写得很坏⁠,后面再让他变好⁠,我觉得这种戏剧性的反转在现实中很虚假⁠。

至于善良⁠,可能因为我情绪比较平稳⁠,所以人物也显得如此⁠。我记得侯麦的《⁠冬天的故事⁠》[Conte d’hiver, 1992]⁠,最后让女主角又见到了她曾经的情人⁠。我当时就觉得这非常善良和美好⁠。现实中很少有这样完满的结局⁠,但侯麦愿意去呈现它⁠。很多电影可能会因为所谓出轨或者婚外情是不符合社会道德的⁠,就批判这样的女性⁠,但侯麦没有⁠,他让她显得很善良⁠、很美好⁠。你刚才说的⁠,让我想到了这一点⁠。

Conte d’hiver (1992)

异见者编辑部⁠:您是第一次来西宁吗⁠?

王淞可⁠:不是⁠,我来过好多次了⁠。十年前我大学时在这里做过志愿者⁠,后来做过短片预审⁠,也作为媒体来过⁠。但这次感受很不一样⁠,因为是带着自己的片子来的⁠,会更紧张一点⁠。

异见者编辑部⁠:您如何看待西宁这个空间⁠?如果在这里拍一部电影⁠,您会如何构思⁠?

王淞可⁠:我外公刚毕业时曾被分配到西宁的小桥医院工作⁠,一个东北人来到这里⁠,我觉得挺神奇的⁠。我本来想去拍拍小桥医院和一些街道⁠,觉得或许能和我其他的镜头产生串联⁠。昨天我在车上看到两个穿着西北特色深色衣服⁠、戴着白帽子的老人⁠,在城市里散步聊天⁠,那一瞬间我挺羡慕的⁠,感觉他们很有故事⁠。西北的城市⁠,高原⁠、开阔⁠、清爽⁠。但具体拍什么空间还没想好⁠,只是不想重复那些在别的西北电影里看过的场景⁠。

异见者编辑部⁠:从您的谈话中能看出您对景观的看法⁠,您似乎倾向于拍摄旅途中的⁠、而非身边熟悉的事物⁠。

王淞可⁠:也不尽然⁠,它们其实也是我熟悉的空间⁠。我现在在杭州生活⁠,对那个城市我一直在摸索⁠。我去一个城市⁠,是想找到一种感觉⁠。我不会看到一个景物很有意思就马上去拍⁠,而是要等我反复看过很多次⁠,对它慢慢有了感情之后⁠,我才会去拍它⁠。比如我曾拍过同学家楼下的一个景⁠,一个露出尖顶的楼和几棵树⁠。我对那种小景很感兴趣⁠,因为它承载了我的情感⁠。我上学时常去他家⁠,总路过那里⁠,以后那也会是他大半辈子回家时会看到的地方⁠。它可能不起眼⁠,但因为有感情⁠,我才会拍⁠。

《⁠梦的拜访⁠》取景地

异见者编辑部⁠:我们“⁠异见者⁠”团体也自己创作⁠,在评论和创作的实践中⁠,我们发现评论能让我们更接近作者的精神⁠,从而在自己的拍摄中⁠,不知不觉地掌握了那种精神⁠,这是一种避免表层模仿的学习方式⁠。很多对《⁠梦的拜访⁠》的评论⁠,简单地称之为“⁠洪常秀式⁠”⁠,这让我们非常不满⁠,因为他们只看到了表层⁠。我们认为⁠,您和洪常秀的精神关联在于对“⁠言语交锋⁠”的探讨⁠。您和我们的立场是相似的⁠:都进行过评论⁠,都对表层不感兴趣⁠,而是研究前辈的精神⁠,并用自己的精神去逐步“⁠侵蚀⁠”它们⁠。

王淞可⁠:我觉得我们的过程可能有些相近⁠。我做的这些事⁠,无论是策展还是其他⁠,除了维持生计⁠,核心都是在吸取一种电影的精神⁠。做评论确实能帮我们梳理和发现自己被影响的脉络⁠。但我也不希望完全从一个影评的视角去做创作⁠,它还是要基于我的生活体感⁠。我还是挺喜欢亲自去体验⁠、去熟悉⁠、去了解一个地方⁠,一个事物⁠。

异见者编辑部⁠:能否透露您下一部作品的计划⁠?

王淞可⁠:我没有特别明确的计划⁠。之前写过几个剧本⁠,不再是现在这种零散人物的结构⁠,但我发现我还是挺喜欢这种人物间相互作用的感觉⁠。我现在更想写几个小说⁠,或者做一些记录性的东西⁠。比如拍一些夜晚工作的人⁠,或者拍人吃饭⁠,但会更艺术化一些⁠。我也很喜欢收藏家庭录像带⁠,对声音媒介也很感兴趣⁠,想做一些传达记忆和情感的小片子⁠。

至于故事长片⁠,目前没有特别想拍的⁠。电影太麻烦了⁠,要么有创投的钱⁠,要么就很难进行⁠。如果拍出来自己都感觉不到激动和兴奋⁠,那我可能就先不做了⁠。

异见者编辑部⁠:那么假如您再拍摄下一部⁠,您会期待是一种风格的转向还是延续⁠?

王淞可⁠:我觉得大概率会是延续的⁠,因为都是从我个人出发⁠。我很想拍一些我们原来不熟悉的群体⁠,我现在很想了解ta们⁠:八十年代的电影里⁠,我们还能看到公交车售票员⁠、科学家的故事⁠,但现在的电影里⁠,这样的人物消失了⁠,可能连服务员的故事都没有⁠。我很想为这些人拍一部电影⁠。但风格上⁠,我相信会是连贯的⁠,因为我吸收的东西已经内化了⁠。

我一直没觉得这是我的“⁠第一部作品⁠”⁠,这个词听起来太重要了⁠,好像是酝酿已久⁠。但其实我的创作更多是即兴的⁠,我知道我要去做⁠,做完了怎么样⁠,没有过多想法⁠。只是想给帮忙的朋友们一个交代⁠。我最希望看到的观众反馈⁠,是ta们看完后能想到自己的生活⁠。上次放映后有个女孩说⁠,感觉电影里的对话和她平时的想法一比一复刻⁠。这正是我创作时想要达到的——希望能有人在偶然间看到这部电影⁠,产生共鸣⁠,觉得“⁠这一段刚好和我的经历一样⁠”⁠。

异见者编辑部⁠:这就是您的电影想要达成的核心目标吗⁠?

王淞可⁠:对⁠,就是想被偶然地看到⁠,偶然地被喜欢⁠。我以前淘碟⁠,就是看封面或剧照来选电影⁠,有时会淘到完全是我的菜的作品⁠,例如《⁠水瓶座⁠》[Aquarius, 2016]和《⁠舍间声响⁠》[O Som ao Redor, 2012]的导演小克莱伯⁠·⁠门多萨[Kleber Mendonça Filho]⁠,他其实就是我看碟片看到的⁠。我很怀念那个时候⁠,所以也希望我的电影能零散地被大家看到⁠。如果某个人的情绪刚好匹配上了⁠,ta看了觉得和自己的经历很像⁠,我就会觉得很幸福⁠,这就挺好⁠。

异见者编辑部⁠:感谢您⁠。刚刚您提到一句话⁠,我突然想到⁠,可以直接拿来做标题⁠,我觉得非常美——“⁠被偶然看到⁠”⁠。

王淞可⁠:FIRST当时让我写导演阐述⁠,我写的就是⁠,想要做那种“⁠被偶然拾得的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