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淞可的首作《 梦的拜访》 入围了第19届FIRST电影节主竞赛单元。 作为本届FIRST官方特邀媒体之一, 异见者不想只关注和推广那些获奖作品或知名作者, 而是希望挖掘和支持那些每年出现在FIRST上的新锐的、 常被忽视的、 仍然年轻的华语作者。
除了让编辑部颇感惊喜的《 梦的拜访》 , 本届FIRST我们还选择支持《 猫鲨》 的作者王曦德、 《 阿姨》 的作者齐博, 以及《 新月一章》 的作者李新月( 近期我们将继续推送相关专访和评论) 。 此外, 先锋短片单元摘得桂冠的《 啤酒的滋味》 及其作者谢李也获得了编辑部的一致认可。
我们想简单谈谈为何选择支持王淞可和他的《 梦的拜访》 。 的确, 无论是各大电影节还是电影学院学生的习作中, 我们每年都能看到大量所谓“ 洪常秀仿作” , 尤其是FIRST每年都会有类似的影片入围主竞赛, 这类作品的泛滥让人感到疲惫。 但与那些只满足于模仿表层风格的作品不同, 《 梦的拜访》 主动剥离了洪常秀电影中最糟糕的部分。 它并不意图成为一部讽刺作品, 也不执着于描绘中年男人油腻的爱情观, 或大量饭桌前的对话——王淞可对场面调度的建树比其台词和结构的撰写更要深入人心。 最重要的是, 他准确地领会了洪常秀电影中最核心的精神: 拍摄日常的祈祷与情感的涌现。 仅凭这一点, 即使在某些时刻我们仍能一瞥洪常秀的影子, 但王淞可已经完全掌握了他自己的电影。 《 梦的拜访》 不是谁的仿作, 而是一次学习。
异见者编辑部: 在今年入围FIRST主竞赛的导演中, 您的身份很特殊。 您不仅是导演, 还是一位影评人和电影学者。 因此, 除了《 梦的拜访》 这部电影, 我们更想聊聊电影与您之间的关系, 以及您对电影的态度。 我的第一个问题是: 写作对您究竟意味着什么? 以《 梦的拜访》 为例, 您是如何完成它的写作的?
王淞可: 我的身份确实比较多, 但都围绕着电影, 所以也不算跨界。 只是有时会感到思维上的疲惫, 因为需要在不同领域的思维方式间转换。 但无论是做研究、 策展, 还是创作, 都是出于热情和兴趣。 对某些点感兴趣, 我就会想去做研究, 这又可能关联到策展, 因为策展与学术研究相关, 希望能让更多人看到这些东西。
创作, 如你所说, 源于写作的习惯, 我也有记录的习惯。 我本科读的是广播电视编导, 偏向实践。 当时高考, 我本该走文化课的路子, 但我就是喜欢电影。 那时对电影学院的门类不太了解, 恰好我父亲是高中班主任, 他班上有些学生学广电编和电影。 他并不排斥艺术, 不像其他家长那样, 反而很支持我, 所以我高考就选择了这个专业。 记得当时他班上有个男孩, 现在回想起来很神奇, 我们聊天时, 他说他想去南加大学导演。 那时我虽然懵懂, 但我们看的电影却有重合。 比如我当时很喜欢台湾新电影之后的蔡明亮, 还有钟孟宏的《 停车》 , 以及深田晃司的作品。 能在那个时候碰到一个能聊艺术电影的大哥, 是件很有意思的事。
因为这种实践类的学习背景, 我从未放弃过实践的尝试, 经常零成本地用手机或相机拍些东西。 还有只要有兴趣我就会写点东西, 不过现在影评写得相对少了, 只为自己特别感兴趣的片子写。 人的精力会慢慢缩减, 不像上学或更年轻时时间那么充裕。 三十岁之后, 感觉会慢慢分清主次, 要做的事可能会更突出一些。 其实我也没太想清楚, 但创作应该会一直做下去。 做艺术或做电影就像一个永远的囚笼, 你会不断地思考, 无法控制或停下来。 当你思考一个事, 或者觉得它好玩, 你就会想把它做出来, 区别只在于什么时候做, 以及做成什么样。
异见者编辑部: 在您看来, 写影评和您的电影创作之间有怎样的联系? 此前的影评工作是否帮助了您后来的创作?
王淞可: 我觉得写影评对创作有帮助, 因为它是一个厘清自己思路的过程, 尤其是为你特别感兴趣的东西而写的时候。 当然, 有些影评不一样, 如果不是出于个人兴趣或研究目的, 效果就不同。 我并没有在专业领域系统地研究过影评。 要做好评论, 需要有自己的系统和生态, 就像法国《 电影手册》 那批影评人一样, 他们有自己的脉络, 但我在这方面研究不深。
我只是会对某些影片深入研究, 比如我确实写过关于洪常秀的一些评论。 还有侯麦, 我曾用一个暑假看完了他所有的片子, 都特别喜欢, 于是就边看边写, 最后形成了一系列关于侯麦的评论。 但我写完影评后, 自己很少会再去看。 写的过程中会不断地读, 但完成后就羞于再看了。 它帮我记录了某一时间的感受和想法, 梳理了一些线索, 比如洪常秀的那些特点及其背后的脉络, 我都研究过。 我尤其喜欢他近期的作品, 从《 引见》 之后, 那些他自己掌控力特别强的片子, 我都非常欣赏。
인트로덕션 (2021) 异见者编辑部: 无论是您在学习期间的影像记录, 还是后来的影评写作, 您似乎都习惯于将日常事物记录下来, 并融入创作。 但在《 梦的拜访》 中, 我们发现除了对日常的考察, 您还融合了大量的虚构与思考。 比如电影里提到的“ 梦” , 并非指谁做了什么梦, 而是一种介入虚构的方式。 您如何看待和平衡虚构与现实之间的比例, 又如何去平衡两者?
王淞可: 是的, 我确实经常在日常与虚构之间做平衡和取舍。 我确实是很关注日常, 想记录日常, 但又想做一些戏剧性的东西, 感觉像是在一种艺术形式和一种日常纪实之间摇摆。 我最早剪辑的版本很长, 有160分钟, 之后剪到120分钟, 再到108分钟。 片子长的时候, 记录性或日常景观的部分会更多。
我努力平衡的一点是, 不希望电影变得无法进入。 我希望观众还是可以进入一个故事或虚构中, 从而认识到日常的荒诞性。 它其实更像小说, 我很喜欢雷蒙德· 卡佛和凌叔华的小说, 他们的作品读起来有一种忧郁的氛围, 能通过日常的街道和景观唤起。 但这种被唤起的情感因人而异, 且与特定时间相关。 我也很喜欢慢电影, 或者说那种节奏缓慢、 能唤起思考的电影, 但我相信它们的组建方式更艺术化, 或许在美术馆等场域更能唤起观众的感官, 但我不确定每个人都能同频。
所以在这部电影里, 我希望它有一条线索。 我最初写的是故事, 而非纯粹的情绪, 希望通过故事让景观唤起情绪。 比如, 如果对着窗外的街道发呆, 每个人的想法都会不同。 但如果前面有一个事件, 比如一个失恋的人坐在这里, 再带入一些情绪, 或用绘画、 文字等媒介介入, 这条街道和日常景观就会变得暧昧, 能引发更多联想。
就是在这两者间不断平衡, 剪辑了很多版本, 最终才定格在72分钟。 我给一些朋友看, 后来也请教了黄骥导演和杨超导演, ta们都认为70多分钟是比较合适的体量。 所以我在景观氛围、 人物情绪和事件之间不断取舍。 当然, 我也不确定这个平衡是否做得足够好, 因为我的创作一直没有在大银幕上检验过, 这也是一个不断探索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的过程。
异见者编辑部: 对我而言, 《 梦的拜访》 的一大核心主题关乎情感。 电影里有三组人物, 其中一个镜头是三个人在同一个夜晚, 您拍摄了ta们在床边的姿态。 这几乎指向了影片的核心: 无论这三个人身处何方, 情感是ta们共通的。 ta们有共同的情感, 或悲或喜, 或荒凉。 但这种情感无法用言语形容, 它就是情感本身, 一种共通的能量。 因为情感, ta们彼此遇见, 又彼此陌生。 所以, 您的电影似乎在描绘一群散落的人物, 但ta们其实在一个共同的结构中结合在了一起。
王淞可: 是的。 我最早写完剧本, 第一个看的人应该是王晓振( 在影片中主演了第三段故事) , 因为我们交流比较多、 也比较直接。 他当时就说这三个故事很有趣, 不是各自独立的, 而是一个整体。 那时我也在纠结, 这三个故事是否统一, 会不会显得割裂。
这个剧本是在封城居家那个阶段一气呵成写完的, 所以它不是短片合集, 而是一个中长片的结构, 几个人物无法完全割裂。 我也想过, 单独剪出一段故事能否成为一个短片, 后来发现不太适合。 这几个人物需要有相互的化学反应, 才能传递出一种完整的情绪。
起初我并没有想做任何串联, 每个故事都更独立。 为了让演员们理解这种三段式结构是成立的, 我给ta们看了一些参考影片, 比如凯莉· 莱卡特的《 某种女人》 。 又比如深田晃司的《 东京人间喜剧》 这样的作品也会通过一些细节, 比如电视新闻, 来建立联系。 让ta们三个人在夜晚同时醒来是我后来才有的想法。 我也经常在夜里被外面的垃圾车或扫雪车的巨大声响吵醒。 半夜醒来时的情绪, 不是简单的忧郁或悲伤, 而是一种放空, 仿佛时空被调换和搁置了。 所以我想, 这三个素不相识的主人公, 或许会在同一时刻醒来。 就像我们有时刷朋友圈, 会发现有朋友也在这个时间醒着。 我想营造的就是这样一种时空氛围。
拍第一个故事时, 剧本里并没有写这个。 但当我看到演员于宝坤喝水的背影, 觉得那个画面很有感觉, 于是就想拍一下他起夜喝水的场景。 喝水这个动作, 我觉得和吃饭一样, 都很有意思。 在特别安静的时候, 这些动作会被放大。 人需要进食, 独自吃饭, 在我看来是一种摄取的过程。 当一个人非常不想动、 非常无聊, 或半夜醒来非常孤独时, 他依然需要为自己服务, 比如喝水、 进食, 这些行为反而更能凸显一种孤独感或无力感。 于是我拍了这个动作, 后来觉得每个主人公都应该有这样一个时刻。
包括第二段里李可[陈宣宇饰]半夜起来的情绪, 她表演时其实非常强烈, 眼泪清晰地流了下来。 但后来我把流泪那段剪掉了, 只用了前面的部分。 我觉得流泪的情绪太强烈了, 我不想要过于激烈的情绪, 所以都收了一点。 这可能也是导致观众不易进入的原因之一, 电影里没有太多特写, 或者更戏剧性的东西来引导观众。 我的创作好像很多时候都是不让观众轻易进入, 有点像是“ 你先来看看” , 但看完之后我又会把你推开。
异见者编辑部: 您似乎很关注人物的日常动作, 并把它们串联起来。 比如徐博准备出门时穿衣、 穿鞋、 拿排骨, 李可也有翻行李箱的动作。
王淞可: 你说的这个我想起来了, 其实每个故事的人物小传和背景都挺丰富的。 我不能只让演员去表演这些动作, ta们需要一个信念感和背景故事来支撑。 比如李可这个角色, 我最初的设计更复杂。 因为资金有限, 我不想进行太多复杂场景的拍摄。 我曾想过拍朱老师去药店买药, 因为他睡眠不好; 也想过拍李可的妈妈, 她是一个上夜班的人, 会在早上给李可准备好饭菜再睡觉, 而李可可能昨晚在客厅看电视睡着了, 早上起来看到饭菜时, 妈妈已经睡着了, 两人总是错过; 我还设想过李可去联系李可如的过程, 她可能是通过一个在当地开店卖货的小学同学, 问到了李可如的微信。 但这些后来都省略了。 如果拍出来, 故事可能会更完整, 但也许就不那么零散了, 而会更像一个传统的长片。 那样的话日常感会更突出, 但我还是想捕捉这种动作性的、 日常的瞬间。
这可能源于我平时会注意到很多微小的细节, 比如小虫子或者石头。 因为对这些细微事物的察觉, 我才会关注到一些有趣的动作和时刻。 我特别喜欢《 永远超级幸福》 , 五十岚耕平的电影我都看过, 包括《 吾泳之夜》 [泳ぎすぎた夜 , 2017]和之前的《 屏息如爱人》 [息を殺して , 2014], 我都很喜欢。 《 永远超级幸福》 里有一个人手机快掉了, 被主角马上接住, 那个瞬间两个人因此相遇——我对这些细小的动作很感兴趣。
SUPER HAPPY FOREVER (2024) 对人的观察也一样。 我跟演员说, 我想呈现的感觉就像是我们在咖啡馆观察邻桌聊天, 我们不知道ta们的背景故事, 但因为听到了ta们的谈话内容, 我们就会对ta们产生一个初步的认知和想象。 我想通过人物的交谈和动作, 让观众对ta们有一个第一感知, 从而去幻想ta们可能经历了什么。 比如李可游走、 睡觉的状态, 她的一些身体动作和情绪, 都能让观众去想象她背后的故事。
异见者编辑部: 就像刚刚您所提到的一样, 其实我看《 梦的拜访》 的过程中, 有些片刻也令我想到了《 永远超级幸福》 , 但是不是说《 梦的拜访》 和《 永远超级幸福》 是同一类电影, 只是说这两个电影都关乎于某种已经不可言说的, 或者说等待去追寻但无法追寻到的那种强烈的情感。 仿佛都是那种人物经历着某些喜悦的事情, 但其实ta们还是相当悲伤。 ta们是处于两种相反的情感中、 被两种相反情感被迫夹着的人物, 就好像生活在平流层里面, 被两种云所怀抱着, 被两种心情所簇拥着。 您在写作这些人物的时候, 有考虑让这种心情始终伴随着人物吗?
王淞可: 确实在写的时候我就希望这种心情能伴随人物。 我也给朋友看过剧本, 有影片的演员王晓振, 还有比如《 星溪的3次奇遇》 的导演竹原青——我们当时是通过写影评建立联系的。 我当时喜欢写一些小故事, 她很感兴趣, 我写了就会给她看。 她看了剧本之后觉得故事里的人物就很像我的日常, 但也指出了一些问题, 比如人物情绪可能太同质化了, 如果有一个或几个人物的情绪不一样, 会不会更好看。
我也思考过这一点。 比如李可如和朱老师这两个角色, 我最初是想让ta们与众不同的。 朱老师这个角色, 我曾跟另外两位当地的演员搭过戏, 其中一位的表演更戏剧化、 更影视化, 但我不想让作品的气质因此被冲散, 那样就很难再拉回来了。 所以我希望朱老师的扮演者更当地、 更融入。 因为东北人真实的一面, 有时话会更多, ta们的忧郁往往是在大量的调侃、 聊天、 吹牛之后那个安静的瞬间。 我最初想达到这个效果, 但可能能力有限, 当时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好好呈现。
第三段可能有点这个意思, 在大量对话中营造一种沉浸感。 第二段我也想让李可如这个角色跟李可有更多区分, 设想她是一个非常开朗活泼、 穿着皮衣带李可到处玩的女孩。 但后来没找到合适的朝鲜族演员, 时间又很紧张, 要在二十天内拍完。 最后找到了南方的演员何佳慧, 她给我的感觉很素人, 虽然已经演过了一些电影。 我想顺着她的节奏和表演方式去调整。 结果发现, 这几个人物的性格好像又变得差不多了, 区分度没有那么大, 而是变成了一个人物撬动另一个人物的故事。 比如, 通过李可如的处境来反映李可未来可能面临的困境, 通过松松的处境来反映老王。 最终, 大家好像都差不多, 都活在这样一个空间下。
李可如( 何佳慧) 这可能也和我的气场有关。 我身边的朋友性格各异, 但在剧组里, 我当时的气压也比较低, 不是那种很高昂的状态。 好在我的执行导演, 也是我的师弟, 他对片场充满激情, 能帮我调动一些情绪, 这都是一种互补和帮助。
异见者编辑部: 我发现在《 梦的拜访》 里面很多人物的语调都是很强烈的, 但是ta们也有特别不一样的地方。 比如说朱老师这个角色, 他其实在戏里面相当于是徐博的另一个父亲。 我特别喜欢朱老师的表演, 他的语调非常特殊。 因为语气总是关乎于ta们的要讲述的自己的故事, 我想知道你在拍摄的过程中如何与这些演员沟通并协调ta们的语调和语气?
王淞可: 其实我对每个演员说得都不是特别多。 说实话, 当我自己不是很清楚的时候, 我不想扮演一个指导的角色。 这三组演员都曾有过疑惑, 不知道我到底想要什么。 比如陈宣宇, 拍了一小半之后, 她还在问我想要的所谓的“ down” 的情绪具体是什么样的, 因为她觉得“ down” 有很多种。 我其实也描述不好那种“ down” 来源于什么, 可能宏大一点说, 是那种日常感、 宿命感的东西, 它可能是毫无缘由的。 但我能确定的是, 她之前的表演状态是对的。
关于语气, 我跟朱老师[袁利国饰]聊过, 他说他在看过剧本后也想往洪常秀电影里人物的感觉去靠。 袁老师之前出演的都不是这么文弱的角色, 他认为我这部戏是他演过最文艺的。 所以他会故意压低语气, 让自己显得像个老师。 我给他的人物背景是: 一个曾经的理想主义者, 可能在学校和年轻的实习老师出过轨, 后来离异, 又因为一些事被举报, 最终没再当班主任, 也没再写小说。 这个背景是为了让他能进入那样的情绪, 所以他的说话方式才是那个样子。
朱老师( 袁利国) 于宝坤[饰徐博]是唯一一个我没有给太多资料的演员, 因为他是我们电影学院表演系的, 是唯一的学院派。 我觉得他的状态本身就很好, 就让他处在那个位置去自然发挥。 表演系的同学也有个特点, 为了塑造角色, 他在拍戏前会控制饮食, 一天不怎么摄入碳水。 所以他进组后一直处于一种挺低沉的状态, 也没什么力气。 为了拍好睡眠的戏, 他会刻意前一晚不怎么睡, 第二天拍戏时刚好能进入那种困倦的状态。 我发现演员对于表演的信念感非常强。 睡眠这件事, 在我们看来可能就是躺下闭眼, 但他们一定要让自己真正进入困倦的状态。 包括第一段里饭店老板睡觉的戏, 他也是真的快睡着了, 所以语气也会改变。 至于陈宣宇, 我看过她演的其他方言电影, 但因为她是我老乡吉林人, 我就想让她说吉林话, 感觉很亲切, 像我的小学同学。
徐博( 于宝坤) 我不会给ta们任何压力, 在现场我把自己放在一个隐秘的位置。 现场没有监视器, 一开始有个小的, 后来坏了。 起初我还看摄影机回放, 后来索性就看现场, 有一种业余感。 这样演员也没有压力, 不会总想着自己的表演导演是否喜欢。 我想把这些压力都拿掉, 让ta们有日常感, 自由一些。 当然我也会把握一个度, 不能太随意, 会用写好的台词把ta们收回来。 比如茶馆那场戏, 两个女孩聊天, 拍了三四条, 每条版本都不同, 但我要求一些关键元素必须要说到。
第三段的故事完全是即兴的, 所以ta们的语气就很日常, 就是聊聊天, 没有特意控制。 但我有跟ta们说要放慢语速, 多一些停顿。 我跟王晓振也聊过, 我很喜欢让人物慢一点说话。 这可能有点形式感, 比如我甚至会给袁老师标出哪里需要停顿一下。 有时候感觉不自然, 但我就想要那个停顿。 王晓振也建议我回头可以总结一下为什么喜欢这种停顿, 思考一下它能否成为一种系统的风格。
异见者编辑部: 您提到监视器损坏, 让我想起阿尔伯特· 塞拉, 他拍电影时常拒绝监视器, 甚至有时会背对拍摄现场, 说只听声音就够了。
王淞可: 我没看过他的访谈, 但我拍的时候确实有这种感觉。 拍到后面, 演员在前面表演, 我蹲在地上看地面。 那一刻我在想, 我是在干嘛呢? 感觉我像在祈祷, 祈祷某些时刻的发生。 这个电影里面很多都是我在祈祷一些时刻发生, 比如说下雪。 其实一开始我会让演员也有一些祈祷的动作, 后来删掉了。 这是我个人的一个习惯, 有时候会睡着睡着就起来, 因为我想到一件事, 就是想起来拜一拜, 感觉这是在表现自己的情绪。 后来我发现洪常秀的电影里面也有这个, 比如《 引见》 的片头。 这其实是一个挺日常的动作。
监视器的存在是做什么用的, 我其实也不太清楚。 它可能会让画面布置得更好, 但那是一个更工业化的做法。 我之前拍过一个创投给了十万块的短片, 九分钟, 两天就花超支了。 我就想, 这个钱完全可以拍个长片。 那时有监视器, 但我也很少一动不动地坐在前面, 还是会在现场来回跑。 我觉得可能只有当你更有目的性、 更工业化时, 你才知道监视器传达的画面是对是错。 但我觉得看现场挺好的, 像拍胶片一样。 很多戏一两条就过了, 抓一些即时性的东西, 看看现场表演, 再简单看一下回放, 我就很满足了。
我也喜欢拍完后把素材放一放, 让它发酵一段时间, 可能会自己产生一些灵光。 我回避即时去看, 就像我不喜欢看自己写过的东西一样。 所以监视器这个事也是如此, 确实有些时刻我没有看画面, 只是听听声音, 后来看回放觉得没问题就行了。 当时演员也会质疑, 觉得我可能太拘谨、 太客气, 不好意思麻烦ta们多来几遍。 正常情况是导演拍很多条, 演员拍到腻。 在我这里相反, 演员会说: “ 导演, 如果你不满意我们再来一条。 ” 但我会想, 一是时间有限, 二是我觉得它其实就是那个样子, 再来很多遍也会消磨掉最初的感觉。
异见者编辑部: 《 梦的拜访》 首映后, 有一些批评的声音。 我想在这个节点直接地问您: 您介意有人将您的电影评论为一部“ 洪常秀式” 的电影吗?
王淞可: 不介意。 每年都会有很多电影被形容为像洪常秀, 或像其他导演。 因为电影就像人, 我们可能就是属于思考同一类问题的那一类人, 像莱卡特、 五十岚耕平都是我很喜欢的导演。 我们这一代导演无法排斥被影响, 因为我们本身就是影迷。
不像以前, 电影必须在电影院看。 现在你喜欢这个东西, 你就会大量地去看。 很少会有人完全不看电影就去做电影, 那种天才应该会很少。 大部分人进入这个行业必然会看很多电影, 我觉得电影已经变成了一个世界, 一个能量场, 你无法排斥潜移默化的影响。 电影的生产也陷入了一个循环, 只是因为每个人都不同, 所以会产生很多不同的作品。
会有一类人, 就像朋友一样, 待在一起觉得舒服。 我们都有过这种经历, 跟某些人在一起就是不舒服、 想回避, 电影也是这样一个能量场。 所以被评为什么样式我觉得无所谓, 可能只是大家想到了这些人, 用ta们来形容, 贴上一个标签。 但我肯定无法碰瓷这些大师, 我们是完全不一样的, 只是在刚开始创作时可能会有一些痕迹。
异见者编辑部: 虽然我觉得确实某些时刻会令我们想到洪常秀的电影。 比如有个镜头是李可提着行李箱经过徐博身边, 徐博靠在墙上抽烟。 然后有个突然的、 非常简单的音乐, 一个变焦向前推的镜头。 那时候确实捕捉到了《 草叶集》 的某种精神, 因为音乐连接了我们共同的情感, 或者说音乐是我们所有故事性串联起来的唯一的理由。
但是在我眼里, 您还是您自己。 我们现在要谈到您的场面调度问题, 这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 您的场面调度甚至影响了您所有的文本和故事。 首先您的调度总是关于某种“ 分心” 。 比如说您在拍摄两位演员对话的时候, 会突然拍摄到世界其他角度。 有一个镜头印象我很深刻, 就是朱老师在吃饭的时候, 他跟徐博打电话, 你会拍摄厨房的师傅在炒菜。 厨房的师傅是一个其实不太重要的角色, 但是你依然会拍摄他, 这让我很惊奇, 让我意识到这个电影的每个人都如此的重要, 他的劳动闪耀着他的光辉。
还有一点是您会摇动摄影机。 结尾的镜头中, 人物先是走出了摄影机, 紧接着摄影机摇跟上他, 仿佛是某些东西在试图抓取、 跟随这个人物。 这点对我来说便区别于其他作者, 这是您自己的东西, 您开始尝试在场面调度上作为作者深耕影像。 所以我想知道在场面调度的层面, 或者说我们用更理想化的词语——“ 这种写作” , 您是如何考虑的, 在影像之中您想注入怎样的理念?
王淞可: 其实很简单。 我开始做这些摄影机运动, 是因为我用的就是一个大学时的旧脚架, 它上下摇动时很顺畅。 摄影机是借的朋友的索尼FS5, 我自己也有一台佳能XA40, 后来发现洪常秀也在用这台机器, 当时还觉得很巧, 很兴奋。 电影里补拍的雪景就是用我自己的机器拍的。 我很喜欢在电影里加入一些我自己拍摄的、 而非完全由摄影师掌控的画面。
你提到“ 分心” , 这和“ 散心” 有点像。 我一直想做一个叫“ 散心电影” 的工作室, 甚至想做“ 散心影展” 。 我觉得这个词可以概括很多我喜欢的创作者的感觉, 有一种让人分心的特质。 我想让观众既能进来看, 又想把ta们推开, 让ta们离远一些看。
拍的时候我有这个感觉, 但有人会觉得这样更像洪常秀了。 其实这并非刻意设计, 我只是拍了一些这样的镜头。 比如有一场李可前男友出现的戏, 我用了一个360度的摇镜, 他出现后又消失了。 那个调度挺有意思, 但后来没放进来, 因为不想显得太炫技, 而且那个场景的蓝色栅栏不好看。 我做的调度都很日常, 是在三脚架上就能完成的, 而不是靠摇臂等复杂的设备。 这种日常感的东西, 有时能带来神奇的时刻。
总的来说, 我拍的东西还是偏平面化的, 因为我当时想的就是写作, 像小说一样把故事呈现出来。 我现在也在思考调度, 希望后面的片子能有一些更精致、 更好玩的日常调度。 比如片中的自动推拉门, 写剧本时我就想要一个自动门, 不想让演员去做推、 拉这些多余的动作。 很神奇的是, 我找到的那个酒店刚好有自动门, 还有一个升降梯, 这就形成了一种横向和纵向的视觉调度感。 所以平面之中也是有调度的。
异见者编辑部: 您似乎很熟悉自己手上的机器。 戈达尔、 洪常秀、 刘伽茵, 还有潘佩罗小组等等这些我们所推崇的作者, 在ta们低成本的创作中, 很多都是导演自己掌机, ta们是最熟悉自己手中机器的人, 最清楚自己的机器能拍出什么样的影像。
王淞可: 我不太确定。 我只对自己用过的机器有所了解, 对很多专业设备并不熟悉。 每台机器都有自己的小问题, 比如冬天会掉电快, 对焦也会受影响。 但我自己的机器拍出来的色彩和感觉, 我觉得是好的。 可能因为我是东北人, 我也常扛着机器或脚架自己去拍雪景; 后面有一些我自己记录的景色, 有点你说的对机器很熟悉的感觉。 我很喜欢俄罗斯导演瓦迪姆· 科斯特罗夫, 他用小机器拍了很多纪录片, 我很喜欢他拍的景。 《 梦的拜访》 里, 朱老师和徐博聊天时插入的岛上画面, 还有一些雪景, 都是我后来自己扛着摄影机去拍的。 我很享受那种创作时刻, 有点像画家拿着画笔和画架去写生, 是一种纯粹的记录。
Normandie (2024) 异见者编辑部: 关于景观, 第二段故事里, 李可和李可如因为蓝色栅栏的阻挡, 要找一个高地用望远镜望向朝鲜。 这就像两个场景、 两个景观在互相望向彼此, 与她们彼此梦到对方形成了呼应。 三段故事对梦的思考不仅体现在梦的内容不同, 更体现在对梦的“ 写作” 态度完全不同。
王淞可: 是的, 我有意地区分了三个梦的表现形式。 第一个梦很平常, 一个东北边缘的人梦到海, 很多人会觉得这个设定太普遍、 太简单。 但在那个地方, 回到家, 就会觉得这件事并不虚构, 它很日常。
第二段的梦, 是两个人彼此梦到对方, 相互交集。 这更像是我编织的一个文本性的梦。 很有趣的是, 电影放完后, 没能来现场的演员何佳慧告诉我, 她前几天梦见了陈宣宇。 我选何佳慧也是觉得她身上有些神奇的时刻。 我记得她当时去演茶馆那场戏的时候, 我觉得她穿的那件毛衣挺好看, 她说这是她去一个过世的亲戚家里时, 人们发现这件衣服跟她很适合, 就给她穿了。
第三个梦, 更现实, 也更恐怖和宿命。 你会梦到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但你不知道他死了, 醒来后才发觉。 我想把这三个梦处理得有层次和递进, 让它成为一条重要的串联线索。
异见者编辑部: 第三段故事里的梦, 让我想到了加瑞尔的《 北斗七星》 。 但您的处理和加瑞尔是相反的。 加瑞尔是让我们先知道父亲死了, 再看到他的身体出现, 从而感到惊奇。 而您的电影里, 我们先看到一个老人出现, 感觉他很陌生、 很奇异, 直到后来老王打电话, 我们才知道那是他已故的老舅。 这时情感才被串联起来, 我们才重新思考之前的镜头。 对我来说, 您的电影比起洪常秀, 其实更像加瑞尔。 就像加瑞尔的电影总是研究人的“ 出现” , 您的电影总是在研究人如何“ 退场” 。
Le grand chariot (2023) 王淞可: 谢谢你的反馈, 这确实帮助我思考了一些问题。 第一段是李可的离开, 第二段是李可如的离开, 第三段是老王的退场, 这种离开、 退场的情绪确实很触动我。 加瑞尔的片子我也看过一些, 很喜欢, 但看得相对少, 可能后面会再多看。 大舅那个时刻, 他们穿的中山装也带有一种对过去年代的回忆, 既有亲情, 也有一种恐怖感和宿命感。 我当时还想过在背景中放一些那个年代旧电影的隐隐约约的声音, 不过后来想还是无声吧, 但是那一段是想要表达一些时代的宿命感。
异见者编辑部: 观看《 梦的拜访》 时, 我能深刻感受到您是一位非常善良的人。 尤其是第二段故事, 李可和李可如是多年未见的小学同学, 重逢时彼此都怀着善意, 祝福对方过得好。 这种对人物关系的善良祝愿, 贯穿着整部电影。 我们小组有位成员形容您的电影很“ 清新” , 她觉得其中的男性角色几乎没有给人一种油腻的感觉。
王淞可: 我想起以前写影评时, 也有人说我带有一种善良的道德感。 确实, 我对很多电影都很包容, 但涉及到某些道德问题时会比较应激, 甚至会打一星。 因为我觉得影像会潜移默化地影响人, 有些电影传递的东西, 我觉得是不道德的, 是邪恶的。 比如有些作品非要把一个男性角色写得很坏, 后面再让他变好, 我觉得这种戏剧性的反转在现实中很虚假。
至于善良, 可能因为我情绪比较平稳, 所以人物也显得如此。 我记得侯麦的《 冬天的故事》 , 最后让女主角又见到了她曾经的情人。 我当时就觉得这非常善良和美好。 现实中很少有这样完满的结局, 但侯麦愿意去呈现它。 很多电影可能会因为所谓出轨或者婚外情是不符合社会道德的, 就批判这样的女性, 但侯麦没有, 他让她显得很善良、 很美好。 你刚才说的, 让我想到了这一点。
Conte d’hiver (1992) 异见者编辑部: 您是第一次来西宁吗?
王淞可: 不是, 我来过好多次了。 十年前我大学时在这里做过志愿者, 后来做过短片预审, 也作为媒体来过。 但这次感受很不一样, 因为是带着自己的片子来的, 会更紧张一点。
异见者编辑部: 您如何看待西宁这个空间? 如果在这里拍一部电影, 您会如何构思?
王淞可: 我外公刚毕业时曾被分配到西宁的小桥医院工作, 一个东北人来到这里, 我觉得挺神奇的。 我本来想去拍拍小桥医院和一些街道, 觉得或许能和我其他的镜头产生串联。 昨天我在车上看到两个穿着西北特色深色衣服、 戴着白帽子的老人, 在城市里散步聊天, 那一瞬间我挺羡慕的, 感觉他们很有故事。 西北的城市, 高原、 开阔、 清爽。 但具体拍什么空间还没想好, 只是不想重复那些在别的西北电影里看过的场景。
异见者编辑部: 从您的谈话中能看出您对景观的看法, 您似乎倾向于拍摄旅途中的、 而非身边熟悉的事物。
王淞可: 也不尽然, 它们其实也是我熟悉的空间。 我现在在杭州生活, 对那个城市我一直在摸索。 我去一个城市, 是想找到一种感觉。 我不会看到一个景物很有意思就马上去拍, 而是要等我反复看过很多次, 对它慢慢有了感情之后, 我才会去拍它。 比如我曾拍过同学家楼下的一个景, 一个露出尖顶的楼和几棵树。 我对那种小景很感兴趣, 因为它承载了我的情感。 我上学时常去他家, 总路过那里, 以后那也会是他大半辈子回家时会看到的地方。 它可能不起眼, 但因为有感情, 我才会拍。
《 梦的拜访》 取景地 异见者编辑部: 我们“ 异见者” 团体也自己创作, 在评论和创作的实践中, 我们发现评论能让我们更接近作者的精神, 从而在自己的拍摄中, 不知不觉地掌握了那种精神, 这是一种避免表层模仿的学习方式。 很多对《 梦的拜访》 的评论, 简单地称之为“ 洪常秀式” , 这让我们非常不满, 因为他们只看到了表层。 我们认为, 您和洪常秀的精神关联在于对“ 言语交锋” 的探讨。 您和我们的立场是相似的: 都进行过评论, 都对表层不感兴趣, 而是研究前辈的精神, 并用自己的精神去逐步“ 侵蚀” 它们。
王淞可: 我觉得我们的过程可能有些相近。 我做的这些事, 无论是策展还是其他, 除了维持生计, 核心都是在吸取一种电影的精神。 做评论确实能帮我们梳理和发现自己被影响的脉络。 但我也不希望完全从一个影评的视角去做创作, 它还是要基于我的生活体感。 我还是挺喜欢亲自去体验、 去熟悉、 去了解一个地方, 一个事物。
异见者编辑部: 能否透露您下一部作品的计划?
王淞可: 我没有特别明确的计划。 之前写过几个剧本, 不再是现在这种零散人物的结构, 但我发现我还是挺喜欢这种人物间相互作用的感觉。 我现在更想写几个小说, 或者做一些记录性的东西。 比如拍一些夜晚工作的人, 或者拍人吃饭, 但会更艺术化一些。 我也很喜欢收藏家庭录像带, 对声音媒介也很感兴趣, 想做一些传达记忆和情感的小片子。
至于故事长片, 目前没有特别想拍的。 电影太麻烦了, 要么有创投的钱, 要么就很难进行。 如果拍出来自己都感觉不到激动和兴奋, 那我可能就先不做了。
异见者编辑部: 那么假如您再拍摄下一部, 您会期待是一种风格的转向还是延续?
王淞可: 我觉得大概率会是延续的, 因为都是从我个人出发。 我很想拍一些我们原来不熟悉的群体, 我现在很想了解ta们: 八十年代的电影里, 我们还能看到公交车售票员、 科学家的故事, 但现在的电影里, 这样的人物消失了, 可能连服务员的故事都没有。 我很想为这些人拍一部电影。 但风格上, 我相信会是连贯的, 因为我吸收的东西已经内化了。
我一直没觉得这是我的“ 第一部作品” , 这个词听起来太重要了, 好像是酝酿已久。 但其实我的创作更多是即兴的, 我知道我要去做, 做完了怎么样, 没有过多想法。 只是想给帮忙的朋友们一个交代。 我最希望看到的观众反馈, 是ta们看完后能想到自己的生活。 上次放映后有个女孩说, 感觉电影里的对话和她平时的想法一比一复刻。 这正是我创作时想要达到的——希望能有人在偶然间看到这部电影, 产生共鸣, 觉得“ 这一段刚好和我的经历一样” 。
异见者编辑部: 这就是您的电影想要达成的核心目标吗?
王淞可: 对, 就是想被偶然地看到, 偶然地被喜欢。 我以前淘碟, 就是看封面或剧照来选电影, 有时会淘到完全是我的菜的作品, 例如《 水瓶座》 和《 舍间声响》 的导演小克莱伯· 门多萨, 他其实就是我看碟片看到的。 我很怀念那个时候, 所以也希望我的电影能零散地被大家看到。 如果某个人的情绪刚好匹配上了, ta看了觉得和自己的经历很像, 我就会觉得很幸福, 这就挺好。
异见者编辑部: 感谢您。 刚刚您提到一句话, 我突然想到, 可以直接拿来做标题, 我觉得非常美——“ 被偶然看到” 。
王淞可: FIRST当时让我写导演阐述, 我写的就是, 想要做那种“ 被偶然拾得的电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