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特· 克拉莫的作品序列介于《 科多· 马蒂斯》 漫画和地下斗争之间, 介于西方和其余的世界之间: 稠密、 壮丽, 沿途有几座里程碑式电影( 《 里程碑》 《 美国一号公路》 ……) 。 借《 路一直走》 上映的契机, 我们见到了一位孤独的水手, 他希望有人问津自己的无人之地。
采访者: 您为什么永远离开了美国?
罗伯特· 克拉莫: 每次回到美国, 我都觉得自己像个火星人。 我在葡萄牙待过两年, 后来又去了安哥拉, 人们会干巴巴地询问我经历的事情: 毛主义者或托洛茨基主义者是什么人? 他们对此一无所知, 却拘泥于自己的立场。 在拍完《 葡萄牙阶级斗争场景》 之后, 我没钱了, 于是当了一年的卡车司机, 并认真思考: 我是要继续拍电影, 还是要就这样一辈子当卡车司机、 学校教师? 《 边缘》 《 冰》 和《 里程碑》 在法国放映了很多次, INA联系我想拍部电影, 于是我就离开了。 电影没有拍成, 但我找到了制片人来拍另一部电影《 枪》 , 然后又是一部……我就在这里待了17年。 我离开美国后, 里根改变了一切。 我躲过了那一劫。
Guns (1983) 采访者: 前来欧洲, 是否也是在追寻您家族的足迹, 正如您的电影《 柏林10/90》 所暗示的那样?
Berlin 10/90 (1990) 罗伯特· 克拉莫: 你得从考古学的角度来看待这事儿。 我是作为佣工来到欧洲的。 在法国, 我感到极大的自由, 因为我不是这儿的人。 这种旅客的自由还来自于这样一个事实: 你并不十分了解这儿的情况, 你并不觉得自己是其中的一份子。 坦白来讲, 我一点儿也不在乎朱佩。 但等到拍摄那部柏林电影时, 我才真正意识到我来欧洲其实是为了归乡而离家。 我的父母分别是出生在美国的波兰裔和乌克兰裔。 他们的故事是典型的成功移民的故事。 他们30年代来到柏林学习, 我父亲学医, 母亲在包豪斯学习艺术。 他们非常爱国, 强烈反对欧洲, 但实际上他们一直与欧洲保持着联系。 我住在纽约, 小时候我了解欧洲多于了解美国的其他地方。 我上大学是为了躲避征兵,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美国的中心, 这才了解到纽约真的是一个有自己的动力学的岛屿。
采访者: 您学什么专业?
罗伯特· 克拉莫: 历史与文学。 我最开始想当个作家, 我不知道约翰· 福特是谁, 直到我来到法国。 现在我知道他了, 因为《 午夜电影》 节目放映了他所有的电影。 正是在这里, 我重新发现了我祖国的电影, 50年代的电影——对我来说, 50年代象征着麦卡锡主义的恐怖。
采访者: 在《 美国一号公路》 中, 医生说: “ 与其做一个旁观者, 我更想融入一个群体。 ” 这句话是否可以概括您的电影创作生涯?
Route One / USA (1989) 罗伯特· 克拉莫: 我的作品基于个人主义与社区之间的轴线。 在欧洲, 总有着“ 艺术家” 的角色。 但对于处在高度政治化的Newsreel运动中的我们来说, 把自己称作“ 艺术家” 就等同于骂自己“ 混蛋” 。 然而, 即使在每个人都在说“ 我们不再单打独斗了” 的这种环境下, 我还是意识到我从来都不适应在团体里拍电影。 即使我加入了像Newsreel这样的组织四年, 这个组织拍摄了大概五十部电影, 但我拍得很少。 当我想拍摄《 冰》 时, 我就退出了。
Ice (1970) 这部电影是在社会边缘拍摄的, 制作风格与我现在的工作类似。 当时, 这一切都具有某种力量, 因为我们刚刚从近 15 年的激进主义中走出来, 这种思想与对社会负责的思想密不可分。 我可以成为一名激进分子, 但这能改变世界吗? 也许这些责任可以转化为电影。 在《 一号公路》 中, 这个问题成为了影片的主题。 医生的角色并不无辜。 也许, 谈论政治的最好方式就是谈论健康。 我们要对他人的健康负责, 这是一种对政治工作进行不同定义的方式。 在《 一号公路》 的开头, 当保罗/医生去诊所看病时, 他问自己: “ 没有诊所, 医生算什么? ” 为了照顾病人, 你必须在某个地方扎根。 但电影也可以这样翻译吗? 能有世界性的电影吗? 我一直在面对这个问题。 我是一名美国电影制片人, 在巴黎生活了十六年, 没有来自美国的资助。 我是外国人, 还是法国电影的代表?
采访者: Newsreel是一个政治集体吗?
罗伯特· 克拉莫: 它是高度集体化的。 它汇集了妇女组织、 反战集体、 搞政治的嬉皮、 列宁读者等等。 电影被视为工具, 放映给社区、 工会或士兵。 相较于欧洲的斗争活动的经验, Newsreel是独一无二的。 在纽约的头三年, 这个集体由六十人组成。 没有正式的领导层, 也没有共产主义传统的“ 小领袖” 概念。 每周会举行一次公开会议, 持续十二到十四个小时。 很少有工人阶级会改变现状的幻想, 因为当时工人阶级支持政府和战争。 那么, 这些人是谁, 他们之间的联系是什么? 黑人社群、 女性社群、 同性恋、 年轻人等等。 把它和法国罢工期间发生的事比较, 要好于从法国总工会的角度进行分析……我不认为一百年前的马克思主义范式能帮助我们理解当前形势。 美国有三千万黑人根本不属于社会。 他们的视角是怎样的, 什么样的运动才能邀请他们在社会中扮演角色? 从这个角度看, Newsreel是极为丰富的。
采访者: 您为什么离开Newsreel, 当时有什么感受吗?
罗伯特· 克拉莫: 我真的需要拍部电影, 完全自由地拍。 我对电影中的很多东西都很感兴趣, 比如《 奇遇》 中莫妮卡· 维蒂独自在岛上的那一组镜头。 这是我第一次在银幕上看到坚实的时间。 我拍《 在乡下》 时故意让自己脱离对其它电影的参考。 我对自己说: “ 我不欠任何人任何东西, 电影从来不存在。 ” 我们的迷影程度比欧洲人低得多。 我没有问自己会不会有观众。 乔纳斯· 梅卡斯把这部电影带到欧洲参加第一届佩萨罗电影节, 然后我开始收到贝托鲁奇的来信。 放映一年后, 一篇意大利语文章出现, 我们突然就存在于公众视野中了。 当我意识到我们获得了萨杜勒奖时, 已经是两年后了。 欧洲一直扮演着重要角色。 在我最困难的时候, 当我确信人们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时, 总会有些从欧洲回来的人看过这部电影。
In the Country (1966) 采访者: 您确实在越南与Newsreel合作拍摄了一部电影。
罗伯特· 克拉莫: 真的很出人意料, 能在战争期间身临现场, 看到所有这些被在报道中轻描淡写的事情: 政治工作的理念、 抵抗的理念, 被转化为一整个民族的态度。 《 里程碑》 中有个人物问: “ 是否需要一场灾难, 才能改变人们彼此相处的方式? ” 他们也经历了介于恐怖和天堂之间的情况。 人们把自己最好和最坏的一面都展现出来。 你可以看出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因为他们经历了艰难困苦。 就像《 路一直走》 里那个谜一般的人物, 我很喜欢他说话的方式, 因为那种方式超级复杂: 他有一点法西斯, 有一点人性, 也有一点与你我的相似之处。
Walk the Walk (1996) 采访者: 《 里程碑》 对这些一定程度上因反对越南战争而形成的社群的看法略显沮丧。
罗伯特· 克拉莫: 这让人不安, 也相当悲伤。 《 里程碑》 拍摄的时期, 社群运动在美国相当普遍, 这些长期生活在一起的人——包括我在内的——突然得面对一个隐藏在所有这些运动背后的世界。 他们不再是二十五岁, 也没有谋生手段。 孩子的问题出现了, 根源的问题也出现了: 我们该把死者埋葬在哪里? 我一直认为《 里程碑》 是一部非常“ 原子化” 的电影: 你拥抱生活, 但同时又有一种疯狂的恐惧, 一种对未来的焦虑, 所以你会更加紧紧抓住生活, 例如, 孩子的出生就成了对生活的一次跃入。 突然之间, 每个人都有了孩子。 我之所以在十年后拍摄《 美国一号公路》 , 是因为我想去美国, 和那些我在1975年都没法拍的人谈谈。
Milestones (1975) 采访者: 这部关于葡萄牙的电影是哪一年拍的?
罗伯特· 克拉莫: 我是在75和76年拍的, 当时康乃馨革命刚刚结束。 这是一部相当悲伤的电影。 其中有一个很长的镜头, 葡萄牙老共产党员烂醉如泥地跳舞。 这个镜头有点像是整个欧洲左翼的安魂曲。 很多美国朋友告诉我“ 你不能这样拍他们” , 所以最后我删掉了这个镜头。 那是一个相当艰难的政治时代, 主观性被禁止, 信息必须被提供, 观点必须被强加于他人。
Scenes from the Class Struggle in Portugal (1977) 采访者: 您不担心放弃战斗电影会逃避您的社会责任吗?
罗伯特· 克拉莫: 我感到内疚, 但我非常害怕特定背景, 害怕原地踏步。 战斗电影想要强加一种观念、 一种方向、 一种信息。 任何人都可以告诉你他们是如何自我毁灭的, 他们是如何被欺骗的。 诚然, 我对一些相当说教的美国电影颇为欣赏, 比如蒂姆· 罗宾斯的《 天生赢家》 或奥特曼的《 唐纳1988》 。 我不拍那样的电影, 因为我更喜欢去拍我不懂的东西。 例如, 《 路一直走》 或《 美国一号公路》 直到混音之前, 我都不知道它们能否成功。 也许我错了, 也许这很傲慢, 但我不喜欢“ 我要为你拍点什么” 的想法。 如果我想让别人参与冒险, 我也必须承担风险。 我不明白人们是如何花两年时间来制作产品、 执行剧本的。
Walk the Walk (1996) 采访者: 您更喜欢绝对的主观性吗?
罗伯特· 克拉莫: 是的, 但我们不能陷入一种让任何人都无法理解自己作品的精英主义。 有很多比我更左的人认为我已经向主流电影妥协, 认为我的作品和《 卡拉之歌》 没什么区别。 那些人现在只看家庭录像, 在互联网上消磨时间。 对于他们来说, 我是一位里根式的传播者。 每次我见到乔纳斯· 梅卡斯, 他都对我说“ 罗伯特, 我不确定你是否忠于我们的地下艺术” 之类的话。 我设法以我的作品谋生, 我不认为成功会使其腐化。 菲茨杰拉德有一篇精彩的小说《 崩溃》 , 其中的角色转身说: “ 我一直在谋杀我自己。 ” 我抗争着这一点, 一切总是处于疑问之中。 这就是为什么我对指南针、 地图和导航仪如此着迷。 以及康拉德。 所有这些角色——不幸地带有些许种族主义的表达方式——在土著地区里迷失了他们的朝向西方的航向, 这是如此正确。 艺术就是关于在任何领域中航行。 我并没有选择边缘, 只是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为什么没有选择呢? 我理应被培养得对好莱坞环境感到舒适, 然而我并不如此。 我从事一种大众艺术, 电影, 同时我自己包揽了一切, 从编剧到剪辑。 回首往事, 我看到我相当极端的政治立场是一种让我变得与众不同的方式, 这给我提供了好处。 我从未认为我必须牺牲一部分自己来服务人民, 不; 那只是我找到的第一个可以表达自我的领域, 舒适地对朋友表达, 以及最终, 对他人表达。
Walk the Walk (1996) 为此, 我利用了政治, 最后又利用了地理距离, 利用了运动。 为了继续拍我想拍的电影, 我不得不切断联系。 如果我没有电影, 也许我会更积极地寻找可以一起生活的人。 与大家一起拍电影的经历, 是为了满足对他人的这种需求。 我害怕任何可能将人们锁定在一个群体、 一种文化或一个家庭中的东西, 尽管我已经与同一个女人生活了二十五年, 并与她组成了一个家庭。 生活先于电影, 而我的电影只是表达了我对另一种生活方式的尝试。
采访者: 您希望自己不归属于任何地方或者处于夹缝之中, 您不担心这会妨碍你发表任何政治言论吗?
罗伯特· 克拉莫: 我最近与凯瑟琳· 毕格罗谈到了这个问题, 她在体制内拍摄政治电影, 她责备我的孤僻。 她说得没错: 电影是为了传达一些东西, 如果做不到, 就得问问自己为什么。 我们疯了吗? 毕竟, 疯子总是坚信自己有话要说。 好吧, 我认为我必须在暗处完成这部作品, 它不是官方说法, 却是不可或缺的视角。 如果我不这样做, 人们就不会知道还有另一种看待事物的方式。 这就是我的工作。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想努力提高政治影响力。 归根结底, 我的电影在这里和那里被看到, 继续激发人们的思考。 在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 任何占支配地位的东西都不吸引我。 对我来说, 80年代是50年代的翻版: 压迫、 野蛮、 几无灵活性。 在《 冰》 之后, 我曾有机会在好莱坞拍电影, 但当时要去接受这个机会根本是不可想象的。 但这也是一种自我保护的反射; 我很怕屈从于其他人的建议, 最终否定自己。 如果有人巧妙地接近我, 我可能会被收买。
采访者: 您可能会因为融入艺术家群体而受到批评。
罗伯特· 克拉莫: 我努力尝试创造这些小小的奇迹。 在什么都没有的情况下, 你开始营造一种氛围, 这种氛围本身并不一定很强烈, 但却能让你回归自我, 让你去旅行, 让你更仔细地审视那些你看错了的东西。 但为大众拍电影则完全不同。 即使有着认真的企图, 你看到的仍然是一部电影, 而不是一种体验。 我在《 柴油机》 中尝试了一下, 结果完全无效。 有时它也会奏效: 一部电影摆脱了产品的身份, 成为一种真正的体验。 我很喜欢贾木许的《 离魂异客》 , 在这部影片中, 他真正表现出了一些关于美国的东西, 而且影片非常成功。
Diesel (1985) 我感兴趣的观众, 是那些写信告诉我他们不再去电影院看电影的人, 因为电影与他们的生活无关: 不是反映电影创作者的生活, 而是反映那些工作的人们。 因此, 我在许多事情上所做的另一种选择里, 包含了一些政治性的东西。 科学界发生的事情比电影界发生的事情有趣得多, 我参考的东西也比其他电影创作者要科学得多。 坦白讲, 我相当蔑视电影。 《 路一直走》 很难, 因为它系统性地违背了所有流行的观点。 为什么这么多人坚信世界很危险? 这种恐惧让人们如此不愿意离开家, 如此不愿意离开这个越来越强大的电视, 它究竟有何意义?
采访者: 是指美国吗?
罗伯特· 克拉莫: 不, 美国已经成为权力的影子; 大权在握的是跨国公司, 是正在建立的整个全球经济。 国家现在的作用仅仅是收集垃圾或供养警察。 我们被引导相信事情必须如此, 相信这是人类的天性。 真正的强权在别处, 它很乐意让我们来解决我们的国家问题。 这种力量花了很多时间思考二十一世纪的概念。 幸福的概念正在跨国界传播, 人们正在变成消费者。 传统社会的编码很大程度上是围绕着以下事实: 我们只是生活的匆匆过客, 带着仪式和荣誉感……现在, 除了物品的具体积累和即时享乐之外, 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人们安心, 而女主角就是其中的最佳形象, 这种形象强加着其自己的死亡逻辑。
Walk the Walk (1996) 采访者: 您有着妄想症的所有症状。
罗伯特· 克拉莫: 我的妄想症太严重了, 以至于我对其做出了很大的弥补。 为了按自己的意愿生活, 我不得不改变自己, 对自己的妄想症保持高度警惕。 因此, 我常常以中立的动机解释人们的行为, 对这些阴谋论故事保留意见。 现在, 我相信阴谋的严重程度远远超乎我的想象。 例如, 政府在禁毒的斗争中改变了策略。 现在, 他们关注的不再是进口毒品、 海洛因或可卡因, 而是本国生产的大麻。 每个人都知道这不是问题所在, 但FBI却利用这种情况来批准一些法律, 增加自己的权力, 以便能更容易地进入人们的家中。
采访者: 能谈谈您在欧洲的朋友吗?
罗伯特· 克拉莫: 我在这里结识了一些重要的朋友。 我非常喜欢菲利克斯· 瓜塔里。 还有塞尔日· 达内, 1976年我在葡萄牙遇见了他。 德勒兹和瓜塔里很喜欢我的作品, 这是我们友谊的基础。 他们看到了我不知道如何用语言表达、 不知道如何去谈论的东西。 这就是欧洲老兄对美国的重要意义。 美国的知识分子圈非常可疑, 而只有在这里, 我才遇到了有思想的人和我钦佩的人。 我在美国和在这里一样都有家的感觉, 我认为这是可取的。 需要越来越多的移民, 需要更多背井离乡的人, 因为这让我们关注整个地球的问题而不是民族国家的概念, 后者让我们无法意识到真正发生的事情。
采访者: 是否可以说您在建立一种武士精神?
罗伯特· 克拉莫: 像梅尔维尔或三岛那样吗? 我喜欢。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喜欢侦探片。 这些人物在各种事件中穿梭, 而侦探的行动就是去解读这些事件, 试图找到穿越这些事件的路线。 这些人物身无长物; 他们生活在边缘, 卷入毫无意义的故事中。 鲍嘉的才华在于他体验、 应对他的发现的方式。 总是“ 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然后她走进了门” 。 这隐喻着一种令人钦佩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