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的葡萄牙影展上重看《⁠亚伯拉罕山谷⁠》[Vale Abraão, 1993]⁠。这是奥利维拉的世界⁠,永远在旅程之中(⁠火车⁠)⁠,但也看似完全静止⁠。一个火车内拍摄的镜头⁠,似乎只有它的声响⁠,以及窗外的山谷⁠,遮蔽着更远处⁠,令其模糊不清⁠,充满盲点⁠。

在上海影城的1号厅看这部电影有点奇怪⁠。影厅当然很好⁠,但我在那里看的大多数片子都是那些“⁠贫穷⁠”的电影⁠:要么在图像上显得贫穷(⁠潘佩罗小组的电影⁠)⁠,或者在声音上⁠,因为它们大多数都是单声道电影⁠。在这样一个影厅里看单声道电影就显得很幽默⁠,当我们不得不在开场前欣赏那出荒诞的“⁠杜比秀⁠”时⁠,当那些虚拟的视觉图像和所谓的环绕“⁠声场⁠”向我们耀武扬威的时候⁠,它除了是一些广告以外⁠,不可能是别的东西⁠,它似乎完全意识不到我们正在等待什么样的电影⁠。正如让-马里⁠·⁠斯特劳布曾说⁠:

“⁠首先⁠,我不喜欢垄断⁠,其次⁠,每次我们带着自己的电影去电影院⁠,我们都要要求他们关掉杜比⁠,忘记这么做的结果是灾难性的⁠,因为声音会变得很空洞⁠。它应该像一座管风琴一样⁠,一年要调两次音⁠,然而不会有人这么做⁠。⁠”

《⁠电影手册⁠》音乐特刊⁠,1995年

在声音以及沉默这方面⁠,奥利维拉的电影比平常奇怪了那么一点点⁠。当然⁠,我们首先可以指出聋哑在影片中的重要性⁠,以及关于过去⁠,关于虚构的主题——这部电影改编自世界上最伟大的小说之一⁠,即艾玛⁠·⁠包法利的故事⁠。但更准确地说⁠,这部电影拍摄的⁠,是一位“⁠读过《⁠包法利夫人⁠》⁠”的形象⁠,而随着电影进行⁠,她不断地忘记这本小说⁠,并在之后再度想起…… 将这个故事忘记⁠,并在过了许久后⁠,再一次重读它⁠,重新走上艾玛的道路⁠。简言之⁠,这也是一部关于叙述的电影⁠,关于那个叙述者的声音——马里奥⁠·⁠巴罗霍的声音⁠,也是电影的第一个声音⁠,其葡萄牙语念诵速度缓慢⁠,词语之间颗粒饱满⁠,有着沉甸甸的感觉⁠。

我想起了那些我听过的伟大叙述者⁠。在我们时代有马里亚诺⁠·⁠利纳斯⁠,以及他的姐姐维罗妮卡⁠;玛格丽特⁠·⁠杜拉斯⁠,无可比拟⁠,又十分恐怖⁠,她沾染一切⁠,让一切都似乎被其声音所占⁠;斯特劳布和于伊耶⁠。正是这些声音将影厅的空间从“⁠杜比⁠”中解救出来⁠。我在这里还听过些别的⁠:《⁠印度之歌⁠》[India Song, 1975]以及其中每一位阅读者⁠;《⁠1960年代末一个布鲁塞尔少女的肖像⁠》[Portrait d’une jeune fille de la fin des années 60 à Bruxelles, 1994]中⁠,名为西尔塞⁠·⁠莱瑟姆的女孩轻声念着她虚构的假条⁠,其中她预言了自己的死亡⁠;德菲因⁠·⁠塞里格的声音⁠;《⁠玫瑰角的汉子⁠》[El hombre de la esquina rosada, 1962]中唱着探戈⁠,为我们介绍故事的那位⁠;玛格丽特⁠·⁠费尔南德兹的钢琴声(⁠她的舒伯特震耳欲聋⁠)⁠;劳拉⁠·⁠帕德雷斯念着一沓寄给某位叫卡门⁠·⁠祖拉的女人的情书⁠,其中充满情色意味的文字⁠,由这位演员的丈夫亲自撰写⁠,并在虚构中藏匿在一些旧书中⁠。然后便是马里奥⁠·⁠巴罗霍⁠,还有年轻艾玛抱着猫咪时⁠,那美丽又可怖的笑声⁠。葡萄牙语——某种程度上⁠,这就像是和一个陌生国度之间的蜜月期⁠,你来这里旅居了一阵子⁠,虽然还无法听懂它的语言⁠,但已经足以听明白字里行间的韵律⁠。无论如何⁠,是这些声音为影厅提供了一场净化⁠,一阵清爽的微风⁠。

然而⁠,我在这里想说的更多是沉默⁠。或许我们这些影迷仍然不该抛弃电影院的一个重大原因⁠,在于一场好的放映能提供的让群体沉默的时间⁠,尤其是当人们一起坐在影院里⁠,看着一场近乎无声的电影时⁠。并非完全的噤声⁠,而是因为其声音那决绝的单一思维而制造的沉默时刻⁠,近乎布列松式的⁠,其中一个镜头只表现一种手势⁠,在声音上也是如此⁠。《⁠亚伯拉罕山谷⁠》的场面调度致力于清除额外声音⁠,将环境声音和所谓的“⁠拟音⁠”降至最低⁠。一个男人在房间里说话⁠,另一个聆听着⁠,我们除了话语什么也听不见⁠,没有空气的声音⁠,也没有外界的沙沙声⁠,似乎被某种强烈的意志所遮蔽⁠,像是那位洗衣妇人的巫术⁠,吸收了全部的噪音⁠,似乎让人身处在那些地表深处的岩洞中⁠,其中声音失去了所有多余的振动和回音⁠,并且无法返回外界⁠。

若要相对准确地总结这种倾向⁠,便是⁠:只展现图像中那确凿地存在的一两个声音⁠,强有力地占据它⁠,令其变得过响⁠,并消除其它⁠。

这种令视线和听觉决绝地变得狭窄的尝试⁠,如此强大⁠,同样反映在影厅内众人的沉默中⁠,似乎电影本身在寻找那种沉默⁠,并令银幕内外的两个毫无关系的空间达到某种沉默的共振⁠,即我们看电影时自身的沉默⁠。但是⁠,当声音的的确确地响起时⁠,那个唯一的⁠,确切的声音展示了它充满暴力的一面⁠。反自然主义⁠。反对所谓的声场构建⁠。反对杜比⁠。单声道音轨的确凿在于它仅从银幕内部传出⁠,比如那些炉火的声音⁠,必须首先被女演员那有力的敲击所振动⁠,抑或是那只蓝眼睛猫咪的咕噜声⁠,让男主人的耳朵发麻⁠。剩余的⁠,由观众所处的平面⁠,则只有沉默⁠,即当我们面对银幕时的那股张力⁠。

几句题外话⁠:我想到了之前读到的一篇路易⁠·⁠斯科雷基的文章⁠,标题为《⁠特纳不存在⁠》[Tourneur n’existe pas]⁠,于1986年5月刊登在《⁠摄影机/水笔⁠》[Caméra/Stylo]杂志上⁠。文章的标题有种自我矛盾的意味⁠,因为雅克⁠·⁠特纳是一位追求“⁠匿名⁠”的伟大作者⁠。斯科雷基引用了他自嘲式的采访⁠:

[…] 在1964年7月《⁠电影的存在⁠》[Présence du cinéma]杂志上⁠,他接受西蒙⁠·⁠米兹拉希采访时⁠,前后矛盾⁠,语无伦次⁠。[…] 米兹拉希⁠:“⁠你的电影中⁠,声音效果总是比其他电影的平均水平低⁠。⁠” 特纳坚持说⁠:“⁠这是我的错⁠。⁠”

米兹拉希强调⁠:“⁠这不是缺点⁠。⁠” 特纳斩钉截铁地说⁠:“⁠不⁠,事实就是如此⁠。因为人们听不进去⁠。⁠”

I Walked with a Zombie, 1943

[…] 他刚给自己打了最低分(⁠怎么会有人比我更差⁠?我甚至都无法让自己的观众听到声音⁠!⁠)⁠,就开始逐一为自己的方法辩护⁠,这是电影史上最独特的方法之一⁠:“⁠我注意到⁠,在大多数电影里⁠,演员都倾向于大声喊叫⁠。同样的台词⁠,如果音量减半⁠,反而更容易被记住⁠,也更有力⁠。此外⁠,声音也很重要⁠,而我不喜欢混音⁠。我总是仔细检查电影的同期录音和声音剪辑⁠。我有时会大胆地删减⁠。如果有人正在说话⁠,然后站起来开始走动⁠,我就直接剪掉那些声音⁠,让人听不到脚步声⁠。⁠” 如果场景里一个罪犯闯入房子⁠,需要上楼梯⁠,我知道我离开后⁠,混音师会保留所有声响⁠:楼梯声⁠、开门声⁠、脚步声⁠。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在片场亲自混音⁠。演员一说完话或开门⁠,我就把声音调小⁠,这样在他上楼穿过房间时⁠,周围就只有完全的静默⁠。这样⁠,我就能确保电影拍完后⁠,我不在场时⁠,混音师不会把配音搞砸⁠。我经常这样做⁠:我让演员按照自己的方式表演⁠,然后我会告诉他⁠:“⁠很好⁠。再来一遍⁠,但说话声音小一半⁠。⁠” 我经常被告知⁠,这样一来⁠,我的场景会变得有点沉闷⁠,有点灰暗⁠。也许是这样⁠,但我认为这反而增添了一份真实感⁠。[…]⁠”

消失的脚步声⁠,是的⁠。比如当那位孤独的男仆⁠,独自步上楼梯时⁠,我们十分清楚他在室外⁠,并且看着他的皮鞋以及地上石砖的质地⁠,但随着他的喃喃自语⁠,脚步的声音开始逐步消失⁠,似乎它本身就是被单独录制的一样⁠。又或是在只有脚步声能被听到的时刻⁠,画面中其他方位的死寂⁠。或又是在结尾的橙子树下⁠,当奥利维拉祭出那个不可思议的推轨镜头时⁠,我们看到里诺尔⁠·⁠森微娜面对摄影机那惊人的步伐⁠,或者说某种科克托式的滑步⁠,同时消除了她自己的脚步声⁠,以及摄影机在轨道运动时承受的力⁠。除了那首贝多芬以外什么也没有⁠,因为一股不可能的沉默尝试着抵抗绝对的重量⁠,并最终引发了水面上的咕嘟⁠,和那块断开的木板清脆的⁠,过响的破裂⁠。

单独的运动只有其单独的声音⁠,依次等待着⁠,从不干扰彼此⁠:葡萄园中喷洒农药的器械声音⁠、艾玛的小镜子合起来时夸张的咔哒声⁠、雨伞张开的声音⁠、远处的鸟叫⁠、钟楼的铃声⁠、旁白⁠。单一的⁠,分明的⁠,尽管并不绝对⁠,但显然有清晰的⁠,甚至是干燥的主次⁠。在“⁠当代⁠”电影中被混制在一起制造所谓声场的元素⁠,在一个场景中只能依次出现⁠,而它们为了等待其出现的时刻⁠,暴露了电影自身的虚构性⁠,我们突然间意识到自己被隔绝在一个孤独的大宅中⁠,发出去的声音没有回声⁠,而图像中的速度变得愈发缓慢⁠,直至静止⁠。

对于声音效果⁠,我察觉到自己的偏好在几年间有所变化⁠。自己最早痴迷的是某种全面的声音效果⁠,那些占满空间的环境音⁠,无论令人想到工业图景还是热带雨林⁠,都如此迷人⁠,其中大卫⁠·⁠林奇和阿彼察邦⁠·⁠韦拉斯哈古依旧占据着权威的位置⁠,但如今的电影中充斥着此类精良但做作的声场⁠,且从未触碰到以上两位的成就⁠,反而变成了某种偷懒的陈词滥调⁠,被打包出售给各类电影节电影⁠,成为一种图像的粘合剂⁠;后来⁠,斯特劳布-于伊耶⁠、埃里克⁠·⁠侯麦⁠、雅克⁠·⁠里维特和泰德⁠·⁠芬特等人的作品⁠,让我变成了绝对的同期录音主义者⁠,在这里我们相信再微小的杂音也是一个世界⁠,而更重要的是那无可比拟的不可复制性⁠,一种回归到卢米埃尔时代的⁠,属于自动记录的纯真⁠;而如今⁠,这种将每一个声音元素凸显出来⁠,并在其它时候坚持沉默的电影⁠,或许让我看到了一种更加微妙的选择——在安东尼奥⁠·⁠雷斯的《⁠海美⁠》[Jaime, 1974]中⁠,同样如此⁠:在忍受了五分钟的完全沉默后⁠,一首黑人的灵魂乐突然响起⁠,因为你看⁠,影子/画作不会说话⁠。

Jaime, 19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