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很容易将《逃出绝命街》[The End of Oak Street, 2026]视为一部“斯皮尔伯格式”的家庭冒险电影,影片自身也并不介意为佐证这一类比提供种种直白的致敬。但这样的看法无疑错失了关键。斯皮尔伯格的恐龙是什么?的确,是危险的食人巨兽,惊悚类型片[thriller]赖以驱动的危机,角色们必须逃离其利爪和巨颚。但在此之前,在冲破主题公园展区的隔离栏之前,恐龙们首先是奇观,是拥有致命吸引力的、不可思议的造物,令科学家、娱乐业巨头和孩子们共同为之着迷,每次登场都能牢牢抓住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银幕之下的观众⸺劳拉·邓恩[Laura Dern]瞠目结舌的反应镜头足以成为《侏罗纪公园》[Jurassic Park, 1993]全片的概括。
Jurassic Park,1993
然而对《逃出绝命街》来说,恐龙的存在似乎并不值得丝毫的惊奇。别误会:它们确实曾相当可怕⸺但只是作为纯粹的怪物,甚或某种不可见的鬼魂,通过隐匿而非亮相来保持神秘。公平地说,在影片伊始、恐龙还未完全显露面貌之时,大卫·罗伯特·米切尔[David Robert Mitchell,以下简称DRM]构造了一些还算有趣的调度,比如清晨社区里诡异的安静气氛,围栏那边被撞飞的物件所标示的行进轨迹,或者后来夜里擦过窗户的皮毛;但等到悬念揭开,怪物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电影便像是懒得再多拍摄它们似的,仅用一些潦草的特效来撑住场面(那些四处是恐龙的俯拍街区全景堪称Bad CG)。
The End of Oak Street, 2026
是因为这些远古巨兽的银幕重生已经太过司空见惯了吗?连影片中的人物们也似乎这么认为:恐龙出现在眼前,他们恐惧、悲伤、绝望,但很少感到惊讶,仿佛他们不是在目睹一些已经灭绝两亿年的、充满魅力的生灵,而只是在躲避随便一种灾难。人们甚至从不谈论恐龙。第一场袭击之后,“dinosaur”一词才在一个关于“恐龙奶”的玩笑中姗姗来迟,影片随即快进至一场家庭会议,进一步补充了“虫洞”的设定。这些据称生活在1982年的人们,却像是一群早已看过《侏罗纪公园》和《回到未来》[Back to the Future, 1985]的观众,对他们来说,恐龙和时空穿越即使算不上耳熟能详,也是不需要多长时间就能迅速消化的设定。
这就是《银湖之底》[Under the Silver Lake, 2018]所描绘的那个可怕的阴谋论世界,也是令马克·费舍感到忧郁的二十一世纪艺术现状(当然,他谈论的是音乐):一切被旧文化过度编码,无法想象任何跳脱其外的“新鲜”,以至于在这种停滞的氛围里,刻舟求剑的投机内化成了创作者的自觉。可是类型片,乃至所有新电影,何时才能洗净这些油腻的乡愁,以初见的目光去重新观看所拍摄的事物,哪怕这些事物未必(也并不需要)真的前所未有?好莱坞真的应该停止怀念80年代了,美国自身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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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on Tue Aug 18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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