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章可能涉及对《⁠双峰⁠》系列及林奇其它作品的重大剧透 !!

“You have to wake up.⁠”⁠:“⁠你得醒来⁠。⁠”尽管第三季标题是“⁠回归⁠”[The Return]⁠,主题却是觉醒⁠。“⁠库珀究竟何时醒来⁠?⁠”成为了自始至终萦绕的疑问⁠。林奇把悬念拉得很长⁠,直至我们对道奇的喜爱不亚于库珀⁠。但道奇周围所有人(⁠家庭⁠、同事⁠、朋友⁠)都没意识到他的反应如提线木偶⁠,还会在心里补全他的行为以符合他们的期待⁠,他们什么时候会醒来呢⁠?全然的自动化[automatisation]⁠。人们不再能看见彼此⁠。道奇那种毛绒玩具般的柔和藏不住对家庭和工作的尖锐讽刺⁠:一个木偶便可应付一切⁠。然而剧中的所有人物都陷入了自己的小泡泡⁠,他们经历了信号干扰(⁠戈登⁠·⁠科尔⁠)⁠、旅程(⁠杰瑞⁠·⁠霍恩⁠、史蒂芬⁠)⁠,甚至⁠,完全否认其他人的存在⁠:理查德打自己的祖母⁠,贝基把自己的母亲推出车外⁠。但有时⁠,只需一点刺激便能把人唤醒⁠:当贝琪在双R餐厅与诺玛四目相对⁠,她吓了一跳⁠,意识到自己对母亲做了什么⁠,向她道歉⁠。只需轻轻触碰(⁠道奇按摩想杀他的人的后颈⁠)⁠,剧中人物就如同起死回生般重焕生机⁠。

Twin Peaks: The Return - 道奇按摩想杀他的人的后颈

“⁠觉醒⁠”早已是《⁠沙丘⁠》[Dune, 1984]的主题⁠,在那部电影中⁠,凯尔⁠·⁠麦克拉克伦[Kyle McLachlan]饰演的主角必须明白自己是天选之子⁠,并在自己身边组建一支军队(⁠“⁠沉睡者必须觉醒[The sleeper must awaken]⁠”⁠)⁠。而在这里⁠,戴绿色手套的非凡英国人弗雷迪⁠,心地善良的安迪和露西⁠,霍克和他的印第安血统⁠,都为这支小小队伍倾其所有⁠。林奇一如既往地直白⁠。木头女士敢于在临死之际说出一个双关语⁠:“⁠杜鲁门兄弟都是真正的男人⁠。[The Truman brothers are both true men.]⁠”真正的男人要对抗叛徒⁠、腐败分子⁠、暴力分子⁠、大男子主义者⁠:可以像但丁的《⁠地狱篇⁠》那样列一长串恶人的名单⁠。这些人中没有一个是迷人的⁠,他们都被嘲弄⁠,被当成小孩⁠、恶霸⁠、白痴——林奇在这方面无可指摘⁠。他那始终如一的幽默感让他可以挥舞着一把铁锹和一只园艺手套去对抗邪恶⁠。那(⁠金色的⁠)铲子是用来把人们从烂摊子里铲出来的(⁠杰科比医生是导演的荒诞替身⁠)⁠,获得解放的纳丁英勇地扛着它走进城里⁠。那“⁠拳击手套⁠”则是用来击打泡泡里的鲍勃的⁠,它像是从布什内尔⁠·⁠穆林斯的海报上摘下⁠,戴在那位小小英国人的手上脱不下来⁠,对抗着莎拉客厅里循环播放的拳赛中拳手们那原地踏步的无能⁠。至于道奇⁠,他迈着自己的缓慢步伐开展调查⁠,效果却和库珀一样好⁠,他在周遭传播善意⁠,解决了侵蚀至警局内部的腐败问题⁠。他是我们这个时代——这个人的行为和机器人别无二致的自动化时代——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白痴(⁠就像塔可夫斯基在《⁠潜行者⁠》[Stalker, 1979]中所塑造的⁠,是他那个时代——那个陷入物质主义困境的时代——的白痴⁠)⁠。

Twin Peaks: The Return - 扛着金铲子的纳丁

为什么尽管如此⁠,一切还是走向了错误的方向⁠?奥黛丽醒过来了⁠,但她在哪儿⁠?库珀苏醒了两次⁠:一次是在医院(⁠那句自豪的“⁠我是FBI⁠”⁠)⁠,他短暂地回到了我们这个世界⁠;然后通过警长办公室中的叠化⁠,他从另一个世界觉醒⁠,前往寻找劳拉⁠。“⁠我的灵魂很孤独⁠”⁠,特雷蒙德夫人的孙子重复道⁠,林奇的儿子在第二季里出演了这个角色⁠。库珀就是这样一个永不停歇地觉醒并踏上征途的人⁠。如果库珀真的如其所自称的那样——我们毫不怀疑这一点——那么他必须一直走下去⁠。“⁠我是FBI⁠”这句话⁠,意味着他化身为了这个机构的座右铭⁠:“⁠忠诚[Fidelity]⁠、勇敢[Bravery]⁠、正直[Integrity]⁠”⁠。库珀是一种理念⁠。他怎么可能穿着伐木工的衬衫在双峰镇定居呢⁠?他永远不会停止脚步⁠。

Twin Peaks Season 2 - 特雷蒙德夫人的孙子⁠,奥斯汀⁠·⁠林奇饰演
Twin Peaks: The Return - 不断觉醒的库珀

重复与层叠(⁠le télescope⁠)

剧集开篇⁠,那对在玻璃立方前消磨时间的年轻情侣⁠,其实是我们的倒影⁠。他们的存在警告我们⁠:我们这些观众⁠,才是《⁠双峰⁠》的真正对象⁠,而我们将被彻底摧毁⁠。被摧毁⁠,还是被唤醒⁠?那句“⁠你必须醒来⁠”⁠,正是对我们发出的召唤⁠。

Twin Peaks: The Return - 玻璃房前的年轻情侣

但该如何唤醒我们⁠?如何触动我们⁠?怎么做才能进入我们内心深处⁠?必须剥离表面的观看惯性⁠。林奇从一些简单或典型的情境中⁠,构建出了巨大的块体⁠。他不断深挖⁠、下潜⁠,直至触及到令人难以承受之处⁠:正因这种反复的坚持⁠,才让它终于进入了我们的内心⁠。他有两个最具亲缘性的敌人⁠,一是说教⁠,那会将一切都简化为教训⁠,二是淫秽⁠,那压倒一切的感官刺激会摧毁本应传达的信息⁠。

如何表现一对情侣(⁠奥黛丽和查理⁠)之间的疏离和停滞⁠?通过一场陷入僵持的对话⁠,以及字面意义上无法离开房间的困境⁠。林奇拍摄的是操控[l’emprise]⁠,其它一切都并不重要⁠。也许他自己比我们更不知道奥黛丽究竟身处何方⁠,而那些令人头晕目眩的解读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部剧不仅仅是慢⁠,它将重复推向极致⁠,直至令人抓狂⁠。

Twin Peaks: The Return - 被困在房子里的奥黛丽

这种坚持中最令人瞩目的⁠,是那可以称之为层叠嵌套[télescopique]的场面调度⁠。最颠狂的场景当属雪莉⁠、鲍比和女儿的家庭重聚⁠。原本温馨的家庭场景⁠,却因毒贩雷德的介入而走向梦魇——雪莉为了他而冷落了自己的家人⁠,接着是双R餐厅被枪击⁠,然后鲍比走到外面⁠,发现开枪的是一个小孩⁠,这个穿着迷彩服的小鬼在他父亲注视下摆着架子⁠,接下来是那个女人没完没了地尖叫⁠、按喇叭⁠,正当我们以为紧张混乱已达顶峰⁠,副驾驶座上竟冒出一个面容惨白的⁠、呕吐不止的身影⁠,一个恶心得让人难以直视的恶鬼⁠。这恶鬼正是我们的恐惧的具象化⁠,如同望远镜般层层深入⁠,直达我们最深的恶梦⁠。一如那位母亲和即将出车祸的孩子之间的游戏⁠,空间被一点点拉深⁠,直到事故发生⁠。最深处⁠,永远是那难以承受之物——一个死去或病弱的孩子⁠,一声痛苦的啼哭⁠。

Twin Peaks: The Return - 鲍比处理双R餐厅外的混乱

另一次层层展开⁠,另一次尖叫⁠:路屋酒吧里⁠,两个男人粗暴地拎起一名坐在桌前的女孩⁠,像放下物品一样把她放到地上⁠。事情本可到此为止⁠,但并没有⁠:她四肢着地⁠,爬行在冷漠的人群间⁠,情感忽然爆发⁠,她尖叫——第十五集结束⁠。这个角色构成了双重象征⁠:象征着对女性的暴力⁠,也象征着弱者被强者所碾压⁠。我们已习以为常的情况⁠,必须重新变得难以承受⁠:这就是我们需要理解的⁠。这个场景的建构主义[constructivisme]建铸了姿态的失调与空间的混乱⁠。但林奇摒弃了现实主义与幻想⁠、现实主义与象征主义之间的界限⁠。这依然是现实主义⁠,但被推到了极致——对现实主义的深化⁠。从日常出发⁠,释放想象的力量⁠。

Twin Peaks: The Return - 女孩尖叫了起来

一个场景(⁠本剧重新赋予“⁠场景⁠”这一概念以全部的重量⁠)的价值取决于它对观众的影响力⁠。它让我们沉入深处⁠,如同一次冥想练习一般(⁠“⁠喝饱水⁠,向下沉⁠”⁠)⁠。这就产生了催眠般的效果⁠:第六集里⁠,当道奇涂涂画画时⁠,我们陷入了恍惚⁠,仿佛被某种非常强大的ASMR所操控⁠。第十八集末尾⁠:还有什么比夜晚行车这事更庸常⁠?然而⁠,我们却觉得从未见过这样的事——乘客沉默无声⁠,夜色的包裹让行车变得超验⁠,被剥离于世界和时间之外⁠。这种感觉⁠,我们曾在现实中体验过⁠,但从未在电影中感受到⁠,而在这里⁠,我们再次感受到了⁠。一位伟大的电影作者创造情感⁠,但也复原情感⁠。唤醒我们⁠,就是要让我们重新感受到这个世界⁠。而要做到这一点⁠,必须给予时间⁠。在我们以为故事结束之时⁠,一切才真正开始⁠。正是在那个瞬间⁠,我们被击中⁠,终于睁开了双眼⁠。

Twin Peaks: The Return - 道奇的涂鸦

神秘与解读

网上关于这部剧的各种解读叫人读起来兴味盎然⁠,有无数的线索等着拼接⁠。但这些解读往往忽略了⁠,《⁠双峰⁠》真正独特之处在于潜入场景深处所带来的身体性感受⁠。而且⁠,它们也忽略了全剧层叠嵌套的结构⁠,这让林奇可以随时从任何地方切入⁠。这部剧由不可预测的分支与短路构成⁠。连林奇自己都未必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并刻意保持无知⁠。这正是灵感产生的前提⁠。

所以⁠,我们可以选择与碎片化或整体性的解读保持距离⁠,不被其左右⁠。每周追剧的观影体验本身⁠,就促成了一种碎片化的记忆⁠,把某些时刻孤立出来⁠,如一座座孤岛⁠。事后尝试串联所有情节⁠、将片尾解读为团圆结局的尝试⁠,虽然很有趣(⁠比如“⁠劳拉的尖叫让房子跳闸⁠,从而杀死邪恶实体朱迪⁠”——正如开头所预示的⁠:“⁠她现在在我们的房子里⁠”⁠)⁠,但与我们的真实观看体验背道而驰⁠。而这种情感的逻辑⁠,才是唯一真正值得相信的⁠。体验不应该被解释所抹杀⁠,即使我们难以用语言准确表达内心所感⁠。

Twin Peaks: The Return - 房子跳闸

林奇喜欢漂向那未知的领域⁠,他日后可以重新回到那些领域⁠,从那里重新出发⁠。看看他是怎么将《⁠双峰⁠:与火同行⁠》[Twin Peaks: Fire Walk with Me, 1992]中的一切素材都化为可用之物⁠,他是如何回收朱迪这个线索(⁠鲍伊[David Bowie]的角色仅仅说了句⁠:“⁠我不会谈论朱迪⁠”⁠)⁠,又或⁠,他是如何在劳拉的惊恐目光后安插一个库珀的反打镜头⁠。通过图像的不断深化⁠,谜题一次次被挖掘得更深⁠。

Twin Peaks: Fire Walk with Me - 菲利普⁠·⁠杰弗瑞斯⁠,大卫⁠·⁠鲍伊饰演

同样⁠,“⁠她就是那个人[She is the one]⁠”这句话出自在第一季试播集的“⁠木头女士开场白⁠”⁠,它原本有着完全不同的含义⁠:剧集从一个人[one]出发⁠,讲述许多人[many]的故事⁠,劳拉则是“⁠那个人⁠”[the one]⁠。而到了第三季⁠,这句话的含义变得近乎是基督式的⁠。林奇回溯那些遗留的线索⁠,收集散落的白色石子⁠。这部剧永远不会有真正的结局⁠,因为没有什么会终结⁠,而都仍然有待挖掘⁠。

Twin Peaks: The Return - 木头女士的开场白

许多狂热的解读往往忽略了另一种逻辑——演员的逻辑⁠。林奇绝不会闭门造车⁠,他的电影是与他身边的人共同完成的⁠。是凯尔⁠·⁠麦克拉克伦主动找到他⁠,希望能重启《⁠双峰⁠》⁠。劳拉⁠·⁠邓恩[Laura Dern]曾经透露⁠,几年前她曾和娜奥米⁠·⁠沃茨[Naomi Watts]一起去林奇家敲门⁠,希望能再次合作⁠,而林奇告诉她们自己已经在酝酿新计划⁠。两位女演员站在他门前的场景⁠,这是否启发了他在剧中安排两人饰演同父异母的姐妹⁠?两人各分一个库珀⁠:一个给戴安⁠,另一个给珍妮-E⁠。“⁠现实生活⁠”对虚构的闯入在这部剧中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度⁠,这有时形成了一场告别——我们无法忘记凯瑟琳⁠·⁠E⁠·⁠考尔森[Catherine Coulson]的脸和声音⁠。还有其它细节也显露出了此种现实的闯入⁠,比如副导演斯科特⁠·⁠卡梅伦[Scott Cameron]扔出一个瓶子⁠,打断了奥黛丽的舞蹈⁠,就好像他是在打断电影本身的拍摄一样⁠。正是这种突如其来的真实感⁠,才最让人难以忘怀⁠。

Twin Peaks: The Return - 戴安⁠,劳拉⁠·⁠邓恩饰演
Twin Peaks: The Return - 珍妮-E⁠,娜奥米⁠·⁠沃茨饰演

剧中最动人的搭档是戈登与塔米⁠:导演对这位自己一手提携的女演员充满爱意⁠,尽管影评人对其冷嘲热讽⁠,她还是令人难以忘怀⁠。在阿尔伯特向她揭露“⁠蓝玫瑰计划⁠”的那场戏里⁠,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什么⁠?是他披露的信息⁠,还是女演员连连发出的难以置信的惊叹⁠,仿佛一切对她来说都太过沉重⁠,而这些惊叹赋予了这场戏一种催眠般的节奏⁠?林奇总是和观众做游戏⁠,但更重要的是⁠,他真正睁开双眼⁠,看见了他身边的人们⁠。

Twin Peaks: The Return - 塔米⁠、艾尔伯特⁠、戈登

当戈登像个孩子一样⁠,沉醉于那位法国女子用眼神⁠、嘴唇和腿部做出的夸张的离场动作时⁠,真的需要去解读其中隐藏的“⁠暗号⁠”吗⁠?这些动作与表情完全出于表演的纯粹欢愉⁠,角色⁠、场景⁠、对白的设计都是围绕着演员而创造的⁠。当理查德⁠·⁠张伯伦[Richard Chamberlain]在两扇门之间短暂客串时⁠,戈登/林奇向他喊道⁠:“⁠玛莎怎么样⁠?⁠”⁠,这正是他现实中的妻子玛莎⁠·⁠克鲁姆[Martha Crum]的名字⁠。而莎拉⁠·⁠帕尔默[Sarah Palmer]的戏份之所以如此重要⁠,可能也只是因为林奇深深欣赏格蕾丝⁠·⁠扎布里斯基[Grace Zabriskie]⁠,以至于想看她多演一点⁠。林奇召集了所有的老朋友⁠,构建起一座宏伟的“⁠友谊之塔⁠”⁠。在这部剧里⁠,一切都在崩塌⁠,爱情⁠、家庭⁠、企业……唯独友谊未曾破碎⁠,唯独朋友间的合作不曾改变⁠。这种充满情感的联盟得到了保护⁠。

Twin Peaks: The Return - 戈登沉醉于法国女子的眼神

驱魔

问题总是一样⁠:如果目标是觉醒⁠、而解法唯有爱⁠,为何还要经历如此的黑暗⁠?在他的书《⁠钓大鱼⁠》[Catching the Big Fish]中⁠,他回答道⁠:“⁠因为作品反映它们所处的时代⁠。⁠”这个时代是黑暗的⁠,作品便同样黑暗⁠,尽管作品是在对抗着黑暗⁠。《⁠双峰⁠》中浮现出了另一个答案⁠:在林奇的作品中第一次⁠,世界本身成为了对象⁠,不再只是要拯救劳拉⁠,还要拯救世界⁠。整部剧宛如一场巨型的驱魔仪式⁠。

如果说这部作品如此特别⁠,那么是因为其中那些符号交织⁠,那些重复⁠,那些层层展开⁠,以及那些表演性的信仰⁠,更多让我们想起魔法艺术[œuvres magiques]或原始艺术[art brut]⁠。层叠嵌套的⁠、而非有机统一的作品⁠,让元素相互孕育催生⁠,叫人想起艺术家阿洛伊斯⁠·⁠科巴兹[Aloise Corbaz]画作的“⁠太阳漂掠⁠”[ricochets solaires]风格⁠。翻开布鲁诺⁠·⁠德沙姆[Bruno Decharme]和芭芭拉⁠·⁠萨法洛娃[Barbara Safarova]编选的精彩画册《⁠原始艺术⁠》[Art Brut]⁠,你会看见许多与林奇作品直接相通的图式⁠。不妨逐一摘取章节标题⁠:“⁠起初⁠,是混沌 / 太阳漂掠 / 神奇之物 / 语言游戏 / 心灵图鉴 / 血与怒 / 肉体晕眩 / 天空史诗 / 拯救世界⁠”⁠。

阿洛伊斯⁠·⁠科巴兹的画作⁠,出自展览“⁠太阳漂掠⁠”

是的⁠,拯救世界⁠。芭芭拉⁠·⁠萨法洛娃写道⁠:“⁠这些作品大多体现了一种修复和拯救的意图⁠。⁠”怎能不叫人想到穿越到过去⁠、拯救劳拉的库珀呢⁠?桑德拉⁠·⁠亚当⁠·⁠库哈雷[Sandra Adam-Couralet]将原始艺术类比为想要“⁠理解错误发生在何处⁠”的萨满⁠。⁠”她补充道⁠:“⁠创作⁠,就是用作品去定位我们内在的或集体的失衡⁠,并将之限制于作品之内⁠:将疾病框限在字里行间⁠,将邪恶囚禁在勾画的线条当中⁠,在那些逃脱我们控制的黑暗事物中危险地跋涉⁠,从而洽谈出世界的平衡⁠。……艺术的能动力量⁠,只有在我们如同信仰神圣之物般信仰它时⁠,才会真正发生⁠。于是这就关乎去相信创造性虚构的情感力量⁠。所以⁠,想象力的注入绝非逃避⁠,或单纯的脱身之道⁠,而是真正关乎世界存续的必要过程⁠。⁠”

阿洛伊斯⁠·⁠科巴兹的画作⁠,出自展览“⁠太阳漂掠⁠”

《⁠双峰⁠》并非原始艺术⁠,林奇也不是疯子⁠,但令人惊讶的是⁠,这些文字竟然引起了如此深刻的共鸣⁠:“⁠在那些逃脱我们控制的黑暗事物中危险地跋涉⁠,从而洽谈出世界的平衡⁠。⁠”这便是《⁠双峰⁠》的驱魔仪式⁠,将邪恶囚禁于笼中⁠。艺术的能动力量⁠,在于进入我们的生活⁠,唤醒我们⁠。我们能通过“⁠蔓延扩散⁠”[contagion]来拯救世界吗⁠?《⁠双峰⁠》既是我们世界的一面镜子⁠,也呈现出了一个“⁠对立世界⁠”[contre-monde]⁠。

Twin Peaks: The Return - 劳拉和库珀

在《⁠电影手册⁠》第700期(⁠2014⁠)里⁠,为“⁠心头萦绕的情感⁠”的主题供稿时⁠,林奇选择了罗伯特⁠·⁠本顿[Robert Benton]《⁠我心深处⁠》[Places in the Heart, 1984]的结尾⁠:整个村子聚集在教堂里⁠,活人和亡灵齐聚一堂⁠。他写道⁠:“⁠这个场景层层展开⁠,唤醒了一些东西⁠,而当这东西被唤醒之时⁠,我忍不住泪如雨下⁠。这份感受是辽阔而深邃⁠,它混合着人类统一的那种喜悦与光辉的承诺⁠,以及现实中它尚未实现的悲伤⁠。⁠”层层展开[dépli]⁠、深邃⁠、结合⁠、觉醒——所有关键词都在这里了⁠。一种对存在之谜的广袤感受⁠,既没有被简化⁠,却又在其全部的矛盾之中获得了统一⁠。但仍有一丝微光⁠,那种“⁠已然[déjà]⁠”的预兆⁠,让我们在一切逆境中都仍愿意相信⁠,共融是可能的⁠,并且即将到来⁠。

Places in the Heart (19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