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那些和它一同长大的孩子而言⁠,《⁠玩具总动员⁠》系列在抵达三部曲的尾声后⁠,就不应继续下去⁠。然而⁠,正是因此⁠,在《⁠玩具4⁠》[Toy Story 4, 2019]中⁠,“⁠自由⁠”便成为了一个自然而然的主题⁠,即当一个叙事已被耗尽后⁠,对于这些“⁠不死⁠”的人物来说⁠,除了商业价值以外⁠,还能榨出什么意义来⁠。令人意外的是⁠,在《⁠玩具总动员5⁠》[Toy Story 5, 2026]中⁠,导演安德鲁⁠·⁠斯坦顿[Andrew Stanton]无疑放弃了这种对“⁠自由⁠”的幻想⁠,彻底回归到玩具对孩子的陪伴这一主题上⁠。我想试图从本片以及导演的立场上试图阐述这一命题⁠,但首先⁠,也许我们已经忘了⁠,在前作的每一次冒险中⁠,这些孩子通常完全处于一个缺失者的地位⁠:无论是安迪和邦妮⁠,他/她通常只是玩具们需要返回的家⁠,仅仅是这个原点的存在⁠,足以能让我们的人物安心⁠。

这一次⁠,却是玩具发誓要完成养育孩子的任务⁠,因为后者的内心已然发生了动摇⁠。《⁠玩具5⁠》大概是系列中最急需体现其“⁠价值⁠”的一部⁠,而那些针对数字时代的说教⁠,多少只是电影为了证明这种价值所摆出的借口⁠,且完成得力不从心(⁠谁又能做到呢⁠?⁠)⁠。但令人意外的是全片结构的松散⁠,充满溢出的东西⸺不然要怎么解释五十台巴斯光年像群鸟般的集体出场⁠,配着滑稽的军歌⁠,却又在故事的进程显得“⁠雷声大⁠、雨点小⁠”呢⁠?这不是某种内在的撕裂又是什么呢⁠?

实际上⁠,整部电影的时空常常处于混乱的形态中⁠,要说它很糟糕也并不夸张⁠。我们留意到时间似乎没有较前作过去多久⁠,但科技设备却似乎从天而降⁠,更像是快速蔓延的瘟疫⁠。再说回五十台巴斯光年的支线⁠,如果在前作中⁠,它的位置应当更像是每集开场的“⁠序幕⁠”⸺通过玩具们扮演的各种类型片桥段(⁠第一部朴素的银行抢劫⁠;第二部的《⁠星战⁠》同人文⁠;第三部笼罩在死亡阴影中的西部营救⁠)⁠,来嫁接到孩子们和它们在房间内的玩乐中⸺但在此处⁠,一众巴斯的奥德赛突兀且确凿地发生在现实之中⁠。且让我难以忽视的是⁠,尽管本片继续由兰迪⁠·⁠纽曼[Randy Newman]配乐⁠,但电影为何会在其中疑似原封不动地摘取前者为《⁠怪兽电力公司⁠》[Monsters, Inc., 2001]中毛怪和小女孩 Boo 的初遇而作的配乐呢⁠?难道这两部电影处于同一个宇宙⁠,而我们正站在某个平行世界的衣柜门前⁠,将要目睹童年次元壁的彻底崩裂吗⁠?

当然没有⁠。但当故事讲到这个份上⁠,玩具们的诡异行迹似乎已变得司空见惯⁠,被人类视为不值一提的意外⁠、一些荒诞的细节⸺这些本该静止的东西动了起来⁠、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大肆现身⁠,那又如何⁠?已经无人在意⁠。而前作的大多数角色在这里都不再有叙事作用(⁠包括胡迪⁠)⁠,连影片自身都犹豫是否要抛弃它们⁠,但或许对于真正的朋友⁠,在多年之后再见一面也足够满足⁠。1

许多配音演员的离世(⁠如饰演“⁠土豆夫妇⁠”的Don Rickles和Estelle Harris⁠)也是许多老一代角色作用有限的原因⁠。

电影的绝对主角是翠丝⁠,而她的英雄主义在平凡的场景中近乎是荒诞的⁠,结合《⁠海底总动员⁠》[Finding Nemo, 2003]的马林⁠,“⁠不安的家长⁠”显然是斯坦顿钟爱的形象⸺这种形象意味着什么⁠,稍后再议⁠。惊人的是⁠,整部电影无非是玩具们(⁠这也包括电子设备⁠)疯狂地替孩子做出选择⁠,却始终难以触及到后者的意识或行动⁠;而另一面⁠,人类多少处于被动的局面⁠,在这些物品发出的指令面前无所适从⁠,甚至无助地哭泣⁠。需要强调的是⁠,翠丝等人物显然并非邦妮意识的延伸⁠,但恰恰是玩具们必须去靠近这个孩子的内心⁠,以此靠近自己存在的意义⁠。因此⁠,人物不断试错⁠,或急切地等着自己期待中的结果⁠;不然⁠,她们则揪心地做出坠落⁠,或者将自己丢弃的动作⁠。

这些无助的思绪⁠,多少修正了《⁠头脑特工队⁠》[Inside Out, 2015]以来皮克斯电影心理主义的陋习⁠,那样的电影将人的意识变成拟人玩偶⁠,轻巧地对应了现实情形⁠,但《⁠玩具5⁠》尽管从整体上更加含糊其辞⁠,充满难以自洽之处⁠,却更愿意面对这种不同人物间意识的距离⁠。是一部无用的续集做到了这点吗⁠?

翠丝不断回到让她质疑自身意义的处境中⁠,究其原因是质朴的⁠:因为她曾经被认真地扮演过⁠,也就是被赋予性格⁠、运动和故事⁠,无论是扮演家长⁠、朋友⁠、恋人⁠、还是虚构的角色⁠。不然⁠,她和朋友们将被沦为静物⁠。正是在那强烈的表演所注入的友谊和信念中(⁠她的记忆中充满了这些⁠)⁠,如今的她无法停下脚步⁠。如新雨和我在去年的「⁠皮克斯三十年⁠:形象的故事⁠」一文中所言⁠,“⁠《⁠玩具总动员⁠》与我们的友谊形式⁠,即所有的形象都是演员⁠:草莓熊只是上演了一出复仇故事⁠,巴斯光年只是被切出了一个西班牙浪子的版本⁠,伍迪则放不下他扮演了许久的英雄⁠。⁠” 正是在对“⁠玩与表演⁠”的再度指认中⁠,玩具们那些看似程序般的执念才能成为悲剧性的姿态⁠。2《⁠玩具5⁠》的最终结论⁠,是人物的身体性并不由其作为物的价值所确定⁠,而是透过其“⁠表演⁠”的累积而生成⁠,也就是说通过建立角色⁠、记忆和友谊⁠。因此⁠,我们熟知的那位巴斯才能在众人之中表现出其性格⁠,尽管后者刚出厂便拥有了自由联想的能力(⁠星星=“⁠星际总部⁠”=警徽星章=翠丝⁠)⁠,并迅速行动起来⁠:这便是表演的最初激情⁠。

我甚至能更极端地说⁠,从《⁠海底总动员⁠》《⁠机器人瓦力⁠》[Wall-E, 2008]再到本片⁠,安德鲁⁠·⁠斯坦顿执导的皮克斯电影无一例外都关乎于“⁠被自愿剥夺的主体⁠”⁠,这个词或许不准确⁠,但在这些影片中⁠,唯有通过自我的被动剥除(⁠被丢弃⁠、绑架⁠、丧失记忆⁠、被送上太空或深海⁠,抑或是坠入爱河⋯⋯⁠)⁠,冒险才有可能发生⁠。我心中产生了一个黑暗的想法⁠:追求所谓绝对的主体性显然被高估了⸺至少作为人物写作而言⁠。

Toy Story 3, 2010

至此⁠,既然导演已经将本系列的底牌全部托出(⁠我希望这预示着这个系列走向真正的终结⁠)⁠,那么⁠,我在这里也可以断言⁠,1995年第一部《⁠玩具总动员⁠》[Toy Story, 1995]的开场段落⁠,那段如间谍片一般的行动⁠,若不是因为玩具们曾经扮演过的角色⁠,想必也不会真正发生⸺安迪在前三部电影中结构性的缺失⁠,并不令观众感到虚无⁠,因为玩具们回家的渴望是如此真切⁠。31年前⁠,胡迪踉跄地爬上安迪的床⁠,摄影机不断上升⁠,并揭示出巴斯光年⁠,这种场面调度本身便充满了相遇的未知⁠。然而⁠,现如今⁠,平板电脑的降临不再被授予那种源自表演和摄影机运动的真实感⁠,疲惫的玩具们无法再主动表演⁠,似乎已经乖乖投降⁠;从这样一种难堪的⁠、对自身场面调度的否认中去开启这部电影(⁠似乎在说⁠:“⁠我们不可能成为朋友⁠”⁠)⁠,显然是艰难且揪心的⁠。

不过⁠,斯坦顿并没有忘记让观众留意到物质的差异⁠,我们尤其留意到大量和自然相关的元素⁠:玩具马“⁠红心⁠”和一匹“⁠真实⁠”的马的狭路相逢⁠,十分有冲击力⁠。尽管我一直对皮克斯近年来高超的渲染技术兴趣不大⁠,但在这一部里⁠,的确有一些难以想象的由材质带来的效果⁠。可惜的是⁠,对于物质性的拍摄恐怕仍没有做到实处⁠,即孩子和玩具玩耍的“⁠演出⁠”场景⁠:如果它能够被“⁠真正⁠”地拍摄出来⁠,而非被呈现为扁平的抽象画⁠,势必会更加动人⸺真不知道是什么阻止了影片就此更进一步⁠。

诚然⁠,它背后的观念是美丽的⁠:正如前文所述⁠,本片的张力来自于玩具并不能直接同孩子的心灵产生对话⁠,而是必须用沉默和隐藏来传递它⁠,但在这个尾声中⁠,却是两位女孩心有灵犀地演绎了玩具们梦中的美好结局⁠。但在虚幻的图像中⁠,这样的场面还是有些空洞⁠,但正如我不介意这部续集的无用一样⁠,至少它不会有那种煽情的告别姿态⁠,这没什么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