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那些和它一同长大的孩子而言, 《 玩具总动员》 系列在抵达三部曲的尾声后, 就不应继续下去。 然而, 正是因此, 在《 玩具4》 中, “ 自由” 便成为了一个自然而然的主题, 即当一个叙事已被耗尽后, 对于这些“ 不死” 的人物来说, 除了商业价值以外, 还能榨出什么意义来。 令人意外的是, 在《 玩具总动员5》 中, 导演安德鲁· 斯坦顿无疑放弃了这种对“ 自由” 的幻想, 彻底回归到玩具对孩子的陪伴这一主题上。 我想试图从本片以及导演的立场上试图阐述这一命题, 但首先, 也许我们已经忘了, 在前作的每一次冒险中, 这些孩子通常完全处于一个缺失者的地位: 无论是安迪和邦妮, 他/她通常只是玩具们需要返回的家, 仅仅是这个原点的存在, 足以能让我们的人物安心。
这一次, 却是玩具发誓要完成养育孩子的任务, 因为后者的内心已然发生了动摇。 《 玩具5》 大概是系列中最急需体现其“ 价值” 的一部, 而那些针对数字时代的说教, 多少只是电影为了证明这种价值所摆出的借口, 且完成得力不从心( 谁又能做到呢? ) 。 但令人意外的是全片结构的松散, 充满溢出的东西⸺不然要怎么解释五十台巴斯光年像群鸟般的集体出场, 配着滑稽的军歌, 却又在故事的进程显得“ 雷声大、 雨点小” 呢? 这不是某种内在的撕裂又是什么呢?
实际上, 整部电影的时空常常处于混乱的形态中, 要说它很糟糕也并不夸张。 我们留意到时间似乎没有较前作过去多久, 但科技设备却似乎从天而降, 更像是快速蔓延的瘟疫。 再说回五十台巴斯光年的支线, 如果在前作中, 它的位置应当更像是每集开场的“ 序幕” ⸺通过玩具们扮演的各种类型片桥段( 第一部朴素的银行抢劫; 第二部的《 星战》 同人文; 第三部笼罩在死亡阴影中的西部营救) , 来嫁接到孩子们和它们在房间内的玩乐中⸺但在此处, 一众巴斯的奥德赛突兀且确凿地发生在现实之中。 且让我难以忽视的是, 尽管本片继续由兰迪· 纽曼配乐, 但电影为何会在其中疑似原封不动地摘取前者为《 怪兽电力公司》 中毛怪和小女孩 Boo 的初遇而作的配乐呢? 难道这两部电影处于同一个宇宙, 而我们正站在某个平行世界的衣柜门前, 将要目睹童年次元壁的彻底崩裂吗?
当然没有。 但当故事讲到这个份上, 玩具们的诡异行迹似乎已变得司空见惯, 被人类视为不值一提的意外、 一些荒诞的细节⸺这些本该静止的东西动了起来、 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大肆现身, 那又如何? 已经无人在意。 而前作的大多数角色在这里都不再有叙事作用( 包括胡迪) , 连影片自身都犹豫是否要抛弃它们, 但或许对于真正的朋友, 在多年之后再见一面也足够满足。 1
许多配音演员的离世( 如饰演“ 土豆夫妇” 的Don Rickles和Estelle Harris) 也是许多老一代角色作用有限的原因。
电影的绝对主角是翠丝, 而她的英雄主义在平凡的场景中近乎是荒诞的, 结合《 海底总动员》 的马林, “ 不安的家长” 显然是斯坦顿钟爱的形象⸺这种形象意味着什么, 稍后再议。 惊人的是, 整部电影无非是玩具们( 这也包括电子设备) 疯狂地替孩子做出选择, 却始终难以触及到后者的意识或行动; 而另一面, 人类多少处于被动的局面, 在这些物品发出的指令面前无所适从, 甚至无助地哭泣。 需要强调的是, 翠丝等人物显然并非邦妮意识的延伸, 但恰恰是玩具们必须去靠近这个孩子的内心, 以此靠近自己存在的意义。 因此, 人物不断试错, 或急切地等着自己期待中的结果; 不然, 她们则揪心地做出坠落, 或者将自己丢弃的动作。
这些无助的思绪, 多少修正了《 头脑特工队》 以来皮克斯电影心理主义的陋习, 那样的电影将人的意识变成拟人玩偶, 轻巧地对应了现实情形, 但《 玩具5》 尽管从整体上更加含糊其辞, 充满难以自洽之处, 却更愿意面对这种不同人物间意识的距离。 是一部无用的续集做到了这点吗?
翠丝不断回到让她质疑自身意义的处境中, 究其原因是质朴的: 因为她曾经被认真地扮演过, 也就是被赋予性格、 运动和故事, 无论是扮演家长、 朋友、 恋人、 还是虚构的角色。 不然, 她和朋友们将被沦为静物。 正是在那强烈的表演所注入的友谊和信念中( 她的记忆中充满了这些) , 如今的她无法停下脚步。 如新雨和我在去年的「 皮克斯三十年: 形象的故事」 一文中所言, “ 《 玩具总动员》 与我们的友谊形式, 即所有的形象都是演员: 草莓熊只是上演了一出复仇故事, 巴斯光年只是被切出了一个西班牙浪子的版本, 伍迪则放不下他扮演了许久的英雄。 ” 正是在对“ 玩与表演” 的再度指认中, 玩具们那些看似程序般的执念才能成为悲剧性的姿态。 2 《 玩具5》 的最终结论, 是人物的身体性并不由其作为物的价值所确定, 而是透过其“ 表演” 的累积而生成, 也就是说通过建立角色、 记忆和友谊。 因此, 我们熟知的那位巴斯才能在众人之中表现出其性格, 尽管后者刚出厂便拥有了自由联想的能力( 星星=“ 星际总部” =警徽星章=翠丝) , 并迅速行动起来: 这便是表演的最初激情。
我甚至能更极端地说, 从《 海底总动员》 《 机器人瓦力》 再到本片, 安德鲁· 斯坦顿执导的皮克斯电影无一例外都关乎于“ 被自愿剥夺的主体” , 这个词或许不准确, 但在这些影片中, 唯有通过自我的被动剥除( 被丢弃、 绑架、 丧失记忆、 被送上太空或深海, 抑或是坠入爱河⋯⋯) , 冒险才有可能发生。 我心中产生了一个黑暗的想法: 追求所谓绝对的主体性显然被高估了⸺至少作为人物写作而言。
Toy Story 3 , 2010 至此, 既然导演已经将本系列的底牌全部托出( 我希望这预示着这个系列走向真正的终结) , 那么, 我在这里也可以断言, 1995年第一部《 玩具总动员》 的开场段落, 那段如间谍片一般的行动, 若不是因为玩具们曾经扮演过的角色, 想必也不会真正发生⸺安迪在前三部电影中结构性的缺失, 并不令观众感到虚无, 因为玩具们回家的渴望是如此真切。 31年前, 胡迪踉跄地爬上安迪的床, 摄影机不断上升, 并揭示出巴斯光年, 这种场面调度本身便充满了相遇的未知。 然而, 现如今, 平板电脑的降临不再被授予那种源自表演和摄影机运动的真实感, 疲惫的玩具们无法再主动表演, 似乎已经乖乖投降; 从这样一种难堪的、 对自身场面调度的否认中去开启这部电影( 似乎在说: “ 我们不可能成为朋友” ) , 显然是艰难且揪心的。
不过, 斯坦顿并没有忘记让观众留意到物质的差异, 我们尤其留意到大量和自然相关的元素: 玩具马“ 红心” 和一匹“ 真实” 的马的狭路相逢, 十分有冲击力。 尽管我一直对皮克斯近年来高超的渲染技术兴趣不大, 但在这一部里, 的确有一些难以想象的由材质带来的效果。 可惜的是, 对于物质性的拍摄恐怕仍没有做到实处, 即孩子和玩具玩耍的“ 演出” 场景: 如果它能够被“ 真正” 地拍摄出来, 而非被呈现为扁平的抽象画, 势必会更加动人⸺真不知道是什么阻止了影片就此更进一步。
诚然, 它背后的观念是美丽的: 正如前文所述, 本片的张力来自于玩具并不能直接同孩子的心灵产生对话, 而是必须用沉默和隐藏来传递它, 但在这个尾声中, 却是两位女孩心有灵犀地演绎了玩具们梦中的美好结局。 但在虚幻的图像中, 这样的场面还是有些空洞, 但正如我不介意这部续集的无用一样, 至少它不会有那种煽情的告别姿态, 这没什么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