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在等待天光, 现在就是了。 ”
—— Serge Daney 评《 长夜绵绵》
这一段时间, 我总是到了天亮才睡。 于是我发现, 我的小房间内的窗帘总是会发生“ 变色” 。
在黑夜前, 我房间的窗帘是黑色的。 当然我的窗帘原本并不是黑色, 它肯定有它自己的色彩。 但是没有光, 黑夜将色彩的命名权统一, 我的目光无论找寻房间的何处角落, 黑色总是第一时间回头看我。 我的眼睛成为了躲在黑暗房间角落里的一只黑色猫咪。 在黑夜里, 自恋总是不可能的, 因为你看不到自己的倒影。 在无法成为纳西索斯的时刻里, 是什么阻止了我们自恋, 又是什么阻挠了爱恋成为一个全新的结构。
Toute une nuit , 1982 所幸天亮了。 但还完全没有。 只是一点光线此刻浸润了我的房间, 使得房间里的窗帘“ 变色” 了。 变成了淡淡的青色。 但实际上我也无法形容这样的色彩, 它到底是什么呢? 我只知道此刻的天空和我的窗帘保持一样的色彩, 因为光吝啬了自己, 她还未曾完全的降临。 白日将我的窗帘挥剪成自己的面纱, 直至她终于愿意袒露自己更多的身躯。 于是随着时间的推移, 眼睛终于看到了更多的光, 白日将更多的东西还给了我们: 色彩的命名权, 原来我的窗帘是黄色的; 物质的肌理, 房间壁纸的纹路和地板瓷砖反射的光泽; 以及自恋, 因为没什么能够阻挡我们的眼睛, 一切涌入内部——光线、 城市的噪音、 几声鸟儿的欢鸣。 所有的事物开始运作起来, 所有的爱情和所有的动作一齐到来。 人们起床, 人们工作, 人们睁开眼睛后发现, 自己房间的窗帘和闭上眼睛前的色彩是一致的。
当然除了失眠者。 当然除了外星人。 当然除了阿克曼和奥萝尔· 克莱芒。 当然除了, 《 长夜绵绵》 。
Toute une nuit , 1982 黑夜并不堆积自身, 它只维持其最恒定的能量。 《 长夜绵绵》 没有选择拍摄星群, 而是拍摄作为星群的失眠者们。 我们的外星人。 阿克曼拍摄了一个外星球的故事, 这里的人们都失眠了, 在过于强烈的能量的胁迫下, 人们走走停停, 无法睡眠。 也无法相爱。 有时候一首曲子还没结束, 女孩便已经离开男孩。 有太多的东西挤压着我们。 黑夜是一场恒定的风暴, 但是它又总是太过地安静, 就像等待被融化的雪白的冰淇淋, 它的一部分掉在了地板上——这是我们, 黑夜诱惑我们掉入不安。 而后白日降临。 但白日并不是黑夜堆积自身能量的成果, 就好似黑夜也并不是白日消逝自身能量所褪去的果实, 而是一次转译的结论。 阿克曼在《 长夜绵绵》 的智慧就在于, 白日已经到来, 但黑夜却不曾离去。 白日没有战胜黑夜, 黑夜也无需过多的留恋自己在世界的位置, 因为电影的能量进行了转译。 就像我开头的比喻, 房间窗帘的颜色永远是那样, 只是似乎, 黑夜和白日在其之上交换了彼此的签名。
Quatre nuits d’un rêveur , 1971 深夜的密码。 布列松的《 梦想者四夜》 , 我想说此时完全的抒情——在黑夜的河流上, 一艘灯光耀眼的船只驶过, 船上的人们自由歌唱, 音乐就这样坚定的侵袭而来。 于是电影开始学习弹唱, 夜的手指拂动作为能量的琴弦, 音乐被宇宙视作筹码向黑夜索取爱的激流。 《 梦想者四夜》 从白日开始自己的游戏, 但唯独在黑夜里, 一切都冷静了下来, Isabelle Weingarten 手指的关节和小腿反射的光泽, 她艳红色的裙摆和唇齿。 夜宽容地对待爱情和身体的秘密, 而它的能量, 则早在那首音乐弹唱的瞬间向我们奔涌而来。 黑夜总是隐藏自己的能量。 它总是过于聪慧。 《 青梅竹马》 里侯孝贤在黑夜里的嘶吼, 人们在日出之后才发现他凋零的身躯。 蔡琴则在黑夜里舞蹈, 在日出之后看见朦胧的台北。 侯孝贤的嗓音、 蔡琴的舞步, 黑夜将能量藏进我们可以看见的地方。 而在《 长夜绵绵》 , 阿克曼将这股能量自如地灌溉, 它就存在电影内的一切色彩和光泽当中。 无论黑夜还是白日, 电影的能量都恒定在失眠者的上空, 而阿克曼的人物则借住这股能量在外星球重新建造自己的居所。
有些时候, 黑夜之于电影就好像眨眼之于我们的眼眸, 正如 Annihilator( 我的朋友, 他的文字总是美妙得令我嫉妒) , 在他此前的文章《 电影的闪烁》 中指出的那样, 那是一种缤纷而短暂的能量。 但在阿克曼眼里, 《 长夜绵绵》 则需要我们一直睁起眼睛, 去目睹最微妙, 和最缓慢的转译的时刻。 因为一不小心, 在我们眨眼之后, 黑夜便已将世界的解释权给予白日。
Toute une nuit , 1982 黑夜总是太漫长了。 当然白日也是。 《 夜的拓扑学》 里, 一位旅行者点燃了自己心中的篝火, 黑夜创立自己的语言, 这部电影将夜晚视作最平凡的童话; 阿彼察邦的《 幻梦墓园》 , 夜与日、 现实与梦境、 当下与历史交媾: 晨昏线的能量, 房间外的人观测为几何和模型, 房间内的人熟知时间的强度和肉眼光线的变化, 一部行星电影, 行星眷恋恒星向其投射的能量, 在地表, 光的滑动…这一最为根本的运动; 格朗德里厄的《 阴沉》 , 银幕( 是的, 格朗德里厄在放映机启用前就在电影里制作了一个银幕) 成为透析的薄膜, 电影呼吸的速率影响痉挛的抖动, 光作为培养皿滋生黑夜。 我们总是有太多的例子, 去详述撰写黑夜的图纸。 电影无法离开黑夜, 正如同卧室的窗户无法离开帮助人们遮蔽光线、 沉沉睡去的窗帘。
阿克曼总是讲述黑夜的故事给我们。 她曾经讲述过一对母子在睡前的对话( 《 让娜· 迪尔曼》 ) ; 一位女孩和一位卡车司机在夜晚的短暂时光( 《 我你他她》 ) ; 一位孤独的旅行者在城市的霓虹灯光下回到了家( 《 安娜的旅程》 ) ; 一些男孩女孩们在傍晚的旅馆举办一场美妙的派对( 《 洋槐旅馆》 ) ; 以及决心处处躲避自己室友的女子在床上定下明早的闹钟( 《 提行李箱的人》 ) ; 当然还有一群互相拥抱的失眠的人们( 《 长夜绵绵》 ) …就是这样, 深夜造就我们。 在一首歌( Gino Lorenzi- L’amore perdonera) 的时间内, 人们拥抱彼此, 白日和夜晚转译对方的能量, 就好像爱情的某种呈现状态, 通过肢体, 人们的词语和诺言发生更加铿锵有力地变化。
Toute une nuit , 1982 好了, 如今也确实天亮。 我房间的窗帘已经透进来太多的光, 它向我强烈地证明自己的色彩。 明晃晃的黄色。 窗帘成为白日和黑夜转译能量的草稿纸。 成为群星的人们, 日出之后回到原本自己应该休息的地方( 一张床上) , 在城市的轰鸣中与相爱的恋人彼此拥抱。 一如《 长夜绵绵》 的结尾。 嗯, 我想我得尽快睡去了, 不然就该轮到我失眠了。
Toute une nuit , 19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