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讨论这部电影之前⁠,我们先来读一读阿兰⁠·⁠巴迪欧在《⁠爱的多重奏⁠》[Eloge de l’amour]中对于爱的描述⁠,他在这本书里搭建了一个高度浪漫化的场景描述爱的诞生⁠:“⁠…无需看她的脸⁠,无需言语⁠,因为此时此地⁠,两人都已溶入同一世界之中⁠。当此际⁠,爱就是这种悖论⁠,这种同一的差异性和差异的同一性⁠;当此际⁠,爱存在着⁠。她和我⁠,我们一同溶入这唯一的主体[unique Sujet]⁠,这爱的主体⁠。透过我们之间的差异性⁠,世界朝向我们展开⁠。⁠”

在巴迪欧看来⁠,爱的主体诞生于“⁠我与她⁠”的差异之中⁠,爱情所涉及的同一性与差异性的矛盾⁠,在这种⁠”我们一起看风景“⁠的情境中孕育着共存的可能⁠。在“⁠爱的真理⁠”一章中⁠,他继续写道⁠:“⁠我把爱称做‘⁠通向真理的步骤⁠’⁠,也就是说一种体验⁠,在这种体验中某种类型的真理被建构起来⁠。这种真理简单说来⁠,就是关于“⁠两⁠”的真理⁠,关于如其所是的差异的真理⁠。我认为⁠,爱⁠,也就是我说的‘⁠两的场景⁠’⁠,正是这种体验⁠。⁠”

Eloge de l’amourJanuary 1, 2009 by Flammarion

然而⁠,《⁠同甘共苦⁠》[Together, 2025]这部电影显然不这么认为⁠,恰恰相反⁠,它充满了对(⁠异性恋式的⁠)差异关系的批判⁠:它借男主角Tim讲述家庭创伤之口⁠,提出了一个“⁠人和腐尸的气味共存“⁠的比喻⁠,来形容年轻情侣与衰败的激情之间的共处⁠。在这样一个始终以关系的矛盾为核心的故事中⁠,导演似乎传达了这样一则观念⁠:基于差异的传统异性恋关系⁠,根本无法缓解爱对个体主体性的侵吞⁠,以及爱对个体之间差异性的挑战⁠。即使这里没有有毒男子气概⁠,没有专断独裁⁠,没有哪一方有强烈的控制欲⁠,没有冷暴力和信任危机等一切家庭矛盾里常见的成因⁠,即使男女的性别权力结构颠倒过来——Millie比Tim的经济状况看起来好很多⁠,Tim的角色相比之下更像传统家庭中的妻子——也依然无法阻止关系危机的产生⁠。正如我们在电影中所看到的⁠:失败感和自尊心受挫的阴影始终笼罩在Tim的头上⁠,影响着他和Millie之间的关系⁠。

Together (2025)

那么⁠,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呢⁠?Tim和Millie商讨后的解决方案是⁠,一起搬到乡下去共处一段时间⁠,与此同时⁠,Tim准备参加朋友乐队的巡演 —— 我们可以看到⁠,这对情侣依然以尊重差异性为前提持续着他们的关系⁠。但经历一次徒步的意外之后⁠,俩人似乎被某种未知的力量诅咒了⁠,他们的肢体⁠、皮肤开始莫名其妙地连接在一起难以分开——影片的body horror就建立在这种对肢体相连(⁠同一性⁠)的恐惧之中⁠:电影不断地通过微距镜头和主观镜头去制造幻觉⁠,以令观众注意到演员皮肤的纹理⁠,并代入这种身体交融的眩晕感之中⁠,这些手段和去年的《⁠某种物质⁠》(The Substance, 2024⁠)如出一辙⁠。在这一过程中⁠,电影的叙事语气维持了一种《⁠惊声尖叫⁠》[Scream, 1996]式的丰富⁠,始终介于恐怖和喜剧之间⁠:Tim的身体在浴室里随着Millie的汽车方位变化来回撞墙⁠,俩人在学校里偷偷做爱之后生殖器粘在一起难以分开⁠,这些桥段无不体现了导演的恶趣味⁠,而两人用锯齿强行将粘在一起的肢体血肉分离的场面⁠,更是血腥中夹杂着夸张的喜剧性⁠,这一切都令人啼笑皆非⁠。

Together (2025)
The Substance (2024)
Scream (1996)

然而接下来⁠,经过简单的对恐惧的描写⁠,以及对恐惧背后秘密的揭示之后⁠,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偏离了寻常叙事模式的轨道⁠,将影片带入了某种反类型的思路⁠:在经历了大半部电影的对于肉体相连-同一性的恐惧之后⁠,Tim和Millie最终竟然接受了它⁠,选择相融为了一个全新的非二元人类⁠。在这里⁠,我们迎来了一个《⁠分裂⁠》[Split, 2016]式的反写⁠:Tim和Millie并不像过往恐怖片中的主角一样只是简单地摆脱evil-反派人物的控制⁠,而是直接接纳了evil并成为了evil——正如《⁠分裂⁠》中后半段让人意想不到的情节转折⁠:人格分裂者Kevin最终拒绝了对自己精神分裂症的治愈⁠,选择拥抱evil⁠,变成一头机能水平远超普通人类的野兽⁠。由此⁠,迈克尔⁠·⁠尚克斯在故事层面构造了一对二元对立⁠:同性恋-同一性-邪教[Cult]⁠;异性恋-差异性-正统[normality]⁠。而影片反套路地没有让normality修复evil⁠,而是让evil/cult吞噬⁠、改写了normality⁠,因而以一种后人类的身份-关系想象修补了异性恋关系中深刻的⁠、无法解决的矛盾⁠。

Split (2016)

毫无疑问⁠,在这样一种强烈的二元对立属性中⁠,同性恋=同一性的对等性无疑是被严重夸大的⁠,它直接被妖魔化为了一种恐怖-邪教元素⁠,显然⁠,这是故意为之⁠,它构成了这样一种强烈的反讽式隐喻⁠:酷儿性作为某种被放逐的异端生活方式⁠,长期以来引发着主流顺直人群的阉割焦虑以及被剥夺主体性的焦虑⁠。而影片的转折则让一种酷儿化的目光得以戏谑性地“⁠反向凝视⁠”异性恋爱关系⁠,甚至去改变它⁠。

迈克尔⁠·⁠尚克斯的想法无疑是巧妙的⁠,然而⁠,这种类型的自反性依然是在依赖剧作的转折完成自反表达⁠,在这一层面⁠,《⁠分裂⁠》的手段则显得要高明得多⁠:一方面⁠,Kevin随着人格角色的变化展现出高度可塑的身体性⁠,与此同时⁠,詹姆斯⁠·⁠麦卡沃伊的面孔也呈现出高度的模糊性——这让你有时分不清楚主导他面孔的人格究竟是哪一个⁠;另一方面⁠,Casey的童年记忆也在不断地涌入她的脑海⁠。最终我们发现⁠,野兽和Casey实际上是被呈现为某种一体两面的存在⁠,他们都通过创伤拯救自己⁠。而野兽性-失控的苗子从一开始就种在了不动声色的场面调度之中——这让它的邪恶[evil]始终潜藏在表象体制之下⁠,超越简单的情节反转⁠,创造了一种更具多义性的观看张力⁠。而在《⁠同甘共苦⁠》中⁠,演员的身体只是被任意扭曲的橡皮泥⁠,是被利用来进行某种扁平的二元对立论述的工具⁠,这一切都让这部充满想法的导演首作显得青涩⁠。

Split (2016)
同甘共苦尚克斯
*本评分表为0-4星制⁠,×代表0星⁠。
C89FFTWY折叠兔
柜子橙子石新雨
 7人评分|均分0.14|标准差0.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