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王家卫从来都称不上一个好作者,即使是他创作的“鼎盛期”:《重庆森林》[1994]名过其实,《阿飞正传》[1990]滑稽可笑,《堕落天使》[1995]更是低劣至极。任何超过二十五岁还迷恋王家卫的人,就和任何超过十五岁还在视艾伦·沃克为音乐偶像的人一样,恐怕很难说达到了精神上的成熟。当然成熟未必是好事,而幼稚也常常是电影中值得珍视的品质(那些美丽的儿童电影:韦斯·安德森、《火之谜》[Riddle of Fire, 2023]),但王家卫的绝大多数电影既做不到成年人的沉稳,也缺乏真正孩子气的童真,它们更像是刚好尴尬地夹在两个年龄段之间,散发着一种青春期特有的油腻。
2. 存在一种最好的即兴和一种最坏的即兴,一种最贫穷的即兴和一种最奢侈的即兴:前者属于洪常秀、潘佩罗小组、呢喃核,后者属于王家卫。即兴,意味着拥抱偶然;但你想从偶然中收获什么?当身无分文的电影人拿起摄影机,他们没有资本去直接实现“我想要什么”,只能以“我有什么”为起点出发,沿途接受偶然赠予的一切,并想方设法加以利用,从最有限的条件和资源中寻找到创作的可能性。有一座旅馆和一场雪,因此有了《江边旅馆》[강변호텔, 2018]。有一场音乐剧和一个童话,因此有了《卖火柴的小女孩》[La vendedora de fósforos, 2017]。有一台DV和一群好朋友,因此有了《寂静城市》[Quiet City, 2007]或《酵母》[Yeast, 2008]。这就必然要求创作者放弃一部分个人的控制欲,同时接纳平凡,因为大多数时候偶然提供的东西不会尽如人意;与其期待偶然的神来之笔,不如专注于已经得到的东西,思考该如何去组织看似庸常的事物以达到超越庸常的效果。
另一方面,认为杜可风占据主控的观点,也暗含着电影的价值主要来自于“拍”的假设,这同样是一种偏见。实际上,在拍摄时减弱明确目的、捕捉大量素材的方法,加之成片往往采用的非线性叙事结构,反而令剪辑成为王家卫许多电影创作成型的关键阶段。在这一点上,王家卫和泰伦斯·马力克这样的导演如出一辙:“在拍摄时获取颜料,在剪辑时作画”。如果说《春光乍泄》[1997]最自由的局部有着媲美马力克的随想与联觉,那么《一代宗师》[2013]的失败则正是缺少了《生命之树》[The Tree of Life, 2011]中那种记忆的流动性(其不同剪辑版在这一维度也差距明显)。值得一提的是,马力克在片场的即兴拍摄更加激进,但他在演员间的口碑却相当之好(虽然他可能会在剪辑时完全删掉他们的戏份),使用类似方法的阿尔伯特·塞拉更是拍片如同度假(上下班准时、半个月完成),相较之下,王家卫“获取颜料”式竭泽而渔式的费力,就更显得像是无用的钻牛角尖了。
The Tree of Life (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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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on Thu Sep 25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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