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点⁠」是异见者编辑部开设的新版块⁠,主要聚焦当下的事件或零散的话题⁠,从一个较小的切入点展开讨论⁠。有别于长评⁠、专论等已有的板块⁠,本板块的文体会更加非正式⁠,关注点更加即时⁠,观点立场更加鲜明⁠、原生⁠,旨在化整为零⁠,将对电影思考与写作变成一项更为日常的实践与锻炼⁠,同时希望和读者进一步打开交流和碰撞的空间⁠。

1. 王家卫从来都称不上一个好作者⁠,即使是他创作的“⁠鼎盛期⁠”⁠:《⁠重庆森林⁠》[1994]名过其实⁠,《⁠阿飞正传⁠》[1990]滑稽可笑⁠,《⁠堕落天使⁠》[1995]更是低劣至极⁠。任何超过二十五岁还迷恋王家卫的人⁠,就和任何超过十五岁还在视艾伦⁠·⁠沃克为音乐偶像的人一样⁠,恐怕很难说达到了精神上的成熟⁠。当然成熟未必是好事⁠,而幼稚也常常是电影中值得珍视的品质(⁠那些美丽的儿童电影⁠:韦斯⁠·⁠安德森⁠、《⁠火之谜⁠》[Riddle of Fire, 2023] ⁠)⁠,但王家卫的绝大多数电影既做不到成年人的沉稳⁠,也缺乏真正孩子气的童真⁠,它们更像是刚好尴尬地夹在两个年龄段之间⁠,散发着一种青春期特有的油腻⁠。

青春期总是伴随着自恋——这些电影没有一刻不在顾影自怜⁠、孤芳自赏⁠,当人物说出那些金句⁠,当摄影机拍下他们的表情和身影⁠,当电影开始在音乐和蒙太奇中制造出一幕幕感人的情景⁠,你知道作者陶醉于自己展现的姿态⁠,觉得自己简直太美⁠、太文艺⁠、太世间罕有了⁠。这种自恋还不同于高高在上的自负(⁠哈内克⁠)⁠,也不同于“⁠给你看点厉害玩意⁠”的耍酷(⁠昆汀⁠)⁠,而是明明全然是一出引人注目的作秀⁠,却要先佯装全世界没有人能真正懂我的悲伤⁠。典型的青春期症候⁠:矫情⁠。不只是情感的泛滥⁠,更是情感的不真诚⁠。王家卫电影的对白⁠、音乐乃至技法⁠,被当代喜欢标榜“⁠有趣的灵魂⁠”的网红们拿去装点自己的社交平台签名和VLOG⁠,可以说十分般配了⁠。

堕落天使(⁠1995⁠)

2. 存在一种最好的即兴和一种最坏的即兴⁠,一种最贫穷的即兴和一种最奢侈的即兴⁠:前者属于洪常秀⁠、潘佩罗小组⁠、呢喃核⁠,后者属于王家卫⁠。即兴⁠,意味着拥抱偶然⁠;但你想从偶然中收获什么⁠?当身无分文的电影人拿起摄影机⁠,他们没有资本去直接实现“⁠我想要什么⁠”⁠,只能以“⁠我有什么⁠”为起点出发⁠,沿途接受偶然赠予的一切⁠,并想方设法加以利用⁠,从最有限的条件和资源中寻找到创作的可能性⁠。有一座旅馆和一场雪⁠,因此有了《⁠江边旅馆⁠》[강변호텔, 2018]⁠。有一场音乐剧和一个童话⁠,因此有了《⁠卖火柴的小女孩⁠》[La vendedora de fósforos, 2017]⁠。有一台DV和一群好朋友⁠,因此有了《⁠寂静城市⁠》[Quiet City, 2007]或《⁠酵母⁠》[Yeast, 2008]⁠。这就必然要求创作者放弃一部分个人的控制欲⁠,同时接纳平凡⁠,因为大多数时候偶然提供的东西不会尽如人意⁠;与其期待偶然的神来之笔⁠,不如专注于已经得到的东西⁠,思考该如何去组织看似庸常的事物以达到超越庸常的效果⁠。

然而不同于这些从贫穷中萌芽的艺术⁠,坐拥一切资本的王家卫完全有能力实现他所设想的一切⁠,只是他并不满足于此⁠:他想要的⁠,是超出他设想的东西⁠。于是⁠,他寄希望于即兴⁠,寄希望于偶然的馈赠⁠。但问题在于⁠,王家卫既想得到偶然的馈赠⁠,却又不想容忍馈赠的偶然性⁠,他仍然是那个最挑剔的⁠、绝不会妥协分毫的完美主义者⁠,不会允许庸常之物出现在他的电影里⁠。但没关系⁠,只要投入的人力⁠、财力够多⁠,拖的时间够久⁠,总会等来足够多的神来之笔⁠,尽管这种天赐灵感的艺术神话必须建立在众多合作者乃至一整个剧组日夜兼程的劳动上⁠。至于那些不够“⁠神来之笔⁠”的东西⁠,不够合乎心意的东西⁠,何必费心筹划和利用它们⁠?直接丢掉便是⁠。于是⁠,王家卫的电影⁠,成了那些从垃圾堆中回收制造出来的电影——例如罗杰⁠·⁠科曼那些在大片剩下的布景中“⁠发明⁠”出的B级片——的反面⁠:为了拍电影而制造出一个垃圾堆⁠。最勤劳的⁠、环保的即兴⁠,和最懒惰的⁠、铺张浪费的即兴⁠。

La vendedora de fósforos (2017)

3. 批判王家卫⁠,并不等同于盲目加入墙倒众人推式的非理性声音⁠。比如⁠,指责他的电影都是借鉴自戈达尔⁠、贾木许等等⁠;虽然我也认为王家卫是二流的模仿者⁠,但不影响这种模仿和继承是艺术创作中完全正常且健康的现象——认为王家卫的电影缺乏“⁠原创性⁠”的人以戈达尔为正面典型时⁠,或许不了解后者因经常不经授权甚至不加出处而引用他人的词句影像而著称⁠。另一种明显有问题的说法是⁠,王家卫电影中许多关键部分都并非他本人⁠、而是他的合作者们(⁠演员⁠、摄影师⁠)的功劳⁠,由此认为他坐享其成⁠。这种说法是对导演职能的误解⁠:对于尤其是一个大型项目的导演来说⁠,对合作者们的技术性创造进行统筹⁠、决策(⁠“⁠调度⁠”⁠)本就是最重要⁠、最需要水平的⁠,不存在“⁠抢占功劳⁠”一说⁠;不妨说⁠,王家卫恰恰是在这方面远不够有控制力和决断力⁠,否则他的创作效率和剧组待遇就不会如此了⁠。

当然⁠,就杜可风和王家卫谁功劳更大的具体争执而言⁠,还牵涉到导演和摄影师在分工上的模糊⁠,以及过度导演中心主义的评论话语会降低主流视野里其它合作者的存在感⁠,后者实则是一个全球性的行业积弊——例如⁠,我们都知道斯科塞斯⁠,却鲜少了解他合作已久的剪辑师塞尔玛⁠·⁠斯昆梅克[Thelma Schoonmaker]和她对斯科塞斯电影风格的决定性影响⁠。

另一方面⁠,认为杜可风占据主控的观点⁠,也暗含着电影的价值主要来自于“⁠拍⁠”的假设⁠,这同样是一种偏见⁠。实际上⁠,在拍摄时减弱明确目的⁠、捕捉大量素材的方法⁠,加之成片往往采用的非线性叙事结构⁠,反而令剪辑成为王家卫许多电影创作成型的关键阶段⁠。在这一点上⁠,王家卫和泰伦斯⁠·⁠马力克这样的导演如出一辙⁠:“⁠在拍摄时获取颜料⁠,在剪辑时作画⁠”⁠。如果说《⁠春光乍泄⁠》[1997]最自由的局部有着媲美马力克的随想与联觉⁠,那么《⁠一代宗师⁠》[2013]的失败则正是缺少了《⁠生命之树⁠》[The Tree of Life‎, 2011]中那种记忆的流动性(⁠其不同剪辑版在这一维度也差距明显⁠)⁠。值得一提的是⁠,马力克在片场的即兴拍摄更加激进⁠,但他在演员间的口碑却相当之好(⁠虽然他可能会在剪辑时完全删掉他们的戏份⁠)⁠,使用类似方法的阿尔伯特⁠·⁠塞拉更是拍片如同度假(⁠上下班准时⁠、半个月完成⁠)⁠,相较之下⁠,王家卫“⁠获取颜料⁠”式竭泽而渔式的费力⁠,就更显得像是无用的钻牛角尖了⁠。

The Tree of Life (2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