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许多时候⁠,如今的年轻影迷往往先“⁠爱⁠”上电影产业⁠,接着才真正爱上电影⁠。这无可厚非⁠:当我们被预告片⁠、社交媒体报道⁠、漫展发布会和颁奖季造势诱惑⁠,当代好莱坞将其体系机器强加给观众⁠,这种被广告所包装的热情⁠,其中或许掺杂着真实的热爱⁠。但毋需夸大其词⁠,即便在宣传文化的存在下⁠,我们仍可能真正去理解电影⁠,因为任何一部电影依旧要作为单独的体验存在⁠。但现实是⁠,如今的好莱坞几乎难以让人有所期待⁠,除了对一些热门新片不断累积的等待⁠,最终往往以难以避免的失望告终⁠。只需看看漫威发布会上那些高调传播开的影迷反应视频⁠,几乎总是比电影本身更令人兴奋⁠。与此同时⁠,对电影人和评论家来说⁠,在电影产业内外工作⁠,意味着必须面对这种非常现代的“⁠爱⁠”——一种不纯的爱⁠。这正是《⁠片厂风云⁠》的主题⁠,而不论好坏⁠,这部喜剧的剧作结构某种程度上已经呼应了好莱坞的市场营销模式⁠,而非真正的电影制作——充满宏大幻想⁠、少许顿悟时刻⁠,以及一丝健忘⁠。

项目提案[Pitching]的政治

第一季十集皆由塞斯⁠·⁠罗根与埃文⁠·⁠戈德堡执导(⁠第二季已确认续订⁠)⁠,罗根则饰演马特⁠·⁠雷米克——“⁠大陆制片厂⁠”那位充满激情但缺乏安全感的高管⁠。《⁠好莱坞报道者⁠》指出⁠:“⁠可以合理地推测⁠,罗根饰演的制片厂负责人⁠,集合了这位演员曾经遇到过的每一位疲惫的高管的集合⁠”⁠,而他的前任(⁠凯瑟琳⁠·⁠奥哈拉⁠)显然以罗根的“⁠导师⁠”⁠、索尼影业前董事长艾米⁠·⁠帕斯卡尔为原型⁠。没有人怀疑他对电影的热爱⁠,但尽管马特的野心是打造一家扶持作者导演的片厂⁠,但他一上任便妥协了⁠,因为他的就任是有条件的⁠:他必须打造一部改编自“⁠酷爱⁠”饮料IP的全家欢大片⁠,用以对标《⁠芭比⁠》[Barbie, 2023]的成功⁠。剧集前五集各自围绕一部特定电影的构思或制作展开⁠,而观看这些单集的体验⁠,经常如同在听“⁠项目提案⁠”[pitching]一样⁠,其中导演用简短的语言向制片方推销其作品创意⁠,以期获得“⁠绿灯⁠”⁠。罗伯特⁠·⁠奥特曼在《⁠大玩家⁠》[The Player, 1992]的开场镜头中⁠,便已经展示了这种套路⁠,以及影迷熟知的行业黑话⁠:“⁠我们的项目是A电影+B电影⁠”⁠、“⁠电影搞笑但又惊悚⁠”⁠、再加上一点“⁠但它很有情感⁠”[“it’s got a heart”]⁠,诸如此类⁠。尽管只有第一集真正以一次提案会议作为叙事主体⁠,并以马丁⁠·⁠斯科塞斯本人出镜的一个片段作结(⁠已然臭名昭著⁠)⁠,但其他各集也必须重点展现其描绘的电影的一个“⁠卖点⁠”⁠,辅以其明星导演的现身⁠:莎拉⁠·⁠波利的同性情节剧以一段夕阳下(⁠所谓的“⁠魔幻时刻⁠”⁠)的复杂长镜头结尾⁠;朗⁠·⁠霍华德导演⁠、安东尼⁠·⁠麦凯主演的惊悚片⁠,则在最后安排了一个“⁠慢电影风格⁠”的沙马兰式反转⁠;奥利维亚⁠·⁠王尔德执导的黑色电影⁠,则充满了大卫⁠·⁠芬奇般暴君式的完美主义……

虽然这部剧并不过分犬儒⁠,归功于罗根擅长将喜剧的痛点指向自己⁠,但每集都埋着一颗炸弹⁠:公关灾难⁠、颁奖季抓马⁠、演员AWOL⁠、剪辑权之争⁠;政治正确被触及⁠,种族与性别议题被挑起……这些都不是电影圈的秘密⁠。但必须指出⁠,由于情景喜剧的结构⁠,也意味着马特制作的所有电影在剧中并不会真正“⁠完成⁠”或被展示⁠。电影成为了笑料[gag]⁠。在大多时间里⁠,每当下一集开始⁠,上一集中的影片似乎就已经被遗忘⁠:另一个提案会启动⁠,抹去旧的问题⁠。由于作为概念的电影在这里比成品更重要⁠,这些项目的逻辑终点自然是最后一集的CinemaCon——即影院经理与制片厂会面的大会——一个公开的提案现场⁠。

整季唯一反复出现的项目只有“⁠酷爱⁠”电影⁠,但在其出现的四集(⁠第1⁠、7⁠、9⁠、10集⁠)中⁠,这个项目已然忘却了自己的过去⁠,变得面目全非⁠:起初⁠,它是一部由斯科塞斯执导⁠,基于琼斯镇惨案的黑帮史诗⁠;几集之后⁠,它一度变成说唱歌手Ice Cube配音的黑人题材动画⁠,然而后者很快因AI相关争议公开退出项目(⁠罗根找上这位前N.W.A成员⁠,也许只是为了让他喊出那句“⁠Fuck AI⁠”⁠)⁠;而最终⁠,在CinemaCon上⁠,项目只剩下了其作为IP的空壳⁠,由匿名的导演念着宣传水词⁠。这种源自叙事形式的自我批判⁠,有着讽刺的坦率⁠,但或许也揭示了其局限⁠,使喜剧的能量被耗尽⁠。因此⁠,季终集自然而然地变成了一场迷幻药狂欢⁠。电影必须存在于他处⁠,既不能是乏味的市场机器⁠,也不能沦为麻木的迷幻狂喜⁠。

一镜到底的政治

这部剧还有一个向观众推销的“⁠提案⁠”⁠,那便是系统的长镜头使用⁠,不仅向奥特曼的电影致敬⁠,同时还有苏联导演米哈伊尔⁠·⁠卡拉托佐夫⁠,剧集主创在造访标准收藏[Criterion Collection]的“⁠衣柜⁠”时如是说⁠。如果长镜头展示的是连续时空中的一系列连贯动作⁠,那么可以认为⁠,它的作用之一便是在镜头内的不同主体间传达某种统一性⁠。对卡拉托佐夫来说⁠,这种统一象征社会主义国家的集体意识⁠,而对奥特曼来说⁠,则是统一性的缺乏以及孤独——被多轨录音被进一步强化⁠,每个声音都被隔离在各自的位置中⁠。但如果奥特曼在《⁠大玩家⁠》[The Player, 1992]中更突显了阴谋论般的妄想症⁠,用长焦镜头从远处拍摄角色⁠,透过百叶窗和窗户⁠,罗根及其摄影师则采用手持斯坦尼康在片场四处游走⁠,赋予观众特权般的沉浸式体验⁠,好像我们是一群敢于贴脸拍摄的狗仔娱记⁠。

The Player (1992)

尽管不再拥有《⁠大玩家⁠》中的阴谋氛围⁠,跟拍长镜头依旧很难不携带技术主义的狂妄⁠。正如奥特曼用开场镜头向奥逊⁠·⁠威尔斯的《⁠历劫佳人⁠》致敬⁠,一镜到底的范式在罗根和戈德堡这里⁠,也成了电影美学的代名词⁠。事实上⁠,将长镜头技巧等同于场面调度的这一陈词滥调泛滥不堪⁠,在最近网飞的英剧《⁠混沌少年时⁠》[Adolescence Season 1, 2025]中达到了最耻辱的程度⁠。这种“⁠一集一个长镜⁠”的噱头⁠,只是让摄影机的目光变成一名政府官员⁠,现代青少年的悲剧以此被视角扁平化⁠,镜头化身为警察⁠、教育系统⁠、心理学家和家长⁠,在严肃的自省同时⁠,也因为被困在了镜头/视角的预设情境中⁠,拒绝在现实中真正观看病症的根源⁠。因而⁠,在这里谈论或炫耀长镜头的形式技巧⁠,便是在谈论一部网飞剧集的意识形态机器⁠:把社会议题变为恶毒且奢华的“⁠场面展示⁠”⁠,形式不仅被强加于被拍摄者⁠,也强加于观众⁠。我们被困在镜头的时间长度中⁠,不存在任何“⁠反打镜头⁠”或来自画外的想法⁠。

Adolescence Season 1 (2025)

如果摄影机成了电影的大脑⁠,那么《⁠片厂风云⁠》的长镜头让我们感受到一种无力感⁠:角色们在麻烦中挣扎⁠,无论他们走向何方⁠,都被跟随的镜头牢牢盯住⁠。其中⁠,名为《⁠一镜到底⁠》的第二集⁠,描绘了一颗“⁠魔法时刻的史诗级长镜头⁠”拍摄过程⁠,这个镜头因马特的意外到访而彻底失控⁠,导致整段镜头失败——讽刺的是⁠,该集本身正是一整段24分钟的长镜⁠。不过⁠,围绕这一集起舞的“⁠两个⁠”镜头在本质上截然不同⁠:或许令人发笑的是⁠,当我们眼前的这一集宛如纪录片般展开时⁠,片中那个“⁠容不得一丝失误⁠”的长镜头⁠,最终却拍得像一支香水广告⁠?

讽刺与爱

当《⁠片厂风云⁠》来到最后几集时⁠,我们不禁思考这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在这部苹果出品的昂贵剧集面前⁠,其讽刺逐渐显得疲软⁠。当我们目睹产业中的种种问题⁠,它们变得如此熟悉⁠,以至于再也不好笑⁠。然而⁠,剧集起初以给电影的情书自居⁠,邀请我们进入其中⁠,它所揭示的虚荣⁠,很快转为一种忧郁⁠,尤其在第六集中⁠,当马特在一场医疗专业人士的派对中游荡⁠,试图证明自己拍摄爆米花电影娱乐大众的工作⁠,和一位小儿肿瘤科医生的工作同样重要⁠。随后的第八集里⁠,他拼命想让佐伊⁠·⁠克罗维兹(⁠饰演自己⁠)在另一场派对——金球奖颁奖典礼上感谢他⁠。该集忠实还原了颁奖典礼现场⁠,不仅提醒观众剧集的经济实力⁠,也展示了整个颁奖季的戏剧性⁠。年轻的影迷也往往热爱颁奖礼⁠,想追一部电视剧一样关注着颁奖季的动态⁠,但最重要的是⁠,这给予了影迷某种“⁠靠近电影⁠”的感觉⁠,贴近其产业与光环⁠,以及评判奥斯卡是否做出了正确决定的虚幻权力感⁠。有时候⁠,我们甚至幻想自己在典礼上发表获奖感言⁠。也正是在这一集⁠,剧集或许唯一一次真正走入超现实领域⁠:当萨尔⁠·⁠萨佩斯坦(⁠伊克⁠·⁠巴里霍尔兹⁠)⁠,马特油嘴滑舌的挚友及副总裁⁠,开始被一众金球奖的获奖者反复感谢时(⁠起因是演员亚当⁠·⁠斯科特感谢萨尔在很多年前允许自己借住⁠)⁠,他陷入了彻底抽象的狂喜之中⁠,马特则彻底地陷入困惑⁠。

在这里⁠,一种奇怪的爱出现了⁠,并与讽刺交缠⁠:它以不可能的方式⁠,满足了一位年轻影迷的梦想⁠。这个场景在起初或许只作为反讽出现⁠,然而通过强化这个情境⁠,以更大的强度重复它⁠,每一句“⁠感谢萨尔⁠·⁠萨佩斯坦⁠!⁠”都将这一集推向彻底的不可能性⁠,也或许将其推向了纯粹的喜剧⁠,超越了讽刺摹仿与社会批评⁠。通过让一场颁奖典礼成为其自身的抽象物⁠,《⁠片厂风云⁠》成功的秘密或许正是⁠:在爱电影之前⁠,首先要看到它的影子⁠。

片厂风云⁠:第一季罗根⁠、戈德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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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WY喷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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