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人说⁠,刘别谦的电影是关于语言的电影⁠。确实如此⁠。我们不会忘记那些机智的文字游戏⁠,它们总是从最小的支点撬动全部的语义⁠:从“⁠walk into the bank”到“walk out with the bank⁠”⁠,只在介词更替的片刻之间⁠,大盗将一整个银行洗劫一空⁠;或者让近义的形容词们比拼其恭维的程度⁠,面对情郎给出的“⁠pretty⁠”还是“⁠beautiful⁠”的狡猾选项⁠,守寡的贵妇戏谑地反击⁠,“⁠gorgeous!⁠” 另一些人则说⁠,刘别谦的电影是关于行动的电影——或者说得更确切一些⁠,是关于行走的电影⁠。这也绝非妄言⁠。行走的节奏就是刘别谦的喜剧的节奏⁠:在成为一位被困在座椅之上的希区柯克电影观众之前⁠,詹姆斯⁠·⁠斯图尔特曾是街角一家商店的店员⁠,他迈着独一无二的步伐周转于货架之间⁠,脚步铿锵又带着一丝笨拙⁠;而二战中一家波兰剧团虽从排演莎剧转行当上了间谍⁠,但人们的表演其实从未真正改变——打开门⁠,走进来⁠,关上门⁠,走出去⁠。

The Shop around the Corner(⁠1940⁠)

两拨人说得当然都对⁠。语言⁠,行动⁠,皆是刘别谦的拿手好戏⁠,其中的方法可以一路延伸向神经喜剧最辉煌的时代⁠,在霍克斯的手笔之下进一步缔造出《⁠女友礼拜五⁠》[His Girl Friday, 1940]里机关枪般的对白与《⁠育婴奇谈⁠》[Bringing Up Baby, 1938]中踉跄的追逐⁠。但相较于霍克斯更加直白外放的喧闹与玩乐⁠,刘别谦的人物的言行常常来得更加含蓄微妙⁠,甚至近乎“⁠别扭⁠”⁠。这是因为⁠,在刘别谦这里⁠,语言与行动并不齐头并进⁠,反而总是南辕北辙⁠。当语言竭力编织谎言时⁠,行动却将其一一戳穿⁠;可即便如此⁠,人们却照旧一边嘴上尽说一些违心的话⁠,一边做出与所说全然两样的行动⁠。语言永远无法表达一个人真正的心意⁠。但这并非意在鼓吹对语言的普遍怀疑主义⁠,而是在提醒⁠:不要把一句话只当成一句话本身⁠,不要止步于它的字面含义⁠;要学会去注意它的言外之意⁠,去听懂它的弦外之音⁠。比起那被说出口的⁠,那没被说出口的才更具份量——正是在那里⁠,在那词不达意却又心领神会的边缘⁠,爱萌发了其最初的情愫⁠,而“⁠刘别谦笔触⁠”也得以施展其魔术⁠,“⁠让观众自己计算出2+2⁠,他们就会永远爱你⁠。⁠”

His Girl Friday (1940)

实际上⁠,刘别谦的爱情喜剧的秘诀不就在于心口不一吗⁠?在《⁠天堂里的烦恼⁠》[Trouble in Paradise, 1932]中⁠,大盗假扮情郎接近夫人⁠,他嘴里满是花言巧语⁠,心里却只有保险箱中的十万美金⁠。但最初的口是心非⁠,一定会在某一刻悄然反转为口非心是⁠:他嘴里只有钱⁠,心里却已动了情⁠。然而一旦他用这话向她表白⁠,一切又变得完全不同⁠。心意再次面临语言的挑战⁠。这只是大盗的又一句花言巧语吗⁠?一种更上一层楼的骗术⁠,一次将计就计⁠?似乎没有什么可以确保为真⁠。但这正是为什么人们沉迷于调情⁠,沉迷于拉扯⁠、试探⁠,用浮夸的言语逗乐对方⁠,故意让彼此的真心愈加难以把捉⁠。当我们谈及所谓“⁠爱情就是相互欺骗⁠”时⁠,我们指的并不非得是波兰斯基《⁠苦月亮⁠》[Bitter Moon, 1992]或大卫⁠·⁠芬奇《⁠消失的爱人⁠》[Gone Girl‎, 2014]中那种惊世骇俗的虐恋⁠;且看刘别谦以如此世俗的⁠、享乐主义的方式诠释了这个命题⁠,只要有过暧昧经历——甚至只要读过相关的同人文——的人都能瞬间领会[get]⁠,说得玩笑一些⁠,不过是一群死绿茶与一群死傲娇的“⁠恋爱头脑战⁠”罢了⁠!上一秒傲娇被绿茶玩弄于股掌之间⁠,下一秒绿茶又被傲娇出其不意狠狠反攻……刘别谦的电影⁠,就是能让人一边狂笑一边尖叫的那种最好看(⁠磕⁠)的电影⁠。

Trouble in Paradise (1932)

说得认真一些⁠,在爱情喜剧⁠,至少是在神经喜剧里⁠,爱情面临的一切阻挠⁠、困境⁠,都不曾成为真正的挫折⁠,而是一种独特的享受⁠,一种在二人之间发生的美妙周旋⁠。或许正是在《⁠风流寡妇⁠》[The Merry Widow, 1934]中⁠,这种周旋达到了其至高的强度与密度⁠,以至于刘别谦所有标志性的关系模型都在其中轮番上演⁠。首先⁠,是承自前作《⁠天堂里的烦恼⁠》的寡妇与大盗⁠,不过这位“⁠大盗⁠”是并不谋财而只偷情的花花公子⁠,翻墙闯入宫殿只为一睹其主人的芳容⁠,而这位寡妇也绝不“⁠风流⁠”(⁠过度引申的中译名⁠)⁠,至少在最开始⁠,她顽固地躲藏在矜持的黑纱之下⁠,如同《⁠妮诺契卡⁠》[Ninotchka, 1939]中拒人千里的冰山美人⁠。而当寡妇决心出走巴黎寻欢作乐[merry]⁠,当花花公子真的被国王委以重任去通过爱情来谋取寡妇的钱财⁠,影片却话锋一转⁠,来到了《⁠街角的商店⁠》[The Shop Around the Corner, 1940]式的⁠、建立在身份的错认之上的爱情⁠,但性别角色在此互换⁠:原来寡妇已经扮成康康舞厅里的交际花⁠,抢在花花公子之前向他发起了引诱的攻势⁠,当后者还以为他能继续用“⁠永远爱你⁠”哄来一夜春宵时⁠,前者已不仅识破了他的谎言⁠,还卷走了他的心⁠。每个人都在假扮⁠,每个人都在偷窃(⁠就像《⁠天堂里的烦恼⁠》里的雌雄大盗⁠)⁠;每个人都在言不由衷⁠。

The Merry Widow (1934)

在那场令人捧腹的法庭戏上⁠,调情甚至表现为呈堂证供和交叉盘问⁠。索尼娅夫人出庭作证犯人无罪⁠,毕竟为他对自己的一切以爱之名的骗局⁠,都不过是在遵循军令以挽救国家财政……吗⁠?看似言之凿凿的控诉⁠,实则仍是在试探对方的真意⁠。而丹尼洛伯爵这会儿也学会了以退为进的苦肉计⁠,只见他从被告摇身一变成了控方律师⁠,发表了一番激昂的陈词⁠:被告实则有罪⁠,其罪名是——动了真情⁠!多么大言不惭的辩白⁠,多么巧舌如簧的阳谋⁠!引得庭下的男人们纷纷起立鼓掌⁠。爱情就是连环计⁠,套中还有套⁠,计上更有计⁠。临了影片结尾⁠,角色们竟然发现⁠,自己从始至终都没有走出过爱情为我们设下的局⁠。被关在牢房之中⁠,察觉到自己中了圈套的爱人依旧在“⁠负隅顽抗⁠”⁠:“⁠我们偏不相爱⁠!⁠”嘴硬归嘴硬⁠,身体却已不自觉地相拥在一起⁠。说反话的默契连同爱的默契一起同时抵达了巅峰⁠:“⁠(⁠丹尼洛⁠:⁠)为什么两个彼此憎恨的人…(⁠索尼娅⁠:⁠)…要相爱呢⁠?⁠”但这不是疑问⁠,而是反问⁠;答案已经内含在了问题之中⁠。刘别谦告诉我们一个爱人+一个爱人⁠,我们于是自己计算出了他们的爱情⁠。

The Merry Widow (1934)

可还是禁不住要追问⁠:究竟为什么⁠?在这么多口是心非与口非心是之后⁠,凭什么说现在找到了真心⁠?数次观看《⁠风流寡妇⁠》⁠,我也仍旧说不上来男女主角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上彼此的⁠。索尼娅是什么时候爱上了丹尼洛⁠,而丹尼洛又是什么时候爱上了菲菲⁠?也许根本不存在这样的时刻⁠;也许这爱情就是凭空而来的⁠,也许二人相爱的唯一原因只在于⁠,这是一部理应皆大欢喜的爱情片⁠。但这恰恰是刘别谦的辩证法⁠,也是神经喜剧的辩证法之所在⁠:一段理所当然的爱情⁠,必须大费周章才能修成正果⁠,就像在《⁠蓝胡子的第八任妻子⁠》[Bluebeard’s Eighth Wife, 1938]中⁠,只有经历了无休无止的相互折磨⁠、争斗乃至离婚⁠,爱情才能抵达平等⁠,其真实性才能够为人所确信⁠。爱无法证明其源头何在(⁠真实生活中不也是如此⁠?⁠)⁠,因此它必须伪装成谎言与骗局⁠,伪装成别有用心⁠、另有所图⁠,而后再被层层剥开⁠,直到我们发现最里面其实什么都没有⁠,这才放下心来——现在剩下的只有爱了[all that’s left is love]⁠,唯爱无它[nothing but love]⁠。刘别谦并不致力于从无到有⁠;一如那些主张否定神学的哲学家⁠,刘别谦采用的是爱的否证法——必须先穿越一切非爱⁠,我们才能抵达那唯一的是⁠。

Bluebeard’s Eighth Wife (1938)

尽管如此⁠,仍有一些东西是最为直截了当⁠、确凿无疑的⁠。如果说言语在不断的自我背叛中渐渐承认了心意⁠,那么行动则始终如一⁠。行动是诚实的⁠,因为行动是本能的⁠。在《⁠风流寡妇⁠》中⁠,行动不止于行走⁠,更是舞蹈⁠。而且不知何故⁠,每当那动人的主题旋律一响起⁠,人们就禁不住地开始随着音乐翩翩起舞⁠。从逻辑上说这当然并不难理解⁠:《⁠风流寡妇⁠》改编自弗朗茨⁠·⁠莱哈尔[Franz Lehár]的一部德语轻歌剧[operetta]⁠,其中几首抓耳的主题曲亦师出同源⁠。对于一部轻歌剧或一部歌舞片来说⁠,角色们闻歌起舞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行动了⁠。但这并无助于解开片中舞蹈的秘密⁠。我们发现⁠,不同于将歌舞桥段安排在剧作情绪顶点的通常做法⁠,刘别谦每每先让男女主角陷入争执⁠、猜忌和心口不一⁠,在两人对彼此的爱意跌入低谷之时⁠,再让音乐突如其来地出现⁠,引领他们走出怨恨与忧郁⁠,进入含情脉脉的共舞⁠。于是就仿佛⁠,并非爱情的诞生召唤了歌舞⁠,而是歌舞让爱情得以诞生——多么奇妙的颠倒⁠!这近乎是一种咒语⁠,一种律令⁠:不论何时⁠,凡是圆舞曲响起之时⁠,我们就要跳起华尔兹⁠;凡是跳起华尔兹之时⁠,我们就要相爱⁠。

The Merry Widow (1934)

并且⁠,跳舞与相爱⁠,虽然发生在两个人之间⁠,但从来不是独属于两个人的事⁠。影片中有一个不可思议的场面能完美诠释这一点⁠。索尼娅与丹尼洛站在夜色下的花园里⁠,他们刚刚向对方抛出了几句狠话⁠;索尼娅质疑丹尼洛的追求不过是因为贪恋她的财产⁠,丹尼洛则回敬称索尼娅去舞厅也不过是有钱人追求刺激⁠。“⁠再见⁠,上尉⁠。⁠”她决绝地道别⁠,他则转身欲走⁠。爱情濒临破灭⁠。但就在这时⁠,两人忽然怔住了⁠,不约而同地竖起了耳朵⁠:不知从什么地方⁠,飘来了那首熟悉的“⁠风流寡妇圆舞曲[The Merry Widow Waltz]⁠”⁠。他们看向音乐传来的方向⁠,接着又看向对方——摄影机震动着⁠,向后拉去——接着⁠,就像着了魔一般⁠,他们靠近彼此⁠,挽住彼此的手臂⁠,踱着小步开始跳起舞来⁠。

The Merry Widow (1934)

但这还没有完⁠。镜头跟随二人的弧线转动着⁠,我们看见宫殿的大门被齐齐推开⁠,一对对跳舞的男女从门中旋转而出⁠,他们迈着整齐的舞步与这对爱人汇聚一处⁠,将二人团团围住⁠,眨眼之间⁠,我们的主角就淹没在了这盛大的舞会人群之中⁠。歌舞充满了整个宴会⁠,华丽宽大的舞厅瞬间人山人海⁠,人们一边跳舞⁠,一边穿过镜子走廊⁠,让舞姿在两侧延伸出无限的虚像⁠。跳舞⁠,意味着在舞会上的众人之中跳舞⁠,与所有那些成双成对的舞伴们一同跳舞⁠;相爱⁠,意味着在所有的爱者与被爱者之中相爱⁠,加入那由爱人们构成的王国⁠,组建起爱的世界——不⁠,是那爱的世界征召了我们⁠,如同跟随吹笛人的音乐起舞的孩子一般⁠,我们就这样任由自己被爱勾走了心智⁠,一去不返⁠。

The Merry Widow (1934)

但这世界并不是任何世界⁠。在刘别谦的电影里⁠,它有一个明确的名字⁠:上流社会——尽管身在其中的人们的确将其当成全部的⁠、唯一的世界⁠,不加修饰地称之为“⁠the society⁠”⁠。而那蛊惑人心的音乐与舞蹈⁠,那种令人无法自拔地陷入爱河的咒语或律令⁠,也正是上流社会的法则⁠:礼仪⁠。引导着刘别谦的人物们如本能一般优雅地行动⁠、优雅地起舞⁠、优雅地相爱的⁠,便是礼仪⁠。这便是令刘别谦的作品如此独特的奥秘⁠。尽管在《⁠天堂里的烦恼⁠》中略带反讽描绘了一位苏共激进分子⁠,又让大盗代表底层人民抨击了一番上流社会的道德虚伪⁠,但总的来说⁠,刘别谦的人物只存在上流社会的语境之中⁠,存在于所有那些既诱人⁠、又恼人的优雅和风度之中⁠。但这不是维斯康蒂式的怀古⁠,那种“⁠往事不再⁠”的自溺与自傲⁠。以《⁠少奶奶的扇子⁠》[Lady Windermere’s Fan, 1925]为其默片时期巅峰之作的刘别谦⁠,自然和剧作原作者王尔德一样非常清楚上流社会的浮华与丑陋⁠,清楚那些看似风度斐然的规矩与仪态之下暗流涌动的偏见与虚伪⁠,这一切都凝聚成其作品的台词与表演中那些精妙的反讽⁠。

Lady Windermere’s Fan (1925)

但刘别谦又远远不是一个愤世嫉俗者⁠,一个破坏者⁠,一个反抗者⁠。你永远无法把刘别谦的电影简化为对上流社会的批判(⁠尽管不乏有人这么做⁠,似乎这样便能在当下赋予其以一种政治正当性⁠)⁠。他并不像霍克斯那样把电影变成一座动物园⁠,让大小姐带着她的豹子捣毁所有的规矩和假正经⁠,或者像《⁠妙药春情⁠》[Monkey Business‎, 1952]中那样让大人们返祖为猩猩或孩童⁠。他也并不像雷诺阿那样极具批判性⁠,让贵族和资产阶级们滑倒在自家城堡的地板上⁠,出尽洋相的同时暴露出自身的“⁠游戏规则⁠”⁠,或是在《⁠黄金马车⁠》[Le carrosse d’or, 1952]和《⁠法国康康舞⁠》[French Cancan, 1955]中将上层阶级的陈腐仪式转化成下层社会充满生命力的喧哗与骚动⁠。

Le carrosse d’or (1952)

在上流社会中生存而又不被其同化的秘诀⁠,就是像《⁠少奶奶的扇子⁠》中的厄琳夫人一样⁠,遵守礼仪又与之保持清醒的距离⁠,换言之⁠,就是把握分寸⁠,而刘别谦笔触的精髓就发生在分寸之间⁠:置身上流社会的同时又戏谑它的陈词滥调⁠,揭示出礼仪的刻板之处的同时仍时刻保持优雅⁠、保持风度⁠,以及——在看透爱情的一切虚饰与欺骗⁠,一切脆弱与易变之后⁠,依旧投身于爱情⁠。我们不要忘记⁠,《⁠风流寡妇⁠》中那些群舞的出现并不真的是偶然⁠,而是大使的安排⁠;他甚至向丹尼洛保证⁠,“⁠那会是一个月明之夜⁠;至少看上去如此⁠。⁠”不禁令人想起此前索尼娅夫人高歌的那个晚上⁠,高悬于城堡上空的那轮由摄影棚虚构出来的⁠、不可能存在的明月⁠。而在结尾⁠,随着二人的爱情逐渐复燃⁠,牢房外即刻送来美酒⁠、戒指甚至主持婚礼宣誓的神父⁠,好似这个世界在对爱人心意做出回应⁠;但我们知道⁠,那不是什么奇迹⁠,而是“⁠社会⁠”的机制在运作⁠,只不过在刘别谦这里⁠,这些机制都被加快到足够使其显露出滑稽的速度⁠。

The Merry Widow (1934)

当然⁠,上述这些都是刘别谦式的招牌笑料⁠,而且效果十分成功⁠。然而我们也如假包换地见证了⁠,一场为社会⁠、为他者所需要的爱情⁠,是如何在超出二人世界之外的那个大世界⁠,被一点点地构建起来的⁠。正如友邻 JeanChristophe 在《⁠城市之光⁠》[City Lights, 1931]与《⁠街角的商店⁠》的对比中所发现的⁠,如果说卓别林的卖花女错认流浪汉是因为目盲⁠,那么在刘别谦这里⁠,心灵深处彼此相爱的二人无法第一时间接纳对方⁠,却是源自对外在条件⁠、对社会身份的偏见⁠。社会对爱情的建构与规训⁠,刘别谦当然十分清楚⁠。甚至可以说⁠,相爱⁠,就意味着向世界投降——或许这就是《⁠风流寡妇⁠》结尾的寓意⁠: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被关在爱情的监狱中⁠,仿佛不爱上彼此就永无逃脱之日⁠。“⁠(⁠索尼娅⁠:⁠)这是阴谋⁠!(⁠丹尼洛⁠:⁠)针对我们俩的阴谋⁠!(⁠索尼娅⁠:⁠)我们该怎么办呢⁠?(⁠丹尼洛⁠:⁠)我们将计就计吧⁠!⁠”是的⁠,爱情是这个世界为爱人们设下的阴谋⁠;但如果不先自愿上钩的话⁠,又怎能将计就计呢⁠?再一次地⁠,圆舞曲响起⁠,无需多言⁠,又到了该跳舞的时候了⁠。

♪ Not a word dear ♪
♪ Have I heard dear ♪
♪ Yet I know ♪
♪ You’ve not told me ♪
♪ But you hold me ♪
♪ So I know ♪
♪ Words may be unspoken ♪
♪ Yet I know you hear ♪
♪ Music sighs - your heart replies ♪
♪ I love you, dear ♪

( THE MERRY WIDOW WALTZ  from THE MERRY WIDOW [1934] )

The Merry Widow (19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