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宫崎骏新作《⁠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于内地院线公映⁠,编辑部内对该片的意见分歧较大⁠,故开展了此次圆桌讨论⁠。本次圆桌参与人数较多⁠,内容较为繁杂⁠,将分为“⁠开场白⁠”“⁠象征叙事与情感⁠”“⁠表现效果⁠”“⁠没有危险的梦境⁠”“⁠结语⁠”五个部分展开讨论⁠。

1.开场白

柜子⁠:不论效果如何⁠,《⁠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下称《⁠人生⁠》⁠)的确是宫崎骏迄今为止最为离经叛道⁠、最脱离创作舒适区的一作⁠:观念上从早期的左翼理想主义走向坚定的反启蒙/反现代性⁠,这与同样具有政治影射的《⁠少女革命⁠》的主旨表达有类似之处⁠。动画制作上舍弃了以往精雕细琢⁠、灵感肆意昂扬的冒险奇观⁠,采用大量与过往作品重复的意象⁠,同时花了大篇幅去描摹滞重的静物和具体实在的工作活动(⁠比如制箭和剖鱼⁠)⁠,异世界如同一个尚未成形的世界观⁠,被打造为一个待逃离的幽魂之所(⁠正如Anni豆瓣短评所描述的⁠:“⁠这次它不再试图自洽⁠,因为其中不再有生命的生存和劳作⁠,只有幽灵在已崩溃的废墟和未建成的积木之间徘徊⁠”⁠)⁠。相应地⁠,人物对它也不再有探索的欲望⁠:“⁠墓主⁠”“⁠沼主⁠”“⁠铁匠⁠”仅仅作为一笔带过甚至未出场的符号设定⁠。

关于反现代性这一点⁠,或许有必要追溯宫崎骏过往的创作加以诠释⁠。在宫80年代的作品《⁠天空之城⁠》《⁠风之谷⁠》中⁠,他总是让少年儿童来代行毁灭/重生之职责⁠,同时表达对于现实世界强烈的失望⁠,这其中流露的浓烈弥赛亚情结以及“⁠惩罚人类⁠”欲望⁠,宫后来在访谈集《⁠风之归所 从娜乌西卡到千寻的轨迹⁠》中有所反思⁠:“⁠我曾有过很强烈的惩罚人类的欲望⁠,但后来我意识到⁠,这就是成为神的欲望⁠。⁠”而要论及《⁠人生⁠》的反现代性⁠,不可避免地要梳理它的象征体系⁠,并将其与宫之前的作品进行对比⁠,片中提到⁠,舅父是在维新时期进入古塔⁠,旨在“⁠用干净的石头搭建一个没有恶意的世界⁠”⁠,这难免令人联想到某种乌托邦实践⁠,而20世纪的恐怖极权统治(⁠日⁠、意⁠、德⁠、苏⁠)无不是以此为借口(⁠日耳曼帝国⁠、大东亚共荣圈 etc.⁠)⁠,却最终酿成暴行⁠,亦开启了战后思想轰轰烈烈的关于现代性(⁠理性⁠、科学主义⁠)的反思⁠,正如片中象征法西斯主义的鹦鹉⁠、鹈鹕与象征乌托邦和平理想的古塔花园同根共生⁠。结尾的真人坚定了拒斥了这种乌托邦诱惑⁠,在我看来⁠,这是可以解读为某种反现代性的⁠。

天空の城ラピュタ (1986)

其实宫从未被乌托邦理想所完全捕获⁠,几十年前的《⁠天空之城⁠》同样也可解读为反启蒙⁠,只不过这一次⁠,他走得更彻底⁠,甚至不准备留下理想寄托(⁠脱落⁠、上升的拉普达⁠)⁠,他把自己的作品也视作其中的一部分并予以摧毁⁠、葬送⁠,于是⁠,结尾的真人从那个世界拿走的不是干净的石头⁠,而是从脚下拾起的⁠,怀有恶意的石头⁠。

2.《⁠人生⁠》象征叙事与情感探讨⁠:有效的拟梦叙事⁠,还是敷衍的走马观花⁠?

唯唯⁠:真人刚来新家的时候有一个推轨横移⁠,这种动作我一直觉得很“⁠非人⁠”⁠。我记得成濑也喜欢用横移⁠, 但横移是一种近乎鬼怪的镜头⁠,它的运动是错愕的⁠,或者“⁠发明⁠”了人的出现⁠,宫这一次人物的出现都是鬼怪的⁠,没有了以往的天真⁠。这根本不可能是一个个人的故事⁠,一是隐喻的地位占据了情感⁠,二是角色的行动和情感不存在有机——即逻辑充分和自洽的部分⁠。

柜子⁠:嗯嗯⁠,那个横PAN确实很诡异⁠,横移路过一处窄梯时⁠,梯子上坐着一位老婆婆⁠,但镜头却匆匆带过⁠,这些浅景深中无意透露的纵深或许可以被比作日常薄膜上的孔洞⁠,更为典型的一处⁠:真人坐在台阶上的那一处构图⁠:真人背后的屏风层叠渐深⁠,给人以深不可测之感——相信很多人都对这一幕有些印象⁠。包括家仆婆婆们佝偻而拥挤蠕动的姿态⁠,也是如此⁠。搬新居一整段宁静到有些渗人的日常中⁠,充斥着诸多非日常之物⁠。另外⁠,隐喻的地位占据了情感——我非常同意⁠,这应该也是本片毁誉参半的主要原因⁠。

Anni⁠:角色的行动和情感不存在逻辑充分和自洽的部分⁠,是因为这本来就不意图成为那样的故事⁠。比如你会要求《⁠内陆帝国⁠》[Inland Empire, 2006]里人物的行动是有逻辑的吗⁠?但不存在逻辑不等于说不存在情感/不存在人物⁠,这完全不是一回事⁠。反而觉得这是情感非常充沛的一部⁠。只是不能以现实故事的眼光去衡量⁠。

Inland Empire (2006)

我觉得比如前面柜子提到的“⁠墓主⁠”“⁠沼主⁠”“⁠铁匠⁠”仅仅作为未出场的符号⁠、各种设定的语焉不详和混沌难解⁠,以及整部电影时刻萦绕的气氛⁠,已经把它的某种梦境/超现实性/鬼怪性给鲜明地点出来了⁠。但是这并不代表它就是隐喻的⁠;林奇的梦也有很多符号⁠,但那并不呼唤着解读⁠,这部也是完全一样⁠,正因为符号的混沌⁠,所以它拒绝阐释⁠,这里根本没有什么自洽的象征体系⁠,正如“⁠另一个世界⁠”根本不是一个自洽的世界⁠。

柜子⁠:有道理⁠,招致差评可能还是因为宫崎骏之前的作品大多属于传统剧情片范畴⁠,观众预期没达到⁠。从叙事结构来看⁠,它进入异世界的时间也未免过于拖延(⁠尽管这很可能是有意为之⁠)⁠。我依然认为⁠,这种“⁠不自洽⁠”的效果待评估⁠,至少它看起来⁠,似乎还是有些“⁠干燥⁠”⁠。

Oreo⁠:《⁠人生⁠》给我第一感受是剪得很烂⁠,想要去和过去划出界限⁠,不按以往一般叙事片的逻辑去整合⁠,却又在成果上只给我一种清醒地拟梦的感觉⁠,一切还是沿着遵循着条理和便于理解的方向走的⁠,诚然这些所谓充满知觉和触感的时刻完成得很好⁠,包括开头大平晋也的作画片段⁠,以及我很喜欢的割开鱼腹⁠、坐上人力车的段落⁠,但是它们并没有特殊性⁠,反而在本作是以非常笨拙的方式拼接在一起⁠,这不是一句“⁠私人电影⁠”就能找补的⁠,“⁠干燥⁠”的形容在我这里无限等同于此⁠。

Anni⁠:可以展开讲讲“⁠笨拙的拼接方式⁠”具体是指什么吗⁠?还是说就是指以往更精细的叙事方式的缺失⁠,但那种叙事方式又是什么⁠,很疑惑⁠,有没有正面和反面的具体例子⁠。

Oreo⁠:我的一个主张在于⁠,宫对于一个没那么叙事的片的构成的思考还是比较稚嫩⁠,不是说行不行而是他适不适合的问题⁠,有个好友说这就是宫崎骏的《⁠圣山⁠》我觉得很对⁠。只是说《⁠人生⁠》并不具有唯一性⁠,一定要说正反面例子⁠,我个人感受中《⁠哈尔的移动城堡⁠》和《⁠悬崖上的金鱼姬⁠》同是剪得不太好的那边⁠,而且问题也很相似⁠;完成得比较好的可以被粗略地放在另一边⁠,比较典型的还是我所认为的《⁠记忆中的玛妮⁠》或者说他儿子宫崎吾朗拍出来的《⁠虞美人盛开的山坡⁠》[コクリコ坂から, 2011]⁠,可以作为另一种方法的考察⁠。

コクリコ坂から (2011)

Anni⁠:对“⁠清醒地拟梦⁠”这个形容很不确定⁠,但整部电影的叙事/影像确实有一种清醒的平静感⁠。但是反过来说⁠,这个形容的反面⁠,那种完全混乱的⁠、疯狂的梦境⁠,反而可能完全不比这样清醒的平静感更有梦境的感觉⁠。这样的平静给我一种非常忧郁惆怅的感受⁠。

阿崽⁠:感觉看起来还是太正常了⁠,而非与现实若即若离的异质感觉⁠。印象比较深的是里面的形象经常呈现为单一个体的增殖⁠,即便细致的作画赋予了它们一些细微的⁠、有差异的表情⁠,这些集体还是使形象变成了一种象征的秩序⁠。就像另一个世界的生态链会如此清晰地被解释出来⁠,这都令角色所喻指的现实和历史对照超过了它们的形象本身⁠。而像是《⁠千与千寻⁠》(⁠只看过这一部宫⁠)里面丰富的形象之所以能够超越解读⁠,因为角色们首先展现着有区别的⁠、毋庸置疑的色彩⁠。

千と千尋の神隠し (2001)

柜子⁠:那么如何看待结尾的争议⁠:恋母情结的展露以及将母亲的牺牲合理化这一举动⁠,是否显露出本片趋向于保守甚至男权主义的倾向呢⁠?

夏萝⁠:《⁠人生⁠》的问题不如说是逻辑太过自洽⁠,即它从未考虑解构已建立的形象⁠,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偏离或绕开既有的⁠、远离了梦境的疯狂⁠,逻辑和梦境自身的密度在两者之间抵合形成简单的因果关系——继承现实逻辑⁠,乃至继承“⁠继承⁠”本身⁠。这种清醒在一开始就暗暗确立⁠,其中作为主线的“⁠为什么要救夏子阿姨⁠”以及如何和解⁠,从宫崎骏那个年代的男性逻辑来看是非常清楚的⁠:为了带回她肚子中的那个孩子(⁠显然⁠,最后我们看到是个男孩⁠)⁠。这种围绕着父系社会的法则多次出现在故事中——“⁠我⁠”必须带回父亲“⁠喜欢的人⁠”⁠、善良却无法继承舅公衣钵的火美⁠,母亲⁠、雾子和夏子⁠,女性只是在不同程度上来完成真人“⁠过去⁠、现在⁠、未来⁠”人生的旅途——于是母亲⁠,这个真人不曾理解过的火美也消亡在不曾揭示的过去里⁠,但真人已用新人取代⁠、并掷地有声地宣告了自己的完整(⁠几乎可以想象是另一种轮回的伊始⁠)⁠。但在《⁠人生⁠》中⁠,这种男性思想当然已经不如《⁠红猪⁠》那样明显⁠,不如说是遮掩起来了⁠。

当然⁠,我们仍能将这种老派的时代局限观视为一种作者性⁠,可是最令人困惑的是⁠,宫似乎从未带我们探究这个世界的魅力便宣告了它的死亡——双螺旋式离开的哇啦哇啦⁠,不断膨胀恶意的鹦鹉⁠,有序构成世界一环的角色们逐步成为受害者——有着和现实别无二致的恶⁠,却没有在通往旅途目的上所瞥见的美⁠。

柜子⁠:说实话⁠,【那个世界】更像是欠缺构思和想象力枯竭的产物⁠,说难听点⁠,也许看上去有意为之不过也是因为宫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没活整了才利用了它的死气沉沉(⁠笑⁠)⁠,整体上看它仍然在遵循基本的冒险叙事规则⁠,但那种走马观花感也就比《⁠玲芽之旅⁠》好一点吧……即使单从叙事的角度考察⁠,欠打磨之处也是很多的……比如产房戏后⁠,情节的动机从【救夏子】转移到【救火美】⁠,前者也没有解决掉⁠,随着那个世界崩塌⁠,夏子也自行从产房中走出(⁠她为什么又愿意回去了⁠?⁠)⁠,这个多少会给观众造成一些观感上的混乱和困惑吧⁠,也破坏了情感的连续性⁠。

其实和雾子相处的部分我非常喜欢⁠,无论是前面的老奶奶雾子还是年轻的雾子⁠,那个角色让我想到千与千寻里的玲⁠,所以我对情节动机的转移更感到迷惑⁠,放在以前的宫片里⁠,他大概率会让俩主角并肩作战培养感情(⁠另一部有着类似设定与结构的吉卜力电影《⁠记忆中的玛妮⁠》〔思い出のマーニー 玛妮, 2014〕就是正面例子⁠)⁠,在这里却被利用来演绎重复的营救行动⁠。

思い出のマーニー(2014)

所以很同意“⁠清醒地拟梦⁠”这个形容⁠,整个叙事似乎都处于混乱与规整之间的奇怪区间⁠,且两者都不够纯粹⁠。

Anni⁠:如果不以故事片的逻辑完整性去要求⁠,那么所谓情节动机和“⁠欠打磨之处⁠”都不构成真正的问题⁠,这些问题从未对我的观看带来困惑⁠,而是一种梦境式的神秘体验⁠。我也实在没觉得《⁠人生⁠》哪里有“⁠冒险叙事规则⁠”⁠,如果有的话也是对它的解构⁠。

另外⁠,到底什么样的效果才是“⁠纯粹的梦⁠”⁠?完全放弃叙事⁠?这也是我不理解《⁠双峰⁠:与火同行⁠》[Twin Peaks: Fire Walk with Me, 1992]这样的电影的一点⁠,我觉得那样的表现主义式的纯混乱根本不具备梦的逻辑⁠,反而正常之中嵌入异常这种“⁠奇怪区间⁠”才是迷人的⁠。

Twin Peaks: Fire Walk with Me (1992)

FF⁠:我选择“⁠渗透⁠”这个词⁠,但确实“⁠嵌入⁠”才是更好的描述⁠,印象中奇怪的区间总是无法和写实有所交叠⁠,可能我也只能想到苍鹭第一次从少年身边滑过是比较好的例子⁠。此外⁠,《⁠双峰⁠:与火同行⁠》并不是表现主义式的纯混乱⁠,在这之前一整套双峰所展示的世界已经生成⁠,林奇是“⁠回归⁠”到这个世界来进行创作的⁠。

Anni⁠:我觉得本来就不存在这种区分⁠,奇怪之处就是正常部分的非正常组合⁠,所谓“⁠逻辑不自洽⁠”本身就是梦境感⁠。

FF⁠:并没有讨论到逻辑和自洽⁠,而是正常部分的非正常组合并不能和正常部分互相渗透⁠。例如木工的结构⁠,构件是独立⁠、可以逐一明确检查和分离的⁠,而不是像溶液那样不可逆地互相溶解⁠。

Anni⁠:没懂实体和结构怎么互相渗透⁠,是两个层面的东西吧⁠,我的意思是在这里并不是有一种超现实的部分和一种写实的部分在互相渗透或互相独立⁠,而是超现实/非逻辑/梦本身是写实部分在非正常组合下的效果⁠,单拎出来任何一部分看都是写实化的笔触——除了某些明显心理化的手法——但是组合在一起就会变得非现实⁠。

FF⁠:我的意思是只能单拎出来看⁠,组合不了在一起⁠。或者你说的或者组合之下并没有你说的超现实/非逻辑/梦(⁠那么好的⁠)效果⁠。

柜子⁠:退一万步说⁠,即使叙事不足对宫崎骏而言并非真正的缺点——考虑到宫崎骏总是基于预先想要画的image board而非预先的剧本进行编剧-分镜-layout一体的高自由度的工作方法⁠,并且他过往的作品里一直存在这样的问题⁠:譬如《⁠哈尔的移动城堡⁠》[ハウルの動く城, 2004]的结局在十分钟之内解决了三个诅咒甚至结束了战争⁠,一种让人啼笑皆非的冲突解决方式——那么我们回忆一下他过去的作品里又是什么在弥补所谓的“⁠叙事欠缺⁠”⁠,在我看来⁠,宫片里动人的部分总是包含关系的魔法⁠:苏菲/哈尔⁠,千寻/白龙⁠,珊/阿席达卡⁠,希达/巴鲁⁠,而且这些总是当下的⁠、通过非常具体而童话的共同相处情节得以生成的⁠,即使是混乱度上可能最接近《⁠人生⁠》的《⁠哈尔⁠》⁠,也有着非常扎实的日常相处与热烈的情感冲动⁠。

ハウルの動く城 (2004)

可是《⁠人生⁠》里却没有这些⁠,真人和火美相处的时间太短⁠,我们看到火美含着热泪拥抱真人仅仅因为她知道他是她的儿子⁠,而她和夏子为何走入这个世界⁠,又满怀希望地离开⁠,我们(⁠观众⁠)也无从知晓⁠,只知道它就这样发生了⁠,在这样一部电影中死者视角的缺位在我看来是非常致命的⁠,即使我们可以将其解释为生者与死者之间天然的隔膜⁠,但为何生者将那个世界摧毁时⁠,所有人都表现得心甘情愿地回到现实世界⁠?Anni短评说到这是一部给死者的“⁠悼亡电影⁠”⁠,可在我看来⁠,这似乎更像是一部给生者的“⁠自欺电影⁠”⁠。

对这部我始终不满意的部分就在于情感⁠,除了真人自己的那份平静而不可捉摸的坚定以某种凝滞的知觉系统展现以外⁠,真人与其他角色的关系性部分的情感似乎始终存在某种敷衍而暴力的隔断⁠,或者说它的情感并不真的来源于影片自身的构建⁠,而是源自先设的关系(⁠母女⁠、主仆⁠)本身⁠,而影片的目的仅仅为了将这种先设的联结所承载的共情机制呼唤出来……

Anni⁠:这还是在以叙事性作品去要求⁠。如果首先没有逻辑自洽的叙事⁠,那么情感自然只可能来自它处⁠,那么为什么只有在具体化的人物相处情节中产生的叙事化的情感才是“⁠电影自身的构建⁠”呢⁠?我从来不觉得情感只能来自于情节⁠,电影构筑情感的方式非常多⁠。在《⁠人生⁠》中⁠,并不是母子关系的设定唤起了共情⁠;母亲在成为母亲之前⁠,首先是一个不可挽回地已逝的对象⁠,这个对象是包含在电影整体的左派忧郁症氛围之中的⁠,并非独立存在⁠。整部电影中人与人的关系并不是关键⁠,重要的是人与逝去之人/物/世界的关系⁠,从这个关系才推导出“⁠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从这个角度说死者视角根本没有意义⁠,火美就是一个幻影⁠,如果不是这样⁠,那就真的变成《⁠铃芽之旅⁠》里的猫了⁠。

FF⁠:从来不觉得只能从情节当中提取情感⁠,如嘟嘟熊之父所说⁠,很好的电影回想过来总会和叙事和情节脱节(⁠大概是这个意思⁠)⁠,但在不追随逻辑自洽的叙事以外⁠,我也并没有从其他方面感受到丰富的知觉⁠。

柜子⁠:我大概明白了Anni的意思⁠,正因为母亲死于火灾的结局开头给出⁠,无论如何⁠,影片都是在宿命的轮回之内运作⁠。故而结尾某种意义上是悲伤的⁠。然而电影构筑情感的方式多并不代表每一种的强度或效果都是等价的⁠,像人生这样去呼唤先设的联结而实际上两个主角相处的时间也就比预告片多个十来分钟的方式⁠,暂且不说它是否如女性主义者批评的那样⁠,在以这样的方式赞颂母亲的牺牲⁠,结尾所谓“⁠并未流露的悲伤⁠”看上去效果仅仅只是扁平而已——它被一种并未被提前说明的⁠、轻率的母性弧光所潦草勾勒(⁠母亲竟然愿意接受自己牺牲的命运⁠,这多么伟大⁠!正符合传统思想下对无私母性的印象⁠)⁠。在我看来⁠,这样的情感构筑是避重就轻或者说取巧的⁠,或许它犯了和《⁠哈尔⁠》一样的毛病⁠:《⁠哈尔⁠》的爱情魔法在最后十分钟之内解开三个咒语并结束了战争⁠。然而⁠,爱情喜剧电影中这样轻慢的解决尚可接受——变相宣布了爱与魔法的等价⁠,形成了某种对于叙事规则的破坏⁠。

可在《⁠人生⁠》中⁠,的确如你所说⁠,所有人物都是幻影⁠,所谓的悲伤也无非是幻想气泡被人为粗暴地戳破之后⁠,转瞬即逝的惆怅⁠,而这种悲伤与创作者晚年的自反(⁠比如13块石头代表了13部宫崎骏长片⁠,这样的解读⁠)联系在了一起——我对这样一种⁠,基于创作者与粉丝对“⁠历史经验⁠”之共享的共情机制⁠,深表怀疑⁠。《⁠人生⁠》在我看起来也几乎是一部情感上全然单向度的⁠、没有纵深的⁠,讲述一个对幻想世界不感兴趣的少年摧毁了幻想世界的电影⁠。

另外⁠,私以为⁠,结尾火美说出“⁠有你这样的儿子真好⁠”⁠,然后自觉回到属于她的命运轨道⁠,和《⁠铃芽之旅⁠》[すずめの戸締まり, 2022]里的猫“⁠自愿⁠”去当钥匙⁠,没有本质区别⁠。

すずめの戸締まり (2022)

Anni⁠:这其实也是我不喜欢的点⁠,但还是和《⁠铃芽之旅⁠》的猫有区别⁠。猫被塑造成一个看似有主体性的人物⁠,它其实没有选择⁠,但作者做出了它选择的假象⁠,仍然导向了剧作压强下的宿命⁠,于是成为一种恶毒⁠,但《⁠人生⁠》里⁠,并没有任何另一条路的启示⁠,我们并没有被许诺改变的可能性⁠,连那个世界是不是仅仅是幻象也不确定——“⁠没有另一种选择⁠”这件事本身就是电影的主题⁠。如果按柜子说⁠,火美变成一个常规情节中的常规人物而不是现在接近幻影的状态⁠,那反而就必然会导向新海诚式的恶毒了⁠。

柜子⁠:还真是⁠,但我总觉得⁠,以宫崎骏的能力⁠,其实可以走出第三种道路⁠,只是这次他老了⁠,或者说偷懒了⁠。

唯唯⁠:我们假设真的存在这样的概念(⁠尽管这种概念是由观众的观看经验出发⁠,但它或许能够在一定程度上详解作者的意图⁠,哪怕是结构性的⁠)⁠,《⁠人生⁠》是一部建筑在“⁠梦的迷宫⁠”之上的电影⁠。这也是我所称赞的一点⁠,在一个良好的迷宫的模型内⁠,入口和出口往往纠缠在一处⁠,这正如同真子在步入梦境和理解梦境时⁠,作者的语态是语焉不详的⁠。也许我们能够将其平均为“⁠一个不需要自洽的过程⁠”⁠,但很遗憾⁠,在靠近结尾处宫崎骏正展现了自己急于自洽的意图⁠:一个隐形的闭关结构一直存在于文本的书写表面⁠。“⁠我交到了新朋友⁠”⁠、“⁠你会死的⁠”⁠、“⁠成为你的妈妈我很开心⁠”…因此⁠,一种割裂的观影经验之所以产生⁠,也正如同梦境的出入口在呈现一股含糊不清的语态的同时⁠,将角色路径的撰写锁死⁠。话句话说⁠,《⁠人生⁠》从外观上具备了一座迷宫的良好模型⁠,它快速且富有野心地搭建起自己的美德⁠:一个浑浊的⁠,无法构成精确比喻的梦境⁠,然而⁠,我们同样无法忽视⁠,在这样精致的迷宫内⁠,观众可供行走的路径实质只有一条——在文本意义上⁠,一个闭环的结构早已生成⁠,但我只看到赞美者选择了忽视这些——《⁠人生⁠》错失了那些偶然的⁠、“⁠错误⁠”的小径⁠,而一座迷宫最美妙的地方不正是那些突然的风景和错误行动之下的休憩⁠?

3. 表现效果探讨⁠:知觉丰富还是干燥⁠?

Anni⁠:我觉得《⁠人生⁠》的知觉极其丰富⁠。在人物们劳动的时候总是有非常丰富的物质性细节⁠,而且由于情节的削弱和减慢⁠,这些时刻得以更强烈地显现出来了⁠,比如做箭⁠、削木头⁠,就书桌上不小心推下来一堆书⁠,很美的碰撞⁠。

Oreo⁠:从一系列细微的动作去论证《⁠人生⁠》在知觉上丰富的具备足够特殊性还是有些没说服力⁠,这点在大多数吉卜力⁠,不限于宫执导的⁠,都广泛存在⁠,因为吉卜力本身就是个很匠的工作室⁠,也乐于去刻画这样的细节⁠。

Anni⁠:就我看的宫崎骏而言⁠,觉得很少有比这部更加丰富的…… 可能一方面是因为是年代久远作画技术上的差距⁠,另一方面就是《⁠人生⁠》中非叙事的“⁠平静⁠”确实很能放大一些细节⁠。以往宫崎骏作品在画面上最有张力的部分总是那些“⁠膨胀⁠”的时刻⁠,比如《⁠幽灵公主⁠》里邪神虫子缠身的膨胀⁠,《⁠崖上的波妞⁠》的波浪⁠,以及每个人物精细开心时头发/脸庞/裙子都会鼓起或飘起的那种场面⁠。这可能是某种生命力的一面⁠,甚至所有宫崎骏的机械⁠,飞机/火车/汽车⁠,都会在作画中产生这种仿佛呼吸一样的形变⁠。这某种程度上其实是表现主义的⁠、夸张的⁠,但是《⁠人生⁠》里更多的就是平静的写实⁠,甚至人物的运动都变得迟缓⁠。以前宫的人物总是在跑跳(⁠《⁠起风了⁠》最活跃的纸飞机段落⁠)⁠,现在则更多是静坐和缓步行走⁠。印象最深刻的是《⁠人生⁠》里男主角目睹父亲归家和后妈亲吻时缓步退回房间⁠,动作非常慢⁠、轻⁠、安静⁠,甚至用了两个分镜⁠,感觉这样静谧得有些忧郁的时刻在宫片里很罕见⁠。可能是我更偏爱这种安静细腻忧郁的运动⁠,所以也对比如说《⁠在这世界的角落⁠》[この世界の片隅に, 2016]那部里的人物运动速率感到亲近⁠。

この世界の片隅に (2016)

Oreo⁠:原来指的是这个意思⁠,理解了⁠,确实有道理⁠。不过我认为《⁠人生⁠》里平静的部分并不在整个篇幅中“⁠更多⁠”⁠,你去形容前作“⁠表现主义的⁠、夸张的⁠”例子在本作中依然不胜枚举⁠。要说迟缓⁠,《⁠起风了⁠》中男主角的行动也堪称缓和⁠、平静⁠,他之外的风物在以高速快于他的速度向前进… 总之⁠,可以理解为什么说《⁠人生⁠》局部的动作在你看来更加动人⁠,但我认为这并不能说明《⁠人生⁠》为什么足够特殊或是值得一提⁠。《⁠人生⁠》之外⁠,他的主人公们在电影中也并非全然时刻身处于事件的进行时⁠,一样也有着足够感性的⁠、安宁的时刻⁠。只是一提到我们对过往宫片的印象⁠,都会下意识觉得主人公们永远是在为什么事情奔赴的路途之上⁠,但以全局的方式来看的话⁠,《⁠人生⁠》的真人其实也是如此⁠。

Anni⁠:其实我想说的可能就是《⁠人生⁠》比以前更忧郁了⁠。这部里主人公真正开心的时刻可能只有两次⁠,遇到火美和重逢火美⁠;其他时候即便有本应具有表现力的作画部分⁠,但也因为这种忧郁的氛围而变得没有那么生机勃勃了⁠。宫崎骏以往作品中的人物总是大声说出ta们心里所想的⁠,但真人却是寡言的⁠,我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直到他做出决定的那一刻⁠,我们才明白他可能一直是如此想着的⁠。这种感觉对我来说是独特的⁠。

Oreo⁠:诶⁠,之前有哪部是大声说出心里所想的啊⁠,我怎么没有印象了⁠。

Anni⁠:这可能是个不恰当的比喻⁠,我的意思是我们能很直白地感受到人物的心情(⁠我不记得《⁠起风了⁠》里是怎样的了⁠)⁠。我觉得是在这部里才很明显的⁠,以前人物离我们没有这么远⁠,可能经由比较恰当或精细的叙事⁠,他们所做的事情的动机观众能第一时间掌握和理解⁠。但在《⁠人生⁠》里⁠,我能经常感受到人物的坚持⁠,是因为他的坚持常常超出了理解的范围⁠:真人在最开始为什么突然选择用自残的手段报复⁠,为什么对苍鹭代表的幻想世界的诱惑毫无好奇心甚至极其防备⁠,为什么知道那个女人是老婆婆⁠,为什么突然喊出夏子妈妈⁠,为什么没有怀疑甚至询问幻想世界里的一切奇怪的东西⁠,最后又为什么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拒绝⁠。比如他睡桌子底下⁠,周围围着一圈护身符⁠,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又不能碰它们⁠?观众可能有很多疑问⁠,但主角并不在意这些⁠。我觉得这些都是未被说明的⁠,但并不是叙事的失误⁠。可能这是一种梦的逻辑⁠,因为在梦里你总是提前知道了一切的⁠。

Rosetta⁠:非常同意⁠,我近一两年因为精神类药物的关系基本每入睡必做梦⁠,在看这部片的时候就非常明确地感受到⁠:这是梦的逻辑⁠。人在梦中不会怀疑周边环境是否符合现实逻辑⁠,也不会意识到梦中的元素是哪些潜意识里文化符号的外化⁠,在这个意义上我觉得这部电影是一次成功的催眠术⁠。

阿崽⁠:虽然的确像Anni和柜子说的⁠,它不意图成为一部丰富或梦幻的电影⁠,甚至是反启蒙的⁠,这部分我也觉得很动人⁠,但是主人公并不是在透过钥匙孔看⁠,而是抓住门把手走了进去⁠、穿越地表坠落了下去⁠。而表层之下的世界有着如此强的对应关系⁠,我们清楚地知道这一一对应着人类失败的历史⁠。那么这种清醒和“⁠早已被注定⁠”被以与此前作品同样的异世界冒险的方式呈现出来的必要性⁠,似乎仅仅被压缩为了某种自反和回顾⁠。废墟之上的世界的确带来了忧郁感觉⁠,但是否需要是一切早已有了答案⁠?这都让后半部看起来更像是《⁠盗梦空间⁠》[Inception, 2010]一样呼唤着解读的⁠,而非林奇式的作品⁠。真正像是梦境的⁠,比如真人埋头在鱼内脏的时刻⁠、推船出海却一瞬被淹没的时刻⁠,这些都是无法被链接为象征的知觉⁠,而这些知觉似乎在后半部逐渐被意义吞没了⁠。

Inception (2010)

4. 没有危险的梦境⁠:混沌迷人⁠,抑或安全保守⁠?

FF⁠:“⁠混沌难解⁠”对于我来说并不是什么问题⁠。宫崎骏这样故事创作的经验丰富者⁠,选择去拒绝阐述应该和构建精微详实的情节有着同样的自觉——不展示什么和应该展示什么⁠,其引向的或是模糊[ambiguity]或是精准⁠,但前者和混乱[confusion]是有区别的⁠。如果和林奇的《⁠内陆帝国⁠》做比较⁠,我现在仍然记得在黑夜濒死之际打火机上的那束温暖火苗⁠、一把无法杀死梦魇的手枪⁠、开头的唱片机唱针和唱片的痕迹⁠,这些物件和物质美妙地提示着梦境和一些危险和创伤⁠。在《⁠人生⁠》内⁠,将电影一分为二似乎意义不大⁠,因为在“⁠现实⁠”和“⁠梦境⁠”中⁠,写实和超现实的事情已经互相渗透⁠,但如苍鹭第一次在庭院从少年身边滑过(⁠这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这样神奇的时刻却鲜有印象⁠。我对大多数魔法和奇观并没有更多层面上的感受⁠,反而觉得非常的乏味和单调⁠,它们时常占据完全的画面和篇幅⁠,往往在强调自身——例如在隧道终点处发现假妈妈后少年射向苍鹭的那一箭⁠,我们看到速度和方向的连续变化⁠,但因此所有的趣味也被抽离于画外而局限在画内⁠,所见即所得⁠,所见仅所得⁠。

对积木的操控——当触碰某一部件时⁠,整体摇摇欲坠⁠,但它们却绝不会倒下⁠,正如《⁠幽灵公主⁠》[もののけ姫, 1997]结尾的大灾⁠,死亡的液体如海啸倾覆所有土地和生命⁠,但偷盗和追回赃物的人们却总不会也绝不会被淹没其中⁠,它们总会在最惊险的时刻逃出⁠,或是找到一片高地⁠,《⁠人生⁠》内的这些危险时刻也是如此⁠,宫崎骏擅于创造出危险的高对比度⁠,但实际上一切都安全保守得很呢⁠。

もののけ姫 (1997)

Anni⁠:对于片中几次着力刻画的射箭⁠,我也没有除了作画技术层面之外的特别感受⁠。但是我觉得《⁠人生⁠》里的很多其它意象——如果可以称之为意象的话⁠,事实上它们介于纯图像化奇观⁠、纯物质元素和有所意指的符号这三者之间——印象非常深刻⁠。尤其是积木⁠,对我来说这和林奇电影中的那些符号的幻影是完全一样的⁠。对我来说这些意象恰恰不是独立的⁠、仅仅“⁠局限于画内⁠”的⁠,反而因为其自身的混沌和未被解释所留下的诸多空白⁠,而暗示性地指向了一种广博神秘的外部⁠。比如老人说出“⁠建立一座你自己的塔吧⁠”⁠,我完全不觉得是说教⁠,反而觉得那更像是一句咒语⁠,因为它根本没有前因后果⁠。某种程度上《⁠人生⁠》的梦境感并不像林奇⁠,因为在这里没有林奇式的激情⁠,而是平静⁠、迟缓甚至虚弱的⁠,不恰当地类比的话⁠,也许更接近《⁠岛屿上的煎熬⁠》[Pacifiction, 2022]⁠。

Pacifiction (2022)

至于积木⁠,它们并不是摇摇欲坠⁠,而是已经倒下⁠。这部电影里有任何危险吗⁠?不知道大家看的时候是怎么想的⁠,但我自始至终从未期待那个世界会延续下去——它在所呈现的忧郁表象上就已经反映出了其注定的终结⁠。所以我也从没有认为男主角有着拯救任何东西的目标⁠,结尾自然也毫不惊险⁠。我觉得《⁠人生⁠》实际上开始于一切已经尘埃落定的时刻⁠,高潮也是反高潮式的⁠,只是一次被延缓的退场⁠。

喷嚏狗⁠:是的⁠,《⁠人生⁠》的主角几乎没有背负什么责任/包袱前往新的世界⁠,比起前作里那些需要拯救父母拯救世界的主角甚至可以算得上轻松了⁠,看的时候也没有为主角感到危险⁠,因为从始至终都可以坚信这个世界是属于真人的⁠。

FF⁠:正是因为没有危险⁠,才质疑为什么要去“⁠创造它⁠”⁠,在我看来冒险的过程依然在遵循着规则和旨趣⁠。在屋顶潜行时掉下尖细的钢针⁠,中途从塔中离开见到父亲又返回⁠,苍鹭死命扑腾翅膀的方式⁠,这些局部惊险或幽默的描画比前作以更精细和更有耐心的方式被呈现(⁠比如在前面部分苍鹭飞上屋顶抓取钢针的方式⁠)⁠,如果平等地看待作者所付出的努力⁠,这些互斥只会令我非常困惑⁠。并不觉得这些空白有任何值得望去的想法⁠。如果将“⁠为什么⁠”后的内容替换成林奇电影里的谜我当然能理解重点不是答案而是去“⁠望向⁠”这些“⁠空白⁠”的美妙感受⁠,但这显然不适用于《⁠人生⁠》⁠,“⁠就是这样的⁠”也许更适合⁠,但对我而言这些就是这样的并没有指向广博神秘的外部⁠。

Anni⁠:确实是“⁠就是这样的⁠”⁠,因为这是失去好奇心和激情的表现⁠,所以才觉得这是一部绝对忧郁的电影⁠。广博神秘的外部不是等着谁去探索的⁠,而是既已失落的或不可抵达的⁠,所以说像《⁠岛屿上的煎熬⁠》而非林奇⁠。如果要和《⁠龙猫⁠》或《⁠幽灵公主⁠》这样的作品比的话⁠,前者肯定是有好奇心的⁠、童趣的⁠,对世界充满探索欲望的可爱电影⁠,那这些优点在《⁠人生⁠》里是一定没有了⁠。

唯唯⁠:我并不认同将《⁠人生⁠》形容为宫崎骏的《⁠内陆帝国⁠》这样的评论⁠。事实上⁠,林奇和宫崎骏之间的巨大差异在于⁠,他们电影里的人物在感觉和形象之间的比例并不相同⁠。或许说林奇的梦的复杂和诡异往往意味着两种或两种以上感觉的混合⁠。例如《⁠双峰⁠》中混杂着青春的天真和恐怖的小镇⁠。这种感觉恰恰不是一种气氛的描写⁠,而是关乎人们的行动策略(⁠想想看《⁠双峰⁠:第一季⁠》第一集结尾时的那声骇人的尖叫⁠)⁠。

Twin Peaks Season 1 (1990)

反观宫崎骏的人物⁠:那群鹦鹉⁠、哇啦哇啦⁠、真人的太舅公和老婆婆们⁠,这些人物的登场停留在“⁠形象⁠”的撰写上⁠。我们可以轻易地说出⁠,他们都是“⁠宫崎骏式的人物⁠”⁠,一种怪诞但天真的可爱人物⁠,但是除了展现一出图景的演出⁠,我并不认为宫崎骏还交代了些什么⁠,这甚至和苍鹭的美妙出场形成了对比⁠。更何况在影片的结尾处⁠,图景迅速坍塌⁠:自鹦鹉大王出现的那一刻⁠,梦的迷宫快速记忆为现实的“⁠黑板报⁠”⁠,将可以被概括的标题写在教室的后方并在空白处填写美丽的插画⁠。如果FF评论宫崎骏是一位“⁠干燥的作者⁠”⁠,那么《⁠人生⁠》的后半段则完全是一部已经逐步干涸的电影⁠。

夏萝⁠:混乱的并不在于故事是否包含了逻辑清晰的叙事⁠,而是它早已佯装成了清醒的伪梦⁠,诉说着现实理应相信且必奉为正确的道理⁠,因此它关乎于理念和建构之间的关系⁠,往往一念之间就转变为某种正确的说教——这个梦境已不屑于建立完整的生态来讽刺地解构善恶的形式⁠,而是在自己空洞的残缺里苟延残喘⁠:这里存在的仅仅是逃离现实的人们⁠、死去的幽灵⁠,毕竟在这个世界里哇啦哇啦飞升仅是为了投胎成人⁠,早已预示了“⁠现实世界⁠”的绝对正当⁠,他们进入⁠、享乐又自洽地离开⁠,在这种隐喻层面上似乎只能讽刺一种消费主义式的狂欢⁠,他们是附属于塔主一人的创作成果⁠。而这个世界的弱点不仅是无意中萌生的恶意⁠,而更是本质上残缺的阴影(⁠甚至只有塔主的宫殿装扮得引人入胜⁠)——世界只不过屈尊服务于现实和作者的原则⁠,成为真实的不可竞争者⁠,事实上早就等同于一种不公平的测验⁠。

唯唯⁠:《⁠人生⁠》于我而言几乎是一部分裂的电影⁠。但那又如何⁠?一部分裂的电影并不会影响我们对其最好部分的赞美和最糟糕部分的驳斥⁠。在某一层面上⁠,我对电影中现实部分的好奇要远甚于梦境的部分⁠。而这也正是这座迷宫的模型真正美妙的地方⁠:一种无法二分的两个世界⁠。然而这种美妙总是在某一刻戛然而止⁠,我们能接受现实存在荒谬和奇景⁠,但我们往往不能接受梦境里被塞入符号和现实的碎片⁠。如果说写作被称之一种行动⁠,那么一位作者在采取这样的行动之时⁠,两种世界便牵制住了彼此⁠,而非平和地相互溶解(⁠在这一层面上⁠,今敏的电影是一个更加糟糕的例子⁠)⁠。

我想举一个不太恰当的例子⁠。这个例子其实和梦境无关——我们一定要讨论梦境吗⁠?一定要争论出电影的梦境和我们所做的梦哪一个更荒谬或者哪一个更能现实产生联系⁠,这种讨论的愚蠢程度不亚于梦到自己掉牙了而分析自己是否性欲太强——而是关乎如何处理一个世界的切面(⁠梦作为一位创作者的手段⁠,它也是这样⁠)⁠。《⁠塞琳和朱莉出航记⁠》[Céline et Julie vont en bateau, 1974]的那栋屋子里⁠,我想说除了故事和场面调度⁠,仿佛一切皆失去了意义⁠。两种世界并不需要区分彼此⁠,而只需要研究人们如何“⁠进去⁠”⁠。这正如宫崎骏如何研究苍鹭的出场一般⁠,但…仅是苍鹭和小姨的出场是令人着迷的⁠。其余人物的出场⁠,类似于太舅公要扔朵破碎的玫瑰花⁠,这样的操作我真…

Céline et Julie vont en bateau (1974)

5. 结语

柜子⁠:让我短暂地和Anni站在同一阵线⁠。《⁠人生⁠》不乏许多调动情绪的地方⁠,在我看来它的有趣之处在于清晰地传达了某种“⁠被重力所困⁠”的知觉⁠:在《⁠人生⁠》中⁠,物体总是在做自由落体运动⁠:从塔顶掉落的玫瑰(⁠唯唯不喜欢这里⁠,但如果不把它当成人物出场的信号⁠,那它几乎是一个纯粹的重力知觉时刻⁠)⁠,水中沉浮的少年与无法起飞的苍鹭——我很喜欢【那个世界】崩解的一刻⁠,海浪切分开瀑泻般扯着人下坠⁠,连风也不再是促成飞行的自然力⁠,而是掀起海浪打翻船只的⁠、难以控制的诅咒⁠:那些永远飞不高的鹈鹕和鹦鹉——他们均被异化为残暴的食肉者⁠。这得益于吉卜力的匠工精神⁠,也得益于动画性对于类型叙事的反叛——宫片里总是不缺乏纯粹官能的时刻⁠,我想这是宫作为动画师出身的动画作者的美妙直觉⁠。

然而这样一种诠释和但感知⁠,多大程度上源于一种对于过往吉卜力作品认知的反差性感伤⁠,以至于暮气沉沉也变得理所当然⁠,以至于未经思考的稚嫩叙事也可以用“⁠拟梦⁠”的诠释逻辑进行辩护⁠。这些都是要画个问号⁠,值得商榷的⁠。

《⁠人生⁠》看起来⁠,是某种左派忧郁症的终极产物⁠,是作为奇幻童话创作者的宫崎骏阶段性自反郁积后爆发的结果⁠,以至于传达出了某种自毁的倾向⁠,但我总觉得⁠,在这种暴烈的自我推翻过程中⁠,反而失去了一些最为宝贵的东西⁠。如Anni前面所言⁠:“⁠在《⁠人生⁠》里⁠,我能经常感受到人物的坚持⁠”⁠,可在我看来⁠,这种时刻紧绷的“⁠坚持⁠”呈现得有些“⁠过分坚定⁠”⁠,我的意思是⁠,它既偏离了早期奇幻童话中对于秘密简单的相信⁠,亦偏离了同样可被视为左派忧郁症的前作《⁠起风了⁠》[風立ちぬ, 2013]中那样矛盾⁠、痛苦⁠、挣扎的情绪⁠。调动(⁠或者说建立⁠)起来的⁠,也仅仅是吉卜力观众们对于一系列遗留着吉卜力痕迹的断壁残垣的感伤——同时⁠,他们还被创作者居高临下地教育要“⁠回归日常⁠”⁠。

風立ちぬ (2013)
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宫崎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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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niFFgansenOreo
RosemarySum唯唯喷嚏狗
夏萝柜子橙子秋曳子
门之海阿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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