跌宕、 激进、 令人魂牵梦萦——贝特朗· 波尼洛的作品《 野兽》 是他迄今为止最大胆的一部电影, 由迷人的蕾雅· 赛杜倾情主演。 他带来了一部介于反乌托邦科幻和爱情片之间的作品。 数字技术与人工智能正在影响着我们的生活, 我们害怕情感的消亡, 而影片的灵感正是来自于此。 我们在导演的公寓里采访了他, 了解了这部神秘作品背后的故事。
Joséphine Leroy: 您对美国作家亨利· 詹姆斯 1903 年发表的小说《 丛林猛兽》 做了大胆的改编。 您的影片中还保留了哪些原著的内容?
Bertrand Bonello: 核心论点保留了下来。 即, 一个人拒绝爱, 因为他确信、 他预感一场灾难即将来临, 然后他意识到这头即将出现的猛兽不过是他对爱的恐惧, 但为时已晚。 ( 影片开始于2044年, 在人工智能统治下的未来, 每个人都被要求摆脱被视为危险的情感。 为此, 由蕾雅· 赛杜饰演的加布里埃尔必须回顾前世以“ 净化自己的DNA” 。 每一世她都能再见到自己的挚爱路易〔Louis〕, 编者注) 。 在影片开头那场漫长的舞会场景中( 背景设定在1910年, 编者注) , 四分之三的对白都出自亨利· 詹姆斯, 所有核心内容都在这里。 之后, 我就跳出了他的文本框架。
Joséphine Leroy: 帕特里克· 奇哈改编的《 丛林猛兽》 在去年八月上映。 您认为这本书在今天有何特别意义?
Bertrand Bonello: 亨利· 詹姆斯是一位杰出的灵魂雕塑家。 当我想拍一部情节剧时, 我想到了这本书, 因为书中爱的挫折是如此美丽而悲惨。 如今, 人们总说我们彼此紧密相连, 但仍有一种可怕的孤独感弥漫其中。 这是一种类似于自我封闭、 自恋、 自我中心的感觉。 而爱是自我中心的反面, 是自我的毫无保留。 这种感觉与当今时代产生了共鸣。
Joséphine Leroy: 在《 昏迷》 中, 您也讲述了当代人对情感、 触觉和感观消失的恐惧, 构想了新冠肺炎时期被隔离在家的少女们的日常生活。 IFOP( 法国民意调查所) 今年二月发布的一项调查显示, 将近一半的18至25岁的年轻人在2022年没有性伴侣。 这让您想到了什么?
Coma (2022) Bertrand Bonello: 甚至有更广泛的运动主张无性( 无性运动, 人们声称自己缺乏甚至没有性欲, 编者注) 。 就年轻人而言, 这是一个奇怪的混合体, 一方面是无性, 另一方面又是约会软件、 过度性行为……同时也存在更大的流动性。 我年轻的时候, 人们告诉我明天会比今天更好。 这句话给人梦想, 给人渴望, 让人向往可能, 也向往不可能。 而今天20岁的年轻人, 比如我的女儿, 却是在“ 明天会比今天更糟” 的观念之中长大的。 那么, 这种观念打击了什么? 欲望, 有时甚至是性欲。 这让年轻人无法做梦。 伴随他们成长的, 是不断攀升的失业率、 是恶劣的生态环境、 是恐怖主义……他们还撞上了新冠, 被告知要“ 待在家里” , 而这正是该出去探索世界的年纪。 但矛盾的是, 即使这一代人总是被告知未来会很艰难, 他们也许反而没那么自私, 也许会朝着正确的方向重新思考这个世界。 这是我唯一的希望, 因为我们目前的处境有些危险。
Joséphine Leroy: 您在片中重现了艾略特· 罗杰的视频, 他是一个自认为受到了女性迫害的美国年轻罪犯。 他的故事最让您印象深刻的是什么?
Elliot Rodger Bertrand Bonello: 有一段视频的文本是我写的, 但是他( 乔治· 麦凯扮演的路易, 编者注) 自我介绍的所有内容都与艾略特· 罗杰的原话相同( 这位年轻人将自己定义为“ incel” , 即在互联网上非常活跃的男性主义者, 他们宣称自己是“ 非自愿独身者” , 控诉女性对他们的处境负有责任; 在2014年的伊斯拉维斯塔杀人案中, 他造成六人死亡、 十四人受伤, 后自杀身亡。 编者注) 。 我自己永远也写不出这样的文本。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他的态度。 并不是他的所作所为多么像一个憎恨女性、 大开杀戒的怪物, 而是他自我呈现的方式。 这也是为什么电影的一部分必须在美国拍摄。 因为这种呈现、 这种语言是纯粹的美国的产物。 如果我自己来写这个角色的对白, 我会想出更疯狂的东西。 他的文本, 有一种让我恐惧的常态感。 那是一种令人惊愕的平淡。
Joséphine Leroy: 就在这个“ 非自愿独身者” 准备闯进加布里埃尔所住的房子时, 她的电脑被黑客侵入, 我们看到了哈莫尼· 科林的电影《 垃圾保险杆》 中的片段, 影片中, 纳什维尔游手好闲的居民戴着老人面具, 摧毁了他们手边所有的东西。 这些画面有什么意义?
Bertrand Bonello: 因为要用作弹出式广告, 所以我一直在寻找能在三秒钟内让人感到不安的画面。 哈莫尼· 科林有这种天赋——我不知道他怎么能创造出这样的画面。 我不知道还有谁能做到这一点。
Joséphine Leroy: 路易袭击加布里埃尔居住的别墅的过程, 部分是通过小型监控摄像头捕捉到的, 这使得这起杀女未遂案的暴力程度剧增。 在处理这个场景时, 您考虑了哪些伦理问题?
Bertrand Bonello: 在故事中, 这部分设定在2014年。 如果剧情设定在2018年( 即韦恩斯坦事件和#MeToo运动爆发一年后, 编者注) , 我肯定不会这样安排这个情节。 《 夜行盛宴》 在影院上映时, 我因为它描绘暴力和审美化暴力的方式而受到猛烈抨击——这是在影片上线网飞并对年轻人产生巨大影响之前( Nocturama, 讲述年轻人在巴黎放置炸弹的故事。 该片于2016年上映, 在2015年1月的袭击事件之后, 引发了争议。 编者注) 。 我很难理解这种说法。 如果要拿我的电影来作这种比较的话, 那么你也得攻击《 现代启示录》 才对( 这部1979年金棕榈奖获奖电影, 由弗朗西斯· 福特· 科波拉指导, 将观众带入越南战争的地狱, 展现了当时美军的暴行, 编者注) 。
Joséphine Leroy: 影片中跨越时代的省略和交织让人眼花缭乱, 尤其是这基于一个周而复始、 永生不朽的概念。 您是如何实现如此流畅的剪辑的?
Bertrand Bonello: 主要是剧本太复杂了。 剪辑基本上遵循了剧本, 我没有做太多重构。 相反, 我从来没有改过这么多版剧本。 最后我大概改了二十五个版本。 这非常费力, 用了一大堆按颜色分类的便利贴, 想要在其中找到能产生共鸣的元素。 必须有某种近乎数学的东西, 但又不能被察觉。 这就像一场游戏, 有种趣味性在其中。 我觉得“ 周而复始” 这个主题很不错。 这是尼采的观念。
Joséphine Leroy: 在您的电影中, 洋娃娃这一意象无处不在。 在《 野兽》 中, 您展现了洋娃娃从蜡到塑料的物质变化过程。 是什么吸引了您?
Bertrand Bonello: 我知道我用了很多遍, 我得适可而止了! 但我认为它是一个非常电影化的意象。 它有童趣的一面, 也有恐怖的一面。 我喜欢这两种不同的特质。 你不知道洋娃娃的微笑背后隐藏着什么。 突然之间, 画面之外有了很多想象空间。 《 野兽》 中我最喜欢的场景之一, 就是蕾雅· 赛杜在茶室里扮演洋娃娃。 我觉得她演得特别好, 既非常漂亮, 又让人害怕, 你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La bête (2023) Joséphine Leroy: 在未来的部分, 古斯拉姬· 马兰达( Guslagie Malanda, 出演2022年爱丽丝· 迪欧普的作品《 圣奥梅尔》 ) 扮演的是一种人工智能性玩偶, 是人机交融的幻想的化身。 您是这样构想这个角色的吗?
Bertrand Bonello: 是的, 这种现象让人十分恐惧又十分着迷( “ 性爱人偶” 流行于日本, 是一种真人大小的硅胶娃娃, 通常被单身男性用来满足他们的幻想, 编者注) 。 影片接近尾声时, 在人类情感被抹杀的2044年, 古斯拉姬· 马兰达饰演的角色——一个洋娃娃, 一个机器人——开始做梦, 开始对加布里埃尔产生欲望。 她仿佛变得比人类更有人性。
Joséphine Leroy: 就像布鲁诺· 杜蒙的《 法兰西》 一样, 您的镜头也在端详蕾雅· 赛杜的脸和身体——起初有一定的距离感, 甚至是冷漠的, 然后逐渐深入。 您是如何通过蕾雅· 赛杜来达到这种效果的?
Bertrand Bonello: 我影片的两小时二十五分钟都在拍她。 几乎从第一个镜头到最后一个镜头, 摄影机都对着她, 而且常常是她一个人: 2014年, 她面对着电脑; 2044年, 她与人声互动……她被包围了。 在拍摄之前, 蕾雅并不太了解这部电影。 我在自己的角落里构思剧本和分镜, 然后她来到了片场。 虽然她不喜欢做准备, 但她会在当下那一刻全情投入。 有时会有一些东西让她无法想象, 而正是这些东西, 这些汹涌澎湃的情绪, 是极好的、 是非理智的, 必须捕捉到它们 。 我拍的条数不多, 所以必须去捕捉一些特别的东西。
Joséphine Leroy: 这无疑是您在形式上最具野心的一部影片。 在制作过程中您遇到过什么困难吗?
Bertrand Bonello: 巨大的困难! 贾斯汀( Justin Taurand, 本片的执行制片人, 编者注) 和我一直在努力争取不放弃任何东西。 我们从2020年开始为这部影片融资。 如果我想在今天拍摄这部影片, 我做不到。 它成本太高, 而且这样的自由度在现在的预算下已不可能实现。 它有一种“ 恐龙电影” 的感觉, 是当今制作中的一种失常。 我为影片申请了四次收入预付款( 法国国家电影中心每年都会根据申请材料挑选项目, 并向其分配资金, 编者注) , 但四次都被拒绝了。 他们不再资助这样的电影了。 而且自新冠疫情之后, 影院观众人数减少, 国家电影中心希望电影更加标准化, 发行商也的顾虑更多了。 所以这部影片有点像是一种反抗, 我认为这样的作品不会再有了。
Joséphine Leroy: 您一直在努力创造感官影像, 但与此同时, 您似乎也越来越被像素化和碎片化的肉体所吸引。 您如何在影片中调和这些看似矛盾的元素?
Bertrand Bonello: 虚拟并不妨碍感官体验。 数字化的关系也是一种感官关系 。 的确, 影片中发生在2014年和2044年的场景需要一种混合的影像。 但我认为这并不矛盾。 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感官体验, 有时更加可怕。 我们被影像所侵袭。 那么在影像的洪流中, 什么是电影影像呢? 它不一定是35毫米胶片的影像, 它也可以是像素化的影像。 但是, 是什么让它成为电影影像, 而不是YouTube视频? 我对这种传播方式非常感兴趣。 我从2017年开始创作这部电影。 当时我以为人工智能要十五年后才会到来。 但今年, 它已经成为最大的社会议题之一, 也是最大的恐惧之一。 OpenAl的创始人之一萨姆· 奥尔特曼( Sam Altman, 2015年与埃隆· 马斯克共同创立了这家公司, 编者注) 声称自己创造了“ 原子弹” ( 2023年5月, 他在美国国会议员听证会上表示, 人工智能可能是一项“ 类似于原子弹的巨大的技术进步, 但其后果也会不断困扰着我们” , 编者注) 。 各国都在要求制定人工智能宪章( 2023年11月, 包括法国在内的18个国家签署了人工智能安全协议, 编者注) , 美国还发生了以人工智能为核心的罢工( 2023年5月, 美国作家协会开始举行剧作家罢工, 后来演员工会SAG-AFTRA也加入了罢工行列。 此后, 各大电影公司达成了协议。 编者注) ……显然, 这一切都将改变我们与影像的关系, 我们将扪心自问, 什么才是真正的影像。 这是一个令人痴迷的政治、 伦理和道德问题。
Joséphine Leroy: 在加布里埃尔和路易重逢的场景中, 我们听到了罗伊· 奥比森的歌曲《 常青树》 。 那种情感瞬间让人难以自抑。 您是如何选中这首歌的?
Bertrand Bonello: 这首歌的歌词讲述了一段历经岁月洗礼而重生的爱情, 我觉得非常适合这部电影。 我很喜欢罗伊· 奥比森。 他拥有天使般的嗓音。 我们甚至不知道他出生在哪里。 也许是在星星上?
Joséphine Leroy: 《 野兽》 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大卫· 林奇的世界, 在《 蓝丝绒》 中, 他也使用了一首罗伊· 奥比森的歌曲, 《 在梦里》 。 他对您来说是一位重要的电影人吗?
Blue Velvet (1986) Bertrand Bonello: 我看过他的很多电影。 他有点像让-吕克· 戈达尔, 是一位给你自由的导演。 在处理声音与影像的关系、 感官体验、 剪辑等方面, 他们都对我产生了很大影响。 还有那种对现实的扭曲。 比如在《 野兽》 中, 我将鸽子这种我们身边最常见的动物变成了恐怖的事物, 赋予它神话般的意味。
Joséphine Leroy: 这部电影是为了纪念2022年1月在滑雪事故中去世的加斯帕德· 尤利尔。 路易一角本来由他饰演。 您当时是如何应对的?
Bertrand Bonello: 加斯帕德去世那天, 我们决定不取消也不推迟影片的拍摄, 也不用法国演员, 这样就不会有比较( 乔治· 麦凯最终扮演了这个角色, 编者注) 。 在那之后, 我唯一的改动就是将1910年的部分改写成了双语版, 我认为这非常好——在这场诱惑的游戏中, 这创造了一种音乐性。 从别处找到的演员, 也将电影带到了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