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首先⁠,不再有谈论香港电影时经常提及的⁠,围绕“⁠回归⁠”这一创伤事件形成的焦虑或后遗症⁠。那已经是过去式⁠,完成时⁠。我们已经跳过了末日⁠,先行来到了后末日的时代⁠。曾令港片引以为傲的独特城市地貌——被阿萨亚斯《⁠登机门⁠》激情地引用——在《⁠风林火山⁠》[2025]中被完全抽空⁠,外景只剩下几何轮廓⁠,内景则如同无菌的手术室或时装摄影棚⁠。郑保瑞想要再造一个九龙城寨⁠,这样的怀旧我们再熟悉不过⁠。麦浚龙却用最奢侈的方式杜撰了一个完全虚构的香港⁠:存在任何先例吗⁠?其实⁠,香港从不下雪⁠。过去一百年来⁠,香港几乎从未下过雪⁠。但现在⁠,电影已经替现实抵达了另一个世界⁠,一个崩塌之后的世界⁠。一座洁净的废墟⁠。雪⁠,或者火山灰烬⁠,核冬天⁠。这是一部太空电影⁠,一颗因灾难而从沙漠变为极寒的厄拉科斯行星⁠。

风林火山(⁠2025⁠)

2.与人们的抱怨相反⁠,《⁠风林火山⁠》的情节并不复杂⁠。如果有任何“⁠难懂⁠”之处⁠,那也只是语焉不详的叙事造成的假象⁠。事实上⁠,影片的故事简单到近乎单线程⁠。只存在一种情节⁠:黑吃黑⁠。只存在一种叙事环节⁠:反转⁠。只存在一种人物行动⁠:出卖别人⁠。区别在于⁠,过去的香港黑帮片只会用一遍的东西⁠,这里重复了几十遍⁠。看似登场人物众多⁠,每个人物都有专属的背景故事⁠,实际上所有人物又都是同一个人物⁠,共用同一份人物小传的不同变体⁠。一种“⁠重复强迫⁠”的症候⁠。仿佛不厌其烦地⁠,电影反复描摹人们是如何——以完全一模一样的方式——为了利益和生存而互相加害⁠、互相背叛⁠,一边对他人的毁灭乃至对自己的毁灭都漠不关心(⁠至少有十个有关“⁠冷眼旁观⁠”的镜头⁠)⁠,一边又扭曲地表示出对彼此行为的理解(⁠“⁠莫怪我⁠”⁠)⁠。但这种极尽夸张的厚黑学和适者生存论⁠,如果说在《⁠无间道⁠》[2002]或《⁠黑社会⁠》[2005]等经典的后回归港片中仍表现为其产地独特历史所催生出的生存哲学的延续⁠,那么到了《⁠风林火山⁠》中⁠,在浓缩到如此之高的密度之后⁠,则彻底剥去了一切可被严肃对待的政治性⁠。随着阴谋论加倍为妄想狂⁠,令观众们大呼“⁠细思恐极⁠”的“⁠深度⁠”⁠、“⁠隐喻⁠”⁠,已然简化为见怪不怪的纯粹类型套路⁠。

黑社会(⁠2005⁠)

3.因此⁠,麦浚龙和程耳这样的导演当然走向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方向⁠。后者感兴趣的是历史⁠,或至少是用电影书写一种“⁠严肃⁠”的历史演义的可能性⁠。为此⁠,程耳借用了昆汀⁠、盖⁠·⁠里奇⁠、宁浩⁠、科恩兄弟等现代黑色电影的表面姿态⁠,但削减其娱乐戏谑的一面而强化其极度暴力的一面⁠,意图凭其残酷性构成某种写实策略⁠。梅尔维尔对他那个时代的美国黑色电影做了如出一辙的处理⁠;《⁠无名⁠》[2023]——前提是按其原始构思拍摄——的楷模和理想状态无疑正是《⁠影子部队⁠》[L’armée des ombres, 1969]⁠。但麦浚龙对历史⁠、对政治显然均毫无兴趣⁠。他唯一感兴趣的是他所使用的这个形式本身⁠:类型片⁠,黑帮电影⁠,港片⁠。因此⁠,尽管同样屈从于一种仪式化的乡愁⁠,但当被纪念的对象转向了电影的形式自身之时⁠,原本在历史书写的领域显得极为刻奇的笔法意外地变得能够自洽了⁠。当程耳小聪明式地用黑色电影式的厚黑学来演绎地下党抗战史⁠,还以为自己表达得有多具深度时⁠,麦浚龙至少明白一点⁠:黑吃黑⁠、兄弟残杀⁠、蛇蝎美人⁠、交易与背叛⁠、小人物的挣扎⁠、宏大的阴谋论⁠,所有这些框架和元素唯一能承载得起的历史⁠,就只是类型片其自身的历史⁠,肤浅也好⁠,剥削也罢⁠,那是属于它们自己的真实⁠。《⁠风林火山⁠》的“⁠罗曼蒂克消亡史⁠”⁠,无关于任何政治表达⁠、任何电影之外的实存的历史⁠,它是香港电影的消亡史⁠。

无名(⁠2023⁠)

4.正是在《⁠风林火山⁠》这里⁠,香港黑帮类型迎来了其终点⁠。这里除了类型片什么都没有⁠。这是类型片被折叠⁠、浓缩和提纯到极致的产物⁠。我们平常听说了太多所谓“⁠纯粹的类型片⁠”⁠,这似乎已沦为了任何看上去糟糕的类型片的万能挡箭牌⁠。但一部电影想要获得如此形容⁠,是要付出很大代价的⁠。纯粹意味着极限⁠,而极限则随时会失足⁠,堕落为刻板⁠、单调⁠,或者无意义的钻牛角尖⁠。绝大多数时候⁠,《⁠风林火山⁠》是一部完全空心的⁠、自溺的电影⁠,它沉醉于对那些经典类型桥段进行不知节制的复刻⁠,而且是在真空一般的布景与情境之中⁠。于是⁠,曾由市场亲自筛选的类型经验⁠,在被盲目地尊崇和致敬之后⁠,反而转变成无法(⁠也无意⁠)取悦其目标受众的⁠、全然自顾自的风格⁠;票房的遇冷⁠、评价的两极化证明了这一点⁠。尤其是麦浚龙没能找到一种合适的文戏节奏和简练的台词写法⁠,导致作为银河映像标志性特色的“⁠不动声色的剑拔弩张⁠”——如《⁠放⁠·⁠逐⁠》[2006]的每次枪战之前的对峙——被无限延长为一种滑稽可笑的装腔作势⁠。另外⁠,“⁠为被强暴杀害的妻子复仇⁠”这种黑帮片中典型男性沙文主义式的人物动机⁠,在艳尸“⁠艺术照⁠”和巨细无遗的受害录音的渲染下也剥削到了难以忍受的程度⁠。

风林火山(⁠2025⁠)

5.但是⁠,仍有一些好的时刻⁠。在这些时刻⁠,影片的空心反而使其得以最清晰地直面类型片自身的历史⁠。这不只是一部通常意义上的众星云集之作⁠。《⁠十一罗汉⁠》[Ocean’s Eleven‎, 2001]这样的电影总是出现在明星们的事业上升期⁠,开启一整个系列⁠。但《⁠风林火山⁠》绝不可能再有续集⁠。它甚至算不上如今青黄不接的演艺界大肆流行的那种以“⁠英雄迟暮⁠”为核心卖点的“⁠终结之作⁠”⁠:从拍摄到上映的迟延⁠,让影片的阵容远在其被人们看到之前就绝版已久⁠,因此与其说它是某个行将咽气的时代的余波⁠,不如说它更像是某个向来被认为早已灭绝的族类的只此一次的回光返照⁠。一部本不应该存在的电影⁠,一件从逝去的时间中意外赎回的古物(⁠是的⁠,在二十一世纪⁠,十年就已经相隔着永恒⁠)⁠。虽然影片的未来主义视觉使其在技术上仿佛全无旧痕地崭新⁠,但我们仍不可避免地感到⁠,每个演员在登场之时⁠,他们的形象中都重叠着其过去的所有角色⁠。金城武⁠、刘青云⁠、梁家辉⁠、古天乐⁠、卢海鹏⁠、任贤齐……无数已经成为集体文化经验的观影记忆⁠,在这些熟悉的面孔之中⁠,连同着一整个香港电影的历史被一点点唤醒⁠。片尾回到命运的交叉点的那个长镜头虽然多余⁠,但也不妨将其视为这盛大的终演或安可之演的一出登台谢幕⁠。

风林火山(⁠2025⁠)

6.“⁠最后的港片⁠”⁠,这就是麦浚龙的阳谋⁠。《⁠僵尸⁠》[2013]已经是“⁠最后一部香港僵尸电影⁠”⁠。而《⁠风林火山⁠》⁠,显然又是一部有意为之的“⁠最后一部香港黑帮电影⁠”⁠;它从一开始便夹带着某种救赎的愿景与某种无可救药的自毁情结⁠,在华语电影行业最春风得意的时候以其巨大的野心和同样巨大的疯狂悬吊其港片影迷们十年的期待⁠,最终在成功落地之前⁠,被两者本质上的不可兼得撕得粉碎⁠。但它的失败也的确并不平庸⁠。一部只关乎一种类型自身而别无其他的电影⁠,也终将作为一道绝无仅有的休止符而被人记住(⁠尽管未必是以正面的方式⁠)⁠,在它之后⁠,所有的后来者——无论多么自诩正统——永远都只能借复古的噱头⁠、情书的名义和“⁠新-[neo-]⁠”的头衔出现⁠,而在它之前⁠,一切都已成为历史⁠。

风林火山(⁠2025⁠)

*本文由短评扩展而来⁠,主要观点得益于与幻⁠、outer space 和 Predawn. 在观影结束后的讨论⁠,在此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