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部电影一开头就展现了一种自主精神, 但与其说是角色的自主精神, 不如说是摄影机的。 我们看到镜头( 它带有一种松散, 又带有一种自信) 从电视屏幕前后退转身去关注小孩子或是在他回房间之后慢慢地游移凑近去; 我们看着它在外景中框出那些标语, 并自豪地打出英文字幕执行讽刺作用( 孩子们也跟着拍那些标语, 不知是谁受了谁的感化) ; 我们看着它呼叫梦境的声音, 免费辅导我们做时代洪流听力; 我们看着他拍漫长的横移, 遇到一座桥的时候往后躲了一下( 当然这真不是问题) , 同时伴随着广播剧一般配音出来的天真无瑕的长篇对话。
这种手法所接近的并不是沟口健二的《 西鹤一代女》 , 其中令人惊异地从桥上移动到桥下、 凝视着离去的人们, 或者说马克斯· 奥菲尔斯令人心碎的跟拍镜头。 我们也许更应该想到杜皮约的《 第二幕》 。
Le Deuxième Acte (2024) 在《 第二幕》 中, 摄影机背后并不是空空如也的。 当然, 我们知道大部分电影拍摄时摄影机背后都不是空空如也的。 我的意思是: 《 第二幕》 并不把摄影机背后的东西表现成令人省心的, 可以当作不存在的东西。 演员常常讨论自己的台词, 甚至因为自己的台词太愚蠢而拒绝表演。 但这种打破第四面墙的方式又跟一般来说的所谓元电影并不太相似。 演员罢工了, 可是摄影机后并没有导演或工作人员跟他们争吵; 摄影机静静运行着, 在轨道上跟着他们, 只有在他们明显地望向镜头并问起台词时才有一个神秘的画外声音回答了他们一句, 随即又陷入沉默。 无疑, 摄影机背后是一个鬼魅。 在他的影响下, 所有人也或多或少变成了鬼魅, 因而发现不了这一点。
虽然杜皮约的电影有点令人昏昏欲睡, 但它在整体上的处理是幽默的。 当然, 《 呼朋引伴》 也被认为是一部喜剧电影( 事实上它是一部“ 剧情 / 喜剧 / 儿童 / 历史 / 奇幻 / 戏曲” 电影) , 可是我的论点是: 它镜头后面的那东西和杜皮约同等地鬼魅, 并且——要我说的话——更为恶意 。
说到鬼魅, 本片中还真有字面意义上的鬼魅, 而且有至少两群。 人们可能会指出, 黑泽清的电影也使用镜头运动创造出不安, 而他那里的鬼魅可至少比这里恶意多了吧! 可是还真不一定, 因为我还真没在黑泽清电影里见过这里这样的鬼魅统治, 或者说也许见过, 但区别在于黑泽清及其人物都严肃地对待这一点( 虽然比如说《 X圣治》 的结尾还是流于漫画书式的处理) , 而不把它整个完全当作轻松愉快的事情。
大概我把事情搞得更加不清楚了。 我刚才把这几段给朋友们看, 他们说完全看不懂!
我总感觉我想说的东西其实很简单, 甚至没有什么必要说的, 因为整部电影几乎都过于直白( 所以我不会去讨论里面的具体指涉) : 我想讨论的就是摄影机主动指出某图像的那一刻。 例如, 我想到雷诺阿的《 布杜落水》 , 其中在窗外响起小号声的时候, 镜头却转向了墙壁, 聚焦在一幅小人吹起号角的图画上。 这一事件的特点是它不和任何人物挂钩, 是一种无人称喜剧。
Boudu sauvé des eaux (1932) 亚里士多德定义说, 喜剧描写比我们差的人; 西方最早的喜剧常常是有某个具体的人作为讽刺目标, 而后来出现的所谓梅尼普体喜剧, 则是讽刺普遍的一类人。 如今无人称的喜剧已经比较成熟: 例如基顿的作品, 即使是看上去用演员作为载体, 常常也是超脱了人物本身, 成为了关于电影、 运动或物质性的无人称喜剧。 基顿在每一次奔跑, 每一次摔倒, 每一次把雨伞弄反的时候, 他指认出的是自己, 指认出的是我们; 基顿动作的失败完全是一种成功, 甚至是革命性指认的成功, 正如《 少女革命》 中的蔷薇之门。 这里也许有必要稍微提一下姜文的新电影: 我觉得它的意义也单纯来自于抽象的节奏和展现方式( 约有0%来自隐喻, 不过我也得说一句, 这里的隐喻也并不完全令人发指, 至少没有小粉红感) , 并且一些拍摄手法出乎意料, 例如青年朗朗的特写几乎要把他拍成猫猫。 从最低限度上说, 我几乎无法想象是《 邪不压正》 的导演拍出了《 你行! 你上! 》 这部几乎谦虚的电影。
你行! 你上! (2025) 相比之下, 《 呼朋引伴》 在利用无人称喜剧的过程中, 实际上是滥用了它。 它的摄影机则以其主体性不断指出相异于我们的东西, 指出疫情防控和王者荣耀( 我们或许也可以把这说成是在指认自己, 但即使确实可以这么说, 这和影片的意义似乎也没有太大关系) , 于是我们可以安稳地享受幽默。 换句话说, 这部电影是一种搞笑视频。 当我说“ 搞笑视频” 时, 我说的不是网络上有时候能看到的某些才华横溢的搞笑视频, 而是说某些有才的高中生或大学生为了讽刺时事或单纯取笑人而会写出来/拍出来供人传阅的那种搞笑作品。
也许可以说它孩子气, 但又感觉这么说会对不起这个词; 因为我们反正应该大大感谢小演员们, 毕竟是他们给予了这部电影所有的自然性, 甚至说所有意义, 即: 孩子们有着旺盛的行动力, 却基本上没有自己的语言, 只有从别人那里拿来、 拼贴起来、 暂时充当语言的东西( 蒽, 虽然大概成年人也是这样, 只不过程度可能略微不同) 。 ——更好的词也许是, 怎么说呢, 没啥意思。
附注: 朋友们说我老是拿完全不相干的东西做比较, 可是我实在不是故意的。 我这么做是因为感觉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地做比较; 如果拿非常接近的东西做比较, 那人们不就很难知道我到底在比较什么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