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收录于《 劳拉幽魂: 女性讲述双峰》 一书, 作者为媒体学教授考特妮· 斯托林斯。 书中通过采访剧组成员及粉丝社群中的女性, 呈现了她们对《 双峰》 及其核心人物劳拉· 帕尔默的不同解读, 以及这部剧如何成为她们面对创伤、 探索自我与表达力量的重要媒介。 本文节选自该书的一场深度对谈, 饰演劳拉的演员雪莉· 李在对谈中剖析了自己在塑造劳拉这一角色时所经历的挑战, 以及这一角色如何影响她的职业生涯和个人认知。 原标题“ Sheryl Lee is the One” 改写自剧集中木头女士的台词“ Laura is the One” 。
尽管塑造过诸多复杂多变的角色, 雪莉· 李的演艺生涯始终被劳拉· 帕尔默的幽灵缠绕。 2017年, 她不仅在 Audible 有声书版《 劳拉· 帕尔默的秘密日记》 ( The Secret Diary of Laura Palmer , 后文简称秘密日记) 再度演绎劳拉, 更在《 双峰》 第三季中重现风采。 饰演劳拉· 帕尔默需要李的全身心投入, 她坦言, 从未有其他角色需要她如此倾注心血。 但这份艰难付出在她看来意义非凡——无数观众在劳拉的命运轨迹中照见了自己的生命印记。 多年来, 在各类电影节和活动现场, 总有性侵幸存者向她倾诉私人的创伤经历, 而她始终以同理之心聆听, 见证着这些痛楚。
考特妮· 斯托林斯: 第一季与第二季之间, 詹妮弗· 林奇撰写了《 秘密日记》 。 这本著作如何影响了你对劳拉· 帕尔默的塑造? 很多人都告诉我, 他们在书中劳拉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这个聪慧果敢的少女探索情欲的边界, 在自我认知的迷雾中穿行。 詹妮弗· 林奇为这个角色构建了完整前史。
雪莉· 李: 太不可思议了——尤其是筹备《 双峰: 与火同行》 ( Twin Peaks: Fire Walk with Me , 后文简称与火同行) 期间, 我那本已经翻得卷边泛黄的爱书上画满了圈点和批注。 其实我自己也曾为劳拉写过人物前传, 神奇的是竟与詹妮弗的创作有诸多暗合, 不过直到《 秘密日记》 完稿, 我才知晓这场平行创作的存在。 我非常欣赏詹妮弗的作品。 在录制有声书期间我必须守口如瓶, 直到官宣。 大家不断问我: “ 你打算什么时候录这本书? ” , 我都只能说: “ 谁知道呢, 也许哪天吧! ”
时隔二十五年重读这本日记, 我更加惊叹于詹妮弗的文笔和技巧——尤其考虑到她当年执笔时是那样年轻。 那些精准的细节刻画与她能够深入挖掘的层次让我惊叹不已。 这是一部出色的作品, 更是一份具有冲击性情感力量的扎实文本。
《 秘密日记》 考特妮· 斯托林斯: 詹妮弗· 林奇曾透露, 《 秘密日记》 承载着她生命的双重印记——一个是关于老鼠的梦境, 另一个则是独属于她的私密记忆。 我认为人们保有秘密至关重要: 有些秘密会伤害我们, 而有些则独属于我们自己, 无需向世人敞开。 演员、 作家、 艺术家们总在作品中倾注灵魂, 我时常揣测詹妮弗· 林奇究竟在劳拉的躯壳中注入了多少自我碎片。 阅读时, 我在书中照见了自己少女时代的影子——不仅仅是性侵创伤的共鸣, 更是青春期少女共有的生命轨迹: 那些尝试探索、 冒险渴望, 以及友谊羁绊。 这是一本极具力量的作品, 尤其对年轻女性而言。
雪莉· 李: 这本书令人惊叹, 那种触动甚至渗透在每个微不足道的细节中, 比如她与父母的关系、 对自己身体的感受、 与宠物和男孩的相处, 所有这些青春期的情感涌动都如此真实。 在那个特定年龄段, 我们的情绪强度达到巅峰, 却尚未掌握处理这些汹涌情感的能力。
考特妮· 斯托林斯: 劳拉时而展现出超越年龄的女性特质, 时而又流露出孩童般的稚气。
雪莉· 李: 是的, 这正是青春期的真实写照——情绪说变就变, 五秒前你还在争取独立自由, 五秒后却又渴望被拥入怀中, 希望母亲依然是那个可以撒娇的“ 妈咪” 。
考特妮· 斯托林斯: 时隔多年为有声书献声, 重新诠释劳拉· 帕尔默这个角色, 是种怎样的体验?
雪莉· 李: 这种感觉很奇妙。 这是我首次为有声书献声, 不仅深知这将在创作层面推动自我成长, 更需直面突破舒适区的挑战——毕竟这与影视表演或舞台表演截然不同, 配音艺术亦有其独特技巧。 尝试新事物的过程让我兴奋不已。 我和 Audible 的导演( 他非常出色) 达成共识: 最重要的是始终保持与角色的情感联系。 我们在表演上做出了一些取舍, 帮助我在情感层面能够回归少女状态, 并随着故事的推进逐步深化, 呈现出从天真到坚韧的劳拉——但愿我们找到了两者的平衡点。 录制的日子很漫长, 我独自戴着耳机待在录音室里, 导演则在纽约通过耳机远程指导。 传统表演依赖对手演员的互动, 倾听他们的台词, 回应他们的情绪和表演。 而在那段时间里, 我完全沉浸在劳拉的内心世界。 时隔三十年的演绎让我有了新的体悟, 某些情节的冲击力变得更为强烈, 也更加刺痛人心。 我再次为詹妮弗的才华折服——难以想象她年纪轻轻就能创造出这样的作品。
雪莉· 李在《 秘密日记》 有声书录制现场 考特妮· 斯托林斯: 在《 与火同行》 中, 你必须亲身演绎劳拉· 帕尔默生命最后阶段的至暗时刻。 当剧组邀请你再次饰演这个角色时, 你的第一反应是怎样的? 鉴于整部电影几乎完全围绕你的角色展开, 你是如何为这部电影做准备的?
雪莉· 李: 当大卫· 林奇最初向我勾勒这个构想时, 距离实际开拍还有相当长的时间。 这个创意在他脑海中盘旋酝酿。 我不记得自己提前多久看到了剧本, 但那些与他进行的大量深度讨论和交流至今记忆犹新。 我知道这部电影将聚焦于劳拉生命的最后时光, 探索剧集未曾涉及的隐秘角落, 为此我们花了很多时间进行创意上的探讨。 光是能再次与他合作就让我无比兴奋——无论何时、 何种项目我都愿意。 我始终对这个角色怀有未竟之感, 因此格外感激这次机会: 终于能更完整地塑造她, 深入理解她的内心世界, 追溯这场悲剧为什么会发生、 它是如何发生的——尽管我们可能永远无法参透全部真相。 这种心情交织着感激与惶恐。 从一开始, 我就明白这是项艰巨的工程, 如同攀登险峰, 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从与大卫的初次讨论到正式开拍, 我对时间流逝毫无概念。 当然, 我后来还是拿到了剧本, 但按照大卫的指导风格, 即使看到具体场景描述, 也无法预判他的最终处理方式。
雪莉· 李和大卫· 林奇 考特妮· 斯托林斯: 那么, 作为一名演员, 你是如何做到将这种创作掌控权完全交付? 或许你正按照某种方式演绎角色或场景, 但林奇可能随时会将其引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雪莉· 李: 我在艺术创作层面完全信任他的远见, 也绝对信赖他这个人。 他拥有独到的艺术眼光和精准的情感洞察力。 所以, 即便某个时刻我无法从逻辑上理解他的选择, 我也愿意暂时悬置个人判断, 全然投入并顺应这场创作洪流, 因为我对他的指导能力深信不疑。
考特妮· 斯托林斯: 《 与火同行》 中充斥着大量情感浓度极高的场景, 对你来说, 哪场戏的拍摄过程最具挑战性?
雪莉· 李: 酒吧那场戏。 虽然只是表演, 但现实中的我仍然是个年轻女孩, 裸露镜头让我切实感到脆弱和不安。 同时, 还有大量技术细节需要精准拿捏——吸毒后的身体反应、 酗酒的状态把控等。 在那个时刻, 劳拉展现出对自身性魅力的游刃有余, 但无论身为演员的雪莉此刻经历着什么, 我都必须将自我暂且抽离, 确保角色能够穿透躯壳, 完整呈现。
考特妮· 斯托林斯: 劳拉· 帕尔默不仅要直面恶魔鲍勃的侵扰, 更要承受父亲长期性侵的残酷事实。 作为演员, 你是如何准备并演绎这种极端创伤性经历的? 无论是作为演员, 还是作为劳拉· 帕尔默, 你是如何接受并消化这种残酷真相的? 在你看来——鲍勃是否完全操控了利兰? 利兰本人是否应该为罪行负责? 他的意识究竟是彻底被侵蚀, 还是始终存在着某种程度的共谋?
雪莉· 李: 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探讨, 但我没有确切答案——或许我们本就不需要标准答案。 在塑造劳拉时, 我会让自己沉浸于两种可能性之间: 其一, “ 如果恶魔附身真实存在, 利兰确是被鲍勃占据的空壳” , 我会从创作与情感层面深入这种可能性, 观察它能带来何种启示; 其二, “ 如果这纯粹只是利兰本人所为? 如果作为劳拉的我必须虚构出另一个存在——只因一旦承认恶魔竟是生父, 我将无法承受甚至自我了结? ” 于是我也会驻留于这种假设空间, 感受它给我带来的启发。
三十年来, 影迷们不断向我分享他们的解读: 有半数支持前者, 半数倾向后者, 还有些人持有完全不同的解读。 对我而言, 我的表演始终基于劳拉当下的情感状态, 以及如何最有力地推动叙事。 至于终极真相, 或许我永远不会有百分百确切的答案。
考特妮· 斯托林斯: 我认为大卫· 林奇作品的珍贵之处, 在于他从不提供标准答案——这种留白让我们得以思考各种可能性, 在与他人探讨中碰撞出多元解读, 并注入个人生命经验。 这种开放性正是林奇特意保留的创作空间。 听你谈到作为演员如何在角色的不同可能性中游走, 真的很有趣: 既要在不同时刻对各种潜在答案保持开放姿态, 但从不将其固化为定论。
雪莉· 李: 如果事件仅发生在现实层面, 情况会截然不同。 但在双峰的世界, 规则本就不同。 我亲历过某些梦境, 真实到我确信那绝非虚幻, 其中必然蕴含着某种真相。 所以, 正是这种切身体验促使我在表演时悬置判断, 对多重可能性保持开放姿态——或许我并不掌握所有的答案。 事物本就存在并行发生的可能: 二者皆为真, 或各自蕴含部分真实。
考特妮· 斯托林斯: 劳拉身上是否有你自己的影子?
雪莉· 李: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我近三十年从未回看过《 与火同行》 , 直到三天前。 我曾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再看这部电影——因为缺乏重温的勇气。 过去参加映后座谈时, 我总因记不清细节而愧疚, 毕竟粉丝们比我记得更清楚。 这次重看本不在计划之中, 但当下际遇使然, 它不断浮现在我的生活轨迹中, 原因不言而喻。 我知道即将和你对谈, 坦白说, 这次访谈对我而言意义非凡——我深知必须回溯并整理这段创作历程, 需要比过往的其它采访采取更用心的自我审视和表达。 感谢你独特的视角、 深刻的理解, 以及在这件事上倾注的热忱。 我想要回应这种投入, 感谢你给予我重温的勇气。
三十年前拍摄时, 我完全沉溺于劳拉的视角。 这就是我的视角, 我的叙事, 我的演绎——将全部心力灌注于这个角色。 她的故事虽然极端, 但那些不安全感、 无法对抗男性的无力对我来说并不陌生……我能从她人生脉络中截取出无数共鸣点, 我会想: “ 这种感受我绝对有过” , 然后将之放大百倍——无论是自我毁灭、 价值感缺失、 与男性的复杂关系, 还是深深的孤独感……我理解她的感受、 她的痛苦, 但在她所处的极端情境中, 这种痛楚被无限放大。
但现在再看这部电影, 我的感受完全不同了——如今作为五十岁的母亲, 此刻唯余愤懑。 这虽是虚构影像, 可现实中的暴行为何仍在蔓延? 统计数据冰冷地昭示着: 同样的悲剧至今肆虐于我们的国度。 当年我深陷角色未能察觉, 如今重看却忍不住诘问: “ 为何无人伸出援手? ” 那些昭然若揭的求救信号, 这个女孩承受的痛苦早有征兆, 那些施加伤害的男性群体却合力将她推向深渊。 正如当下每日新闻里不断重演的情节——这种现象至今仍然令人无法理解, 令人愤怒。 劳拉生命中几乎每个男性都助推了她的死亡。 为什么? 暴力的根源究竟何在? 在她坠入深渊之前, 难道就没人能拉住她的手说: “ 我要带你离开这里。 你还好吗? 发生了什么? 需要帮助吗? ”
考特妮· 斯托林斯: 劳拉让我相信, 若在命运转折点出现对的人, 她本可以卸下伪装、 敞开心扉。 这个永远戴着人格面具的少女, 用谎言在周身筑起高墙。 你是否在她身上找到了某些与你产生共鸣的部分?
雪莉· 李: 某种程度上, 在人生某些阶段, 劳拉占据了我本体的更多空间。 人们看到的是劳拉, 而非雪莉· 李本人。 自始至终, 我都面临着双重挑战: 既要维系与角色的共生关系、 延续她的艺术生命, 又要在其间辟出独立存在的空间。 记得拍完《 双峰》 后, 我刻意避免同类角色以求逃离, 所幸我也确实获得了一些机会, 去诠释与她截然不同的形象。 但无论我如何突破, 这个标签始终如影随形。 我并非是在抱怨, 只是要厘清如何平衡这种关系实非易事, 尤其当她是一个虚构灵魂时, 这种身份错位让一切更显吊诡。
时隔多年重看《 与火同行》 , 突然理解当年为何恶评如潮——它逼迫我们直视禁忌。 三十年前无人敢公开谈论乱伦, 时至今日依然讳莫如深, 那些侵害少女的男性仍在集体沉默中逍遥。 这部影片具有极强的冒犯性, 当年作为表演者的我竟未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种冒犯力度。 我从未与大卫探讨过这些文化母题, 只是专注于呈现劳拉的故事。 彼时的我不需要宏观叙事, 唯有专注于发掘她作为独立个体的真实内核, 才尽可能以最大诚意呈现她的真实人生。 如今影片在 Showtime 平台重映之际, 我们终于能展开这些对话( 对此我深表感激) 。 常有女性观众向我坦言, 这部电影曾给予她们救赎的力量——但愿如此。 重看时依然会被影片的残酷震慑, 那些林奇式画面会在脑海中扎根, 挥之不去。 相比当下许多直接展现暴力或虐待的电影, 它的画面并不算过分露骨, 但林奇的镜头却能触发思绪无尽的联想……终于明白为何自己会选择性遗忘某些片段——因为我的大脑主动选择了屏蔽那些记忆。
考特妮· 斯托林斯: 大卫· 林奇的电影蕴含着深邃的精神性。 尽管常被贴上超现实主义或暗黑风格的标签, 但这些作品实则将观众引向必须直面的深渊——那个我们本能回避却唯有通过凝视才能化解创伤的所在, 这也解释了为何众多女性观众观影后会由衷感叹: “ 感谢你讲述这个故事” 。 追溯八十年代电视媒体对性侵议题的呈现, 多是教育特辑里刻板说教或低成本制作。 直至九十年代初《 与火同行》 问世, 观众带着对剧集“ 咖啡樱桃派式” 温馨日常的期待走进影院, 却意外直面性虐待与创伤的核心叙事。 对于未经历者而言, 这种直面近乎残酷, 但正如你所说——这恰是环绕我们的现实, 我们处在这个暴力循环中, 而沉默依旧在延续。 对我而言, 称其为“ 精神性” 恰因其以独特美学照亮了创伤。 用“ 美丽” 形容如此残酷的主题看似吊诡, 但它确实触及了某种本质。
我想重点探讨你提到的困境——如何挣脱劳拉· 帕尔默的单一形象烙印。 随着《 双峰》 再度回归, 这种身份解离的挑战必将加剧。
雪莉· 李: 就在你以为自己已经长大, 足以让一切被遗忘的时候!
大卫· 林奇、 雪莉· 李和与莫伊拉· 凯利( Moira Kelly) 在《 与火同行》 片场 考特妮· 斯托林斯: 那么, 当人们仅通过你的角色来定义你时, 如何保护自己? 在某些方面, 正如你所说, 这可能具有积极意义, 因为那些创伤幸存者能从与你的相遇中获得疗愈力量。
雪莉· 李: 自剧集首播那刻起, 我的匿名人生就宣告终结——对当时毫无经验的我而言, 这成了最棘手的难题。 那时我还太年轻, 而这是人生第一个荧幕角色, 某些瞬间我确确实实感到恐惧。 若能重来, 许多事我会选择不同处理方式。 回首过往, 最艰难的是不懂如何设立边界: 当作品爆红后, 就像突然登上失控的过山车——赶通告、 上节目、 接受采访, 仿佛必须满足所有要求, 而这种透支状态足以摧毁任何人。 说到这里, 我特别心疼如今还要应对社交媒体的年轻演员们。 若有机会重来, 我会首先改变这点——当年我的隐私消亡速度远超过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 其实当时若能暂居山间小屋, 在过渡期慢慢适应聚光灯, 或许会好很多。 所幸当时有导师帮助, 让我很快意识到需要专业指导来管理这种生活。 二十多岁时常驻外景地, 反而远离了洛杉矶的是非场。 随着《 与火同行》 遭遇恶评, 热潮消退, 人们转向新事物。 制作方开始通过染发重塑我的形象( 黑发、 红发轮番上阵) , 当劳拉的影子逐渐淡化, 匿名性竟意外回归。 四十岁至今, 除非参加特定签售活动, 几乎没人能认出我。 成为母亲后, 我大幅减少了演艺工作, 转而探索其他领域。 我的人生经历了多个篇章, 至于当下这个新章节会如何展开? 此刻的我依然充满未知。
考特妮· 斯托林斯: 你提到许多粉丝会向你倾诉非常私密的经历, 包括他们自身遭受性侵的经历。 能否谈谈你是如何处理这种状况的? 当人们初次如此坦率地向你敞开心扉时——那种毫无保留的真诚是否曾让你感到震惊?
雪莉· 李: 最初经历这些时, 我还很年轻, 但我记得当时非常惊讶——虽然清楚自己演绎的角色和故事内核, 却从未料想这竟能成为他人的救赎之光。 每当有人能卸下心防向我倾诉伤痛, 这份信任都让我深感谦卑与触动。 随着话题再度被关注, 如今五十岁重看这部电影, 身为人母的视角让一切截然不同。 我开始思考是否能以更深刻的方式回馈这份联结: 或许是参与公益组织, 或是为某个议题发声? 具体形式尚未明晰, 但能感受到内心这种萌动的使命。
考特妮· 斯托林斯: 从各种意义上, 你已经通过劳拉· 帕尔默的演绎履行着使命——赋予无数幸存者敢于倾诉创伤的勇气。 而随着有声书问世, 更多人将重新发现或再度关注詹妮弗· 林奇的著作。 当我构思《 劳拉幽魂》 这本书时, 我竟遗忘了你2012年那首诗作, 直到重读才惊觉: 字里行间皆是劳拉· 帕尔默如何在你的生命中萦绕不去。 这种共生关系令人动容——难以想象当年你如何深入角色骨髓, 又如何在戏外持续承受身份错位的重负。 我想请你解读诗中的这几行:
你为我的艺术赋名 若命运重临 我未必会 全然复现曾经
能否谈谈这个“ 未必会全然复现” 的具体所指?
雪莉· 李: 希望当时的我能更坚守自我一些。 二十多岁的时候, 我们都在尝试认清自己。 当我把劳拉这个人物推向世界时, 自己却还在摸索我到底是谁, 这种感觉非常奇特。 更吊诡的是, 我从未设想过涉足影视行业——当时我正在攻读戏剧专业, 怀揣着对舞台艺术的赤诚热爱, 人生却突然来了个急转弯。 当然, 如果重来一次, 我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只是作为天生内向者, 被迫因行业需求在一夜间戴上外向者面具, 我曾强迫自己改变, 但这种背离真实本性的撕裂感让我痛苦不堪。 耗费数十年光阴, 我才终于接纳真正的自己。 那时的我总在迎合他人的期待, 而这种困境与劳拉的处境如出一辙。 我花了很久才认清自己——那个自我既不属于劳拉, 也不属于银幕。
考特妮· 斯托林斯: 我们所处的社会似乎更推崇外向者而非内向者。 作为内向者的一员, 我深知苏珊· 凯恩《 内向性格的竞争力》 这部著作的意义——它用科学研究论证了保持静默与人群疏离的必要性, 彻底重塑了我的生活。 我实在难以想象, 当一个人既拥有知名度又不得不置身聚光灯中央的情景。
雪莉· 李: 至今仍不知当初何来勇气, 但我知道必须做些事自救——于是开始独自远行。 有时去墨西哥, 有时去约书亚树国家公园。 独处的安宁或许源于内向者的天性, 但更重要的是这些旅程能让我重获匿名身份。 表演最令我着迷的, 本是通过观察世界汲取养分, 可成名后你却成了被观察对象。 我需要保留自己见证世界的私人时刻, 为此不得不离开洛杉矶。 剧组其他演员早有行业经验, 至少知道如何处理这种情况, 身边也有靠谱的人帮衬。 可那时的我完全懵圈, “ 这到底怎么回事? ! ” 。
雪莉· 李在《 与火同行》 片场 考特妮· 斯托林斯: “ 萦绕” 是一个耐人寻味的词, 我在书中对其进行了多重诠释——它既可以表达负面情绪, 也能传递积极含义, 正如幽灵可以带来光明和黑暗的影响。 劳拉· 帕尔默是以何种方式萦绕着你的人生?
雪莉· 李: 若说积极影响, 劳拉始终是我与大卫以及那群创作者联结的纽带——从这个意义而言, 她是我最重要的创作导师之一。 虽然塑造过诸多复杂角色, 但从未有其他角色需要我如此倾注心血。 即便只是为有声书或诗歌重拾这个身份, 每次重返她的精神疆域都能获得新的艺术启示, 对此我深怀感激。 而当观众向我倾诉个人创伤时, 这种“ 萦绕” 便显现出美好的一面: 尽管我为每段遭遇心痛, 深切共情着每个经历过创伤的灵魂; 但在两个灵魂以“ 我很痛苦。 我知道你的感受。 我理解这种痛。 我曾在这里找到救赎。 ” 共鸣的刹那, 这种羁绊让世界变得稍许明亮。 对我而言, 这是种美丽的萦绕。 我无力抹除他人的苦难, 但至少能以深切的共情承接某个心灵相通的瞬间。
当然, 这个角色也为我带来了极为苛刻的审判。 我的身体影像被断章取义地散播互联网, 任人评头论足, 这让我愤怒不已。 如今在居住了六年的社区, 邻居们无人知晓我的演员身份——我刻意闭口不谈。 若有人问起, 便以从事“ 创意工作” ( 这倒也是事实) 或“ 教书” 模糊应答。 直到两天前, 一位绅士邻居拦下我的车, 说昨夜在电视上认出了我。 他虽温和有礼, 但我心知从此他眼中的我已不同——即便那是三十年前的影像。 这种感觉很微妙, 如今极度低调的我时常自问: “ 究竟是这部作品造就了现在的我, 还是本性使然? ”
考特妮· 斯托林斯: 虽然《 双峰: 与火同行》 最初未获好评, 但如今评论界开始将其视为电影艺术杰作。 人们正逐渐意识到这部作品的重要性和震撼力——有些艺术创作确实超前于时代。 这绝非单纯讲述毒品与青少年性行为的故事, 其内核蕴含着极其深刻的寓言。 人们在观影后或许会用不同眼光看待你, 但希望他们能尊重你对角色的诠释。 你完全化身为劳拉· 帕尔默, 这正是她让所有人感到无比真实的原因。
雪莉· 李: 这要归功于大卫· 林奇的天才创作。 他为女性——尤其是一位年轻女性——塑造出如此复杂的角色本身就是个奇迹。 仅这一点就非同寻常: 他愿意创造一个如此多维度、 层次丰富的角色。 放眼影视行业, 我们见过多少女性角色沦为剧情陪衬? 而他塑造的所有角色都具有惊人的多维度与层次感, 这正是与他合作最棒的体验之一——你很清楚自己将要演绎的都是些复杂而鲜活的灵魂。
大卫· 林奇与雪莉· 李在红房间( 2017) 考特妮· 斯托林斯: 劳拉· 帕尔默留下了什么遗产?
雪莉· 李: 我深信若有人及时干预, 劳拉本可以活下来。 她渴望活下去。 我甚至想再看一遍电影, 追问: “ 究竟谁能拯救她? 转机应在何时出现? ” 直到生命最后一刻, 你才能感受到她的希望彻底熄灭——但她骨子里有着顽强的求生意志。 我总会想起结尾出现的天使, 对我而言那象征着必要的安宁, 她值得获得最终的安宁。 若说这个角色能留下什么遗产, 我希望全社会能开启关于性虐待、 乱伦、 性交易等议题的对话。 劳拉的悲剧不该毫无意义——让我们为此做出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