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收录于《⁠劳拉幽魂⁠:女性讲述双峰⁠》[Laura’s Ghost: Women Speak about Twin Peaks]一书⁠,作者为媒体学教授考特妮⁠·⁠斯托林斯[Courtenay Stallings]⁠。书中通过采访剧组成员及粉丝社群中的女性⁠,呈现了她们对《⁠双峰⁠》[Twin Peaks]及其核心人物劳拉⁠·⁠帕尔默[Laura Palmer]的不同解读⁠,以及这部剧如何成为她们面对创伤⁠、探索自我与表达力量的重要媒介⁠。本文节选自该书的一场深度对谈⁠,饰演劳拉的演员雪莉⁠·⁠李[Sheryl Lee]在对谈中剖析了自己在塑造劳拉这一角色时所经历的挑战⁠,以及这一角色如何影响她的职业生涯和个人认知⁠。原标题“⁠Sheryl Lee is the One⁠”改写自剧集中木头女士的台词“⁠Laura is the One⁠”⁠。

!! 本文涉及对《⁠双峰⁠》系列的重大剧透 !!

尽管塑造过诸多复杂多变的角色⁠,雪莉⁠·⁠李的演艺生涯始终被劳拉⁠·⁠帕尔默的幽灵缠绕⁠。2017年⁠,她不仅在 Audible 有声书版《⁠劳拉⁠·⁠帕尔默的秘密日记⁠》(⁠The Secret Diary of Laura Palmer⁠,后文简称秘密日记⁠)再度演绎劳拉⁠,更在《⁠双峰⁠》第三季中重现风采⁠。饰演劳拉⁠·⁠帕尔默需要李的全身心投入⁠,她坦言⁠,从未有其他角色需要她如此倾注心血⁠。但这份艰难付出在她看来意义非凡——无数观众在劳拉的命运轨迹中照见了自己的生命印记⁠。多年来⁠,在各类电影节和活动现场⁠,总有性侵幸存者向她倾诉私人的创伤经历⁠,而她始终以同理之心聆听⁠,见证着这些痛楚⁠。

考特妮⁠·⁠斯托林斯⁠:第一季与第二季之间⁠,詹妮弗⁠·⁠林奇[Jennifer Lynch]撰写了《⁠秘密日记⁠》⁠。这本著作如何影响了你对劳拉⁠·⁠帕尔默的塑造⁠?很多人都告诉我⁠,他们在书中劳拉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这个聪慧果敢的少女探索情欲的边界⁠,在自我认知的迷雾中穿行⁠。詹妮弗⁠·⁠林奇为这个角色构建了完整前史⁠。

雪莉⁠·⁠李⁠:太不可思议了——尤其是筹备《⁠双峰⁠:与火同行⁠》(⁠Twin Peaks: Fire Walk with Me⁠,后文简称与火同行⁠)期间⁠,我那本已经翻得卷边泛黄的爱书上画满了圈点和批注⁠。其实我自己也曾为劳拉写过人物前传⁠,神奇的是竟与詹妮弗的创作有诸多暗合⁠,不过直到《⁠秘密日记⁠》完稿⁠,我才知晓这场平行创作的存在⁠。我非常欣赏詹妮弗的作品⁠。在录制有声书期间我必须守口如瓶⁠,直到官宣⁠。大家不断问我⁠:“⁠你打算什么时候录这本书⁠?⁠”⁠,我都只能说⁠:“⁠谁知道呢⁠,也许哪天吧⁠!⁠”

时隔二十五年重读这本日记⁠,我更加惊叹于詹妮弗的文笔和技巧——尤其考虑到她当年执笔时是那样年轻⁠。那些精准的细节刻画与她能够深入挖掘的层次让我惊叹不已⁠。这是一部出色的作品⁠,更是一份具有冲击性情感力量的扎实文本⁠。

《⁠秘密日记⁠》

考特妮⁠·⁠斯托林斯⁠:詹妮弗⁠·⁠林奇曾透露⁠,《⁠秘密日记⁠》承载着她生命的双重印记——一个是关于老鼠的梦境⁠,另一个则是独属于她的私密记忆⁠。我认为人们保有秘密至关重要⁠:有些秘密会伤害我们⁠,而有些则独属于我们自己⁠,无需向世人敞开⁠。演员⁠、作家⁠、艺术家们总在作品中倾注灵魂⁠,我时常揣测詹妮弗⁠·⁠林奇究竟在劳拉的躯壳中注入了多少自我碎片⁠。阅读时⁠,我在书中照见了自己少女时代的影子——不仅仅是性侵创伤的共鸣⁠,更是青春期少女共有的生命轨迹⁠:那些尝试探索⁠、冒险渴望⁠,以及友谊羁绊⁠。这是一本极具力量的作品⁠,尤其对年轻女性而言⁠。

雪莉⁠·⁠李⁠:这本书令人惊叹⁠,那种触动甚至渗透在每个微不足道的细节中⁠,比如她与父母的关系⁠、对自己身体的感受⁠、与宠物和男孩的相处⁠,所有这些青春期的情感涌动都如此真实⁠。在那个特定年龄段⁠,我们的情绪强度达到巅峰⁠,却尚未掌握处理这些汹涌情感的能力⁠。

考特妮⁠·⁠斯托林斯⁠:劳拉时而展现出超越年龄的女性特质⁠,时而又流露出孩童般的稚气⁠。

雪莉⁠·⁠李⁠:是的⁠,这正是青春期的真实写照——情绪说变就变⁠,五秒前你还在争取独立自由⁠,五秒后却又渴望被拥入怀中⁠,希望母亲依然是那个可以撒娇的“⁠妈咪⁠”⁠。

考特妮⁠·⁠斯托林斯⁠:时隔多年为有声书献声⁠,重新诠释劳拉⁠·⁠帕尔默这个角色⁠,是种怎样的体验⁠?

雪莉⁠·⁠李⁠:这种感觉很奇妙⁠。这是我首次为有声书献声⁠,不仅深知这将在创作层面推动自我成长⁠,更需直面突破舒适区的挑战——毕竟这与影视表演或舞台表演截然不同⁠,配音艺术亦有其独特技巧⁠。尝试新事物的过程让我兴奋不已⁠。我和 Audible 的导演(⁠他非常出色⁠)达成共识⁠:最重要的是始终保持与角色的情感联系⁠。我们在表演上做出了一些取舍⁠,帮助我在情感层面能够回归少女状态⁠,并随着故事的推进逐步深化⁠,呈现出从天真到坚韧的劳拉——但愿我们找到了两者的平衡点⁠。录制的日子很漫长⁠,我独自戴着耳机待在录音室里⁠,导演则在纽约通过耳机远程指导⁠。传统表演依赖对手演员的互动⁠,倾听他们的台词⁠,回应他们的情绪和表演⁠。而在那段时间里⁠,我完全沉浸在劳拉的内心世界⁠。时隔三十年的演绎让我有了新的体悟⁠,某些情节的冲击力变得更为强烈⁠,也更加刺痛人心⁠。我再次为詹妮弗的才华折服——难以想象她年纪轻轻就能创造出这样的作品⁠。

雪莉⁠·⁠李在《⁠秘密日记⁠》有声书录制现场

考特妮⁠·⁠斯托林斯⁠:在《⁠与火同行⁠》中⁠,你必须亲身演绎劳拉⁠·⁠帕尔默生命最后阶段的至暗时刻⁠。当剧组邀请你再次饰演这个角色时⁠,你的第一反应是怎样的⁠?鉴于整部电影几乎完全围绕你的角色展开⁠,你是如何为这部电影做准备的⁠?

雪莉⁠·⁠李⁠:当大卫⁠·⁠林奇最初向我勾勒这个构想时⁠,距离实际开拍还有相当长的时间⁠。这个创意在他脑海中盘旋酝酿⁠。我不记得自己提前多久看到了剧本⁠,但那些与他进行的大量深度讨论和交流至今记忆犹新⁠。我知道这部电影将聚焦于劳拉生命的最后时光⁠,探索剧集未曾涉及的隐秘角落⁠,为此我们花了很多时间进行创意上的探讨⁠。光是能再次与他合作就让我无比兴奋——无论何时⁠、何种项目我都愿意⁠。我始终对这个角色怀有未竟之感⁠,因此格外感激这次机会⁠:终于能更完整地塑造她⁠,深入理解她的内心世界⁠,追溯这场悲剧为什么会发生⁠、它是如何发生的——尽管我们可能永远无法参透全部真相⁠。这种心情交织着感激与惶恐⁠。从一开始⁠,我就明白这是项艰巨的工程⁠,如同攀登险峰⁠,必须做好万全准备⁠。从与大卫的初次讨论到正式开拍⁠,我对时间流逝毫无概念⁠。当然⁠,我后来还是拿到了剧本⁠,但按照大卫的指导风格⁠,即使看到具体场景描述⁠,也无法预判他的最终处理方式⁠。

雪莉⁠·⁠李和大卫⁠·⁠林奇

考特妮⁠·⁠斯托林斯⁠:那么⁠,作为一名演员⁠,你是如何做到将这种创作掌控权完全交付⁠?或许你正按照某种方式演绎角色或场景⁠,但林奇可能随时会将其引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雪莉⁠·⁠李⁠:我在艺术创作层面完全信任他的远见⁠,也绝对信赖他这个人⁠。他拥有独到的艺术眼光和精准的情感洞察力⁠。所以⁠,即便某个时刻我无法从逻辑上理解他的选择⁠,我也愿意暂时悬置个人判断⁠,全然投入并顺应这场创作洪流⁠,因为我对他的指导能力深信不疑⁠。

考特妮⁠·⁠斯托林斯⁠:《⁠与火同行⁠》中充斥着大量情感浓度极高的场景⁠,对你来说⁠,哪场戏的拍摄过程最具挑战性⁠?

雪莉⁠·⁠李⁠:酒吧那场戏⁠。虽然只是表演⁠,但现实中的我仍然是个年轻女孩⁠,裸露镜头让我切实感到脆弱和不安⁠。同时⁠,还有大量技术细节需要精准拿捏——吸毒后的身体反应⁠、酗酒的状态把控等⁠。在那个时刻⁠,劳拉展现出对自身性魅力的游刃有余⁠,但无论身为演员的雪莉此刻经历着什么⁠,我都必须将自我暂且抽离⁠,确保角色能够穿透躯壳⁠,完整呈现⁠。

考特妮⁠·⁠斯托林斯⁠:劳拉⁠·⁠帕尔默不仅要直面恶魔鲍勃[Bob]的侵扰⁠,更要承受父亲长期性侵的残酷事实⁠。作为演员⁠,你是如何准备并演绎这种极端创伤性经历的⁠?无论是作为演员⁠,还是作为劳拉⁠·⁠帕尔默⁠,你是如何接受并消化这种残酷真相的⁠?在你看来——鲍勃是否完全操控了利兰[Leland]⁠?利兰本人是否应该为罪行负责⁠?他的意识究竟是彻底被侵蚀⁠,还是始终存在着某种程度的共谋⁠?

雪莉⁠·⁠李⁠: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探讨⁠,但我没有确切答案——或许我们本就不需要标准答案⁠。在塑造劳拉时⁠,我会让自己沉浸于两种可能性之间⁠:其一⁠,“⁠如果恶魔附身真实存在⁠,利兰确是被鲍勃占据的空壳⁠”⁠,我会从创作与情感层面深入这种可能性⁠,观察它能带来何种启示⁠;其二⁠,“⁠如果这纯粹只是利兰本人所为⁠?如果作为劳拉的我必须虚构出另一个存在——只因一旦承认恶魔竟是生父⁠,我将无法承受甚至自我了结⁠?⁠”于是我也会驻留于这种假设空间⁠,感受它给我带来的启发⁠。

三十年来⁠,影迷们不断向我分享他们的解读⁠:有半数支持前者⁠,半数倾向后者⁠,还有些人持有完全不同的解读⁠。对我而言⁠,我的表演始终基于劳拉当下的情感状态⁠,以及如何最有力地推动叙事⁠。至于终极真相⁠,或许我永远不会有百分百确切的答案⁠。

考特妮⁠·⁠斯托林斯⁠:我认为大卫⁠·⁠林奇[David Lynch]作品的珍贵之处⁠,在于他从不提供标准答案——这种留白让我们得以思考各种可能性⁠,在与他人探讨中碰撞出多元解读⁠,并注入个人生命经验⁠。这种开放性正是林奇特意保留的创作空间⁠。听你谈到作为演员如何在角色的不同可能性中游走⁠,真的很有趣⁠:既要在不同时刻对各种潜在答案保持开放姿态⁠,但从不将其固化为定论⁠。

雪莉⁠·⁠李⁠:如果事件仅发生在现实层面⁠,情况会截然不同⁠。但在双峰的世界⁠,规则本就不同⁠。我亲历过某些梦境⁠,真实到我确信那绝非虚幻⁠,其中必然蕴含着某种真相⁠。所以⁠,正是这种切身体验促使我在表演时悬置判断⁠,对多重可能性保持开放姿态——或许我并不掌握所有的答案⁠。事物本就存在并行发生的可能⁠:二者皆为真⁠,或各自蕴含部分真实⁠。

考特妮⁠·⁠斯托林斯⁠:劳拉身上是否有你自己的影子⁠?

雪莉⁠·⁠李⁠: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近三十年从未回看过《⁠与火同行⁠》⁠,直到三天前⁠。我曾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再看这部电影——因为缺乏重温的勇气⁠。过去参加映后座谈时⁠,我总因记不清细节而愧疚⁠,毕竟粉丝们比我记得更清楚⁠。这次重看本不在计划之中⁠,但当下际遇使然⁠,它不断浮现在我的生活轨迹中⁠,原因不言而喻⁠。我知道即将和你对谈⁠,坦白说⁠,这次访谈对我而言意义非凡——我深知必须回溯并整理这段创作历程⁠,需要比过往的其它采访采取更用心的自我审视和表达⁠。感谢你独特的视角⁠、深刻的理解⁠,以及在这件事上倾注的热忱⁠。我想要回应这种投入⁠,感谢你给予我重温的勇气⁠。

三十年前拍摄时⁠,我完全沉溺于劳拉的视角⁠。这就是我的视角⁠,我的叙事⁠,我的演绎——将全部心力灌注于这个角色⁠。她的故事虽然极端⁠,但那些不安全感⁠、无法对抗男性的无力对我来说并不陌生……我能从她人生脉络中截取出无数共鸣点⁠,我会想⁠:“⁠这种感受我绝对有过⁠”⁠,然后将之放大百倍——无论是自我毁灭⁠、价值感缺失⁠、与男性的复杂关系⁠,还是深深的孤独感……我理解她的感受⁠、她的痛苦⁠,但在她所处的极端情境中⁠,这种痛楚被无限放大⁠。

但现在再看这部电影⁠,我的感受完全不同了——如今作为五十岁的母亲⁠,此刻唯余愤懑⁠。这虽是虚构影像⁠,可现实中的暴行为何仍在蔓延⁠?统计数据冰冷地昭示着⁠:同样的悲剧至今肆虐于我们的国度⁠。当年我深陷角色未能察觉⁠,如今重看却忍不住诘问⁠:“⁠为何无人伸出援手⁠?⁠”那些昭然若揭的求救信号⁠,这个女孩承受的痛苦早有征兆⁠,那些施加伤害的男性群体却合力将她推向深渊⁠。正如当下每日新闻里不断重演的情节——这种现象至今仍然令人无法理解⁠,令人愤怒⁠。劳拉生命中几乎每个男性都助推了她的死亡⁠。为什么⁠?暴力的根源究竟何在⁠?在她坠入深渊之前⁠,难道就没人能拉住她的手说⁠:“⁠我要带你离开这里⁠。你还好吗⁠?发生了什么⁠?需要帮助吗⁠?⁠”

考特妮⁠·⁠斯托林斯⁠:劳拉让我相信⁠,若在命运转折点出现对的人⁠,她本可以卸下伪装⁠、敞开心扉⁠。这个永远戴着人格面具的少女⁠,用谎言在周身筑起高墙⁠。你是否在她身上找到了某些与你产生共鸣的部分⁠?

雪莉⁠·⁠李⁠:某种程度上⁠,在人生某些阶段⁠,劳拉占据了我本体的更多空间⁠。人们看到的是劳拉⁠,而非雪莉⁠·⁠李本人⁠。自始至终⁠,我都面临着双重挑战⁠:既要维系与角色的共生关系⁠、延续她的艺术生命⁠,又要在其间辟出独立存在的空间⁠。记得拍完《⁠双峰⁠》后⁠,我刻意避免同类角色以求逃离⁠,所幸我也确实获得了一些机会⁠,去诠释与她截然不同的形象⁠。但无论我如何突破⁠,这个标签始终如影随形⁠。我并非是在抱怨⁠,只是要厘清如何平衡这种关系实非易事⁠,尤其当她是一个虚构灵魂时⁠,这种身份错位让一切更显吊诡⁠。

时隔多年重看《⁠与火同行⁠》⁠,突然理解当年为何恶评如潮——它逼迫我们直视禁忌⁠。三十年前无人敢公开谈论乱伦⁠,时至今日依然讳莫如深⁠,那些侵害少女的男性仍在集体沉默中逍遥⁠。这部影片具有极强的冒犯性⁠,当年作为表演者的我竟未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种冒犯力度⁠。我从未与大卫探讨过这些文化母题⁠,只是专注于呈现劳拉的故事⁠。彼时的我不需要宏观叙事⁠,唯有专注于发掘她作为独立个体的真实内核⁠,才尽可能以最大诚意呈现她的真实人生⁠。如今影片在 Showtime 平台重映之际⁠,我们终于能展开这些对话(⁠对此我深表感激⁠)⁠。常有女性观众向我坦言⁠,这部电影曾给予她们救赎的力量——但愿如此⁠。重看时依然会被影片的残酷震慑⁠,那些林奇式画面会在脑海中扎根⁠,挥之不去⁠。相比当下许多直接展现暴力或虐待的电影⁠,它的画面并不算过分露骨⁠,但林奇的镜头却能触发思绪无尽的联想……终于明白为何自己会选择性遗忘某些片段——因为我的大脑主动选择了屏蔽那些记忆⁠。

考特妮⁠·⁠斯托林斯⁠:大卫⁠·⁠林奇的电影蕴含着深邃的精神性⁠。尽管常被贴上超现实主义或暗黑风格的标签⁠,但这些作品实则将观众引向必须直面的深渊——那个我们本能回避却唯有通过凝视才能化解创伤的所在⁠,这也解释了为何众多女性观众观影后会由衷感叹⁠:“⁠感谢你讲述这个故事⁠”⁠。追溯八十年代电视媒体对性侵议题的呈现⁠,多是教育特辑里刻板说教或低成本制作⁠。直至九十年代初《⁠与火同行⁠》问世⁠,观众带着对剧集“⁠咖啡樱桃派式⁠”温馨日常的期待走进影院⁠,却意外直面性虐待与创伤的核心叙事⁠。对于未经历者而言⁠,这种直面近乎残酷⁠,但正如你所说——这恰是环绕我们的现实⁠,我们处在这个暴力循环中⁠,而沉默依旧在延续⁠。对我而言⁠,称其为“⁠精神性⁠”恰因其以独特美学照亮了创伤⁠。用“⁠美丽⁠”形容如此残酷的主题看似吊诡⁠,但它确实触及了某种本质⁠。

我想重点探讨你提到的困境——如何挣脱劳拉⁠·⁠帕尔默的单一形象烙印⁠。随着《⁠双峰⁠》再度回归⁠,这种身份解离的挑战必将加剧⁠。

雪莉⁠·⁠李⁠:就在你以为自己已经长大⁠,足以让一切被遗忘的时候⁠!

大卫⁠·⁠林奇⁠、雪莉⁠·⁠李和与莫伊拉⁠·⁠凯利(⁠Moira Kelly⁠)在《⁠与火同行⁠》片场

考特妮⁠·⁠斯托林斯⁠:那么⁠,当人们仅通过你的角色来定义你时⁠,如何保护自己⁠?在某些方面⁠,正如你所说⁠,这可能具有积极意义⁠,因为那些创伤幸存者能从与你的相遇中获得疗愈力量⁠。

雪莉⁠·⁠李⁠:自剧集首播那刻起⁠,我的匿名人生就宣告终结——对当时毫无经验的我而言⁠,这成了最棘手的难题⁠。那时我还太年轻⁠,而这是人生第一个荧幕角色⁠,某些瞬间我确确实实感到恐惧⁠。若能重来⁠,许多事我会选择不同处理方式⁠。回首过往⁠,最艰难的是不懂如何设立边界⁠:当作品爆红后⁠,就像突然登上失控的过山车——赶通告⁠、上节目⁠、接受采访⁠,仿佛必须满足所有要求⁠,而这种透支状态足以摧毁任何人⁠。说到这里⁠,我特别心疼如今还要应对社交媒体的年轻演员们⁠。若有机会重来⁠,我会首先改变这点——当年我的隐私消亡速度远超过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其实当时若能暂居山间小屋⁠,在过渡期慢慢适应聚光灯⁠,或许会好很多⁠。所幸当时有导师帮助⁠,让我很快意识到需要专业指导来管理这种生活⁠。二十多岁时常驻外景地⁠,反而远离了洛杉矶的是非场⁠。随着《⁠与火同行⁠》遭遇恶评⁠,热潮消退⁠,人们转向新事物⁠。制作方开始通过染发重塑我的形象(⁠黑发⁠、红发轮番上阵⁠)⁠,当劳拉的影子逐渐淡化⁠,匿名性竟意外回归⁠。四十岁至今⁠,除非参加特定签售活动⁠,几乎没人能认出我⁠。成为母亲后⁠,我大幅减少了演艺工作⁠,转而探索其他领域⁠。我的人生经历了多个篇章⁠,至于当下这个新章节会如何展开⁠?此刻的我依然充满未知⁠。

考特妮⁠·⁠斯托林斯⁠:你提到许多粉丝会向你倾诉非常私密的经历⁠,包括他们自身遭受性侵的经历⁠。能否谈谈你是如何处理这种状况的⁠?当人们初次如此坦率地向你敞开心扉时——那种毫无保留的真诚是否曾让你感到震惊⁠?

雪莉⁠·⁠李⁠:最初经历这些时⁠,我还很年轻⁠,但我记得当时非常惊讶——虽然清楚自己演绎的角色和故事内核⁠,却从未料想这竟能成为他人的救赎之光⁠。每当有人能卸下心防向我倾诉伤痛⁠,这份信任都让我深感谦卑与触动⁠。随着话题再度被关注⁠,如今五十岁重看这部电影⁠,身为人母的视角让一切截然不同⁠。我开始思考是否能以更深刻的方式回馈这份联结⁠:或许是参与公益组织⁠,或是为某个议题发声⁠?具体形式尚未明晰⁠,但能感受到内心这种萌动的使命⁠。

考特妮⁠·⁠斯托林斯⁠:从各种意义上⁠,你已经通过劳拉⁠·⁠帕尔默的演绎履行着使命——赋予无数幸存者敢于倾诉创伤的勇气⁠。而随着有声书问世⁠,更多人将重新发现或再度关注詹妮弗⁠·⁠林奇的著作⁠。当我构思《⁠劳拉幽魂⁠》这本书时⁠,我竟遗忘了你2012年那首诗作⁠,直到重读才惊觉⁠:字里行间皆是劳拉⁠·⁠帕尔默如何在你的生命中萦绕不去⁠。这种共生关系令人动容——难以想象当年你如何深入角色骨髓⁠,又如何在戏外持续承受身份错位的重负⁠。我想请你解读诗中的这几行⁠:

你为我的艺术赋名
若命运重临
我未必会
全然复现曾经

能否谈谈这个“⁠未必会全然复现⁠”的具体所指⁠?

雪莉⁠·⁠李⁠:希望当时的我能更坚守自我一些⁠。二十多岁的时候⁠,我们都在尝试认清自己⁠。当我把劳拉这个人物推向世界时⁠,自己却还在摸索我到底是谁⁠,这种感觉非常奇特⁠。更吊诡的是⁠,我从未设想过涉足影视行业——当时我正在攻读戏剧专业⁠,怀揣着对舞台艺术的赤诚热爱⁠,人生却突然来了个急转弯⁠。当然⁠,如果重来一次⁠,我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只是作为天生内向者⁠,被迫因行业需求在一夜间戴上外向者面具⁠,我曾强迫自己改变⁠,但这种背离真实本性的撕裂感让我痛苦不堪⁠。耗费数十年光阴⁠,我才终于接纳真正的自己⁠。那时的我总在迎合他人的期待⁠,而这种困境与劳拉的处境如出一辙⁠。我花了很久才认清自己——那个自我既不属于劳拉⁠,也不属于银幕⁠。

考特妮⁠·⁠斯托林斯⁠:我们所处的社会似乎更推崇外向者而非内向者⁠。作为内向者的一员⁠,我深知苏珊⁠·⁠凯恩[Susan Cain]《⁠内向性格的竞争力⁠》[Quiet]这部著作的意义——它用科学研究论证了保持静默与人群疏离的必要性⁠,彻底重塑了我的生活⁠。我实在难以想象⁠,当一个人既拥有知名度又不得不置身聚光灯中央的情景⁠。

雪莉⁠·⁠李⁠:至今仍不知当初何来勇气⁠,但我知道必须做些事自救——于是开始独自远行⁠。有时去墨西哥⁠,有时去约书亚树国家公园⁠。独处的安宁或许源于内向者的天性⁠,但更重要的是这些旅程能让我重获匿名身份⁠。表演最令我着迷的⁠,本是通过观察世界汲取养分⁠,可成名后你却成了被观察对象⁠。我需要保留自己见证世界的私人时刻⁠,为此不得不离开洛杉矶⁠。剧组其他演员早有行业经验⁠,至少知道如何处理这种情况⁠,身边也有靠谱的人帮衬⁠。可那时的我完全懵圈⁠,“⁠这到底怎么回事⁠?⁠!⁠”⁠。

雪莉⁠·⁠李在《⁠与火同行⁠》片场

考特妮⁠·⁠斯托林斯⁠:“⁠萦绕[Haunt]⁠”是一个耐人寻味的词⁠,我在书中对其进行了多重诠释——它既可以表达负面情绪⁠,也能传递积极含义⁠,正如幽灵可以带来光明和黑暗的影响⁠。劳拉⁠·⁠帕尔默是以何种方式萦绕着你的人生⁠?

雪莉⁠·⁠李⁠:若说积极影响⁠,劳拉始终是我与大卫以及那群创作者联结的纽带——从这个意义而言⁠,她是我最重要的创作导师之一⁠。虽然塑造过诸多复杂角色⁠,但从未有其他角色需要我如此倾注心血⁠。即便只是为有声书或诗歌重拾这个身份⁠,每次重返她的精神疆域都能获得新的艺术启示⁠,对此我深怀感激⁠。而当观众向我倾诉个人创伤时⁠,这种“⁠萦绕⁠”便显现出美好的一面⁠:尽管我为每段遭遇心痛⁠,深切共情着每个经历过创伤的灵魂⁠;但在两个灵魂以“⁠我很痛苦⁠。我知道你的感受⁠。我理解这种痛⁠。我曾在这里找到救赎⁠。⁠”共鸣的刹那⁠,这种羁绊让世界变得稍许明亮⁠。对我而言⁠,这是种美丽的萦绕⁠。我无力抹除他人的苦难⁠,但至少能以深切的共情承接某个心灵相通的瞬间⁠。

当然⁠,这个角色也为我带来了极为苛刻的审判⁠。我的身体影像被断章取义地散播互联网⁠,任人评头论足⁠,这让我愤怒不已⁠。如今在居住了六年的社区⁠,邻居们无人知晓我的演员身份——我刻意闭口不谈⁠。若有人问起⁠,便以从事“⁠创意工作⁠”(⁠这倒也是事实⁠)或“⁠教书⁠”模糊应答⁠。直到两天前⁠,一位绅士邻居拦下我的车⁠,说昨夜在电视上认出了我⁠。他虽温和有礼⁠,但我心知从此他眼中的我已不同——即便那是三十年前的影像⁠。这种感觉很微妙⁠,如今极度低调的我时常自问⁠:“⁠究竟是这部作品造就了现在的我⁠,还是本性使然⁠?⁠”

考特妮⁠·⁠斯托林斯⁠:虽然《⁠双峰⁠:与火同行⁠》最初未获好评⁠,但如今评论界开始将其视为电影艺术杰作⁠。人们正逐渐意识到这部作品的重要性和震撼力——有些艺术创作确实超前于时代⁠。这绝非单纯讲述毒品与青少年性行为的故事⁠,其内核蕴含着极其深刻的寓言⁠。人们在观影后或许会用不同眼光看待你⁠,但希望他们能尊重你对角色的诠释⁠。你完全化身为劳拉⁠·⁠帕尔默⁠,这正是她让所有人感到无比真实的原因⁠。

雪莉⁠·⁠李⁠:这要归功于大卫⁠·⁠林奇的天才创作⁠。他为女性——尤其是一位年轻女性——塑造出如此复杂的角色本身就是个奇迹⁠。仅这一点就非同寻常⁠:他愿意创造一个如此多维度⁠、层次丰富的角色⁠。放眼影视行业⁠,我们见过多少女性角色沦为剧情陪衬⁠?而他塑造的所有角色都具有惊人的多维度与层次感⁠,这正是与他合作最棒的体验之一——你很清楚自己将要演绎的都是些复杂而鲜活的灵魂⁠。

大卫⁠·⁠林奇与雪莉⁠·⁠李在红房间(⁠2017⁠)

考特妮⁠·⁠斯托林斯⁠:劳拉⁠·⁠帕尔默留下了什么遗产⁠?

雪莉⁠·⁠李⁠:我深信若有人及时干预⁠,劳拉本可以活下来⁠。她渴望活下去⁠。我甚至想再看一遍电影⁠,追问⁠:“⁠究竟谁能拯救她⁠?转机应在何时出现⁠?⁠”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你才能感受到她的希望彻底熄灭——但她骨子里有着顽强的求生意志⁠。我总会想起结尾出现的天使⁠,对我而言那象征着必要的安宁⁠,她值得获得最终的安宁⁠。若说这个角色能留下什么遗产⁠,我希望全社会能开启关于性虐待⁠、乱伦⁠、性交易等议题的对话⁠。劳拉的悲剧不该毫无意义——让我们为此做出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