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86年⁠,我高中刚毕业——既是在现实生活中⁠,也是在约翰⁠·⁠休斯[John Hughes]的电影里⁠。银幕里⁠,我上的高中大多在芝加哥郊区⁠,广袤辽阔⁠,充满中西部风情⁠。而现实中⁠,如果没有拍戏或逃课⁠,我上的是洛杉矶西区的一所法语学校名为“⁠法语高中⁠”[Lycée Français]的小型法语学校⁠,我去得实在太少了⁠,少到有一次我从纽约飞回来⁠,只待一天领毕业证⁠,我妈说我拿的是“⁠荣誉学位⁠”⁠。当时⁠,我可能是美国最有名的高中生之一⁠,却早就不觉得自己还是个未成年了⁠。我提前几周离校⁠,去纽约和小罗伯特⁠·⁠唐尼一起主演《⁠泡妞专家⁠》[The Pick-up Artist, 1987]时⁠,我已然“⁠步入社会⁠”——可我还没到能在餐厅合法点酒的年纪⁠。

那部电影拍摄期间⁠,我接到了经纪人的电话⁠,他告诉我⁠,法国兼瑞士籍导演让–吕克⁠·⁠戈达尔——他九月过世了⁠,终年九十一岁——想见我一面⁠,聊聊我愿不愿意在一部《⁠李尔王⁠》[King Lear, 1987]的电影改编中出演考狄利娅⁠。当时⁠,我对戈达尔唯一的印象⁠,就是法国服装店 agnès b. 里的一张拼贴海报⁠,画面出自几部他的名作——《⁠蔑视⁠》[Contempt, 1963]⁠、《⁠阿尔法城⁠》[Alphaville, 1965]⁠、《⁠狂人皮埃罗⁠》[Pierrot le fou, 1965]⁠。这种风格吸引了我⁠,尤其是《⁠精疲力尽⁠》[Breathless, 1960]里珍⁠·⁠茜宝[Jean Seberg]那一头迷人的短发⁠。我买下了海报⁠,但一部电影都还没看过⁠。

演莎士比亚这事⁠,一开始就让我望而生畏⁠。我从来没有以最原始的形式接触过他的作品⁠,虽然我演的第一部电影碰巧就是莎翁经典的现代改编⁠。十三岁时⁠,我在保罗⁠·⁠马祖斯基[Paul Mazursky]的《⁠暴风雨⁠》[Tempest, 1982]中演蜜兰达——约翰⁠·⁠卡萨韦蒂斯[John Cassavetes]饰演的普洛士帕罗(⁠片中改名为菲利普⁠)的女儿⁠。经纪人说⁠,《⁠李尔王⁠》值得考虑⁠,戈达尔或许有些晦涩⁠,却是一位重要导演⁠,而她也知道我一直想试试主流以外的东西⁠。虽然我很喜欢和休斯合作⁠,但也并不想只被当成青春偶像⁠,明明还在为代数及格而发愁⁠,就被推举为“⁠一代人的发言人⁠”⁠,我始终觉得很不自在⁠。

Tempest, 1982

她还说诺曼⁠·⁠梅勒[Norman Mailer]也参与其中(⁠尽管并不确定具体方式⁠)⁠,鼓励我至少去见一面⁠。为了做些准备⁠,我读了在Strand书店1买的《⁠李尔王⁠》[King Lear]平装书⁠,从录像店租来了《⁠精疲力尽⁠》⁠,看到珍⁠·⁠茜宝和搭档让–保罗⁠·⁠贝尔蒙多[Jean-Paul Belmondo]⁠,我被深深地迷住了⁠。

纽约知名书店⁠。——译者注⁠,下同

一个休息日⁠,我一个人打车去了上城的荷兰雪梨酒店⁠,在一间套房里见到了戈达尔和制片人汤姆⁠·⁠卢迪[Tom Luddy]⁠。卢迪在门口接我⁠,把我带进客厅⁠,我们两个坐下来随便聊了几句——随便到聊了什么我完全不记得了⁠。几分钟后⁠,导演出现了⁠,自他进门那一刻起⁠,我就只感受到他威严的气度⁠。戈达尔在屋里踱来踱去⁠,透过那副厚厚的有色镜片打量着我⁠。他两侧的卷发狂野不羁⁠,头顶已经秃了⁠。那时他对我来说显得很老⁠,现在想来⁠,他那时比现在的我也大不了几岁⁠,真是不可思议⁠。我礼貌地问他有没有剧本可以看⁠。他抽着一支大雪茄⁠,满屋子都是刺鼻的烟味⁠,他摇摇头说没有⁠,不过可以给我讲讲大致思路⁠。

之后大约四十分钟⁠,他用口音浓重⁠、毫无起伏的招牌语调⁠,把整部电影的构想讲了一遍⁠。我尽量跟上他的思路——他称之为“⁠一种方法⁠”[an approach]⁠。他一直没坐下⁠,只是偶尔停下踱步⁠,重新点起雪茄⁠。我听他讲的时候⁠,汤姆⁠·⁠卢迪时不时朝我投来紧张的目光⁠。我拼拼凑凑了解了大概⁠,在戈达尔的设想里⁠,“⁠李尔王⁠”是一个叫唐⁠·⁠李尔罗[Don Learo, 他念作“⁠lay-ah-ro⁠”]的美国黑帮老大⁠,那么他的小女儿考狄利娅⁠,自然也得是美国人⁠。他讲完之后⁠,我只问了两个问题⁠。第一个是⁠:为什么想让我演这个角色⁠?他笑了⁠,好像早就料到我会问这个⁠。他说⁠,作为一个年轻的电影明星⁠,我就是美国最接近“⁠公主⁠”的人物⁠。我怀疑真相更有可能是⁠:因为约翰⁠·⁠休斯那几部电影的成功⁠,我有票房号召力⁠,能帮他拿到投资⁠。

第二个问题是⁠:电影在哪儿拍⁠?回答是⁠:要么在瑞士⁠,要么在马里布⁠,取决于谁来演李尔⁠。候选人只剩下两位⁠:罗德⁠·⁠斯泰格尔[Rod Steiger]或布吉斯⁠·⁠梅迪斯[Burgess Meredith]⁠。斯泰格尔曾凭借1968年⁠、也就是我出生那年上映的《⁠炎热的夜晚⁠》[In the Heat of the Night, 1968]拿了奥斯卡⁠,但他只愿意在他马里布的家附近拍摄⁠。至于梅迪斯⁠,我对他的印象主要来自六十年代《⁠蝙蝠侠⁠》[Batman]电视剧的重播⁠,他在里面演企鹅人⁠,不过他多面的演艺生涯早在1929年就从剧场开始了⁠,而他也愿意出国拍戏⁠。如果选了他⁠,那拍摄地点就是瑞士——戈达尔住的地方⁠,我猜当时他也更想在那里工作⁠。至于诺曼⁠·⁠梅勒后来怎么了⁠,我不太清楚⁠。拍摄预计耗时两周⁠,比我平时拍戏要短得多⁠。整个项目足够奇特⁠,激起了我的兴趣⁠。

说实话⁠,那种法国风味让我难以抗拒⁠。小时候我在萨克拉门托郊区长大⁠,常常和妈妈一起在电视上看朱莉娅⁠·⁠蔡尔德[Julia Child]⁠,在我心中⁠,法国一直是文化的典范⁠。后来我家搬到洛杉矶⁠,我之所以去读法国高中⁠,部分原因是我很喜欢的片场教师艾琳⁠·⁠布拉夫斯坦[Irene Brafstein]也教过朱迪⁠·⁠福斯特[Jodie Foster]⁠,朱迪(⁠我很崇拜她⁠)也在那里上过学⁠,她的法语流利得让人羡慕⁠。而我十年级才进了法语授课的学校⁠,感觉自己像在玩一场永无止境的“⁠追逐游戏⁠”⁠。但我并不气馁⁠,在《⁠早餐俱乐部⁠》[The Breakfast Club, 1985]拍完的那个夏天⁠,我和一个学校同学一起去法国小镇耶尔参加了夏令营⁠。那时的我⁠,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法国迷⁠,如饥似渴地读柯莱特[Colette]和西蒙娜⁠·⁠德⁠·⁠波伏瓦[Simone de Beauvoir]⁠,还有菲茨杰拉德[Fitzgerald]和海明威[Hemingway]⁠,他们两人都在异国开辟了新生活⁠,浸润着一种我渴望有朝一日也能体验到的“⁠侨居慵懒⁠”[expat languor]⁠。我甚至在《⁠早餐俱乐部⁠》里加了一句即兴台词——后来约翰⁠·⁠休斯也留下了——我演的克莱尔幻想⁠,自己最想去的地方就是法国⁠。似乎冥冥之中早已注定⁠,我最后会和一位法国电影界的重量级导演合作⁠,于是我签了约⁠。

The Breakfast Club, 1985

有人告诉我⁠,导演生涯正值巅峰的伍迪⁠·⁠艾伦[Woody Allen]⁠,在《⁠李尔王⁠》中演了弄人[Fool]⁠。《⁠泡妞专家⁠》的剧照摄影师布赖恩⁠·⁠哈米尔[Brian Hamill]一直和艾伦合作⁠,他陪着我去了迈克尔酒吧⁠,几乎每周一的晚上⁠,艾伦都在那里为爵士乐队吹单簧管⁠。布赖恩为我们互相做了介绍⁠,我提到已经答应与戈达尔合作这部电影⁠,问他的拍摄体验如何⁠,因为他那部分已经拍完了⁠。艾伦说⁠,他身上缠着一大堆胶片⁠,嘴上引着莎士比亚⁠,感觉自己……确实像个傻瓜[fool]⁠,尽管他的角色叫“⁠剪辑师⁠”[Editor]⁠。他说希望我的拍摄体验能比他好一些⁠。这听着也太不让人放心了⁠。

那年秋天⁠,我在外百老汇演霍顿⁠·⁠福特[Horton Foote]的戏剧《⁠莉莉⁠·⁠戴尔⁠》[Lily Dale]⁠,首度诠释同名主角⁠。演出结束后⁠,我飞回洛杉矶与家人一起过假期⁠。我收到戈达尔寄来的几封电报⁠,还有一份带草图的手写大纲⁠。他似乎对我同意出演他的电影真心感到欣喜⁠。在没有互联网的年代⁠,电报是除了电话之外最快的通讯方式⁠。虽然到了八十年代末⁠,电报已经有些过时⁠,但我反而觉得它唤起了旧时代的魅力⁠。那应该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收到电报⁠。

那年三月⁠,我和汤姆⁠·⁠卢迪⁠、最终拿下李尔一角的布吉斯⁠·⁠梅迪斯一起⁠,从肯尼迪机场搭上一架协和式客机⁠,经巴黎飞往瑞士⁠。这是我第二次在没有父母陪同的情况下拍电影⁠,为此⁠,我的合同规定⁠,制片方必须请我在洛杉矶的一位女性朋友飞来瑞士陪我⁠,以免我没人做伴⁠。那架协和式客机线条优美⁠,机鼻尖尖的⁠,就像欧文⁠·⁠佩恩[Irving Penn]镜头下的模特⁠,时髦而典雅⁠。

莫莉⁠·⁠林沃德和安吉⁠·⁠坎波拉-桑德斯[Angie Campolla-Sanders]⁠,1987 年摄于瑞士尼翁城堡

不到三个半小时⁠,我们就到了巴黎⁠,而我一下飞机就六神无主——不知道怎么搞的⁠,我把护照弄丢了⁠。可我的新护照几乎立刻就办好了⁠,戈达尔在法国的地位可见一斑⁠。稍作耽搁后⁠,我们乘坐另一班航班飞往日内瓦⁠。接着⁠,我们又乘车到了尼永的博里瓦日酒店[Beau Rivage Hotel]⁠,那里既是剧组的住处⁠,也是电影的拍摄地⁠。

到了这个时候⁠,我对剧情已经有了点概念⁠,不过和我第一次见戈达尔时听到的版本⁠,还有他寄去洛杉矶的大纲相比⁠,有了一些变化⁠。故事大致是这样的⁠:切尔诺贝利之后的末世废墟中⁠,世界被摧毁了⁠,一个顽皮的小个子男人⁠,名叫“⁠小威廉⁠·⁠莎士比亚五世⁠”[William Shakespeare Jr. The Fifth]⁠,他领到了任务⁠,要再现那位著名祖先的作品⁠。先锋歌剧导演彼得⁠·⁠塞拉斯[Peter Sellars]扮演这位莎士比亚的后代⁠,而戈达尔自己则演了一个莎剧中不存在的角色⁠:“⁠插头博士⁠”[Herr Doktor Pluggy]⁠,他是个发明家⁠,头上戴着挂满电线的怪异装置⁠,在搞什么研究⁠,找一个叫“⁠图像⁠”[the image]的东西⁠。

Pluggy

开拍之前⁠,我问剧组什么时候能见化妆⁠、发型和服装部⁠,结果他们告诉我⁠:这些都得我自己来⁠。他们还说⁠,戈达尔会来我房间⁠,从我带来的衣服里挑考狄利娅的戏服⁠。我第一次听说还有这种事⁠,顿时后悔打包的时候没有好好挑一挑⁠。我回到房间⁠,挑了一件好看的毛衣和裙子⁠,又在头发上系了条丝巾⁠,仔细地化了妆⁠,一边等戈达尔⁠,一边写明信片⁠,行李箱里的衣服被我整整齐齐地铺在床上⁠。戈达尔和一位助理来到门口⁠,我迎了上去⁠,他一看到我的脸就喊⁠:“⁠不⁠,不⁠,不⁠!妆太浓了⁠!卸掉⁠。如果一定要化⁠,只能刷点睫毛膏⁠,不能再多了[that’s all]⁠。⁠”他说“⁠all⁠”这个词的时候⁠,“⁠a⁠”发成了“⁠o⁠”的音⁠,和他后来教我怎么回答考狄利娅的父亲“⁠你要说些什么来证明你的爱⁠?⁠”的问题一模一样⁠:不是“⁠nothing⁠”⁠,而是“⁠NO THING⁠”⁠,他把一个词一分为二⁠,我看得出这个区别对他非常重要⁠,至于为什么⁠,我一头雾水⁠。

我很期待见到其他演员⁠,尽管知道彼得⁠·⁠塞拉斯也会参演时⁠,我其实并不怎么高兴⁠。两年前⁠,他导过一版《⁠海鸥⁠》[The Seagull]⁠,与科琳⁠·⁠杜赫斯特[Colleen Dewhurst]合作⁠,在肯尼迪中心上演⁠,按我当时的理解⁠,妮娜这个角色会给我⁠,可到了最后关头⁠,他们却告诉我定下了凯莉⁠·⁠麦吉利斯[Kelly McGillis]⁠。那时我觉得很不公平⁠,毕竟妮娜跟我一样⁠,也是个少女⁠。我现在还有点耿耿于怀⁠。开拍之后⁠,我得承认⁠,看着戈达尔对塞拉斯爱答不理⁠,而塞拉斯又显然把他奉为偶像⁠,我还有点幸灾乐祸⁠。

后来我得知⁠,戈达尔最初的李尔人选其实是诺曼⁠·⁠梅勒⁠,尽管我依然不清楚他具体怎么了⁠。演员和工作人员中传言⁠,梅勒和被选作考狄利娅演员的女儿住在同一家酒店——确切地说⁠,也在如今我和布吉斯拍摄的这间房里拍摄过⁠。还没拍两天⁠,梅勒就和导演吵了一架⁠,带着女儿一起离开了⁠。这事既古怪又有趣⁠,戈达尔直到现在还在发牢骚⁠。

法国演员朱莉⁠·⁠德尔佩[Julie Delpy]在片中演的是弗吉尼亚(⁠⁠·⁠伍尔夫⁠)[Virginia Woolf]⁠,而导演莱奥⁠·⁠卡拉克斯[Leos Carax]演的“⁠埃德加⁠”(⁠不是李尔王的大儿子⁠,而是埃德加⁠·⁠爱伦⁠·⁠坡⁠)⁠。朱莉比我小一岁⁠,却远比我更了解戈达尔——早在 1985 年⁠,她就在他的电影《⁠侦探⁠》[Détective, 1985]中演过一个小角色⁠,那是她的银幕首秀⁠。“⁠他是个天才⁠。⁠”她郑重其事地向我保证⁠。没工作的时候⁠,我和朋友安吉常拉着她一起在镇子里溜达⁠。那时候朱莉的英语磕磕巴巴⁠,我的法语也不太灵光⁠,我们就互相练习对方的语言⁠,同时在路上⁠,她莫名其妙地往路人面前扔摔炮⁠,见人家被吓了一跳就狂笑不止⁠。我也不知道她的摔炮是哪儿来的⁠,但要是戈达尔给的⁠,我一点儿也不意外⁠。

Détective, 1985

一天⁠,戈达尔悄悄溜进布吉斯的房间⁠,把他的床单折成一半2⁠。我渐渐看出⁠,这位导演似乎以惹毛别人为乐⁠,幸运的是⁠,他的这些把戏通常只冲着男人去⁠。

Short sheet⁠,经典恶作剧⁠,人躺进去会撞到床头或伸不开腿⁠。

布吉斯身上有种轻松而不事张扬的练达⁠,我十分欣赏⁠。和我不同⁠,他对先锋艺术并不陌生⁠。早在 1930 年⁠,他首次登上百老汇的舞台⁠,出演伊娃⁠·⁠列⁠·⁠高丽安[Eva Le Gallienne]执导的《⁠罗密欧与朱丽叶⁠》[Romeo and Juliet]⁠,那些年里几乎合作过所有的大人物——库尔特⁠·⁠魏尔[Kurt Weill]⁠、约翰⁠·⁠斯坦贝克[John Steinbeck]⁠、詹姆斯⁠·⁠鲍德温[James Baldwin]⁠、奥托⁠·⁠普雷明格[Otto Preminger]⁠、让⁠·⁠雷诺阿[Jean Renoir]⁠。即便如此⁠,他还是十分困惑⁠:前一晚好不容易背熟了戈达尔给的台词⁠,第二天到了片场却发现他把台词全部推倒重来⁠。布吉斯并不介意实验性⁠,他只是不希望自己被蒙在鼓里⁠。这种“⁠临场换戏⁠”的游戏很容易让演员觉得被当成了小孩子⁠,要不是他脾气好⁠,早就像梅勒那样甩手走了⁠。

晚餐常在酒店那家俯瞰日内瓦湖⁠、铺着雪白桌布的餐厅吃⁠,我和布吉斯边吃边猜那位神秘莫测的导演到底在折腾什么⁠。布吉斯是葡萄酒老饕⁠,一开口就点菜单上最顶级的酒——比如 82 年的柏图斯[Château Pétrus]⁠,侍者瞬间对他刮目相看⁠。饭桌上经常有我朋友安吉⁠,朱莉有时也来⁠,至少有一次还出现了塞拉斯(⁠当时我已经原谅他了⁠)⁠。布吉斯顶着一头浓密的白发⁠,上面总戴着各式各样的俏皮帽子⁠,还喜欢讲过往的经历逗我们开心⁠。他浅蓝色的眼睛炯炯有神⁠,眨眼的时候就像我想象过的圣诞老人⁠。那阵子他正琢磨着写一本回忆录⁠,明面上写的却是这些年爱喝的好酒⁠。我最喜欢的桥段是⁠,他年轻时⁠,有一回被塔卢拉赫⁠·⁠班克黑德[Tallulah Bankhead]“⁠召⁠”到曼哈顿的哥谭酒店套房⁠。“⁠那时候你才算真的混出头了⁠!⁠”布吉斯顽皮一笑⁠。他特地穿上最好的西装⁠,以为能和班克黑德来一场促膝长谈⁠。结果门一开⁠,对方一丝不挂地举着香槟站在门口⁠,身后是狂饮作乐的喧腾场面⁠。“⁠布吉斯⁠,亲爱的⁠!⁠” 她热情招呼⁠。他说一来二去⁠,他们俩很快就在卧室里滚上了床⁠。

“⁠结果就在‘⁠小死亡[petite mort, 指性高潮]⁠’的前一秒⁠,她凑到我耳边嘀咕⁠:‘⁠布吉斯亲爱的⁠,可别射在里面——我答应嫁给乔克⁠·⁠惠特尼[Jock Whitney]啦⁠!⁠’ ⁠”他学着塔卢拉的腔调得意地复述⁠,“⁠至于她喝的香槟嘛⁠,是……⁠” 说真的⁠,听完我只觉得当年的“⁠小子帮⁠”[Brat Pack]简直像一帮门诺派教徒3⁠。

宗教改革时期兴起的基督教派⁠,奉行简朴生活⁠,反对奢华与现代便利⁠,衣着朴素⁠,生活自给自足⁠。

戈达尔从来不和我们一起吃饭⁠。可惜⁠,他总是把自己和大家隔开⁠,以他对电影和旧好莱坞的崇敬⁠,我觉得他肯定会喜欢布吉斯的故事⁠。现在回头想想⁠,他其实有点腼腆⁠,困在了自己的思想里⁠。也许他理解事物的唯一方式就是把它拍下来⁠,再剪出来⁠。

拍到差不多一半的时候⁠,有一天布吉斯跟我说⁠,他发现我们拍摄那个房间的床单上沾了假血⁠,还问我知不知道什么内情⁠。我当然什么都不知道⁠。

“⁠你觉得他又在玩什么把戏⁠?⁠”他若有所思地问⁠。我当时只当是戈达尔的新花招⁠,想刺激布吉斯⁠、让他心神不宁——把他逼成导演心目中那个暴躁迷茫的老头李尔⁠。多年后⁠,我读到本刊4影评人理查德⁠·⁠布罗迪[Richard Brody]2008 年出版的戈达尔传记《⁠万物皆电影⁠》[Everything is Cinema]⁠,才知道⁠,那滩血原来象征考狄利娅的处女之身⁠。布罗迪的分析也印证了我十年前从梅勒口中听到的说法⁠:戈达尔一直在考虑让李尔和女儿发生性关系⁠。拍戏时我压根儿没想过这一层⁠,后来才明白⁠,这正是梅勒退出剧组的原因之一(⁠毕竟他自己写的剧本也被戈达尔全盘推翻了⁠)⁠。

指《⁠纽约客⁠》⁠。

1998 年⁠,我在一场派对上遇见了梅勒⁠。我刚开口提到那部戈达尔的电影⁠,他的眼睛立刻瞪得老大⁠,拽住我的胳膊⁠,把我拉到前厅的僻静角落⁠,好把他的版本倒给我听⁠,这个版本里⁠,戈达尔就是个怪物⁠。梅勒说⁠,片子里“⁠乱伦⁠”的暗示让他很受冒犯⁠:导演不但让他和女儿凯特扮演这对父女⁠,还直接用了他们的真名⁠。失去李尔后⁠,戈达尔暴跳如雷⁠,剪辑成片时也毫不留情⁠,他把当初拍的梅勒父女镜头留在了片头字幕部分⁠,还加上了刻薄的旁白⁠,阴阳怪气地叫诺曼“⁠大作家⁠”⁠。十年过去了⁠,梅勒依旧愤愤不平⁠,讲起戈达尔的放肆行径⁠,语气中似乎既有痛苦⁠,也有快意⁠。

戈达尔倒没有像对诺曼和凯特那样⁠,在片中使用布吉斯和我的真名⁠。他想必知道我们也不愿意⁠。何况布吉斯又不是我生父⁠。以我们的年纪和经验⁠,完全能消化那种诠释——毕竟他也不是真要我们去拍床戏——但他显然不想冒这个险⁠。也许⁠,他只是享受那种偷偷摸摸⁠、蒙混过关的感觉⁠。

电影中⁠,我穿的衣服几乎全是自己带来的⁠,唯一的例外是考狄利娅死去那场戏里⁠,那条厚重的白色亚麻睡裙⁠。剧透一下⁠:在戈达尔的版本里⁠,她确实也死了⁠,但其他情节基本都和原著搭不上边⁠。除了我引用的几句《⁠李尔王⁠》台词外⁠,他让我念的大部分莎士比亚文本要么来自十四行诗——比如第 47 首⁠,他让我坐在酒店浴室的浴缸边⁠,对着话筒朗读——要么根据我的记忆⁠,来自《⁠亨利六世(⁠上⁠)⁠》[Henry VI, Part 1]里圣女贞德的台词5⁠。电影中⁠,戈达尔低声的旁白叠在画面音轨上⁠,制造出类似幻听的体验⁠,就像贞德听见神谕⁠,虽然我也不确定这是不是他本意⁠。

实际上⁠,贞德部分的台词均出自布列松的电影《⁠圣女贞德的审判⁠》[Procès de Jeanne d’Arc, 1962]⁠。

拍摄期间⁠,我有时会向戈达尔提问⁠,比如⁠:“⁠剧组怎么这么小⁠?⁠”我从没在人这么少的片场待过⁠。在《⁠李尔王⁠》里⁠,所谓“⁠调整灯光⁠”不过是把一盏台灯从这里挪到那里⁠。“⁠干吗多此一举⁠。那些大剧组⁠,真可笑[c’est ridicule]……⁠”他嘲笑道⁠,“⁠拍电影用不着那么多人⁠。⁠” 这话或许有几分道理⁠,也可能是 1987 年的他已经拿不到能雇得起庞大班底的预算⁠,哪怕他想要⁠。另外⁠,他很内向⁠,不喜欢人多——小团队更好掌控⁠,而要和他合作⁠,就得完全服从他的构思⁠。这和我合作过的导演⁠,尤其是约翰⁠·⁠休斯相比⁠,简直像是两个世界⁠,休斯的片场总是充满团队协作的氛围⁠。

现在再看《⁠李尔王⁠》⁠,我惊讶地发现⁠,镜头里的我一动不动⁠,充满警惕⁠。我的背挺得笔直⁠,有时几乎像一张照片⁠,除非我开口或者动一下⁠。戈达尔对每个动作的要求都非常严格⁠,我索性照他意思做最省事⁠。拍考狄利娅清晨醒来的那场戏前⁠,我问他要不要我慢慢醒过来⁠,他看着我⁠,好像这个问题很滑稽⁠:“⁠不⁠,你醒过来就行了⁠,不要表演⁠。⁠”他还补了一句⁠,对我说美国电影里⁠,演员老是在表演⁠,那在他眼里是大忌⁠。

现在想来⁠,我真希望当时能和戈达尔多说几句话⁠,可惜我太害羞了⁠,总是开不了口⁠。在他面前⁠,我始终有些发怵——对我来说⁠,法国人是权威人物⁠;在高中时⁠,他们就是我的老师[professeurs]⁠。

拍摄快结束时⁠,戈达尔告诉我⁠,他认为我在片中的一切都极其真实⁠,只有一个瞬间例外⁠。我立刻来了兴趣⁠,忙问是哪个瞬间⁠。

“⁠拍完我再告诉你⁠。⁠”他说⁠。

这件事我一直惦记着⁠。等我把戏份拍完⁠,跑去问他到底是哪一瞬间不够真实⁠。他说⁠,是死去的考狄利娅躺在父亲身旁那场戏⁠。这简直不讲理⁠,那明明是我最后一场戏⁠,他说那话时根本都还没拍⁠。看来就算我是女的⁠,也逃不过他的恶作剧⁠。

电影拍完之后⁠,布吉斯⁠、我朋友安吉和我一起飞回美国⁠。布吉斯用企鹅人的嗓音在机场里发号施令⁠,给我们指路⁠。

二十四岁那年⁠,我兑现了给自己的承诺⁠,搬去了巴黎⁠。我的法国男友得知我演过让–吕克⁠·⁠戈达尔的电影⁠,惊得目瞪口呆⁠。1995 年还不流行上IMDb上搜人⁠,而那时《⁠李尔王⁠》因为一直没找到法国的发行⁠,已经带上了几分传奇色彩⁠。据说电影在戛纳首映时⁠,观众还往银幕上扔西红柿⁠,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都市传说⁠。反正我本人没收到参加首映的邀请⁠。后来⁠,在洛杉矶一家冷冷清清的影院里⁠,我和两个朋友买票看了这部片子⁠,放映期短得可怜⁠。我拍的时候有多懵⁠,看完也还是一样⁠,毫无头绪——直到现在我还是想不通⁠,2012年⁠,理查德⁠·⁠布罗迪怎么会把它排在“⁠影史十佳⁠”第一名⁠。在洛杉矶那个电影院里⁠,我看到戈达尔居然留下了梅勒父女那一段时很惊讶⁠,我笑他这种事也真能做得出来⁠。

在法国生活的时候⁠,我发现认识的电影圈人士几乎都会用“⁠支持还是反对新浪潮⁠,尤其是戈达尔⁠”来定义自己⁠。新一代导演明确反对知识分子⁠。一位法国喜剧演员对我说⁠:“⁠哎⁠,他太没劲了⁠。简直集中了法国电影所有的毛病⁠,没完没了的自我沉溺⁠。⁠”

而我自己⁠,却始终在思考戈达尔⁠。他像一副永远拼不出来⁠、却又放不回盒子的拼图⁠。我和朋友维多利亚⁠·⁠利科克[Victoria Leacock]—— 真实电影[cinema-vérité]先驱里基⁠·⁠利科克[Ricky Leacock]的女儿——萌生了拍一部他的访谈短片的想法⁠,片名就叫《⁠等待戈达尔⁠》[Waiting for Godard]⁠。我们计划由维多利亚掌镜⁠,跟拍我从巴黎乘火车去瑞士的旅程⁠,一路聊《⁠李尔王⁠》的拍摄经历⁠。到了瑞士⁠,再去找戈达尔⁠,问问他这电影到底是什么意思⁠。片名的灵感来自贝克特⁠,我们认为“⁠等待⁠”意味着⁠,不管戈达尔愿不愿意接受采访⁠,片子都可以拍⁠。“⁠干脆叫 En train de filmer6吧⁠,⁠”我的法国男友提议⁠,“⁠相信我⁠,他肯定会爱死这个双关⁠。⁠”维多利亚的父亲当年和美国纪录片导演 D. A. 彭尼贝克[D.A. Pennebaker]合伙开了家公司⁠,1969 年⁠,戈达尔在他们砸下重金的项目上半途退出⁠,公司差点破产⁠。她父亲一直说⁠,这就是利科克–彭尼贝克散伙的起点⁠。我们俩都有不少问题想问⁠。

法语中en train de表示“⁠正在做某事⁠”⁠,字面意义是在火车上⁠。

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采纳了男友提议的法语片名⁠,给瑞士罗勒的戈达尔办公室寄去了一封信——就像扔出一只漂流瓶⁠。没过多久⁠,深更半夜⁠,答录机里慢慢吞吞⁠、毫无起伏的招牌语调把我和男友从睡梦中叫醒⁠,他答应了⁠。

1995年秋天⁠,戈达尔和我在香榭丽舍大街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共进午餐⁠。我给他带了一支雪茄⁠,他笑了笑⁠,把雪茄塞进粗花呢运动外套的胸袋⁠,仿佛这在他的意料之中⁠。在我眼里⁠,他和上次见面时没什么两样⁠,只是他似乎变小了⁠,也没那么威严了⁠。看到他喝酒前先往酒杯里兑水⁠,我着实吃了一惊⁠,但并没有说什么⁠。我们聊起当时的新片⁠。他看不上炙手可热的《⁠低俗小说⁠》[Pulp Fiction, 1994]⁠:“⁠不真实⁠。⁠”(⁠又是这个词⁠!⁠)不过⁠,我们都喜欢法裔加拿大导演弗朗索瓦⁠·⁠吉拉德[François Girard]那部相对冷门的《⁠古尔德的三十二个短片⁠》[Thirty Two Short Films About Glenn Gould, 1993]⁠。这一次⁠,我们全程用法语聊天⁠,这对我来说依然很难⁠,我还在敬称“⁠您⁠”[vous]和熟称“⁠你⁠”[tu]之间挣扎⁠。他不仅没有帮我解围⁠,倒好像乐在其中⁠。这也不奇怪⁠,他对敬称的讲究大到至少在一部电影里放了句台词⁠。1964年上映的《⁠法外之徒⁠》[Bande à part, 1964]中⁠,阿蒂尔(⁠克洛德⁠·⁠布拉瑟饰⁠)问弗朗斯(⁠萨米⁠·⁠弗雷饰⁠)⁠,他和奥迪勒(⁠安娜⁠·⁠卡里娜饰⁠,她是戈达尔的前妻和日后的缪斯⁠)是不是已经用“⁠你⁠”[tu]相称了⁠。弗朗斯说没有⁠,阿蒂尔便夸口⁠:“⁠只要我愿意⁠,随时都能拿下她⁠。⁠”在戈达尔眼里⁠,“⁠词⁠”至关重要⁠,他简直为此痴迷⁠。尽管年轻一代早已渐渐淡化了敬称⁠,让–吕克⁠·⁠戈达尔却寸步不让⁠。他是我见过最讲究形式的形式主义者⁠。

Thirty Two Short Films About Glenn Gould, 1993

真正让我吃惊的是⁠,有那么一瞬间⁠,他流露出罕见的脆弱⁠:他向我吐露⁠,说我的信“⁠感动⁠”了他⁠,他还说⁠,别的女演员——他指美国女演员⁠,提到了珍⁠·⁠茜宝和简⁠·⁠方达[Jane Fonda]——都不想再和他有什么瓜葛⁠。我暗暗记下了⁠,等我和维多利亚拍短片的时候⁠,一定要让他多讲讲这件事⁠。但后来⁠,一份工作把我召回了美国⁠,一去就是好几个月⁠,我们的短片也就搁置了⁠。我向来尽力不让人生留下太多遗憾⁠,但没能把那部短片拍出来⁠,确实是一大遗憾⁠。

那天吃完午饭⁠,我们走出餐厅⁠,一起走上香榭丽舍大街⁠。秋日的天空已经开始变暗⁠,林荫大道两旁⁠,商店和餐厅的霓虹灯刚刚发出荧光⁠。他问我住在哪儿⁠,我说玛莱区⁠,冬季马戏团[Winter Circus]对面⁠。

“⁠靠近拉雪兹神父公墓⁠。⁠”他说⁠。

“⁠对⁠,⁠”我说⁠,“⁠不算远⁠。⁠”

我们沿着街慢慢散着步⁠,三十六年前⁠,贝尔蒙多和茜宝也从这条街上走过⁠。

我一时兴起⁠,问他⁠:“⁠巴黎哪个地方你最喜欢⁠?⁠”他想都没想⁠,抬手指着眼前这条宽阔的大道⁠:“⁠这里⁠。对我来说⁠,这就是巴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