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问题是:电影在哪儿拍?回答是:要么在瑞士,要么在马里布,取决于谁来演李尔。候选人只剩下两位:罗德·斯泰格尔[Rod Steiger]或布吉斯·梅迪斯[Burgess Meredith]。斯泰格尔曾凭借1968年、也就是我出生那年上映的《炎热的夜晚》[In the Heat of the Night, 1968]拿了奥斯卡,但他只愿意在他马里布的家附近拍摄。至于梅迪斯,我对他的印象主要来自六十年代《蝙蝠侠》[Batman]电视剧的重播,他在里面演企鹅人,不过他多面的演艺生涯早在1929年就从剧场开始了,而他也愿意出国拍戏。如果选了他,那拍摄地点就是瑞士——戈达尔住的地方,我猜当时他也更想在那里工作。至于诺曼·梅勒后来怎么了,我不太清楚。拍摄预计耗时两周,比我平时拍戏要短得多。整个项目足够奇特,激起了我的兴趣。
说实话,那种法国风味让我难以抗拒。小时候我在萨克拉门托郊区长大,常常和妈妈一起在电视上看朱莉娅·蔡尔德[Julia Child],在我心中,法国一直是文化的典范。后来我家搬到洛杉矶,我之所以去读法国高中,部分原因是我很喜欢的片场教师艾琳·布拉夫斯坦[Irene Brafstein]也教过朱迪·福斯特[Jodie Foster],朱迪(我很崇拜她)也在那里上过学,她的法语流利得让人羡慕。而我十年级才进了法语授课的学校,感觉自己像在玩一场永无止境的“追逐游戏”。但我并不气馁,在《早餐俱乐部》[The Breakfast Club, 1985]拍完的那个夏天,我和一个学校同学一起去法国小镇耶尔参加了夏令营。那时的我,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法国迷,如饥似渴地读柯莱特[Colette]和西蒙娜·德·波伏瓦[Simone de Beauvoir],还有菲茨杰拉德[Fitzgerald]和海明威[Hemingway],他们两人都在异国开辟了新生活,浸润着一种我渴望有朝一日也能体验到的“侨居慵懒”[expat languor]。我甚至在《早餐俱乐部》里加了一句即兴台词——后来约翰·休斯也留下了——我演的克莱尔幻想,自己最想去的地方就是法国。似乎冥冥之中早已注定,我最后会和一位法国电影界的重量级导演合作,于是我签了约。
到了这个时候,我对剧情已经有了点概念,不过和我第一次见戈达尔时听到的版本,还有他寄去洛杉矶的大纲相比,有了一些变化。故事大致是这样的:切尔诺贝利之后的末世废墟中,世界被摧毁了,一个顽皮的小个子男人,名叫“小威廉·莎士比亚五世”[William Shakespeare Jr. The Fifth],他领到了任务,要再现那位著名祖先的作品。先锋歌剧导演彼得·塞拉斯[Peter Sellars]扮演这位莎士比亚的后代,而戈达尔自己则演了一个莎剧中不存在的角色:“插头博士”[Herr Doktor Pluggy],他是个发明家,头上戴着挂满电线的怪异装置,在搞什么研究,找一个叫“图像”[the image]的东西。
“你觉得他又在玩什么把戏?”他若有所思地问。我当时只当是戈达尔的新花招,想刺激布吉斯、让他心神不宁——把他逼成导演心目中那个暴躁迷茫的老头李尔。多年后,我读到本刊4影评人理查德·布罗迪[Richard Brody]2008 年出版的戈达尔传记《万物皆电影》[Everything is Cinema],才知道,那滩血原来象征考狄利娅的处女之身。布罗迪的分析也印证了我十年前从梅勒口中听到的说法:戈达尔一直在考虑让李尔和女儿发生性关系。拍戏时我压根儿没想过这一层,后来才明白,这正是梅勒退出剧组的原因之一(毕竟他自己写的剧本也被戈达尔全盘推翻了)。
而我自己,却始终在思考戈达尔。他像一副永远拼不出来、却又放不回盒子的拼图。我和朋友维多利亚·利科克[Victoria Leacock]—— 真实电影[cinema-vérité]先驱里基·利科克[Ricky Leacock]的女儿——萌生了拍一部他的访谈短片的想法,片名就叫《等待戈达尔》[Waiting for Godard]。我们计划由维多利亚掌镜,跟拍我从巴黎乘火车去瑞士的旅程,一路聊《李尔王》的拍摄经历。到了瑞士,再去找戈达尔,问问他这电影到底是什么意思。片名的灵感来自贝克特,我们认为“等待”意味着,不管戈达尔愿不愿意接受采访,片子都可以拍。“干脆叫 En train de filmer6吧,”我的法国男友提议,“相信我,他肯定会爱死这个双关。”维多利亚的父亲当年和美国纪录片导演 D. A. 彭尼贝克[D.A. Pennebaker]合伙开了家公司,1969 年,戈达尔在他们砸下重金的项目上半途退出,公司差点破产。她父亲一直说,这就是利科克–彭尼贝克散伙的起点。我们俩都有不少问题想问。
1995年秋天,戈达尔和我在香榭丽舍大街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共进午餐。我给他带了一支雪茄,他笑了笑,把雪茄塞进粗花呢运动外套的胸袋,仿佛这在他的意料之中。在我眼里,他和上次见面时没什么两样,只是他似乎变小了,也没那么威严了。看到他喝酒前先往酒杯里兑水,我着实吃了一惊,但并没有说什么。我们聊起当时的新片。他看不上炙手可热的《低俗小说》[Pulp Fiction, 1994]:“不真实。”(又是这个词!)不过,我们都喜欢法裔加拿大导演弗朗索瓦·吉拉德[François Girard]那部相对冷门的《古尔德的三十二个短片》[Thirty Two Short Films About Glenn Gould, 1993]。这一次,我们全程用法语聊天,这对我来说依然很难,我还在敬称“您”[vous]和熟称“你”[tu]之间挣扎。他不仅没有帮我解围,倒好像乐在其中。这也不奇怪,他对敬称的讲究大到至少在一部电影里放了句台词。1964年上映的《法外之徒》[Bande à part, 1964]中,阿蒂尔(克洛德·布拉瑟饰)问弗朗斯(萨米·弗雷饰),他和奥迪勒(安娜·卡里娜饰,她是戈达尔的前妻和日后的缪斯)是不是已经用“你”[tu]相称了。弗朗斯说没有,阿蒂尔便夸口:“只要我愿意,随时都能拿下她。”在戈达尔眼里,“词”至关重要,他简直为此痴迷。尽管年轻一代早已渐渐淡化了敬称,让–吕克·戈达尔却寸步不让。他是我见过最讲究形式的形式主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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