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11月2日⁠,罗伯特⁠·⁠克拉莫[Robert Kramer]长达四小时的电影《⁠一号公路⁠》(⁠Route One/USA⁠,1989⁠)在纽约市的公共剧院[Public Theater]举行了美国院线首映⁠。这场座无虚席的放映⁠,标志着1964年至1975年间美国独立电影界最具锋芒的声音之一⁠,终于重返故土⁠。60年代末⁠,克拉莫是纽约及后来的旧金山Newsreel电影小组的创始成员之一⁠。他随后编剧并执导了几部长片⁠,全都深深植根于新左派[New Left]的政治与文化之中⁠。从《⁠在乡村⁠》[In the Country, 1966]到《⁠冰⁠》(⁠Ice, 1970⁠)⁠,再到《⁠里程碑⁠》(⁠Milestones, 1975⁠)⁠,克拉莫的长片从内部出发⁠,真诚而动人地描绘了那场“⁠运动⁠”⁠。我本人从来算不上什么死忠的激进分子⁠,但我至今记得观看《⁠冰⁠》是何等地怪异⁠:这是一部纯正美国制造的政治虚构电影⁠,描绘了约1968年发生的城市武装起义⁠,甚至穿插了一段用于宣传鼓动[agit-prop]的“⁠片中片⁠”⁠,左翼政治组织者将一个住宅区的中产阶级居民围捕起来⁠,强迫他们观看这部宣传片⁠。

自1954年的《⁠社会中坚⁠》(⁠Salt of the Earth⁠,1954⁠)以来⁠,是否还有过如此具有明确激进主义色彩的长片(⁠抛开约瑟夫⁠·⁠罗西的《⁠惨绿少年⁠》[The Boy with Green Hair⁠,1948] 或斯坦利⁠·⁠库布里克的《⁠奇爱博士⁠》[Dr. Strangelove⁠,1964] 等更具人道主义色彩的寓言不谈⁠)⁠?我脑海中唯一能想到的勉强相似的电影⁠,是彼得⁠·⁠沃特金[Peter Watkins]的《⁠惩罚公园⁠》(⁠Punishment Park, 1971⁠)⁠。人们或许会提到哈斯克尔⁠·⁠韦克斯勒-简⁠·⁠方达[Haskell Wexler - Jane Fonda]这类制作更为精良的政治宣言⁠,但克拉莫那种生猛粗粝的⁠、近乎纪录片风格的作品⁠,其实更接近我们那代人当时刚刚接触到的欧洲艺术电影⁠,而不是好莱坞世界观下的那类初衷虽好却显得笨重说教的衍生品⁠。

冰 | 罗伯特⁠·⁠克拉莫 | 1970

无论人们当时——或是事后回想起来——对《⁠冰⁠》中所呈现的政治立场作何感想⁠,这部电影在叙事上都堪称引人入胜⁠、大胆且技艺精湛(⁠仅靠美国电影学会提供的2万美元资助便得以完成⁠)⁠。它具有与其前身Newsreel纪录片一脉相承的粗粝的⁠、褪色般的黑白影像美学⁠,黛布拉⁠·⁠戈德曼[Debra Goldman]在《⁠建立另类运动的十年⁠》[A Decade of Building an Alternative Movement⁠,载于1983年9月《⁠独立电影⁠》杂志]一文中将其称为“⁠灰色质感[the gray look]⁠”⁠。

《⁠冰⁠》曾是《⁠电影手册⁠》[Cahiers du Cinéma]和《⁠电影伦理⁠》[Cinéthique]杂志中各派左翼及毛主义影评人狂热讨论的对象⁠。当克拉莫在1975年带着长达三小时的《⁠里程碑⁠》来到戛纳时⁠,他简直就像一位文化英雄般登场⁠。戛纳电影节在五月举行⁠,而在那之前的4月25日⁠,葡萄牙刚刚推翻了其长达数十年的独裁统治⁠。电影节结束后⁠,克拉莫直接去了葡萄牙并留了下来⁠,花了两年时间拍摄了《⁠葡萄牙阶级斗争现场⁠》(⁠Scenes from the Class Struggle in Portugal, 1977⁠)⁠。

葡萄牙阶级斗争现场 | 罗伯特⁠·⁠克拉莫 | 1977

当他最终回到美国时⁠,情况已然改变⁠。从60年代初开始的政治狂热时期正在逐渐消退⁠,并被里根主义的保守浪潮所碾压⁠。他过去的电影创作一直都有“⁠运动⁠”作为后盾⁠,但现在⁠,他有了需要自己养活的家庭⁠。在美国感到格格不入的他⁠,借着一个去法国拍片的机会离开了故土⁠,并于1979年定居巴黎⁠。

他开始在那里拥有稳定的工作⁠,部分归功于法国国家视听研究院[National Audiovisual Institute][参见我针对法国电视系统发表的文章⁠,《⁠PAF⁠,法国视听景观⁠》⁠,发表于《⁠独立电影⁠》杂志⁠,1988年8/9月号]⁠,但最主要的⁠,还是得益于他与理查德⁠·⁠科潘斯[Richard Copans]的合作⁠。科潘斯是一位精通双语的法国激进电影人兼摄影师⁠。克拉莫自己也承认⁠,他在法国拍摄的电影并不完全令人满意⁠。那是一个个人生活与职业生涯的调整期⁠,并且⁠,虽然我没有看过他这一时期的所有作品⁠,但我所看过的那些电影并没有体现出那种让他的美国作品显得如此独一无二的文化关切⁠。

寻找罗伯特 | 理查德⁠·⁠科潘斯 | 2024

1982年⁠,克拉莫在葡萄牙为维姆⁠·⁠文德斯[Wim Wenders]的电影《⁠事物的状态⁠》(⁠The State of Things⁠,1982⁠)撰写了剧本⁠;之后在1987年⁠,他设法在那里制作了自己的一部电影⁠,《⁠医生的王国⁠》(⁠Doc’s Kingdom⁠,1988⁠)⁠。与他同行的还有两位来自美国的长期老搭档⁠:保罗⁠·⁠麦克伊萨克[Paul McIsaac⁠,《⁠冰⁠》和《⁠里程碑⁠》的演员]以及罗伯特⁠·⁠马科弗[Robert Machover]⁠,后者是Newsreel小组时期的同僚⁠,也是克拉莫所有美国电影的摄影师⁠。影片讲述了一位迷失在异国文化中的美国医生的故事⁠,他试图在帮助穷人的过程中找到自己的方向⁠。这部电影完全采用手持摄影机在自然实景中拍摄⁠,带有他美国作品所特有的毫不造作的临场感⁠。

《⁠医生的王国⁠》在各大电影节上巡回展映⁠。在解决了与电视资金来源相关的技术性细节后⁠,该片在法国正式发行⁠。事实证明⁠,这部电影乘启了克拉莫美国时期作品与他时隔13年重返美国拍摄的第一部作品《⁠一号公路⁠》⁠。《⁠一号公路⁠》分为两集⁠、每集两小时⁠,在法国⁠、英国和意大利的电视台播出⁠。这部作品的成功离不开理查德⁠·⁠科潘斯的艺术造诣⁠,他是巴黎纪录片制作公司“⁠此地电影[Les Films d’Ici]⁠”的创始人⁠,也是这部历时五个月拍摄的作品的摄影指导⁠。影片不断在直接电影[direct cinema]与虚构之间游走⁠,讲述了在《⁠医生的王国⁠》中首次登场的角色“⁠医生[Doc]⁠”从欧洲和非洲返回美国后的旅行经历⁠。麦克伊萨克再次担纲主演⁠,而巴尔⁠·⁠菲利普斯[Barre Philips]为影片创作了精妙的配乐⁠。

在他动身前往纽约参加《⁠一号公路⁠》首映的前夕⁠,我在巴黎与罗伯特⁠·⁠克拉莫见了面⁠,我们探讨了他作为一名移居海外的电影创作者的经历⁠。以下访谈内容正是根据那次会面的录音编辑整理而成⁠。

罗伊⁠·⁠莱库斯[Roy Lekus⁠,以下简称为RL]⁠:你刚开始在欧洲拍电影时是什么感觉⁠?

罗伯特⁠·⁠克拉莫[Robert Kramer⁠,以下简称为RK]⁠:我在欧洲开始拍电影时⁠,真的是从头来过⁠。部分原因是制片条件太不一样了⁠。在美国⁠,那是绝对独立的⁠、极简的制片⁠。甚至可以说根本没有“⁠制片⁠”可言⁠。突然之间⁠,在法国这里被认为是反传统的制片⁠,对我来说已经是大制作了——有庞大的剧组⁠,受过专业电影训练的技术人员⁠,还有极其认真对待你的洗印厂⁠。在美国⁠,我们自己拍⁠,自己剪⁠,自己盯着洗印⁠,自己剪底片⁠。因为我们做得比那些薪水微薄的底片剪辑工更好⁠。而在这里⁠,底片剪辑是整合在洗印厂流程里的⁠。所以⁠,电影制作在物质基础上的差异⁠,实际上改变了我工作时的自由度⁠。我又花了六七年的时间⁠,才重新找回自由感和掌控力⁠,才能开始拍出一些像样的作品⁠。我认为我在法国拍摄的最早的几部电影受到了语言不同⁠、制作风格不同的束缚和影响⁠,受制于遵循拍摄计划的要求⁠,以及一种完全不同的责任机制⁠。

罗伯特⁠·⁠克拉莫

在美国⁠,我们所有的镜头都是肩扛拍摄的⁠;而在这里⁠,人们甚至从来没想过摄影机可以离开三脚架⁠。所以我也没提这茬⁠。有三四年的时间⁠,我都在努力适应固定机位⁠。我几乎用遍了所有支撑摄影机的设备——首先⁠,我想体验一下⁠。我拍了十年电影⁠,还从来没用过一次推移镜头[travelling shot]⁠。总有那么个时候⁠,你会想去了解一下这些词汇到底是什么⁠。所以我什么都尝试了——我用了斯坦尼康和卢玛摇臂[louma crane]⁠,但某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也快窒息了⁠。那不是我的语言⁠。

美国电影的一大特点就是永远高效⁠。没有时间给你瞎磨洋工⁠。因此⁠,这类设备很少被滥用⁠。它们的存在是有理由的⁠:讲故事⁠,让角色动起来⁠。但在法国⁠,你可以花两天时间去磨一个轨道镜头[tracking shot]⁠。那可能会占到你最终成片三分之一或五分之一的时长⁠。这在这里是件大事⁠。但我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我觉得这很无聊⁠。

RL⁠:在法国⁠、欧洲⁠、非洲拍电影⁠,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RK⁠:很难评估在自身文化之外生活和工作会带来怎样的影响⁠。毫无疑问⁠,美国⁠,至少直到最近⁠,都绝对是我所有关注点的核心⁠,无论我身在何处⁠、在思考什么⁠。我在想这种情况是否已经开始转变了⁠。11年过去了⁠,某种意义上⁠,我成了一个被移植的人⁠。严格来说⁠,我不再是美国人⁠,当然我也不是法国人⁠,我有点像是一个“⁠大西洋中部人[mid-Atlantic personality]⁠”⁠。也许这呼应了世界上正在发生的事⁠,即国家和民族观念力量的衰退⁠,或者这只是一个需要应对的个人问题⁠。

一号公路 | 罗伯特⁠·⁠克拉莫 | 1989

RL⁠:你对法国电影有什么看法⁠?

RK⁠:法国电影中的关于爱情的各种变奏的永恒主题⁠,我完全没有共鸣⁠。这很有趣⁠,因为我通常是以取景地为起点开始我的构思⁠。这往往是激发我想在某个地方拍电影的首要因素⁠。通常⁠,人物和故事元素要晚得多才出现⁠。我爱巴黎⁠,但我对在这里拍电影极其犹豫⁠。例如⁠,我与法国电影的关系真的剑拔弩张⁠。我其实一点也不喜欢法国电影⁠。我喜欢30年代的法国电影⁠,那时它真的很有锋芒⁠。但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它变成了一种妥协的⁠、有点软弱的电影⁠。另一方面⁠,我也不太理解他们的关注点⁠。我对爱情的各种变奏就是提不起兴趣⁠,那些我眼中的浪漫之爱或肉体之爱⁠,嫉妒以及三角恋⁠。我对这些主题的容忍度非常有限⁠。

人很容易被它吞噬⁠。我就被吞噬过⁠。我原以为我可以像处理英语那样处理法语——同样漫不经心地无视书面语传统⁠,这在英语里没问题⁠,但在这里却糟透了⁠。这就导致人们会说⁠:“⁠这听起来不像法语⁠。⁠”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法国电影里的口语与现实中的任何口语都毫无关系⁠。那是一种电影语言⁠,一种惯例⁠,更多源于戏剧而非其它任何东西⁠。直到我开始和制片人合作⁠,他们会说⁠:“⁠嗯⁠,这真的很不讨喜[ingrat]⁠”——很丑⁠,或者不够优雅⁠,不够迷人⁠,不够机智⁠。这让我很震惊⁠,因为我根本不是那样想问题的⁠。我从来没想过让任何东西变得机智⁠、迷人或优雅⁠。

我被折腾得焦头烂额⁠,以至于我再也不想用法语创作了⁠,或者试图寻找其它方法⁠,比如让演员来翻译我的英语⁠。我甚至都不写下来⁠,而是让他们直接翻译成他们的习惯用语⁠,结果发现人们又会说⁠:“⁠这听起来不像法语⁠。⁠”我会反问⁠:“⁠听起来不像法语是什么意思⁠?那个人就是会这么说话的啊⁠。⁠”他们就会说⁠:“⁠好吧⁠,但在电影里不行⁠。⁠”

枪 | 罗伯特⁠·⁠克拉莫 | 1980

当然⁠,后来在我的个人生活中⁠,我也被这些东西淹没了⁠,因为就像每个外国男人一样⁠,我被卷入了法国式恋爱这个奇怪的领域⁠。特别是对于一个从激进左翼运动中走出来⁠、对性别歧视极其警惕的美国小伙子来说⁠,我发现自己踏入了一片未知之地⁠。起初我以为⁠,来到法国就像回到了50年代⁠,但这完全不是事实⁠。当你问“⁠在国外生活你学到了什么⁠?⁠”时⁠,你真正学到的只是如何去阅读这个世界⁠,学到阅读世界是多么复杂又迷人⁠,有多少事情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以及语言如何成为我们居住的房子⁠。我知道⁠,在这里所发生的事中⁠,永远有某种维度是我无法理解的⁠。并不是说它有多复杂⁠,只是它隐藏在一种通过文化传递的微妙面纱背后⁠。实际上⁠,欧洲人对此了如指掌⁠,因为他们就生活在许多不同文化的旁边⁠。而美国人对此越来越一无所知⁠,因为他们身处一个孤立的温室里⁠,对周围的世界越来越不了解⁠。他们被鼓励去对世界其它地方越来越不感兴趣⁠,这是美国正在发生的最可怕的事情⁠。

RL⁠:移居国外有哪些影响呢⁠?

RK⁠:直到很久以后⁠,我才开始从政治角度来思考我的移居⁠。我开始意识到⁠,我不仅是走向了拍电影⁠、以及靠拍电影谋生的可能性⁠,同时也是在远离美国当时正在发生的事⁠,即里根执政的那八年⁠。现在我将其视为一种更为有机的演变⁠,那些留在美国的人的个人成长受到了切实的限制⁠。在过去的10到12年里⁠,存在着一种野蛮的压迫与压抑⁠。某种意义上⁠,对于白人或大多数文化工作者而言⁠,这种压迫或压抑从未真正表现为肉体上的形式⁠,而仅仅是价值观的缓慢转变⁠,因此⁠,比如说⁠,物质享乐思维无可争议地胜过了其它一切⁠,它已经感染了我在美国所认识的每一个人和每一件事⁠。那些曾一度勇敢与之抗争的人⁠,最终也被迫要么适应⁠、要么消亡⁠。我对这一点的看法相当严酷⁠,因为我看到许多人被迫以某种特定的方式来思考他们的人生⁠,而从美国之外的视角来看⁠,这些方式在客观上是极不合理的⁠。

这与电影的某种逻辑有关⁠:无论你如何反驳⁠,电影的价值在某种程度上总是被市场所衡量⁠。尽管这显然不是真理⁠,但这恰恰是问题的本质所在⁠:市场已经无法再衡量电影的价值⁠,因为市场已经疯了⁠。另一方面⁠,这并不意味着你可以完全无视市场⁠。这是一种远为复杂的关系⁠。

一号公路 | 罗伯特⁠·⁠克拉莫 | 1989

这种逻辑导致的另一个结果是⁠,美国的独立电影创作变成了一种产品制造⁠,只是为了证明你能以更低的成本有效地做出好莱坞能做出的东西⁠。它成了你入行的敲门砖⁠。在我看来⁠,这种死胡同正是我所说的过去10到12年间压迫与压抑的结果——没有其它选择⁠,也没有自由去探索这些问题的其它解法⁠。

我之所以想拍摄《⁠一号公路⁠》⁠,原因之一是我构思了一趟从加拿大边境到基韦斯特的旅程⁠,这条路线贯穿了我在美国生活过的所有地区⁠。我想去衡量一下究竟发生了哪些变化⁠。身处欧洲⁠,我无法确切地感知美国正在发生什么⁠。但回到美国是一次双重冒险⁠,因为那种感觉就像是⁠:“⁠我过去是那样看待它的⁠,但现在我完全不那么想了⁠。⁠”我曾担心⁠,无论我拍出什么样的电影⁠,它都会充满苦涩⁠。愤怒又苦涩⁠。苦涩是指⁠,毕竟心里难免会有许多怨恨⁠。我的电影事业蓬勃发展⁠,在欧洲我归属于一个社群⁠,但在美国却并非如此⁠。基本上⁠,我的电影不会在那里放映⁠。我在那儿不存在⁠。但我又非常鄙视苦涩这种狭隘的情绪⁠。

事实却是⁠,我以一种十年前根本不可能的方式⁠,真正地向人们敞开了心扉⁠。《⁠里程碑⁠》(⁠Milestones, 1975⁠)同样是一趟穿越美国的旅程⁠。但那部电影关注的是那个时期内向型的社群形态⁠,那些被那场政治运动剥离出来的志同道合者⁠;他们无家可归⁠,只能像漂流在浩瀚江河的木筏上的幸存者那样⁠,紧紧地依偎在一起⁠。在《⁠里程碑⁠》3小时15分钟的全片里⁠,也许只有三次与“⁠大众[the people]⁠”的交集⁠。某种程度上⁠,《⁠一号公路⁠》就像是一个反打镜头⁠。它拍的是“⁠民众[the folks]⁠”⁠,而我们就像是在其正中央泅渡⁠。我将此视为一种健康的标志⁠,是距离让这一切成为可能⁠,让所有这些事物各就其位⁠。这或许意味着我不再那么剑拔弩张⁠,而许多曾经愤怒且或许非常有用的政治能量⁠,已经转化为另一种形式⁠。

里程碑 | 罗伯特⁠·⁠克拉莫 | 1975

RL⁠:你是否曾考虑过拍一部关于欧洲的电影给美国人看⁠?

RK⁠:而不是反过来⁠?我刚在柏林放映了《⁠一号公路⁠》⁠,那是它的首映地⁠,人们说的正是这个⁠:“⁠也许这是一部拍给欧洲人看的关于美国的电影⁠。⁠”这部电影的核心探讨了欧洲人对美国的种种迷思⁠。它用了极大的篇幅去展现这个帝国已经盛极而衰⁠,而梦想也已走向终结⁠。

这就又回到了你之前的问题⁠:“⁠移居海外有哪些影响⁠?⁠”这些就是难以估量的影响⁠。以一种极其不可控的方式⁠,我无时无刻不在思考我到底是在为谁拍电影⁠;但我发现⁠,那些你为之拍电影的人⁠,那些在你创作时坐在你各种抉择的另一端的人⁠,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也许他们就是生活在你周围的人⁠。到头来⁠,无论我自认为在做什么⁠,也许我其实就是拍电影给这里的人看的⁠。你拍电影不是为了迎合某种抽象的概念⁠,不是为了全世界⁠,也不是为了所谓的全球市场⁠。

《⁠一号公路⁠》的基调之所以没有流露出苦涩⁠,难道不是因为保罗⁠·⁠麦克伊萨克[Paul McIsaac]/“⁠医生[Doc]⁠”这一关键形象吗⁠?他给我的感觉就像是斯塔兹⁠·⁠特克尔[Studs Terkel]式的人物⁠,聆听着美国的脉搏⁠。

一号公路 | 罗伯特⁠·⁠克拉莫 | 1989

RK⁠:绝对是⁠。这是一段非常深的故交⁠。《⁠一号公路⁠》是三部曲中的第三部⁠,第一部是1968年的《⁠冰⁠》⁠,保罗在其中扮演一个地下革命组织的领袖⁠,第二部则是《⁠医生的王国⁠》⁠。

RL⁠:在剧本创作⁠、拍摄和剪辑中⁠,你是如何处理角色/叙述者的在场/缺席的问题的⁠?

RK⁠:这部电影的主心骨是沿着一号公路的旅行——这趟旅程意味着“⁠发现⁠”而非“⁠计划⁠”⁠,意味着不能去“⁠伪造⁠”发现⁠。初衷是让电影反映这趟旅程的真正节奏⁠。但我不再认为自己拍的是纪录片了⁠,我也不相信“⁠客观性⁠”之类的概念⁠。因此⁠,真正关键的设定是⁠,这趟旅程是由两个人共同完成的⁠:摄影机后的罗伯特⁠,以及他的朋友“⁠医生⁠”⁠。我们很早就摸索出了一种工作方式⁠,试图去反映你和别人一起旅行时的真实状态⁠。我对某些事物感兴趣⁠,但另一个人未必感兴趣⁠,他会走自己的路⁠,沉浸在自己的事情里⁠,然后邀请我过去看看⁠,我也会邀请他来看看我感兴趣的东西⁠。到了一个地方⁠,我们通常会分头行动⁠:“⁠那么⁠,我现在大体上对这些东西感兴趣⁠,考虑到你扮演‘⁠医生⁠’这个角色⁠,你对什么感兴趣⁠?你想做什么⁠?⁠”

例如⁠,在拍摄那些基要派信徒时⁠,“⁠医生⁠”根本没有出场⁠。他讨厌基要派信徒⁠。为什么他讨厌基要派信徒⁠?因为他生活在美国⁠。他太了解这些人了⁠,所以不想和他们有任何瓜葛⁠。我们实际上拍了一场戏⁠,他去参加了他们的一场集会⁠,中途站起来⁠,极其招摇地走了出去⁠。另一方面⁠,我之前并没有近距离接触过这种现实⁠。以前和现在⁠,我对这件事的看法都与他非常不同⁠。我更愿意去理解它的根源⁠:人们是如何因成长教育而走到这一步的——我说的成长教育指的不仅仅是严格的宗教教育⁠,还包括美国本土文化[Americana]⁠,以及社会的压力与幻灭感⁠。所以我一头扎进了这个圈子⁠,而他就消失了⁠。一旦确立了罗伯特和“⁠医生⁠”共同旅行的设定⁠,我们仍然需要弄清楚——不是弄清楚“⁠医生⁠”是谁⁠,因为他已经在《⁠医生的王国⁠》里塑造了这个角色——而是“⁠医生⁠”在拍摄时应该如何表现⁠?他需要对“⁠拍电影⁠”这件事负责吗⁠?如果负责⁠,这就意味着他很容易变成一个为了摄影机⁠、代表他人而非自己去提问的人⁠;他会变成一个采访者⁠。如果不负责⁠,你就必须找到一套全新的表演语汇⁠,让他能够真正地展现自己⁠。

一号公路 | 罗伯特⁠·⁠克拉莫 | 1989

这就涉及到某些技术进步了⁠:一种将声音和画面彻底分离的摄影机⁠,不再需要打板⁠,不再需要同步提示音⁠;一切都在胶片上记录了时间码⁠。还有无线麦克风⁠。“⁠医生⁠”在另一个房间时⁠,我能知道他在干什么⁠。这种工作方式的一个例子是在罗德岛普罗维登斯的救济厨房拍摄时⁠。在那里⁠,我可以自由地去拍我感兴趣的东西⁠,而录音师会告诉我⁠:“⁠‘⁠医生⁠’开始在另一个房间和一个女人进行有趣的对话了⁠。⁠”我就可以想办法过去⁠,这实际上就是在现场写剧本⁠。如果要写纸面上的剧本⁠,我可能会这样写⁠:“⁠全景镜头显示‘⁠医生⁠’在背景中说话⁠,牧师的特写⁠,我们听到‘⁠医生⁠’的画外音⁠。‘⁠医生⁠’的手……⁠”但在实际操作中⁠,我可以从容地穿过房间⁠,去捕捉他谈话的画面⁠。

我们在拍摄的前六周理顺了所有这些问题⁠,所以在完成三分之一的工作时⁠,我们就已经为这部电影制定出了一套语汇⁠,并找到了一种能让它走得越来越远的方法⁠。我经常发现⁠,在你真正陷入问题之前⁠,甚至很难提出问题⁠。这不是在发明革命性的新形式⁠,而是相对较新的形式⁠。你很难坐在巴黎的房间里去想象这一切将如何运作⁠。

如果你看看《⁠一号公路⁠》开拍前的文本⁠,我在获得资金前写的最早的五六页纸⁠,其实已经很好地勾勒出了最终成片的样貌⁠,只有一个例外——里面完全没有“⁠医生⁠”这个角色⁠。当我在美国时⁠,我接到巴黎打来的电话⁠,被告知⁠:“⁠我们需要另一份文件⁠。⁠”于是我坐下来写了25页⁠,读起来就像一部剧情片的剧本⁠。在那份剧本里⁠,“⁠医生⁠”成了核心人物⁠。当理查德⁠·⁠科潘斯[Richard Copans]到达时⁠,他完全吓坏了⁠,觉得我们正在丧失这趟旅程的冒险性⁠,要搞出一部四不像的剧情片⁠,或者是最糟糕的那种纪实剧情片[docudrama]⁠,把一个角色塞进某个环境里⁠,以便用他作为探测器来掩盖电影的纪录片主轴⁠。我也不想要那样的结果⁠。

一号公路 | 罗伯特⁠·⁠克拉莫 | 1989

在电影的后半段⁠,“⁠医生⁠”消失了很大一段时间⁠;这是保罗和我提前几周反复讨论并设计好的情节发展⁠。这背后的想法是⁠,居无定所的电影人罗伯特——也许正反映了我移居海外的事实——与保罗之间⁠,在社会责任问题上发生了一次真正的碰撞⁠:到底谁在坚守阵地⁠?当这个国家正在走向衰亡时⁠,我却满世界跑⁠,在欧洲和那帮文艺圈的人混在一起⁠,我到底在干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他不会假装自己知道⁠,也没有逃避⁠。这种碰撞在电影的虚构层面被重新构建了⁠。当“⁠医生⁠”说⁠:“⁠显然⁠,作为一个电影人⁠,你可以永远这样旅行下去⁠,与人们的生活保持这种特殊的关系⁠,穿过他们的心⁠,然后走向下一颗心⁠。但我是一名医生⁠,而医生只有在身处某地并拥有病人的语境下才有意义⁠。我必须安顿下来⁠,而且我正要安顿下来⁠。⁠”然后我说⁠:“⁠你什么意思⁠?你要抛弃我⁠。⁠”“⁠不⁠,我不是在抛弃你⁠。我只是说⁠,为了我自己的理智⁠,我必须安顿下来⁠,而且我正要安顿下来⁠。⁠”这是我们关系中一次真正的决裂⁠,之后我们再也没有重聚过⁠。“⁠医生⁠”后来又出现了⁠,但他此时是作为一个“⁠真正的⁠”虚构角色出现的⁠。我们再也没有隔着摄影机和对方交谈过⁠。这几乎是整部电影中唯一一次摄影机显得全知⁠、隐形⁠,离他的鼻子只有两英寸⁠,或者记录他与女友的私密时刻⁠,又或者背着他去医院找他的主管询问他的薪水⁠。

RL⁠:在《⁠一号公路⁠》的结尾处⁠,“⁠医生⁠”——他曾一度说自己是“⁠死亡图景中的治愈者⁠”——面临着代表他房东的律师的驱逐威胁⁠。这是否是在影射那些在70年代为了改变美国社会而从事法律工作⁠,结果却发现自己身处主流商业法律领域⁠,甚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人⁠?

RK⁠:完全正确——那些拥有最好的初衷的人⁠。举个例子⁠,一个真诚⁠、有独立思想的电影人试图在美国找人谈他们想拍的电影⁠,结果却坐在了PBS[美国公共电视网]某位高管的面前⁠。这就像那个现在正在为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帝国的某部分进行辩护的律师一样⁠,尽管他本意并非如此⁠。这和PBS高管向你解释这部电影必须如何被塞进一个为某种特定制作预先安排好的档期是一样的⁠,同时他们还会抛出各种论调⁠,标榜PBS是电视荒原中最后的一座孤垒⁠。从国外⁠、从另一种文化的角度来看⁠,这基本上就是一派胡言⁠。

一号公路 | 罗伯特⁠·⁠克拉莫 | 1989

RL⁠:PBS对《⁠一号公路⁠》的反应是什么⁠?你提出要把它卖给他们了吗⁠?

RK⁠:说到PBS⁠,这实在是个谜⁠。PBS的态度就像是一团浆糊⁠。

当这部电影在欧洲已经获得全额融资时⁠,我初步联系了CPB(⁠美国公共广播公司⁠)和PBS⁠,但我找不到任何人可以谈⁠。制片人们从法国打电话⁠,甚至亲自去美国⁠,都找不到能认真讨论这个项目的人⁠。根本没门⁠。

我们最初的想法是接触一号公路沿线的各个地方电视台⁠。但结果非常令人沮丧⁠,我们说⁠:“⁠我们不习惯被这样对待⁠。我们到时候拿着成片再来和他们打交道吧⁠。⁠”PBS实际上甚至什么都没说⁠。长话短说⁠,《⁠一号公路⁠》卖给了世界上每一个主要市场⁠,在英国⁠、法国的黄金时段电视上播放⁠,在日本院线上映⁠。美国是唯一没有放映它的市场⁠。明尼阿波利斯的电视台把它压在手里九个月⁠,一直说⁠:“⁠我们正在考虑⁠。这真的很复杂⁠。⁠”我知道它被一个叫《⁠视点⁠》[P.O.V.]的节目直接拒绝了⁠。我认为特纳电视网[Turner TV]的兴趣要大得多⁠。每次PBS的代表在欧洲的任何市场上看到它⁠,都会赞不绝口⁠,说⁠:“⁠我们会在某某时间内给出答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们中有几个人真的很喜欢这部电影⁠,但他们的兴趣不知怎么就烟消云散了⁠。是因为片长吗⁠?

一号公路 | 罗伯特⁠·⁠克拉莫 | 1989

RL⁠:法国人一直对美国电影的一项传统很感兴趣⁠,那就是非常直接地去直面美国社会最核心的冲突地带⁠:越战⁠、种族主义⁠、核能⁠。你认为当代有任何法国电影人在处理重大的社会问题吗⁠?

RK⁠:与我合作的制片公司“⁠此处电影⁠”[Les Films d’Ici]⁠,帮助推动了人们去关注他们以及所有人所谓的“⁠纪录片⁠”⁠。他们感兴趣的是那些真正试图以更直接的方式去理解和介入这个世界的电影⁠,而不是那些躲在演员背后的精心编排的剧本⁠。试图用其它方式来探讨事物的电影产量也出现了激增⁠。这是非常新近的现象⁠。问题在于⁠,任何试图更好地理解并介入我们周围世界的尝试⁠,都需要大量的形式变革⁠。这不仅仅是在音轨上说出了什么观点的问题⁠。这不像陈述一个论点或意见那么简单⁠。关键在于寻找一种形式⁠,让观众能够以另一种方式去体验这个世界⁠。我不确定这一股所谓“⁠纪录片⁠”的新浪潮是否真的做到了这一点⁠。它所做的是复兴了电影创作中的一种传统⁠,它反映了这样一种立场⁠:“⁠世界让我兴奋⁠,这就是我拍电影的原因⁠”⁠,这种传统始于吉加⁠·⁠维尔托夫[Dziga Vertov]⁠。其他人可能会说⁠:“⁠我喜欢制片厂⁠,它才会让我兴奋⁠。⁠”这两种传统都有其价值⁠,但关于“⁠我爱这个世界⁠,它让我兴奋⁠”的传统⁠,一直面临着在人工雕琢和商品化定位之下迷失的危险⁠,或者沦为电视的虚假领地⁠。很大程度上⁠,电视只是以另一种形式蒙上了更多的面纱⁠。所以现在法国正在兴起的“⁠作者纪录片[documentaire de création]⁠”1真的非常棒⁠。你可以在克莱尔⁠·⁠德尼[Claire Denis]的电影《⁠无恐无惧⁠》(⁠S’en fout la mort, 1990⁠)中看到这种效果⁠,它的拍摄手法非常生猛⁠,回归了那种与我们周围事物保持紧密联系的传统⁠。

在过去的十年里⁠,“⁠作者纪录片⁠”一词被创造出来⁠,泛指在纪录片风格和叙事模式上⁠,背离了占据主导地位的电视报道及其标榜的“⁠客观性⁠”的所有作品⁠。——原注

无恐无惧 | 克莱尔⁠·⁠德尼 | 1990

我拍了另一部和《⁠一号公路⁠》风格一脉相承的电影⁠,起点是一个正在寻找下一次舞蹈演出的舞蹈团⁠,而我则在寻找一部电影⁠。它叫《⁠模型⁠》(⁠Maquette, 1990⁠)⁠。舞者们是那部电影的一部分⁠,但它也包含了我居住的地方⁠、土伦市和我即将离家的女儿⁠,以及一种试图将生活中许多不同元素建立某种联系的尝试⁠。我将在春天剪辑它⁠。这部电影比《⁠一号公路⁠》更进了一步⁠,因为现在只剩下摄影机和摄影机背后的声音了⁠。沿着这条将电影创作的世界和你透过镜头看到的事物完全包裹在一起的主观性路线⁠,你很难再走得更远了⁠。

我还获得了一笔资金⁠,在柏林生活和工作了六个月⁠。第一个月的时间几乎全都花在了一个由 La Sept[法国第七电视台]委约的项目上⁠。他们当时正在制作一个影片系列⁠,每部影片都是一个长达一小时的连续长镜头⁠,即一个“⁠段落镜头[plan-séquence]⁠”⁠。全世界大约有16位导演受邀参与这个名为《⁠实况⁠》[Live]的系列⁠。我之所以接受⁠,是因为我一直都在“⁠实况拍摄[en direct]⁠”的领域里探索⁠,就像《⁠一号公路⁠》和《⁠模型⁠》中的那种拍摄情境⁠。唯一的区别在于⁠,我已经养成了不断开关摄影机的习惯⁠,在拍摄的同时剪辑⁠。我对“⁠实时[real time]⁠”并不感兴趣⁠,更不相信那种幻觉⁠,以为摄影机持续不停地记录就会比只拍两秒钟然后剪接起来更真实⁠。实际上⁠,那一个月我简直是心力交瘁⁠。起初⁠,我的思路是试图寻找一个足够丰富的外部情境⁠,丰富到足以支撑一个长达一小时的⁠、一刀不剪的长镜头⁠。我第一次开机拍摄是在两德统一的那一天⁠。但我总是陷入同样的境地⁠:长镜头开始录制⁠,我会强打精神让自己兴奋起来⁠,拍个10到15分钟⁠,然后就开始觉得⁠,我正在趟过一段最无聊⁠、最糟糕⁠、最毫无必要的影像段落⁠。接着我就会关掉机器回家⁠。或者⁠,我会关掉摄影机⁠,开始真正意义上的拍摄——也就是碎片化地拍摄⁠。真正吸引我的正是这些碎片⁠,因为我越来越感兴趣的是压缩和并置——当你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将事物相互挤压在一起时⁠,就会开始产生爆炸般的能量⁠。《⁠一号公路⁠》的很多部分就是这样构建出来的⁠。

模型 | 罗伯特⁠·⁠克拉莫 | 1990

RL⁠:人们以为自己还在布拉格堡的场景里⁠,接着我们就和帕特⁠·⁠里斯[Pat Reese]以及那个异装癖者在一起了⁠,然后突然之间⁠,我们又回到了布拉格堡⁠。

RK⁠:很明显⁠,与我们所接触到那些艺术形式相比⁠,我们的主观体验要丰富得多⁠。大多数电影都是线性的⁠,而我们自己的主观体验根本不是线性的⁠;它是记忆的来回穿梭⁠,想象着未来和现在⁠。最后⁠,柏林对我产生了巨大的影响⁠。这感觉就像是回家⁠,但我以前却从未去过那里⁠。这在很大程度上与德国文化对整整一代美国犹太人以及五十年代的纽约所产生的影响有关⁠。我其实意识到⁠,我之前就已经在生命中经历过这一切⁠,我分析过为什么托马斯⁠·⁠曼[Thomas Mann]在我的家庭中如此重要⁠,为什么我不喜欢去听爱乐乐团的音乐会——再加上直面大屠杀⁠,这些都是我以前从未真正面对过的事情⁠。此外还有东方阵营一整套思想体系——它们在我的生命中曾具有真实的⁠、实质性的重要意义——的崩溃⁠。事物的交汇无比丰富⁠。

我意识到⁠,我不应该拍一部关于我自身之外的事物的电影⁠。我应该找到某种方式⁠,拍一部关于这种动荡⁠、这种困惑⁠、以及对柏林这种爱恨交织的情感的电影⁠。在那里⁠,与之前在法国相比⁠,我面对的是一种不断激发我去拍摄和表达的文化⁠,在其中我感受到一种巨大的张力⁠,然后突然陷入一种无法理解的空洞⁠:这些思想是如何导向那种恐怖现实的⁠?你会发现像马丁⁠·⁠格罗皮乌斯博物馆[Gropius Bau]这样非常美丽的建筑——由包豪斯建筑师瓦尔特的祖父设计——旁边就是被保留下来的盖世太保酷刑室的地下室⁠。你可以将镜头从那栋建筑向下摇到地下室⁠。好吧⁠,事实上你不能——这才是关键——你必须得剪辑[cut]⁠。那是我另一个根本不可能拍出来的长镜头⁠。最后⁠,我把所有这些长镜头的碎片⁠,加上其他一些东西⁠,剪成了一部一小时的电影⁠。我把一台电视机放进一个酷似盖世太保总部地下室的巨大瓷砖浴室里⁠,然后对着电视机和我自己重新拍摄了一个小时⁠。还不错⁠。我全程都在谈论这台电视机⁠,同时我也在电视机里面说话⁠。有时候我在摄影机后面⁠,对着电视机里那个同样在摄影机后面说话的我说话⁠。有时候摄影机是固定的⁠,我就尽可能直接地对着它说话⁠。

一号公路 | 罗伯特⁠·⁠克拉莫 | 1989

我想这可能就是这条路的终点了——试图在自己的电影中自如地开口说话⁠,这就像是一篇“⁠论文[essay]⁠”⁠,一种我非常钦佩⁠、但以前从未适应也无法创作的欧洲电影形式⁠。在《⁠模型⁠》中⁠,我真的很想让摄影机成为我与人交谈时一个微妙且舒适的延伸⁠,几乎全是正面拍摄⁠:罗伯特在摄影机后⁠,而某人在摄影机前⁠,这是一种非常具体的关系⁠。而在那部关于柏林的电影中⁠,我从摄影机后面走了出来⁠。我认为这条发展线索到那里就结束了⁠,我需要去进行一些剧情片创作⁠,从头重新开始⁠。

外一篇

亲爱的里奇(⁠和伊夫⁠)

写给理查德⁠·⁠科潘斯[Richard Copans]和伊夫⁠·⁠让诺[Yves Jeanneau]的信⁠,两人于1984年共同创立了“⁠此处电影[Les Films d’Ici]⁠”制片公司⁠,并与法国第七电视台[La Sept]共同制作了《⁠一号公路⁠》⁠。理查德⁠·⁠科潘斯自1980年的《⁠枪⁠》[Guns]起就担任罗伯特⁠·⁠克拉莫的制片人和摄影指导⁠,他协助了《⁠一号公路⁠》在美国的整个拍摄过程⁠,尤其是克拉莫的摄影工作⁠。这封信写于开机前一个月⁠。

华盛顿特区1987年8月2日

随信附上这一沓纸页⁠,算是一种剧本⁠,但又只是一些笔记⁠。这是通常的做法⁠,既是为了寻找这部电影⁠,也是为了开始将其展现给将要围绕其合作的人们⁠。

我开始强烈地感受到这部电影的形态了⁠。我感觉到了它⁠。让“⁠医生⁠”再次回归很有帮助⁠:请注意⁠,是作为一双眼睛⁠,作为一种意识⁠,而不是作为一个挂电影的衣架或者一个驮电影的背⁠,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话⁠。里奇⁠,你担心不要用一个角色来“⁠强化⁠”一部纪录片⁠。不⁠!核心理念是(⁠就像电影创作者一样⁠)⁠,整部电影⁠,它的每一个部分⁠,都是他意识的反映⁠,无论我们是否看到他⁠。因此⁠,一切皆是叙事⁠。一切都是“⁠戏剧性的⁠”⁠,只是以一种不同的方式⁠。这种结构大体上以另一种方式表达了我们对纪录片的观点⁠:它们并非“⁠客观⁠”⁠,它们并不比所谓的“⁠虚构电影⁠”更“⁠真实⁠”或更不“⁠真实⁠”⁠。它们只是以一种不同的方式介入经验⁠、数据以及可见世界⁠。它们是一份记录(⁠虚构电影也是如此⁠)⁠,记录了创作它们/在它们中生活的人是如何看的⁠。

一号公路 | 罗伯特⁠·⁠克拉莫 | 1989

话虽如此⁠,这部电影面临的最大问题是控制⁠,是为那些没有医生出现的⁠、属于“⁠素材本身[material in and of itself]⁠”的段落寻找风格⁠。这很棘手⁠。必须让它们成为“⁠一种意识⁠、一种关注⁠、一种观看方式⁠、一出(⁠‘⁠医生⁠’的⁠)个人戏剧的反映⁠”⁠,但又不能受限⁠,不能变成琐碎的纪实剧[docu-drama]⁠。必须让它们有呼吸和生存的空间⁠,我们必须发现它们⁠,同时将它们融入整部电影⁠、做出选择⁠、确定形式⁠。棘手又令人兴奋⁠。以开头的“⁠印第安人⁠”为例⁠。如果我们强烈地引入“⁠医生⁠”(⁠抵达纽约港⁠,从边境开始等等⁠)——而我认为我们必须这样做⁠,以便从一个中心出发——那么⁠:如何进入“⁠印第安人⁠”这条线索⁠?因为我们必须同时做到⁠:(⁠1⁠)提供最少量的信息以供理解这是谁以及正在发生什么⁠,(2) 将背景交代限制在某些特定方面⁠;(3) 以“⁠戏剧化⁠”的方式拍摄这些⁠,就好像视角属于我们的角色(⁠即使是在一个非常抽象和提纯性的层面上⁠)⁠,(4) 简洁地完成这一切⁠,以及 (5) 与非职业演员(⁠他们很可能相当有敌意⁠?⁠)⁠,还有那些我们只有有限时间去深入接触的人⁠,一起完成这些⁠。

太棒了⁠!我有信心我们能做到⁠。我确信⁠,每一次⁠、每一个地点⁠、每一个社区⁠,我们都会尝试另一种方式并找到另一种方式⁠。我现在所做的所有工作都是为了激发灵感⁠。做出一定数量的初步选择和感知⁠,以限制即兴发挥的空间⁠。让我特别感兴趣的一个方面是⁠:就像“⁠我们⁠”会带着热情投入⁠,然后又因为疲惫/无聊/困惑/恐惧⁠、因为复杂性而退缩一样⁠,“⁠医生⁠”的头脑⁠,或者我们任何人的头脑⁠,也是以同样的方式运作的⁠。如何捕捉这种(⁠对生活的⁠)好奇以及随后的拒绝⁠?有多少种不同的方法来捕捉这种调查的精神⁠,捕捉我们(⁠以及“⁠医生⁠”⁠)的发现之旅⁠?

关于光线⁠,我没有太多见解⁠。我希望大部分时间是灰色的⁠,初冬降临的感觉⁠。相当缺乏色彩⁠,不要有红⁠、黄⁠、蓝⁠、绿⁠。我对其他胶片底片的建议持开放态度⁠,但是……我确实喜欢的一个想法是⁠,在白天使用反光板和/或灯光⁠,或者稍微人为地将主角置于场景中心之外⁠,与其他人区分开来⁠,就像在背景中凸显出来⁠。某处有一条笔记⁠,提到要在以夜晚结束的段落中尝试做很多事⁠,光线微弱⁠,就像在“⁠灵魂的私密⁠”之中⁠,那个诚实的内心深处⁠,一个我们应该试图与每个角色一起到达的黑暗之地⁠。对于这些场景⁠,我们应该尝试使用不同类型的(⁠我们随身携带的⁠)光源⁠,比如蜡烛⁠、(⁠灯芯式⁠)煤油灯⁠,也许还有科尔曼(⁠气压式⁠)灯等等⁠。还有火光⁠。

一号公路 | 罗伯特⁠·⁠克拉莫 | 1989

别忘了⁠:一套可以将摄影机轻松高效地⁠、以多种方式安装在面包车上的装置⁠,但主要是不能拍到车辆的任何边缘⁠。

让我们简短地谈谈后期制作流程⁠:我们用超16毫米胶片拍摄⁠。马上就有3个细节⁠。(1) 摄影机的对焦屏应该显示1.33:1的比例⁠,只是作为电视版本的画幅参考⁠,正如我们讨论过的那样⁠。(2) 如果要有一条“⁠日记线⁠”或“⁠保罗视角⁠”线⁠,而且如果这条线要用录像带拍摄⁠,我们应该选择什么格式⁠?我有一台索尼Video-8⁠,PAL制式⁠。如果我们决定使用小格式录像带⁠,这是没问题的⁠。它唯一欠缺的⁠,是不能在NTSC制式的电视上观看素材⁠,也不能直接准备录像素材以插入到场景(⁠例如一家汽车旅馆⁠)中的电视机里⁠。不能看素材其实不是什么大问题⁠。如果我们想要一种为电视准备素材的方法⁠,也许最简单的方法是在这里借或求一台NTSC制式的VHS摄像机⁠。(3) 如果我们用超16毫米拍摄⁠,这就排除了使用Bolex或Beaulieu摄影机来拍摄“⁠日记⁠”素材的可能性⁠,不是吗⁠?处理普通16毫米胶片会非常贵⁠?

好的⁠。我们用超16毫米拍摄⁠。现在⁠,我想现在VHS上进行剪辑⁠,有两个主要原因⁠。(⁠不用说⁠,对于这样一部电影⁠,在某种录像带上进行剪辑的整体方案⁠,现在对我来说似乎是必不可少的⁠!⁠)原因1⁠:据我所知⁠,便携式3/4英寸录像带剪辑设备没有带画面的快进和快退功能⁠。这是一个很大的缺点(⁠如果在新的设备中仍然如此的话⁠)⁠。寻找素材会更加费力⁠,而且更重要的是⁠,持续观看的过程会大大减少⁠。原因2⁠:从心理上讲⁠,在VHS上剪辑(⁠带有不精确性⁠)意味着要在胶片上重新剪辑⁠。它从一开始就断言⁠,录像带剪辑与胶片剪辑是不同的⁠。录像带的剪接点不同于胶片的剪接点⁠!你知道它是不精确的⁠,这就完全消除了通常的(⁠法西斯式的⁠)胶片剪辑对剪接点的痴迷⁠:你处理素材的流[flow]时⁠,是真正以块和片断为单位⁠,而不是以僵硬的帧为单位……帧[frame]被地称为“⁠牢房[cellule]⁠”或者等同于监狱⁠,是如此贴切⁠!

一号公路 | 罗伯特⁠·⁠克拉莫 | 1989

话虽如此……我们是现实主义者⁠,不是吗⁠?如果3/4英寸设备有带画面的快进和快退功能⁠,我认为我们可以克服在录像带上真的“⁠剪辑⁠”的心理恐惧⁠。这会有点奇怪⁠,有点吓人⁠,而且很可能会有一些意外情况⁠。但这有什么新鲜的⁠:在《⁠我们的纳粹⁠》(⁠Notre Nazi, 1984⁠)里就有很多意外情况⁠!但接受这一切的前提⁠,是当且仅当以下的流程能大幅节省成本(⁠这极有可能⁠)⁠:把所有素材(⁠经过校色的录像[timed video]⁠)全部转录到3/4英寸磁带上⁠,在录像带上精确剪辑到帧⁠,最后只需调取一次原始底片来直接印制拷贝⁠。

所以⁠,现在我们的流程中出现了一个分叉⁠,需要做出决定⁠:(1) 我们用超16毫米胶片拍摄⁠。(2) 我们将所有素材转录到VHS上⁠,我在VHS上进行粗剪⁠。(3) 完整地提取VHS剪辑版中选中的镜头⁠。(4) 我们在胶片上套底粗剪⁠,但做一些修改⁠。(5) 声音工作开始⁠,混音⁠。(6) 35毫米校正拷贝和一英寸录像带母带⁠,以及 (7) 直接对一英寸录像带进行在线剪辑合成⁠,用于长版本的任何修改(⁠例如第四频道⁠)⁠。这个过程能否在合成机房完成⁠,还是必须在3/4英寸上预剪辑⁠,取决于买家想要什么以及愿意付钱让我做什么⁠,对吧⁠?

分叉的另一边是⁠:把所有素材转录到3/4英寸录像带上⁠。我们进行精确的剪辑⁠。他们提取底片并对整个片子进行套底⁠,而校正拷贝是我们第一次在胶片上看到这部电影⁠。啧啧啧⁠。看起来这会更便宜⁠,但是……

我们的纳粹 | 罗伯特⁠·⁠克拉莫 | 1984

这封信写的比我想象的要长得多⁠。我想我们已经讨论过这些事情了⁠,但重申一遍似乎是正确的⁠。另外⁠:请重新检查一下预算⁠,看看是否有一点点(⁠我真的是指一点点⁠)钱可以提供给几个将作为“⁠演员⁠”与我们合作的人⁠,比如伊诺克[Enoch]⁠、(⁠华盛顿的⁠)苏西[Susie]⁠,也许还有兰尼[Lanny]⁠。我说一点点⁠,不是给真正演员的片酬⁠!而是给朋友的⁠,但仍然……另外⁠,既然说到这个话题⁠,提醒你一下⁠,我的经济状况非常不稳定(⁠我从我们那一小点积蓄里垫付了很多⁠)⁠,等我到了那边会需要一些钱⁠,一些能带回去的钱⁠。

我的计划很简单⁠。我会待在华盛顿附近⁠,阅读并继续做这类工作(⁠做笔记⁠)⁠,直到8月17日⁠。我会和埃丽卡[Erika]还有卡嘉[Keja]出门一周⁠。我计划在26⁠、27号左右到达巴黎⁠。到时候我们需要一起工作多久⁠,就工作多久⁠。我会回到纽约⁠,和保罗[Paul]一起工作⁠,然后再去华盛顿道个别⁠,然后但愿我们借来的车有一辆会在那儿⁠,这样我就可以去缅因州⁠,在你们来之前做点准备⁠。好吗⁠?

祝好⁠,我们很快再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