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次发表于《⁠电影手册⁠》1989年12月刊(⁠Cahiers du cinéma, issue 246, December 1989⁠)⁠。再版于《⁠电影之屋与世界⁠》第三册《⁠自由的岁月1986-1991⁠》(⁠La maison cinéma et le monde, 3. Les années Libé 1986-1991, POL, 2012, pp.130-132.⁠)⁠。

“⁠如果我们真的站在一起⁠,黑暗时刻会变成一天中最好的时刻⁠。但我们必须真的站在一起⁠。⁠”十五年前⁠,罗伯特⁠·⁠克拉莫[Robert Kramer]说道⁠。只有饱受孤独威胁之人才会说出这样的话⁠。只有内心非常充实的人才能处理这种孤独⁠,它所做的已不止于威胁⁠。因为⁠,如果说人口会随时间变化⁠,但孤独永远地围绕着他们⁠。

在1975年⁠,克拉莫和约翰⁠·⁠道格拉斯[John Douglas]联合执导了《⁠里程碑⁠》[Milestones]⁠,这部电影闭合了第一个回路⁠,一个美国激进主义的回路——他比任何人都更好地为这一主题勾勒出了一副肖像⁠:《⁠边缘⁠》[The Edge, 1968]⁠,《⁠冰⁠》[Ice, 1970]⁠,《⁠在乡村⁠》[In the Country, 1967]⁠。

随着《⁠里程碑⁠》的问世⁠,另一代人——反对越南战争的一代——也可以称自己为“⁠迷惘的一代⁠”⁠。在《⁠电影手册⁠》的圆桌会议(⁠第258-259期⁠)中⁠,甚至可以听到虚弱的翻页声⁠,这次会议被直白但真诚地命名为: “⁠《⁠里程碑⁠》和我们⁠”⁠。

Milestones, 1975

剩下的事情就更为人们所熟知了⁠:克拉莫离开美国⁠,效力于几场斗争(⁠葡萄牙⁠)⁠,定居法国⁠,尝试了各种东西(⁠作为娱乐或手术刀的录影作品⁠,作者电影⁠,一部幻想警匪片⁠)⁠,但完成得都不怎么样⁠。无需诉诸弗洛伊德主义就可看出⁠,罗伯特⁠·⁠克拉莫迟早会以某种方式回到他的出发点⁠。

一部在葡萄牙拍摄的小片(⁠《⁠医生的王国⁠》[Doc’s Kingdom, 1987]⁠,没有上映⁠,这令人遗憾⁠)相当于是在为这次出发做准备⁠。它的主人公——克拉莫的另一个自我——是一名醉酒的⁠、自恋的医生⁠,不知怎的靠着自己的信仰活了下来⁠。他就是我们沿一号公路一路跟随的医生⁠。

Doc’s Kingdom, 1988

因为这部电影实际上是《⁠里程碑⁠》15年后的续集⁠。道路在里程碑之后继续着⁠。《⁠里程碑⁠》中的道路是从“⁠犹他州的雪山到纪念山谷的天然雕塑⁠,到霍皮人的洞穴⁠,再到纽约的风尘⁠”⁠;《⁠美国一号公路⁠》中的道路仅仅连接着科德角和迈阿密⁠。对于一个再次出发的人⁠,任何一条随机选择的道路⁠,都是正确的道路⁠:比如第一条⁠。

为什么选择一名医生做主角⁠?因为罗伯特⁠·⁠克拉莫的父亲是医生(⁠《⁠里程碑⁠》中有一个听诊场景⁠)⁠?因为约翰⁠·⁠福特的电影中有医生主题(⁠克拉莫钦佩他⁠,并认为自己是其——我一直这么认为——少数的继承者之一⁠)⁠?因为美国在生病⁠?还是因为当我们“⁠真正站在一起⁠”时⁠,我们应该互相照料⁠?所有这些原因中各有一些⁠,当然⁠。但所有这些都会流于抽象⁠,如果不是因为罗伯特⁠·⁠克拉莫的艺术(⁠因为他是一名艺术家⁠,一名伟大的艺术家⁠)从根本上就是医生的艺术⁠,一种全科医生的艺术⁠。作为一名医生⁠,他不能选择他的患者⁠:他成为了激进分子时期的自己的成年人真相(⁠“⁠为人民服务⁠”⁠)⁠。

Route One/USA, 1989

那么⁠,医生在乡下搜寻时⁠,在做什么⁠?他用眼睛观察⁠,从公文包里拿出这个古老的象征⁠:听诊器⁠。他判断人口的健康状况⁠,量他们的脉搏(⁠并且⁠,在年龄和幽默的帮助下⁠,他知道自己的健康状况也不再完美⁠)⁠。简而言之⁠,这位流浪的医生在视听的领域工作⁠。

很少有电影人同时是伟大的展示者和伟大的剪辑师⁠。克拉莫拥有一只特殊的眼睛(⁠他的录影作品在这方面有所贡献⁠)⁠,但他不期望它带来——这很杰出——一种偷窥式的附加价值⁠。他在一号公路上遇见和倾听的人⁠,他并不期望从他们身上得到真相⁠:他仅仅是跟随他们生命的一个阶段(⁠始终遵循“⁠只拍摄那些同时在做其他事情的人⁠”的原则⁠)⁠。

Route One/USA, 1989

他将这些人——稍微地——从他们的常规路线上引开⁠,就像在给他们免费诊疗⁠。他不会将道路戏剧化(⁠这是公路片的反面⁠)⁠,也不会将遭遇戏剧化⁠:这些人总是本已经在那里⁠,他们还有其他事情要做⁠。接下来是一幅美丽的肖像⁠,勾勒出了在美国我们仍可以继续热爱的东西⁠:它的辛勤劳动⁠,它的责任感⁠,它的基础性的能量⁠。

至于声音⁠,直接来自社会的听诊器中的声音⁠,它绝不只是(⁠却也只是⁠)心脏和思想的跳动⁠,节奏的跳动⁠,让某种东西可以被听到⁠。这是克拉莫的艺术中最神秘的部分——最福特式的部分⁠。作为一个清教徒⁠,对他来说⁠,无论何时何地⁠,需要电影⁠、并且它的存在提供了正当理由的⁠,只有社会纽带⁠。他无法阻止在免费诊疗中响起世界的低语⁠,美国自身就是一个世界⁠。吹着炉灰的人就是火⁠。缸里的一条鱼就是水⁠。承受装备重压的士兵⁠,是大地⁠。

Route One/USA, 1989

我们⁠,无论如何⁠,仍然需要见证者⁠。而见证者需要花时间待在他们那一边⁠。如果美国电影(⁠特效除外⁠)能够——它曾经能够——描绘出这样一种事物的状态⁠,克拉莫或许本不需要绕十五年的弯路和一部四小时的电影⁠。讽刺的是⁠,这个人离开了美国⁠,是因为他不堪忍受美国帝国主义的罪恶(⁠从印第安人到越南人⁠)⁠;但他却回到了这样一个美国⁠,历史上第一次⁠,它不再处于世界中心⁠,甚至不再处于自己中心⁠。只有像克拉莫这样的流亡者才能继续热爱美国——如有必要⁠,就使用暴力⁠。